歡迎閱讀 茅盾文學獎 全集 收藏本站
手機訪問:m.mdwenxue.com
當前位置:首頁 > 第二屆茅盾文學獎 > 《黃河東流去》在線閱讀 > 正文 第三十六章 蝗 蟲
背景:                     字號: 加大    默認

《黃河東流去》 作者:李凖作品集

第三十六章 蝗 蟲

螞蚱精,螞蚱精,螞蚱本是土里生;
  高低莊稼吃一空,好像來了日本兵。
  一一抗日時期民謠

  一

  天色微明,海老清就趕著驢子氣喘吁吁地來到了聞鶴村北地。一路上只覺得天空黑一陣、明一陣,遮天蓋地全是蝗蟲群。路兩旁的榆樹枝“喀嚓、喀嚓!”被壓斷了,枝葉向地下落著,每棵樹枝上都蜂聚著竹籃子那么大的一堆堆蝗蟲!海老清看了看雁雁,只見她頭發上、衣服上落滿了綠色的碎樹葉末子。地上也像下了一層綠雪。
  這時伊河川兩岸的莊稼地里,已經到處都是人了。有的敲著鑼,有的敲著銅臉盆,有的在十字路口扒起一大堆黃土,黃土上插滿了香,男女老少跪了一大片,在地上叩著頭,燒著黃表,像瘋了似地禱告著,乞求老天爺保護他們的莊稼。
  海老清不相信蝗蟲是神蟲,他準備和這些蝗蟲拼命。他惦記著他的莊稼。他沒有往家里去,就直接趕著驢子來到自己地里。
  來到玉米地邊,他一下呆住了。四畝玉米全被蝗蟲吃光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禿禿的稈子,在風里搖晃著;像飄帶一樣的寬大肥綠葉子已經沒有了,一條條灰色葉筋向下耷拉著,好像破了的傘架;有些玉米棵上已經長出棒子,這些棒子的嫩皮和纓子也被咬光了,像一個個死胎蜷伏在沒有生命的母體上。
  海老清覺得眼前一陣漆黑。他的腿軟了。他無力地蹲在地上,驢子的韁繩從他手中脫落下來。他真想趴在地下大哭一場。
  “爹,這是咱的玉米地?”雁雁問。
  海老清點點頭沒有吭聲。
  驢子吐嚕了兩下鼻子,把頭也低了下來。海老清這時才發現,它渾身被汗水浸透冒著熱氣,便把嫩玉米棒子掰了一個塞向它的嘴邊。驢子也不知道是太累了,還是懂得主人的心情,它只用柔軟的舌頭舔了舔老清的手,沒有吃那個被蝗蟲咬過的玉米。
  東邊天上出現了一片朝霞,太陽好像睡著了遲遲不敢露臉。
  就在這時,東邊天上忽然出現了一大片黑影,朝霞的顏色一下變成了黃色,跟著又變成灰色,天空中響起一陣呼呼的怕人響聲。
  “雁雁,螞蚱又來了!”海老清紅著眼睛跳了起來,他拉著雁雁跑到一塊谷子地邊喊著說:“雁雁,這塊谷子也是咱家的。谷子還沒有被螞蚱吃壞,咱要保住這塊谷子。”
  正說著,蝗蟲群已經從天空中飛下來了。都是些一寸多長的大螞蚱,黃肚子,綠大腿,亮著兩只黑眼,像驟雨似地向谷地里射來。
  老清老漢喊著:“雁雁,趕快打!你去地那頭,趕快打!”
  海老清脫掉身上的布褂子,光著脊梁掄著衣服,向那些螞蚱打去。他像病了似地從地這頭跑到地那頭,掄著衣服趕著、打著。雁雁也脫掉自己的小褂,學著他爹驅趕著跑著。蝗蟲越來越多了,一棵谷子上就落了十幾只。它們不顧命似地迅速地吃著谷子葉子,毫不懼怕海老清掄著的衣服。盡管這些蝗蟲的尸體紛紛向地下飄落著,它們卻仍然死盯著那些谷葉子不放。有的被衣服摔落在地上,翻個身又飛到谷葉子上咬著吃著。它們也在拼命!
  老清和雁雁在地里呼叫著,撲打著。老清的聲音漸漸嘶啞了,腿也漸漸地跑不動了,等到最后一群飛蝗經過他的谷地上空的時候,它們沒有落下來,因為地里的谷子,已經變成像插在土地上的一炷炷火香那樣的禿棍了。

  二

  飛蝗過去以后,又過了一次蝗蝻。這些蝗蝻不會飛,身體像黃豆那么大,一蹦一跳地爬著,成群結隊向莊稼田里襲過來。鄉公所這一次出了緊急告示,叫挖溝滅蝗。海老清沒有去:因為他病了。他地里什么莊稼也沒有了,只剩下幾個老南瓜。可是他照樣交了四十多斤小麥的“滅蝗捐”。
  好在雁雁來了,每天端湯端水伺候著他。她給他拌面疙瘩湯,搟白面片吃,老清每次端起碗來總是說:
  “這怎么得了!凈吃白的。唉,我也不能起床,要是能起床,到集上看看,用麥子換點雜糧。這樣全吃白面,那點麥子吃完怎么辦!離明年麥收還有十來個月,日子比樹葉還稠啊!”
  雁雁說:“今年雜糧沒有收,雜糧也不便宜,聽人家說玉米就三四毛一斤,是從南陽運來的。你有病,不要想那么多,等病好了再說。”
  話雖這么說,海老清每次端起碗卻仍然嘆息著:“莊稼人,在閑天時候吃這么白的細糧,這不造孽嗎!配點黑糧食看也好看。”
  海老清心疼糧食,雁雁心里比他更心疼糧食。她每磨一套麥子,總是要磨七八遍,把細面收出來供養她爹吃,把帶麩皮的粗面拍成鍋餅子自己吃。就這樣她還舍不得吃飽。她每天只吃兩個粗面餅子,實在捱不過時,就煮一鍋刺角芽,放點鹽喝上兩碗菜湯。
  海老清的發燒仍然不退,雁雁勸他說:
  “爹,請個先生瞧瞧吧:抓兩副藥吃,花不了幾個錢。”
  “我不是怕花錢。”老清倔犟地說,“我一輩子不相信吃藥!
  樹皮草根能治人的病,我不信。我一向沒有叫病扳倒過,這一次叫它扳倒了。我還不服!我只要一頓能吃上兩大碗飯,我的病不治自好。我不相信大夫,我相信吃飯。人是鐵,飯是鋼!”
  過了中伏,天下了一場透雨。老清在床上實在躺不住了,他問雁雁:
  “有家犁地沒有?”
  雁雁說:“有幾家犁地了,每天都見有幾輛拖車從街上過去。”
  老清又問:“有家種蕎麥沒有?”
  “不知道,沒見有人扛耬上地。”
  海老清嘆息著說:“這里的人都是懶蟲,‘頭伏蘿卜二伏芥,末伏里頭種蕎麥’。正是種蕎麥的時候,為什么不種蕎麥?蕎麥,‘巧麥’,蕎麥就是巧收一季。現在能種上。八十五天就能收。
  螞蚱是百日蟲,蕎麥生長的時候,它就被霜打死了。咳,‘手里沒網看魚跳’,可真急死人了。”
  種蕎麥這個計劃像火一樣點燃著海老清的心,他的眼睛里產生了希望的光芒,他的身上忽然又感覺到長了力氣。第二天早上,他居然拄著一根棍子下床了。他要到地里看看,雁雁拉著他死活不放他去,海老清說:
  “雁雁,人怕病,病也怕人!我的身體我知道,這一季蕎麥要是種不上,我可真要病壞了。我不能老困在這床上啊!”
  雁雁說:“你現在走兩步還搖搖晃晃,還種什么蕎麥!要不我明天請個人先把地犁犁。”
  海老清說:“不行!他們不知道蕎麥怎么種。唉,這真是急死人了。”
  到了黃昏時候,老清叫著雁雁說:“雁雁,你把木頭罐里的生谷子給我抓兩把!”
  雁雁問:“作什么用?”
  “我要治我的病,我看還是汗沒出透。”
  雁雁抓來了半碗谷子,海老清又叫她端來一碗涼水。他抓著谷子就往嘴里填,一面喝著涼水沖著谷子,囫圇地咽著。把兩把谷子吃完,便蒙起被子睡了。
  這一夜,老清呻吟著,汗水從頭上流著,胸前背后和四肢也都滲出了濕漉漉的汗水。雁雁守了他一夜,到了天快明時候,他睡熟了,一直睡到下午才醒來。雁雁看了看他,人好像又瘦了許多,可是眼睛卻炯炯有神,老清的病卻真的被這一場生谷子發汗出好了。
  老清開始拼命地吃著飯,他一頓要吃一小盆面條。雁雁害怕他吃壞了,勸他說:
  “爹,你的病才回頭,別吃壞了。”
  老清說:“我肚子里有規程,不用怕。只要能種上蕎麥,咱不在乎這點糧食。蝗蟲奪走這一季糧食,我要叫蕎麥還。”
  過了五六天,海老清果然能下床走動了,俗話說,“緊持莊稼,消停買賣”,“節令不饒人”。眼看已經立秋,海老清怕誤了農時,一夜小雨過后,第二天早上,他就套上老騸馬和毛驢,到地里犁地去了。
  老清到地里先犁起了一道坰,因為身體畢竟虛弱,累得滿頭大汗。他又勉強犁了一遭,就覺得兩眼發黑扶不穩犁杖。雁雁看著爹的樣子,心里又疼又著急,后來她索性對老清說:
  “爹,叫我犁!”
  “你不會犁。”老清臉看著天。
  “我會犁。這老騸馬脾性好,我能使。”她說著奪過鞭子,把老清推在一邊。
  老清嘆了口氣說:“你試試也行,右手扶犁杖要提著點,眼往前看。只要馬走在坰溝里,驢子就跟著走了。”
  雁雁扶著犁子,吆喝著牲口開始犁地了。頭一趟她扶著犁子,身子像扭秧歌一樣,一會兒歪到左邊,一會兒歪到右邊,犁回來時候還摔了一跤。可是她不氣餒,爬起來大聲吆喝著牲口繼續犁,犁了幾遭以后,漸漸地力氣便順了,牲口也聽號頭了,她心里卻興奮得像喝醉了酒。
  海老清盤腿在地頭坐著,默默地看著女兒的背影,藍布印花布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頭發被汗水粘貼在額頭上。可是她仍然“唷!唷!喔!喔!”地吆喝著牲口,像男孩子一樣扶著犁杖大踏步地后邊走著。一條條黑色的泥浪從發亮的犁面上翻到地上來,一道道淚水也從老清的臉上滴到泥土里去……

  三

  集上稀稀落落沒有幾個人,糧行里還是擺出幾個笸籮。海老清背著錢褡兒走過去看了看,只見有幾份黑豆和黃豆,還有兩笸籮東路來的高粱,卻不見有蕎麥。
  “要是沒有蕎麥種籽,地犁了也白搭。”他思忖著,又轉到另一家糧行,這家糧行掌柜姓喬,他和海老清認識。這家糧行門前孤零零地只擺了一個笸籮,喬掌柜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看著這個笸籮。笸籮里盛的卻正是有角有棱的蕎麥。
  海老清心里一喜。他想著:“河里沒魚市上看!”畢竟算是找到你了!我就是砸鍋賣鐵也得糴兩升回去。可是他卻裝成心不在焉的樣子,抓起了一把蕎麥看了看說:
  “嗬,有蕎麥了!新鮮東西。吃蕎麥涼粉啊!”
  喬掌柜紋絲不動地板著臉說:“沒有人舍得吃涼粉!一塊四一升,比綠豆還貴一倍。”
  海老清聽說一塊四角一升,心里罵著:好狠心的東西!板著一副囤遲賣快的臉,一斤蕎麥,三斤小麥的價!也真敢要。他想走開可是又舍不得走開,萬一集上就這獨一份,回頭再來買,說不定他還要漲價。
  “一塊四,價錢太貴了。”他試探著說:“能少點兒不能?”
  那個喬掌柜卻仍然面色不改地說:
  “我也說貴。好不該這東西太缺了。就剩這么多了,要不你再轉轉看看,反正節令不等人,莊稼早種一天和晚種一天就不一樣,這你比我清楚。”原來這些糧行的掌柜,最會往人心窩里說話。他知道像海老清這樣的老莊稼筋,又是佃種著人家的地,拼上命也要種一季蕎麥。海老清拐過來時,他就知道這宗買賣是作定了,因此他并不慌忙。
  海老清仍然舍不得走,他又抓起蕎麥看了看說:
  “這蕎麥沒揚凈,里邊盡是草籽。”
  喬掌柜說:“‘褒貶是買主’,這是人家寄賣的,我們也無法除舍耗。”
  海老清笑了笑說:“你這是‘張飛賣秤錘,硬人碰硬貨!”’
  喬掌柜也笑了笑說:“老海,你心里清楚,這叫‘蘿卜快了不洗泥’,這場雨下的太是時候了。”
  海老清知道和這些干經紀牙行的人,磨破嘴也是白搭,他賺到手上的錢,就是親老子也不會讓一分,心一橫說:
  “給我糴三升!”
  喬掌柜這時笑了。他說:“老海啊!這叫‘貴人買貴物,窮人買豆腐’。秋后你的蕎麥好收了,還到我這里賣。”說罷拿起升子滿滿地過了三升,倒在海老清的口袋里。
  海老清沒有吭聲,他解開大腰帶,在“轉腰瓶”里取出一疊鈔票,用長滿老繭的手笨拙地數了數交給了他。這些錢他本來打算給雁雁買一件布衫,現在他決定不買了。他心里只想著一句話:“窮不惜種!”

  四

  蕎麥長到一拃高放大葉的時候,海老清向地里追了一遍茅糞。上糞后遇上一場小雨,茅糞經過粉化,土地得住力量,那蕎麥就像人用手提著一樣,一天一個樣子,齊刷刷地向上飛長起來。蕎麥開花以后,怕雨不怕風。農民們叫作:“風花收,雨花丟!”也是海老清走運,蕎麥開花以后,每天都是晌晴天。小西風天天刮著,蕎麥花越開越稠,不到半個月,一塊地竟變成了密密實實的粉裝玉砌世界。
  天氣已到秋涼,樹葉子已經漸漸變黃,開始向地上飄落著。
  海老清種的蕎麥田,卻和青霜白露搏斗著,呈現著一片盎然春意。
  殷紅色的蕎麥稈莖互相偎依著。它飽含著水分,閃發出悅人的紅珊瑚顏色。它的葉子鮮嫩蔥綠,綠得叫人看了簡直黯然神傷。最漂亮的還是它那雪團錦簇的花朵,這些密密層層的小白花,匯集成了一個潔白的世界,它比千樹萬樹的梨花更婀娜,它比冬天的雪花有生命,比起油菜花來,她顯得更加純潔、高尚、貞靜。
  蝴蝶和蜜蜂都飛來了,偶爾還有幾只馬蜂。白色帶黑斑的小蝴蝶和黑色帶紅斑大風蝶在花叢中飛舞著,蜜蜂忙碌著采集冬天前最后一次花粉。它們好像懂得海老清的心事,每天傳授著花粉,為著他獲得這一次豐收奔忙。
  海老清正在忙著播種麥子,每到休息時候他總要跑過來看他的蕎麥。什么也沒有看著這些茁壯的蕎麥使他心里更高興。
  他盤算著一畝地如果能收四百斤,二畝半地就能收一千斤。一千斤蕎麥,雖然補償不了蝗蟲給他造成的損失,可是明年春天總不至于去犯愁了。在精神上他得到的安慰更大,聞鶴村沒有幾家種蕎麥,東頭幾家種的蕎麥還是請他去播種的。人們用欽敬的眼光看著他,同時也用嫉妒的眼光看著他,他們懷疑他和老天爺是兒女親家,要不他怎么那么清楚老天爺的脾氣。
  收割時候,海老清和雁雁起了個五更,這種五更叫作“沒底五更”,其實是半夜就起來去割蕎麥了。父女兩個一面割著,一面捆成捆往場里扛。當一大捆蕎麥扛在他的肩頭上,把他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感覺到心花怒放。從這一捆一捆蕎麥的分量中,他已經約摸出了這些蕎麥粒的重量。他蹣跚著步子,一捆又一捆地向場里扛著,他希望這些蕎麥捆再重一些。
  農歷九月的太陽已經不毒了,海老清先把濕稈子蕎麥碾了一遍,然后又用桑杈把它攤開架起來,每天翻兩三遍碾一次。他相信“杈頭有火”的說法。太陽沒有熱量了,他這個人卻有熱量,勤勞的雙手就是他的另一個太陽。
  雁雁這些天把胳膊都累腫了,她沒有干過這樣重的活,天不亮到場里,月亮出來還回不到家里,有時候她拿著桑杈站在場里打盹。她的心情是愉快的,當自己的汗水變成果實的時候,人總是高興的。

  五

  下午,海老清正趁風揚場,從村北大路上來了一輛高輪馬車。趕車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身上穿著“童子軍”軍服。
  車上還坐著兩個穿著草綠色“童子軍”衣服的學生,年紀都在二十歲以上。車右邊坐著一個戴灰博士帽,穿著長袍的紳士。他是周青臣。
  周青臣在縣里中學當上校長以后,很少到老家來,不過村子里發生什么事情,他都清清楚楚。蝗蟲吃了秋莊稼,他以為今年秋季分不到糧食了,沒有想到海老清又種了蕎麥,而且蕎麥長得格外好。這個消息村子里早有人捎到他的耳朵里。周青臣想:
  老海這個“種地戶”果然和別人不同,大災年卻能收一季蕎麥!
  他又想到,別看這個老海外表實誠,說不定他也想和我搗鬼!種了一季蕎麥,也沒有到縣里和我說一聲,莫非想瞞著我獨吞?你種地再巧,還不是我的地好?你把蕎麥種到鍋臺上,再不會給你長出糧食。等著他送來租子不如我親自去取。糧食只要打到場里,我不說話,我叫升子和斗說話。
  他打聽著海老清正在打場,就借了一輛大車,在學校里挑了三四個大個子學生,帶上算盤和口袋,來聞鶴村和海老清“分場”。
  到了村邊,周青臣先跳下車。他和村里人打著招呼,“進村不坐車”,這是這位“圣人”家的老規矩。
  “爹,來了一輛大車。”雁雁喊著說。
  海老清拿下草帽看了看,見掌柜的帶著三四個穿黃衣服的人趕著大車走過來,胳膊和手全軟了。他拿著木锨又揚了兩锨,卻怎么也撩不到天空中去。他索性放下木锨,拍了拍身上的蕎麥花,垂著手站在場邊迎候。
  “回來了,大掌柜。”海老清勉強笑著說。
  周青臣卻是滿面春風地問他:
  “老海,聽說你夏天害了一場病?學校里公事忙,說回來看看你,一直也沒個空。”
  海老清感激地說:“早好了。這不,今年秋季我又種了點蕎麥,明后天我就打算給您送去……”
  “不用!不用!”周青臣打斷他的話說:“你一個人多忙,又沒有大牲口,我叫幾個學生來幫我拉回去算了,給你騰點空。”
  “這是誰?”他看著雁雁問。
  海老清說:“這是我一個妞。我從洛陽把她接來。今年秋天要不是她,我也難活成。”他又扭頭對雁雁說,“雁雁,這就是咱的老掌柜,叫大爺!”
  雁雁懷著敵意看了這個留著八字胡的老頭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喊出來。她把臉扭到一邊,她感到心里難受。爹爹在她的心目中是神圣的,爹爹從來是直著腰做人,直著腰種地,可是今天爹爹的腰卻彎下來了,臉上還勉強堆著笑。她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爹這樣的表情,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傷,她感到一陣憤懣和羞恥。
  “校長,牲口該喂了,用這蕎麥先把它喂喂吧!”一個馬臉“童子軍”說。
  沒等周青臣說話,雁雁卻擋住說:“糧食才打下來,人還沒有嘗,就先喂牲口,不怕造孽!”
  那個像馬臉的“童子軍”學生看了看雁雁說:“嗬!出來個女掌柜!……”
  老清忙喊住雁雁,又對那個學生說:“牲口不吃蕎麥,等會兒牽到家里喂吧。”
  “我不信!”那個學生說著用木锨故意把蕎麥端了幾大锨,放在牲口面前,那兩頭騾子和那一匹黃馬,聞了聞卻沒有張嘴。
  學生們心不死,他們叫著:“來,咱們學揚場!”說罷拿著木锨和掃帚揚起場來,海老清扭過頭去,看見只裝沒看見,由他們在那里鬧騰。
  “咱種了幾畝蕎麥?”周青臣問。
  “二畝半。”
  “嗨,怎么不多種點。”
  “我當時有病,”海老清嘆著氣說,“地都是我這個妞兒犁耙的。再說,蕎麥種籽也弄不來,用一斗麥才換了三升種籽。”
  周青臣說:“嗨,你不早說,縣里有的是蕎麥,糧秣站里多得是。”
  海老清說:“咱沒那臉氣。”
  周青臣到老宅里去游轉了。幾個學生到地里去捉鵪鶉。海老清趁他們不在,急忙把場揚了揚。當一大堆像石榴籽似的蕎麥攏起來時,他不敢看周青臣放在地上的一堆口袋。
  這幾個“童子軍”在校長面前干活是很賣力的,他們把場邊、垛角的蕎麥全都收拾過來,還把碾過的蕎麥秸稈又用杈抖擻了一遍。周青臣用手在地下撿著蕎麥粒往堆上撂著,嘴里不住說著:“這都是糧食籽啊,可不能糟蹋!辛辛苦苦種出來的,不容易啊。”
  海老清還是不吭聲,任他們掃著、撮著,自己蹲在場角抽著煙袋木木地看著,好像這場里的糧食和他沒有關系。
  “童子軍”們七手八腳過著蕎麥,一共灌了九口袋半,共一千一百四十斤。
  周青臣撥著算盤算了算,按四六分場,他分六成,共六百八十斤,海老清分四成,共四百五十六斤。周青臣又滿臉堆著笑說:
  “老海,這是頭場,你估估,要是再遛遛秸稈,還能遛出多少糧食?”
  海老清沒好氣地說:“你估唄!你說多少就算多少!”
  周青臣估著說:“能遛出二百斤?”
  海老清說:“一百斤算給你吧!”他又大聲地說,“這是蕎麥,不是小麥,已經碾了兩次了,你看看那些秸稈上還有糧食沒有了!剩下這三四百斤蕎麥,我還有兩口人,兩頭牲口啊!我還得給你種地啊,人不能把嘴縛住!”
  周青臣擺著手說:“算了,算了!清楚不了,糊涂拉倒。我拉走七口袋,剩下這些都是你的。再說就薄氣了!明年春天要是實在過不去,你到縣里找我。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海老清說:“你放心,我不會去麻煩你!”
  周青臣說:“這有什么關系,咱們老弟兄倆,分什么東家伙計,我就喜歡你這個實在。常言說,‘吃虧是福’,‘吃虧人常在’。
  孔老夫子說過,‘過于利而行多愁’,吃得小虧則不至于吃大虧,這是我老爺常說的。”
  海老清心里想:他也是讀書人,怎么說話不知道個橫豎顛倒!這明明是我要說的話,卻叫他一股腦兒說了出來,也算稀罕。
  周青臣又和他商量說:“老海哥,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兒,明年咱們不用分場了。明年你作為典種,我賄拿租子,我賄囫圇你賄破,省得每季過秤哩、算賬哩,太麻煩了,你看這樣行不行?”
  海老清通過這次分蕎麥,知道他這個“周善人”并不是真“善人”,他的心和海騾子一樣,也狠毒著哩!他心里很煩,為著利索就說:
  “也行,您看我一年給您交多少租子?”
  周青臣假惺惺地說:“沒有中人難說話,還真難說。不過,我們周家世代‘耕讀傳家’,以忍讓為寶,決不能叫你們下力人吃虧。不過現在在城里住花銷太大,動動得要錢!俗話說,‘蛇大窟窿粗’,大有大的難處……”
  海老清聽他又是背家訓,又是哭窮,噦哩噦唆,再沒個完,就打斷他的話說:
  “東家,你說個數目吧,我決不爭!”
  周青臣看了他一眼說:
  “這樣吧,去年咱們分場,我分了四石麥子。明年干脆你繳給我四石麥子、兩石秋糧,瓜果紅薯,你隨意,沒有我也不爭。”
  海老清侃快地說:“行。”他剛說過這一句話,好像覺得一扇石磨壓在身上,這四石糧食不知道要他付出多少汗水。可是海老清是個硬氣人,他對他的老胳膊老腿還充滿了信心,另外,還有雁雁,總算多一個幫手了。
  “童子軍”們把七袋糧食扛上大車,呼叫著牲口,打著鬧著坐在車上走了。周青臣答應放他們幾個兩天假,并且還發還他們一副麻將牌。
  海老清看著大車上七條圓滾滾的口袋,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雁雁咬著下嘴唇,一直盯著那輛大車,她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噙著淚水。海老清重重地嘆了口氣說:
  “雁雁,把咱這點兒糧食收拾起來吧!”
  雁雁卻“哇”地一聲哭起來了。
  海老清說:“雁雁,別哭了。想開點兒。人家是東家,地是人家的。”
  雁雁罵著說:“叫老天爺報應這些孬孫!他吃咱的糧食,叫他光頭上長疔瘡,疔死他們!”
  海老清有氣無力地拿起木锨說:
  “沒有老天爺!即使有,他也是瞎子!”_T_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上一章 下一章 (可以用方向鍵翻頁,回車鍵返回目錄)李凖作品集

重庆时时彩开奖号码下载 腾讯分分彩 安徽25选5 幸运快艇彩票计划软件 在线真钱麻将游戏平台 湖北麻将摸牌顺序 买大小怎么能稳赚不赔 重庆时时宝马全天计划 安徽快3走势图爱彩乐 e球彩 幸运飞艇彩票分析软件 台湾5分彩走势 快速时时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