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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禮》 作者:霍達作品集

第五章 玉緣

梁亦清碎然慘死,奇珍齋如同天塌地陷!
  正在后邊陶醉于美好的夢境之中的娘兒二個。猛然聽見異聲,一起奔到前邊的琢玉坊中,只見梁亦清直挺挺地僵臥在韓子奇的懷里,臉上、身上、地上都是鮮血!韓子奇仿佛和師傅一起失去了靈魂,雙手緊緊地抱著師傅,眼睛定定地盯著師傅的臉,琢玉坊在這一刻,整個兒地凝固了,僵死了!
  白氏和幼女五兒猛地撲在梁亦清身上,號啕大哭,痛不欲生;年僅十五歲的壁兒卻異常鎮靜,父親剛才那一聲絕望的叫喊,她奔進琢玉坊這一瞬間看到的慘象,立即使她明白了什么樣的命運落在了全家的頭上!她跪了下去,跪在父親的身邊,望著那張蒼老、疲倦而又死不瞑目的臉,她的熱淚“刷”地滾落下來。但是,她沒有叫喊,沒有搖晃著亡人訴說一切。她知道,父親已經歸去了,在他離開人間走入天園的時刻,是不應該打擾他的,讓他靜靜地走,從容地走,帶著“依瑪尼”——崇高的信仰。她遺憾的是,自己作為長女、父親的至親骨肉,在他最后的時刻竟然沒有守在身旁,沒有提醒他念清真言,這是一個穆斯林最大的缺憾!現在,父親的“羅赫”(靈魂)也許還沒有走遠,還在等著呢,你看他那圓睜的眼睛、大張著的嘴!她伸出手去,輕輕地撫著,闔上父親的眼睛,閉上父親的嘴,衷心地為他念誦:“倆以倆海,引攔拉乎;穆罕默德,來蘇論拉席(萬物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她相信,父親一定是聽到了,帶著親人的祝愿,帶著信仰,無牽無掛地去了。
  母親白氏完全亂了方寸,此刻哭得像一攤泥。玉兒沒命地喊著:“爸爸,爸爸!……”
  壁兒把妹妹拉起來,攬在懷里:“好妹妹,你要是愛爸爸,就讓爸爸安寧吧!”
  被突然事變驚呆了的韓子奇直愣愣地望著壁兒:“師妹,現在……該怎么辦?”
  壁兒神色嚴峻地說:“奇哥哥,爸爸的后事,就靠你和我了,你趕快到禮拜寺去取‘水溜子’(尸床)!”
  “玉器梁”的死訊,驚動了街坊四鄰、阿匐、鄉老、同行友好,紛紛趕來,感嘆覷欷,連教外的漢人也跌足嘆息:“唉,可惜了他那一手絕活兒!”
  尸床取來了。其實,穆斯林的尸床,只不過是一塊木板而已,但這塊被稱為“水溜子”或“旱托”的木板,卻不是任何木板可以代替的,它是亡人入土之前做圣潔的洗禮所必備的,平時由清真寺保管,哪一個穆斯林去世,都要躺在這塊板上做今生今世最后一次清除一切污垢的洗浴。
  梁亦清無聲無息地躺在“旱托”上,頭頂北,腳朝南,面對麥加所在的西方。他現在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用管了,奇珍齋的大事小事,永遠都不會再麻煩他了。這個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琢玉作坊,到他這一代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以后的興、衰、存、亡都與他無關了。他不知道家中的驚恐和混亂,不知道親人的悲痛和泣涕,他的靈魂,踏L了另一次路途遙遠的跋涉,追趕著真主安拉,追趕著先知穆罕默德,朝著所有穆斯林應有的歸宿走去了。
  葬禮定在亡人咽氣的第三天,陰歷八月十四。依白氏和玉兒的心愿,她們恨不能把亡人的遺體永遠留在家中。沒有了梁亦清,她們不知道將怎樣再在這個倒了頂梁柱的家中活下去。但是,壁兒不肯:“媽,這不行,‘亡人以入土為安’,‘亡人入土如奔金’,送爸爸走吧,讓他安心地走……”
  阿訇和眾鄉老都連連稱是:“梁太太,大姑娘說得對!”
  其實,一生虔誠誦經的白氏又何嘗不知道啊!但是,讓理智戰勝感情,卻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她只會哭,完全沒了主意,把兩肩上的責任,統統都交給女兒和眾位鄉老了。
  如果沒有鄉老的幫助和阿匐的主持,壁兒也許無法勝任這平生第一次遇到喪葬大事,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不,十五歲的壁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母親的無能、父親的本分,在她身上起了奇特的反作用,助母持家這些年,練出了一個剛強、穩重的壁兒,她相信,即使父親喪生在荒郊野外,她也會把父親的遺體背到祖墳上,按照穆斯林的葬禮,把亡靈送入天園;她相信,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老母和弱妹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寡,這個家就不會垮!何況,家里還有頂門立戶的男人——她的師兄韓子奇!
  八月十四,陰冷的一天,秋雨浙瀝的一天。為什么?在一世清白的梁亦清離開人世的日子,真主不給他最后看一看明朗的晴空、和煦的陽光?也許是,他的生前欠著太多的宿債,他的死后留下了太深的悲哀!
  秋雨打濕了奇珍齋小院,白氏和壁兒、玉兒跪在水淋淋的泥地上,心隨著正在接受“務斯里”(洗禮)的亡靈,默默地祈求洗“埋體”(遺體)的人的手輕一點兒,輕一點兒……
  白幔里,韓子奇跪在師傅的身旁,手持湯瓶,由清真寺專管洗“埋體”的人履行神圣的職責,為他洗浴。穆斯林認為,經過洗“務斯里”,亡人生前的一切“罪惡”都被清除了。梁亦清沒有兄弟,沒有兒子,兩顆掌上明珠縱使有無盡的孝心,也不能親自為父親清洗“埋體”,和師傅情同父子的韓子奇便是當時在場的惟一親人。望著師傅清瘦、憔悴的遺容,韓子奇的心在流血!過去的三年,一幕一幕清晰地重現在眼前,他怎么能夠想到這么早就和師傅分手,他還沒有出師,師傅的心愿還沒有實現!現在,師傅撇下他走了!師傅一輩子琢了無數的美玉寶石,到最后兩手空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三十六尺白布裹身,就是一個穆斯林從這個世界上帶走的全部行裝!
  清除了一切“罪惡”的梁亦清安臥在“埋體匣子”之中,圣潔的白布覆蓋著他的全身爿蒙f蒙的細雨沖洗著親人們的淚眼。
  阿匐面朝西方,站在亡人的身旁,為他祈禱,祝愿他一路平安,早入天園。
  “埋體”出動了,八個穆斯林小伙子抬起梁亦清,送他出門。一個穆斯林死后,他的同胞們會自動前來送行,絕不需要“雇傭”殯葬人員。哪怕是一個餓死在途中的乞丐,只要穆斯林在他的遺體上發現“割禮”的痕跡,就會憐惜地感嘆一聲:“喲,是咱們回回!”責無旁貸地把他埋葬。按照教規,抬亡人的圣行是四個人,各抬一角,每十步輪換一次。但是,久居北京的穆斯林又有自己的風俗,為了顯示亡人的身份和葬禮的隆重,將這個數目大大增加,最多可達四十八人,最少也不得少于八個人,梁亦清生前既不富貴又不顯赫,他的葬禮已經是最簡單的了。
  送葬的隊伍快步行走,一路念誦著《古蘭》真經。速葬、薄葬,是穆斯林的美德,伊斯蘭教的葬禮是世界上各種族、各宗教中最簡樸的葬禮,沒有精美的棺木,沒有華貴的壽衣,沒有花里胡哨的紙車、紙轎、紙人、紙馬,沒有旗、鑼、傘、扇的儀仗,沒有吹吹打打的樂隊,也沒有漫天拋撒的紙錢……一心也主的穆斯林,不需要任何身外之物來粉飾自己。
  韓子奇眼含熱淚,扶著師傅,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師傅啊,您沒有兒子,徒弟替師妹盡孝了!一路泥濘,他步履踉蹌,過度的悲痛使他頭昏目眩,不辨方向。但是,他跟著師傅走,師傅的頭朝著西方,那是祖墳的方向!師傅!您不想家嗎?不留戀奇珍齋嗎?不掛念師娘和兩個因為是女兒之身而不能送行的師妹嗎?師傅,您為什么走得這么急?再過片刻時光,我們就永生永世再不能相見了!
  秋雨淋濕了墓地,淋濕了那一座一座古老的墳塋。現在,又一個新墳要加入這個行列,“玉器梁”的最后一代也將在這里長眠了!
  穆斯林實行土葬。在阿拉伯和其他許多伊斯蘭國家,由于地理、氣候的不同而葬法各異:有的將遺體用沙土輕輕一埋,任其自然消失;有的將遺體埋好后,上面蓋一塊石板。中國穆斯林根據自己土地的特點采用洞穴葬法,雖然有所變通,但仍然不失其土葬原則。真主用泥造了人的始祖亞當,他的后代來自黃土,也復歸于黃土……
  墳坑已經挖好了,這是一個長方形的深坑,南北走向,挖到底部,再從一壁向西挖半圓形的洞,稱為“拉赫”,是亡人安息的地方。穆斯林是不用棺木的,只允許用竹子和沒有燒制的土磚封閉“拉赫”。也許是因為北京缺少竹子吧,北京的穆斯林為他們的亡人增添一塊“拉赫板”,小小的一塊薄石板而已。“拉赫”的門,底部平直,上面做成券門的圓形。韓子奇望著師傅將永久棲息的地方,他的淚水撲簌簌灑下去,混合著雨水,浸濕了那深褐色的新土。師傅的身材高大,“拉赫”里容得下他的身軀嗎?師傅畢生躬身在水凳兒前,死后應該舒展一下腰肢了,“拉赫”里平整嗎?按照習俗,在亡人下葬之前,應該由他的親人下去“試坑”,可是,送葬的人群中沒有師傅的親人,現在,和他魚水相依、不忍分離的親人不就是他的徒弟嗎?和兒子一樣的徒弟!韓子奇立即跳了下去,躺在陰暗、潮濕的“拉赫”里,以自己和師傅相當的身材,代替師傅去“試”這個與人間隔絕的居室,用自己的手,撫摸著每一寸土,惟恐有任何地方使師傅不適。
  當他完全放心了,才站起身,伸出雙臂,迎接師傅的遺體。鄉老和送葬的朵斯提們把梁亦清抬出“埋體匣子”,緩緩地下葬,韓子奇雙手托著師傅,穩穩地安放在“拉赫”之中,在他的頸下枕上了用白布包著的香料。深情地再望望師傅,師傅仿佛安詳地睡去了。淚水模糊了韓子奇的雙眼,最后告別的時候到了,他摸索著,莊重地壘上土磚,封上石板……
  黃土無情地埋下來,俺沒了“拉赫”,填平了深坑,一座四面呈梯形的新墳,出現在梁家的墓地上……
  經聲誦起來,那是對亡靈最后的送行,對死者親屬最后的安慰,隨著凄厲秋風、颯颯秋雨,飄蕩在昏暗的天地之間。
  韓子奇久久地跪在師傅的墳前,用那雙粗糙、瘦硬、在水凳兒前磨練了三年的手,拍打著“玉器梁”墳上的濕土……
  家里念完了“下土經”,壁兒給阿匐、鄉老和幫助料理殯葬的穆斯林們送了“乜帖”,伺候他們吃了飯,孝女的責任就全部完成了。按照教規,無論亡人在臨終前有沒有要求后人為他做“以思卡脫”(赦罪)的遺囑,子女都應該盡這份孝心,以他的遺產的三分之一散“包帖”,這樣就把他生前所欠的禮拜和齋戒都彌補上了。梁亦清一生埋頭于琢玉,他欠的拜、齋太多了,壁兒立志把這一切都補上,她要讓父親在面見真主的時候無愧無悔,而不管自己和母親、妹妹日后的生活將如何艱難。
  天近黃昏,雨停了,云彩破處,現出一輪臻于渾圓的朦朧明月。不公平的天啊,它以凄風苦雨送走了一世坎坷的梁亦清之后,才肯向人間灑下澄澈的清輝!
  匯遠齋老板蒲綬昌,穿著一件新做的禮服呢長衫,頭戴禮帽,手提著一包月餅,來到了奇珍齋,一進門就興沖沖地高叫:“梁老板,我給您賀八月節來了!”
  給他開門的是韓子奇,眼淚汪汪地說:“蒲老板,您來晚了!我師傅……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蒲綬昌大吃一驚:“哎呀呀!多會兒的事兒?我怎么一點信兒都沒聽著呢?子奇,憑著跟梁老板的交情,無論如何也得告訴我一聲兒啊!”
  梁亦清的遺孀白氏哭著迎上去:“蒲老板,咱們隔著教門,就沒打擾您……您說說,誰能料到,正好好兒的……”說著說著,嗓子就被淚水噎住了,仰望著蒲緩昌,好似見了救命的恩人,“撇下我們……孤兒寡婦……”
  她一哭,幼女玉兒也跟著大哭,拉著母親的胳膊,一聲聲喊著:“爸爸……爸爸……”
  壁兒冷冷地看了蒲綬昌一眼:“我爸爸可是為您死的,為您那寶船!”
  “那寶船……”蒲緩昌掏出帕子抹著淚說,“我也是壯著膽子、舍出血本兒為他攬的這件活兒啊,一件出手,抵得上他平日的十件、百件!這不,”他提起手中的那包月餅,“為了慶賀他寶船完工,我特為買的清真月餅!”
  “蒲老板,您的心意,我們領了!可是,亦清他……他對不住您啊,那寶船……毀了!”白氏淚水漣漣,替亡夫充滿了愧意。
  “毀了?”蒲綬昌吃驚地說,“怎么能毀了呢?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他匆匆走進琢玉坊,望著那停止轉動的水凳兒,望著地上的一攤暗紅的血跡,望著帶血的殘破寶船,呆看了片刻,突然跪了下去,顫抖的手撫摸著寶船,淚流滿面地說:“可惜!一代琢玉高手,功虧一簣,玉殞人亡,千古遺恨!”然后,放下寶船,抱拳長揖,泣不成聲,“亦清兄,你我多年知交,今日永別了!雖未能完壁,也請受愚弟一拜!”
  這完全有別于伊斯蘭教的拜法,卻也不能不感動白氏,她流著淚攙起蒲綬昌:“蒲老板,我們娘兒幾個,替亡人感謝您了!”
  蒲綬昌緩緩地站起來,抹著淚說:“梁太太!人死不能復生,碎玉不能重完,毀了就毀了吧!我能說什么呢?”
  白氏感動不已,請蒲綬昌到堂屋里坐,吩咐壁兒沏茶。
  蒲綬昌拐了一口茶,嘆了口氣,緩緩地說:“梁大太,梁老板一歿,家里成了這個樣子,讓我不忍心啊!依我的心,應該盡著力幫您一把才是!可是,常言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有我的難處……”
  “那可不!”白氏說,“您開著那么大的字號,樹大蔭涼兒大,哪兒哪兒都得花錢!蒲老板,有您這句話就成了,您不必……”
  “世窄無君子啊!”蒲綬昌又是連連嘆息,“就說這寶船吧,依我的意思,過去的事兒就一筆勾銷了,什么訂錢吧,條款吧,都不提了;可是不成啊,我不跟您提,還有人朝我提呢!我當初跟梁老板簽了合同,跟人家亨特先生也簽了合同,這不,三年到期了,人家問我要貨,我拿不出寶船,得賠償人家三年的經濟損失,這……這叫我該怎么辦呢?”
  白氏的臉霎時變得煞白:“蒲老板的意思是,要我們……?”
  “說起來也真不好意思,我跟梁老板的賬還沒清啊!當初合同上寫得明白:依圖琢玉,三年為期,全價兩千,預付三成,任何一方中途毀約,賠償對方的經濟損失。”他從衣兜里掏出那張合同,“恕我不恭,現在這合同,就算被梁老板毀了,按照雙方簽字畫押的條款,他得交還那六百訂錢,三年累計,連本帶息一共是現洋一千八百五十九元整!”
  白氏一聽這個數目,頓時目瞪口呆!
  蒲綬昌兩眼望著她說:“梁太太!買賣行里有句老話:交情歸交情,買賣歸買賣;人死了,賬不能死!不然,恐怕梁老板的在天之靈也會不安。我呢,要不是虧空太多,萬般無奈,也不會觍著老臉朝您開口!”
  蒲綬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合同,靜等著白氏的答復。這是他今日此行的真正目的。其實,寶船的損毀,梁亦清的暴卒,他都早已知道了,他是干什么吃的?耳朵真那么不管事兒?剛才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
  白氏淚如雨下,朝著索命天仙似的蒲緩昌苦苦哀求:“蒲老板!您知道,亡人沒給我們留下家業,那六百訂錢早就填到日子里去了,我上哪兒去給您湊這一千八百多塊大洋去?您發發善心吧,可憐可憐我們這孤兒寡婦吧,我求您了!”
  壁兒早就忍不住了,這時擦著眼淚說:“媽!甭這么告饒兒,拿自個兒不當人!父債子還,該多少錢咱還他多少錢,哪怕砸鍋賣鐵、典房子,咱娘兒幾個就是喝西北風,也得挺起腰做人!”
  “嗯,您家大姑娘倒是個痛快人!”蒲綬昌笑笑說,“不過呢,我蒲綬昌決沒有那么狠的心,往后抬頭不見低頭見,都是玉器行里的人,我哪兒能把你們掃地出門、斬盡殺絕呢?梁太太,這么著吧,您一時拿不出現錢來,我也不讓您為難,您就湊合著拿東西頂賬吧,我瞅著前邊兒還有些活兒,甭管是完了的,沒完的,還有那些還沒動工的材料,兩張水凳兒,歸里包堆就這些,夠不夠的,咱們賬就算清了!”
  一直陪在旁邊不言語的韓子奇心里一盤算,蒲綬昌的這筆賬算得可夠狠的!他要把奇珍齋的全部存貨、存料都洗劫一空,再賺回來的錢可就不是一千八百多塊大洋了!
  壁兒把牙一咬:“就這么辦吧!可是那兩張水凳兒您不能拿走,這是我們‘玉器梁’傳家的東西,吃飯的家什,我師兄還得用它做活兒呢!”說著,看了韓子奇一眼。
  韓子奇低下頭,卻不言語。
  蒲緩昌說:“梁大姑娘,要是都想自個兒合適,這賬,咱可就得好好兒地算一算了……”
  白氏連忙央求他:“蒲老板,您甭跟個孩子家一般見識,只要能留下我們娘兒幾個住的地方,我就念‘知感’了!就照您說的,能用的,您都拿去,人都沒了,我瞅見那水凳兒就……”
  “拿走吧,拿走吧!”壁兒堵著氣說,“奇哥哥,沒有了水凳兒,咱們賣大碗茶去!”
  韓子奇還是沒有言語。
  蒲綬昌見話已說到這兒,就起身告辭,說明天帶著車來拉東西。臨走,到琢玉坊中,小心地收起那幅《鄭和航海圖》,并且把已經摔斷了鄭和右臂的寶船也捧起來,說:“這件東西,你們留著也是廢物,我拿去作個紀念吧,看見它,就好像看見梁老板了!”說著,又掏出帕子來擦淚。
  這些假惺惺的舉動,再也不能蒙蔽壁兒了,她從堂屋里提出蒲綬昌剛才擱下的那包月餅,追上去說:“奇哥哥,把這也還給他!”
  韓子奇接過月餅盒子,默默地送蒲綬昌出去。
  “這……”蒲綬昌出了門,也覺得有些尷尬,可當著韓子奇,也不好說什么,只笑笑說:“你這個師妹,將來可是個沒人敢娶的主兒!”
  “壁兒年幼無知,您多包涵吧!”韓子奇隨在他的身后,低著頭說,“蒲老板,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嗯?你想干什么?”蒲綬昌警惕地站住了,他擔心韓子奇說出讓他不能容忍的話來,那,他就不會像剛才對待一個女孩子那樣客氣了!
  “您先答應我,”韓子奇盯著蒲綬昌那雙懷有敵意的眼睛,“您答應了,我才說。不過,這件事兒對您,對我的師傅,都沒有妨礙……”
  “好事兒?我答應你又能怎么著!”蒲綬昌狐疑地審視著他,“要說,你就痛快點兒!”
  “我想……”韓子奇考慮再三,還是說出了口,“我想求您給我一條生路,讓我隨著水凳兒進您的匯遠齋!”
  “啊?!”蒲綬昌萬萬沒有想到,在奇珍齋面臨倒閉的危難之際,梁亦清的得意門徒韓子奇竟然急于要改換門庭,而且投奔的不是別人,正是把奇珍齋推入絕境的他!他不可理解,太不可理解了!在他眼里,韓子奇已是一個無路可走的喪家之犬,匯遠齋人丁興旺、財源茂盛,要這個韓子奇干什么?有什么必要收留這個小小的琢玉藝徒?匯遠齋只做買賣,不設作坊,那兩張水凳兒拿去是準備賣的!何況,蒲緩昌心里明白,從今以后,自己實際上就成了梁家的仇人,縱然梁亦清膝下無子,可那兩個水靈靈的大姑娘遲早總要嫁人,要繁衍子孫,看壁兒那架勢,這個仇只怕幾輩子也完不了!精明無比的蒲緩昌可不愿意在仇上加仇,落一個“毀家奪徒”的惡名,他的心,就像“喀嚓”上了一把鎖,把韓子奇拒之門外了!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鎖,同時也配好了各式各樣的鑰匙,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誰能料到,韓子奇這把不起眼兒的鑰匙,偏偏能插進蒲緩昌那老謀深算的心里去,捅開他那把沉甸甸的大鎖呢?
  “蒲老板!我知道您心胸大、度量寬,肚子里能撐得開船,跑得開馬,要不然,能掌得了那么大的家業?大人物,心能容人,手能用人。戲文里唱的漢劉邦,文用張良,武用韓信,輕易取了天下;楚霸王武藝高強,雖有一范增而不用,終究難逃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兵敗烏江,別姬自刎!蒲老板!我知道您是胸懷大志的人,不像我師傅那樣,空有一身本事,卻不思進取,終究成不了氣候。我為他養老送終,總算盡了孝道,往后的路就得自個兒走了;您收下我,也是對亡人的徒弟的一點兒照應,這對我師傅沒有什么損害;對您,卻讓街坊四鄰、買賣同行瞅著您仗義!”
  蒲綬昌沉吟半晌,心說:這小子還滿腹經綸,講古論今,心里有點兒道道!梁亦清手下有這么個徒弟,卻窩在琢玉坊里,沒有施展的機會,可惜!要是真讓他進了匯遠齋,說不定……
  “蒲老板!我是個落難的人,在北京無親無故。梁師傅去世之后,我既沒處投靠,也沒路謀生了!念您是同行長輩,才斗膽向您開口,求您高抬貴手,賞我一碗飯吃!常言說:滴水之恩,也當涌泉相報。日后,我決不會忘了您的恩情!不瞞您說,這三年,我好歹也跟梁師傅學了點兒手藝,那件寶船要是讓我來做,恐怕也就不至于落到今天這地步了。蒲老板,您再給我三年的時間,我保證能按圖、按期把寶船交到您的手里,這樣,您既在洋人面前圓了面子,匯遠齋也避免了虧損,無論您賣多少錢,我概不過問,分文不取,權當孝敬您老人家,報答您的收留之恩了!”
  這番話說出去,蒲綬昌的神色緩和了許多。他權衡一切的準則,無非是“利”、“弊”二字,偏偏韓子奇投其所好,盡述其利,竟無一弊,這就使他不能不動心了。原來,蒲綬昌根本不曾和洋人沙蒙·亨特簽訂什么合同,也沒接受具有任何條款的協議,只是接了亨特的那張圖,答應依圖琢玉,幾時完工,幾時面議價錢。梁亦清船破人亡,傾家蕩產,并未損害蒲緩昌一根毫毛,甚至還得到了一大筆“賠償”,這宗買賣是再合算也不過的了。至于寶船,原圖還在,偌大的北京城有幾千名琢玉匠人,還怕無人敢接嗎?即便梁亦清比別人的手藝略高一籌,已是人亡藝絕,也無法較量高下了。剛才他裝作無意中帶走殘船,目的便是為下次的制作提供一個絕大部分尚且完好的范本!現在,梁亦清的真傳弟子竟主動上門,繼續師傅未竟的事業,這真是天賜蒲綬昌一條寶船、一名巧匠!
  韓子奇觀察著蒲綬昌的反應,知道事成有望了,就說:“您答應了?從今以后,您就是我的師傅!”
  “別忙!”蒲綬昌伸手攔住韓子奇,以為他急著要行師徒之禮,“子奇啊,你知道,我是個心腸最軟不過的人,走道兒碰見螞蟻都繞過去,惟恐傷了它們的性命,更何況你是個人,走投無路的人!你這么開口求我,我不沖你,也得沖已經過世的梁老板!匯遠齋雖說是生意做得緊緊巴巴,我也不能眼瞅著你餓死,憑著我和梁老板的交情,他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有我蒲綬昌的一碗干飯,就不能叫你喝粥!可有一樣兒,子奇,你讓我為難啊,”他吸溜著嘴,遲疑地說,“咱們可是隔著教門的人!玉器行里,這一點是涇渭分明,回回的鋪子里只收回回學徒,漢人的鋪子里只收漢人學徒,你們回回的禁忌很多,我不能為了你一個人單開伙啊,還怕別的人跟你不合群兒……這事兒,恐怕還是不成!”
  “師傅,這不要緊哪!”韓子奇已經管他叫“師傅”了,“我到了您那兒,只管做這一件活兒,任誰的事兒都礙不著;至于伙食嘛,窩頭、咸菜您總供得起吧?我有這就行了!”
  蒲綏昌無話可說了,又尋思一陣,突然朝韓子奇的肩膀一拍:“好,一言為定,你明兒就跟我走!”
  韓子奇送走了蒲緩昌,回到奇珍齋,默默地清點賬目,把平日的流水明細賬一一理清,托著賬本和庫存的現錢,來到后邊堂屋,往桌上一放:“師娘,師妹,請過目,奇珍齋的家底兒都在這兒了。這些現款,萬幸蒲老板沒有拿走,師娘和師妹就應付著過日子吧……”
  壁兒愣了:“奇哥哥,你這是什么意思?”
  韓子奇的兩行熱淚滾落下來:“我……該走了!”
  白氏一驚,忙問:“走?你上哪兒去?”
  “跟蒲老板走,接著做師傅沒做完的活兒。師娘,您多保重吧,原諒我不能再盡孝了,我……不能離開水凳兒,不能扔下師傅的半截子寶船不管啊!等到有一天……”
  不等他把話說完,壁兒已經氣得打顫:“好啊,你要投奔我們家的‘堵施蠻’(仇人)?你這個無情無義、認賊作父的東西!我爸爸當初真是瞎了眼!你走吧,這就走,永遠別登我們家的門兒,只當我們誰也不認得誰!”
  “師妹,你聽我說……”
  “別說了,省得臟了我的耳朵!”
  韓子奇有口難辯,既然這兒已經沒有了他說話的權利,他就什么都不說了,一橫心,扭頭就往外走。
  七歲的玉兒從屋里追出來,抱著他的腿:“奇哥哥,奇哥哥,你別走……”
  一把鋼刀在剜韓子奇的心!他俯下身去,親親玉兒的小臉,兩人的熱淚交流在一起,“玉兒,好好兒地,在家好好兒地……”
  “玉兒,甭讓他親你!”壁兒沖過去,一把拉過玉兒,抬起手,就要抽打韓子奇的臉,但是,她舉起來的手又放下了,眼里涌出憤怒、屈辱的淚花,“你算什么東西,不配臟了我的手!你走吧!”
  韓子奇一轉身,大步走出奇珍齋去,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望了望這座曾經生活了三年的小院,忍不住朝著里邊痛哭失聲:“師傅,我走了!師娘、師妹,你們一定要保重啊!”
  韓子奇從此歸于蒲綬昌門下。
  匯遠齋位于東琉璃廠路北,在眾多的書店、紙店、字畫店、丈房四寶店、古玩玉器店當中,并不特別引人注目。鋪面不大,當街兩間門臉兒,修飾得古色古香,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也是當年“博雅”宅老先生的手筆。他本是個“惜墨如金”的人,最厭惡一些附庸風雅的人請他題字,因為與玉有緣,才肯賜墨寶。因此,“玉魔”的題匾便也大大提高了歷史并不長的匯遠齋的身價。匯遠齋雖是新店,但店主蒲綬昌經營玉器古玩卻不是新手。他本來資產甚微,是個“打鼓的”舊貨商。但他又不同于那些肩挑八根繩、兩個筐“打軟鼓”的,那些人只收些破銅爛鐵、估衣舊器,油水不大;蒲緩昌是“打硬鼓”的,穿著長衫,戴著禮帽,談吐文雅,口齒伶俐,專門深入民間,收購玉器古玩。他的眼光相當敏銳,一件東西拿在手里,立即能大體推斷出年代,以此作為衡量價值的主要標準,其次才是質地和做工,贗品很難蒙蔽他的眼睛。他的主要搜求對象,是那些家資雄厚、以玩兒古董為點綴而又不大懂行的各業商人,以及那些沒落的貴族、官僚、富商的后代,即所謂“破大家”。前者喜新厭舊,常常“換換口味”;后者坐吃山空,只好變賣祖業。這兩種人都愛面子,又說不過蒲緩昌那張行家的利嘴,所以,蒲綬昌收購的貨物,基本上都是由他說價,哪怕是稀世珍品,他也可以以極低的價格弄到手,這便是“打鼓”的最大樂趣。買到的東西,他并不急于出手,往往要細細考察,追根尋源,直到確切地弄清年代、來源,掌握了它的實際價值,才待價而沽。當時,崇文門外的東曉市、德勝門外的果子市、宣武門外的黑市,都是買賣舊物的場所。因常有盜物出賣,于拂曉時營業,稱為“曉市”,又稱“鬼市”、“小偷兒市”。交易的人不說“買”、“賣”,而說“給你”、“給我”;不說價錢,而在袖筒里用手指捏來捏去,討價還價,直至成交。蒲綬昌常常出沒于曉市,但他主要是從“二五眼”的賣主兒手里撈好東西,而很少在這里賣出。他的東西,要賣給那些愛玩兒玉又不懂玉的闊商,賣給識寶又肯給好價兒的古玩店,并且到各國駐華使館、各大飯店去游說,賣給那些對中國文物垂涎三尺的洋人。一件東西出手,蒲綬昌就把一年的本錢都撈回來了。十幾年的工夫,就有了相當的資本,在琉璃廠“倒”了兩間門臉兒,掛起了“匯遠齋”的匾額。“匯”者,匯精集粹也;“遠”者,源遠流長也。
  匯遠齋買賣不小,人卻不多,現在只有三個徒弟,大師兄已出師留用,另兩個尚未出師。還有一位賬房,負責管理賬目。加上蒲緩昌,五個人便管好了一切。蒲緩昌對徒弟的選用,要求極嚴:一要相貌端正,二要口齒伶俐,三要忠誠者實;收徒的手續也極嚴:一要有引薦人,二要有鋪保,三要立字據。學徒期限為三年零一節,在此期間,不給工錢,衣物自理,只供飯食。逃跑、病死,店主概不負責。不守鋪規,隨時辭退,只許東辭伙,不許伙辭東。“東辭伙,一筆抹”,分文不給,趕走了事;“伙辭東,一筆清”,要付清一切賠償方可走人。條條繩索,把四個人緊緊地捆在匯遠齋,每天早晨四時,徒弟們就已起床,先拿答帚把兒,把店堂內外打掃得干干凈凈;再拿撣子把兒,將貨物撣得一塵不染。開門之后,必須做到“笑、招、耐、輕”四個字,即以顧客笑臉相迎、主動招呼、耐心伺候,對貨物輕拿輕放,右手還未拿起,左手已在一旁護著了。營業時間每天長達十幾個小時,直至夜半時分才上門板。古玩行業,歷來是“夜里歡”,趁錢的主顧,往往是酒足飯飽之后,從飯店、酒樓、舞場出來,到這兒來遛遛,不管能否成交,來的都是客,都得好好待承。而這古玩行業又不像飯店、商場那樣大敞店門,任客往來,而是將店門虛掩,外行人以為已經關門,只有行家才長驅直入,這樣省了許多兜兒里無錢的人瞎看熱鬧,專候財東上門。古玩行業從來沒有門庭若市的時候,顧客像零星碎雨,點點滴滴,往往都是熟客。見有客來,小徒弟連忙去開門相迎,熱情招呼:“您來啦?您里邊兒請!”客人在柜上留連忘返,東挑西揀,得一直伺候著。遇有貴客,還得請坐敬茶,或是讓到里面招待。待客人要走,無論買賣做成與否,小徒弟都得滿面笑容,恭恭敬敬開門送客。一天下來,人困馬乏,腰酸腿疼,還要在店堂搭鋪才能睡覺。匯遠齋可不比奇珍齋那樣的連家鋪,蒲老板另有住家,每晚回去歇息,店里有價值連城的買賣,自然得有人看守,所以包括大師兄和賬房先生在內,都與小徒弟一樣,在店堂搭鋪睡覺,天明再拆。這樣,一則防盜,二則也防家賊。至于一日三餐,又和奇珍齋的師娘、師妹親手調制的飯菜無法相比,這里常年是窩頭、咸菜,正應了韓子奇的要求!這樣苦的日子,徒弟能忍受,為什么連大師兄、賬房先生也能忍受呢?他們的命運,也是牢牢地掌握在蒲綬昌的手里,這兩個人的工錢,全由蒲綬昌按照他們的表現而定。蒲綬昌半年一說“官話”,根據每人的優劣,決定去留。一到這時,便人人提心吊膽,惟恐被“東辭伙”。說“官話”的時候要吃一頓比平常好些的飯,還有酒、有菜。小徒弟把酒斟滿,大伙兒向老板祝酒,老板就說上“官話”了,生意好,自是說些吉利話;生意不好,或是瞅著誰不順眼,就說些難處,要“辭伙”了。酒后端上來一盤包子,老板要是親手夾了包子遞給誰,誰就知道吃了這只“滾蛋包子”該走人了。鴻門宴吃得膽戰心驚。要想保住飯碗,就只有兢兢業業、忠心耿耿了。
  韓子奇來到這里,便加入了這個行列,早晨跟著打掃,夜里擠著睡鋪板,正所謂“同床異夢”,誰也不知道誰心里想的是什么。大伙兒站柜臺的時候,他就到后邊的一間背陰的小屋里,蹬起水凳兒,開始干他的活兒。
  賬房和師兄們開始議論了:
  “咱們是做買賣的,弄個匠人來干什么?”
  “哼,還是個小回回!”
  這些,本都在韓子奇的預料之中,他決定到匯遠齋來,便是準備忍受一切屈辱,完成他要完成的事。但是,一旦真正領教他人的白眼和微詞,心中仍然要翻騰起怒火!賬房和師兄,已經是蒲綬昌的奴仆,但在他面前卻又儼然是二等主子。這些人不會琢玉,只會賣玉,卻看不起琢玉藝人,在他們眼中,藝人只不過是下賤的“匠人”,和他們這些“買賣人”是不能比的。尤其是,韓子奇還是個非我族類的“小回回”!離開了吐羅耶定和梁亦清,韓子奇才知道,人的種族原來是不平等的!也才懂得了師傅梁亦清一輩子為什么只會默默地埋頭苦干、死守奇珍齋的小攤子而不求發達,懂得了師娘為什么面對蒲綬昌的巧取豪奪而一味忍讓,就是因為自己低人一等啊!但他又不明白,同是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人,為什么還分成不同的種族,并且又以此區分高下?像吐羅耶定那樣淵博的學者,像梁亦清那樣高超的藝人,他們的聰明才智難道比不上那些漢人嗎?像壁兒、玉兒那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她們的容貌和心靈難道比不上那些漢人的女兒嗎?他不明白,在中國、在北京,滿人的數量也遠遠比漢人少,為什么漢人卻不敢像對待回回這樣歧視滿人?清朝早就垮臺了,可是人們見到了皇室、貴族的后代,仍然對他們過去的地位肅然起敬!他們的祖先曾經是統治者,被統治者對此卻并沒有仇恨;回回從來也沒有做過統治者,卻為什么招來了漢人的仇恨和歧視呢?……這一切,都不是年僅十九歲、初出茅廬的韓子奇所能弄明白的。一氣之下,他想離開這個自己跳進來的牢籠!但是,理智讓他忍住了,他不能走,他要在這里住下去,做他要做的事!他把一切屈辱咽在心里,以“奴仆的奴仆”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和蒲綬昌以及賬房、師兄相處;他把自己擺在全店最低的地位,除了琢玉的時間以外,搶著做小徒弟應該做的一切,用勤勞的雙手、恭順的笑容、和善的言語,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別人的容忍。按照店規,最小的徒弟負責做飯,這差事便落在了他頭上。窩頭、咸菜是不需要什么技術的,但這卻為他帶來了極大的方便和心理安慰。他在心里說:師傅、師娘,離開了你們,我并沒有破壞清真教規,我是干凈的!至于逢年過節,別人要“開葷”,他就一任他們為所欲為,自己仍然躲在一邊吃窩頭、咸菜。他想:三保太監鄭和在宮里能忍,難道我就不能忍嗎?一想到鄭和,想到師傅沒有完成的寶船,韓子奇就覺得肩上壓著千斤重擔,他只有挺起身來,走下去,走下去……
  三百六十五個日日夜夜在磨練中過去了……
  這一年,他不僅在琢玉,而且在留心匯遠齋的買賣。賬房和師兄在匯遠齋廝混多年修煉出來的“生意經”,被他在遞茶送水、無意交談之間偷偷地學去了;蒲緩昌本來并不想教給他的,他已經耳濡目染、無師自通;而且,磨刀不誤砍柴工,他提前兩年完成了那件寶船!
  蒲綬昌仔細對照《鄭和航海圖》和梁亦清留下的殘玉,不能不承認韓子奇為他創造了奇跡,那寶船盡得原畫神韻,又酷似梁亦清的范本,滄海橫流,星月齊輝,旌、帆漫卷,桅、樓巍峨,人物栩栩如生,器物刻畫入微,簡直是梁亦清又復活了!
  蒲綬昌呆看半晌,沒有言語。韓子奇卻心中有數:他之所以能夠以一年的時間完成原定三年的制作,就是因為他面前有師傅的范本啊,復制比創作畢竟要容易得多了!
  驗收完畢,蒲綬昌點了點頭,說:“把這兩件兒,都送到我屋里去!”
  “嗯……”韓子奇試探地問,“師傅,這原來的寶船已然殘了,您也……?”他多想把師傅的遺作留在自己身邊,做個念想!
  蒲綬昌卻笑笑:“什么‘原來的寶船’?從今天起,世界上只有一件寶船,沒有兩件兒了,梁亦清的殘玉,永遠也不能見人了!”
  “啊?!您要把它……?”
  “這,你就甭管了,都送到我屋里去!”
  從此,梁亦清的范本不知去向,韓子奇的寶船賣給了沙蒙·亨特。至于價錢,韓子奇就不得而知了。
  寶船取走之后的第二天,沙蒙·亨特又來了。見了蒲綬昌,指名要見梁亦清、韓子奇。
  蒲綬昌一愣,不知道亨特從哪兒打聽來這兩個名字。他做買賣,從來不露琢玉人的姓名,也從來不讓他們和買主兒直接見面,惟恐被戧了行市,這一次卻不知是哪一個環節出了紙漏?心里這樣想著,臉上做出笑容,說:“亨特先生,您說的這位梁亦清先生,他已經過世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啊?”
  “嗯?死了?”沙蒙·亨特半信半疑,“寶船剛剛做完,怎么就死了呢?那么,另一位,韓子奇先生總不會也死了吧?”
  蒲綬昌心里打鼓。他不知道沙蒙·亨特這是什么意思。做玉器古玩買賣的人,最怕是買主兒事后找出毛病、退貨,都是熟主顧,一旦出了這種事兒,就很難辦,匯遠齋的聲譽就要受影響。現在,沙蒙·亨特居心叵測地找上門來了,是要算賬嗎?好,那就來個順水推舟,把責任都從自己身上卸干凈,推到匠人身上去,拿韓子奇說事!想到這里,他放下心來,聲色俱厲地朝后邊喊了聲:“子奇,你過來!”
  韓子奇應聲來到客廳,一眼瞥見那兒坐著個洋人,約摸三十多歲,黃頭發、藍眼珠兒,留著小胡子。他認出是沙蒙·亨特,心中就明白了八九分,卻并不向洋人打招呼,只朝蒲綬昌說:“師傅,您叫我?”
  蒲綬昌正要發作,沙蒙·亨特卻站起身來,熱情地伸出手去:“您好!我們好像在柜上見過面。沒想到您就是韓子奇先生!”
  “Good morning,Mr.Hunt!”韓子奇握住他的手,不卑不亢地打個招呼。
  蒲綬昌心里納悶兒:嗯?這小子還會說英語?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韓子奇這點兒應酬英語,正是來到匯遠齋之后偷偷學來的。
  沙蒙·亨特說的卻是相當流利的漢語,其用意當然是為了交往的方便,并且顯示自己對中國的精通:“韓先生!您和梁先生共同制作的寶船,技藝之精,令人欽佩!鄙人今天特來拜望,一睹先生風采,不料先生卻是這樣年輕!”又轉臉看看蒲綬昌,“蒲先生,貴店不僅珠王盈門,而且人才濟濟啊!”
  蒲綬昌這才回過味兒來,知道了沙蒙·亨特今天不是來算賬而是來道謝,連忙接過去說:“過獎!亨特先生一定知道中國有這么一句俗語吧:‘沒有金剛鉆,哪敢攬瓷器活兒?’先生對小徒的夸獎,也是鄙人的光彩,日后還要請您多多賞光了!”
  沙蒙·亨特大笑:“我就是來找‘金剛鉆’啊!”
  一場虛驚在蒲緩昌心里平息下來,這個結局使他十分高興,只是仍然不明白:沙蒙·亨特怎么會得知寶船出自韓子奇之手,而且還帶出了梁亦清?一定是柜上哪個多嘴的不慎走漏了風聲,回頭他得好好兒地查問一下,嚴加教訓。所幸的是,梁亦清和奇珍齋都已經不存在了,韓子奇成了他的人,這小小的疏忽倒也不至于留下后患。
  只有沙蒙·亨特和韓子奇知道這個秘密。蒲綬昌完全冤枉了他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奴仆,走漏風聲的不是別人,正是韓子奇自己!
  就在寶船竣工的那個晚上,韓子奇撫摸著自己心血的結晶,心中默默地說:師傅,我們的寶船終于完成了,您看一看吧,現在,您總算可以瞑目了!
  昏燈如豆,琢玉坊里沒有任何聲息。韓子奇仿佛看到了師傅那清瘦、憔悴的臉,眉眼之間掛著笑容,朝他點了點頭,就不見了。韓子奇朝著師傅的墓地方向,輕輕地舒出了郁悶于胸中已久的一口氣。這時,他又感到了一個極大的遺憾,正如梁亦清在最后的時刻也曾想到的一樣:他遺憾這艘寶船在“駛”出匯遠齋之后,沙蒙·亨特和將來所有觀賞寶船的人都根本不會知道它的作者是誰!
  韓子奇不打算就這樣放走自己的寶船。他痛苦地思索著,想起了過去“博雅”宅老先生偶爾談起的一個故事:
  明代萬歷年間,蘇州琢玉大師陸子岡應御用監之召,進京服役。神宗皇帝早已聽到陸子岡精于琢玉的美名,也聽到他有一個“惡癖”:常在自己制作的玉器上署名。作為一名工匠,這是“越軌”舉動,制作御用的器物,則更不允許如此。神宗皇帝既要搜盡天下珍奇,又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便決心以陸子網一試,詔諭他用一塊羊脂白玉琢成玉壺,但不準署名。不日,陸子岡便把琢好的玉壺呈上,神宗皇帝細細把玩,果然是名不虛傳,那玉壺做得“明如水,聲如磐,萬里無云”。神宗將玉壺通體查遍,并沒有陸子岡的署名,才露出了笑容,夸獎一番,賜了金銀財物,放他回去。事后,神宗又生疑心,惟恐陸子岡做了什么手腳,便把玉壺反反復復仔細察看,此時,一線陽光從窗口射進寢宮,正好照在玉壺上,神宗猛然發現,在壺嘴中隱隱有“子岡”二字!神宗大怒,但又不能對已經褒獎過的陸子岡出爾反爾,也不忍損壞這把精美絕倫的玉壺,便只好作罷。陸子岡冒著身家性命的危險,維護了琢玉藝人的尊嚴,贏得了落款署名的權利,這也許正是在古往今來眾多的琢玉高手之中,陸子同獨享盛譽、名垂后世的原因吧?
  “博雅”宅老先生說,這個故事只能當做“稗官野史”,無從稽考,那把玉壺也已了無蹤跡。但陸子網傳世的作品,常常在某個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刻上“子岡”二字,這卻是事實,它給人以許多聯想,用以印證那個流傳的故事……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韓子奇的腦際出現了,他毫不猶豫地將已經完成的寶船再添上至關重要的一筆:在玉的底部端端正正地刻上:梁亦清、韓子奇制。
  現在,中國通沙蒙·亨特正是被這幾個字引到了韓子奇的面前,而自認為聰明絕頂的蒲綬昌卻被蒙在鼓里了!有意思的是,無論韓子奇還是沙蒙·亨特,都不會在蒲綬昌面前揭穿這個秘密,因為他們心中都有自己的打算!
  沙蒙·亨特喝過了茶,又和蒲緩昌、韓子奇說了一陣無關緊要的話,就起身告辭,臨走,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微笑著對蒲綬昌說:“蒲先生!今天見到您的這位高徒,敝人不勝榮幸,如果我邀請他到寒寓吃一頓便飯,您不會反對吧?”
  “這……”蒲綬昌當然不便反對,只好說,“那我就替小徒謝謝亨特先生的盛情了!”又囑咐韓子奇,“你早去早回吧,關于和亨特先生生意上的事,我已經清賬了,你只去玩玩兒就行了。”實際上,這是封住韓子奇的嘴,不許他說一句不該說的話,韓子奇當然心領神會了。
  韓子奇跟著沙蒙·亨特進了位于臺基廠的六國飯店。
  沙蒙·亨特的房間幾乎看不到什么“洋”味兒,簡直是一個中國古董店,除了硬木桌椅之外,空余的地方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百寶格柜子,陳列著瓷器、銅器、硯臺,更多的是玉器……韓子奇制作的那件寶船,則單獨裝在桌上的一個玻璃匣中。
  韓子奇不待就座,在這些柜子前面瀏覽著,不禁脫口說:“亨特先生,您收藏了這么多中國東西,真是個‘中國通’啊!”
  沙蒙·亨特站在他的背后,謙遜地說:“不敢當,我只是喜愛中國的藝術,還不能說‘通’,用中國的成語來說,是‘班門弄斧’!今天請韓先生光臨,就是要向您請教的!”他走到桌子旁邊,指著那件裝在玻璃匣中的寶船,“這件大作,是我收藏的現代玉器中的珍品。先生匠心獨運,以圓雕、樓空和浮雕結合的手法,成功地體現了《鄭和航海圖》的氣勢和意境,并且克服了玉雕的局限,吸收了繪畫和木雕、磚雕、石刻的長處,集中了中國藝術的精髓。充分發揮了乾隆年間琢玉全盛時期的技巧和風格,這在當代的藝人之中,是不多見的!看來,我的五萬大洋,您的四年心血,都非常值得啊!”
  韓子奇心里暗暗吃驚。他沒有想到蒲綬昌在計算工期時把兩次的制作都合在一起了,憑空賺了五萬巨款;也沒有想到寶船得到沙蒙·亨特這么高的評價,而且這個人的確相當內行,把梁亦清和韓子奇心里雖有卻又說不出的理論講得頭頭是道!韓子奇不禁為梁亦清惋惜,脫口而出:“可惜,您的話,師傅已經聽不到了!”
  “什么?您的師傅不就是蒲綬昌先生嗎?”沙蒙·亨特奇怪地問。
  “不,您誤會了,蒲綬昌只不過是我的老板,我的師傅是梁亦清!”
  “啊,就是您的合作者?”
  “不是合作,我的手藝,都是師傅手把手教的!”
  “原來是這樣!很遺憾我沒有能在梁先生在世的時候見到他,但是能認識您,我也感到榮幸了!請問,您的師傅一共有幾位徒弟?”
  “就我一個。過去,‘玉器梁’是從不收外姓徒弟的。”
  “那好極了,我相信,我們以后的合作將是令人愉快的!”
  “跟您合作?”韓子奇并沒有聽懂這句話的確切含義。
  沙蒙·亨特點點頭,也不再解釋,卻轉過身去,從柜子上取下一個錦盒,打開盒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小的玉件兒:“這件東西,請韓先生過目。”
  韓子奇接過來,捧在手中,仔細觀看。這是個馬蹄鐵形的玉件兒,不知是什么器物,圓不合規,方不合矩,厚薄不勻,刀法簡單,表面似乎沒經過拋光。受過嚴格技藝訓練的韓子奇當然看不上這樣的活兒,而且奇怪沙蒙·亨特為什么還要把它作為藏品,就笑了笑,把那東西送回去:“這是哪位高手做的?”
  “您問我嗎?”沙蒙·亨特詭秘地笑著說,“請不要考我,我無法回答!此人并沒有像您那樣刻上名字,而且已經死去了三千多年……”
  韓子奇大吃一驚:“三千多年?”
  沙蒙·亨特收斂了笑容:“您沒有看出來嗎?”
  “沒有。”韓子奇老老實實地承認,“您如果剛才不說,我還覺得這活兒做得太糙了呢!您怎么知道這是三干年前的東西?”
  “這,我是從玉質、器形、紋飾和制作技巧這四個方面觀察的。”沙蒙·亨特說,“據我所知,中國早在距今四千到一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就已經有了玉制的兵器、工具和裝飾品,當然,那時候的制作技藝還是很粗糙的;到了商周時代,除了玉刀、玉斧、玉鏟、玉鉞、玉戈、玉漳、玉璧、玉環、玉觽、玉簪、玉琮、玉璜……還有了單體器形的魚、鳥、龜、獸面、人首珮等等玉件兒,造型已經比以前精細了。就說現在這一件兒吧,它是我所見到的最早的夔紋玉器,做工上,直道多,彎道少;粗線多,細線少;陰紋多,陽紋少,并且用的是雙鉤陰線;夔首部分的穿孔,外大里小,呈‘馬蹄眼’形狀。這些,都是商代的玉器特點……”
  “這東西,是干什么用的?”韓子奇聽得呆了,望著這個還沒有半個巴掌大的東西,沒想到沙蒙·亨特能說出這么多名堂。
  “這是玉塊呀!”沙蒙·亨特拿起那件東西,放在自己的耳朵下面比劃著說,“在制作的當時,是作為耳飾的,哈,這么大的耳環!大概古人也覺得它太重了些,秦漢以后就改作佩玉了。不過,我的這塊仍然是耳環,因為它毫無疑問是商代的東西!”
  韓子奇出神地望著那只小小的“玉塊”,他又看到了那條在心中滾滾流淌的長河,四年來,他一直在苦苦地追尋它的源頭!他崇敬地伸出手去,再次接過制作粗糙但歷史悠久的“玉塊”,長河的浪花在撞擊著他的心,他猜想著,三千年前的祖先是怎樣用簡陋的工具鑿開這條源遠流長的玉河……“亨特先生,您能告訴我,我們玉器行第一代祖師爺是誰嗎?”他又提出了這個在心中縈繞了四年的問題。四年前,師傅梁亦清沒能回答他;他也曾經想請教“博雅”宅的老先生,可惜老先生去世得太早了!
  “第一代祖師爺?”沙蒙·亨特遺憾地嘆了口氣,“這就很難說了,中國的歷史實在太長了,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又太少了,尤其是民間藝術家!明代以后,像陸子岡、劉諗、賀四、李文甫等等都還可以查考;明代以前,最著名的好像就是丘處機了,那也只是金、元時代。如果再仔細追溯上去,那么,還可以找到一點蛛絲馬跡。根據中國的史書記載,秦始皇帝在得到價值連城的和氏壁之后,曾經命丞相李斯寫了‘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形篆字,然后命王人公孫壽鐫刻成‘傳國玉璽’。又有:始皇二年,騫消國獻給秦國一名叫裂裔的畫工,這個人也擅長琢玉,曾經為始皇用白玉雕了兩只虎,連毛皮都刻畫得十分逼真。這位裂裔和公孫壽就是我所知道的中國最早的琢玉藝人了,但顯然他們還不是祖師爺!”
  沙蒙·亨特沒有能夠解答他的問題。但是,這已經足可以讓他驚嘆了:“亨特先生,您有這么深的學問!”他本來想說:您簡直是個外國的“玉魔”,但沒好意思說出口,擔心那個“魔”字讓亨特產生誤解。
  “不,我只是一知半解,”沙蒙·亨特聳聳肩,又有些奇怪地問,“韓先生,您的師傅沒有對您講過這些嗎?”
  韓子奇臉紅了,不是因為沙蒙·亨特傷了他和師傅的面子,而是慚愧自己的無知。作為一個中國的琢玉藝人,竟然不如一個外國商人更懂得中國的玉器,這不能不說是極大的恥辱!
  沙蒙·亨特看出了他的愧意,卻并沒有加以嘲笑,感嘆道:“創造歷史的人,應該懂得歷史!韓先生,請原諒我說一句也許不大恭敬的話:在我的收藏當中,任何一件的價值都要遠遠超過您所做的寶船,因為它們代表著歷史,而歷史本身就是無價珍寶!”
  韓子奇親手制作的寶船,剛才還被沙蒙·亨特捧入云霄,而現在卻又一落千丈,韓子奇像隨著他在長河大浪中顛簸起伏,他并不感到受了侮辱,只是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了,他多么愿意跳出雕蟲小技的局限,邀游于那浩浩蕩蕩的激流!他默默地在那一排百寶格柜子前徘徊,雙眼閃爍著如饑似渴的光輝。
  沙蒙·亨特跟在他的身后,興致勃勃地和他一同觀賞,十分樂意為他擔任這次“航行”的向導:“……商代的雙鉤線,是琢玉工藝史上的一大成就;周代以后,曲線增多,工藝和造型不斷改進,精細程度超過以往,日趨美觀;到了春秋戰國,已開始使用解玉砂,工具也進一步發展、定型,從開片、做花到上光都有了層次,可惜我這里沒有這一時期的實物;這一件是漢代的東西,漢代的大件玉雕,琢工比較粗糙,但小件很細膩,您看這只玉帶鉤,造型小巧靈活,刀法簡潔有力,就是所謂的‘漢八刀’;旁邊的這件是唐代的,纏枝花卉圖案明顯地受到佛教影響,典型的唐代風格;宋元時代的東西,可惜我這里沒有,那時的作品也是小件多,大件少,像讀山大玉海是絕無僅有的了;這件青玉鏤雕洗子是明萬歷年間的東西,您看,壺底有‘子網’二字,毫無疑問是陸子網大師的作品了。陸子岡所處的時代,高手如云,佳作如林,但那時的東西也有一些微瑕,往往在最后的碾磨階段求形不求工,未臻完美;清代的琢玉技藝又推向新的高峰,出現了分色巧做和鏤空、半浮雕種種琢法,您的寶船正是這種風格的體現。但我手頭的這幾件清代的東西都不是最好的,我是把您的寶船作為繼承清代風格的典型作品收藏的,您這樣的技藝,在北京我還沒有看到第二個啊!”
  韓子奇仿佛從一個長長的夢中清醒過來,無限感慨地說:“慚愧,慚愧!在祖先的遺物面前,我覺得自己還剛剛開始學徒啊!亨特先生,您從哪里學到了這么深的學問?”
  “從中國!”沙蒙·亨特謙遜地說,“中國的文物,中國的藝人,中國的商人,中國的學者,都是我的老師!韓先生一定知道北京有一位‘玉魔’吧?”
  “您是說‘博雅’宅的老先生?”韓子奇被喚起了無限懷念之情,原來沙蒙·亨特也是這樣崇拜“玉魔”啊!“他是您的老師?”
  “是的,”沙蒙·亨特十分景仰地說,“老先生在世的時候,我曾經拜訪過他幾次,他的學識,他的談吐,他的收藏,都像大海,我在他面前只不過是一粒塵沙!可惜,老先生過于珍愛他的收藏,許多東西都不肯拿出來見客,更不要說轉讓了!直到他去世之后,我才想方設法、幾經周折買到了他的幾樣東西,您剛才已經看到了。這,就得感謝我的另一位老師了……”
  “他是誰?”韓子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誰是繼老先生之后的另一位“玉魔”。
  “蒲綬昌!”沙蒙·亨特微微一笑,“您的老板。”
  “他?”韓子奇疑惑地望著沙蒙·亨特,“他并沒有學過琢玉啊!”
  “中國有句老話:久病成醫。蒲綬昌先生見得太多了,這是最好的學習、研究。一件玉器拿在手里,他不借助任何儀器,僅僅用肉眼觀看、用手撫摸,就能斷代和鑒別真偽。他看玉,從造型、紋飾、技法、玉色、玉質許多方面著眼,并已把握每個時期比較穩定的風格特征,斷代很少失誤。有些常常被人忽視的細微之處,他決不放過,比如戰國的蟠螭紋,有一個重要的時代特征,就是在雙線細眉上面有一道陰刻線,若隱若現,如果看得粗心就容易忽略。蒲先生的眼力,恐怕琢玉多年的老藝人也未必能比啊!”
  “哦……怪不得!”韓子奇對蒲緩昌也嘆服了,“可是,在匯遠齋里,我很少聽到他的這些談論,也很少見到柜上有古物啊!”
  沙蒙·亨特笑了:“貨賣識家,蒲老板最重要的買賣并不是在門市上做的!比如這件商代玉塊,”他轉過身去,又走到擺在柜子中的那塊“馬蹄鐵”形的玉器前面,“就是在他家里買到的,而他,又是從‘博雅’宅的子孫手中以極低的價格買來的,當時一共有三件……”
  “三件?您都買下來了?”
  “很遺憾,沒有。當時有幾位美國的、法國的、意大利的朋友,都慕名去看那三塊玉塊。蒲老板旁征博引,證明是商代玉塊無疑,我和朋友們一致同意他的推斷,并且估價每件五萬元,三件嘛,就是十五萬了……”
  “十五萬?”韓子奇聽到這個數目,忍不住驚叫起來。
  沙蒙·亨特卻不動聲色地接著說:“當時,我們好幾個人都想從蒲老板手中把東西買下來,可誰也沒料到蒲老板說,他只賣其中一件……”
  “剩下那兩件呢?他自個兒留著?”
  “不,毀掉!他當時就抓起了兩件,‘啪!’摔在地上,變成了碎片!”
  “啊!”韓子奇仿佛心臟被人摘下來摔裂了,“為什么?”
  “為了錢!”沙蒙·亨特從肺腑中發出了一聲嘆息,說,“他毀掉了那兩件,剩下的這一件就成了無與倫比的珍寶,身價立時猛漲,最后我以五十萬的高價買到了手!”
  韓子奇驚得張著嘴,半天都沒出聲兒。蒲綬昌那張高深莫測的臉浮現在他的面前,那張臉,是那么的可敬、可怕而又可恨!
  沙蒙·亨特冷靜地觀察著韓子奇,等著剛才那番話的反應。他相信,金錢對任何人都會有強烈的誘惑力,當一個人被這種誘惑力所驅使時,聰明才智和計謀膽識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
  韓子奇呆呆地站在陳列著稀世珍寶的柜子面前,躁動不安地攥著兩只被汗水浸濕的手。
  沙蒙·亨特認為他等待的時機已經成熟了。他盯著韓子奇的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閃閃發光:“韓先生!您沒有想到,被蒲綬昌先生打碎的那兩塊玉塊還可以復原嗎?”
  “復原?碎玉怎么能復原?”韓子奇根本沒有想到,也根本不相信有這個可能。
  “怎么不能?通過您的手!”沙蒙·亨特激動地指著他。
  “我的手?”韓子奇茫然地伸開那雙汗濕的手。
  “照現存的這件仿制,做得一模一樣!”沙蒙·亨特終于點出了他的目的,“這樣,對我,對您,都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義的事情!韓先生,我之所以選中您作為我的合作者,除了您的非凡技藝足以勝任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發現您和蒲綬昌先生并不是一條心!我說得對嗎?朋友!”
  韓子奇的心中,像海面上風暴驟起,浪花沖天!許多往事重現在眼前,他想一吐為快,但又忍住了,平靜地說:“亨特先生,謝謝您把我當成朋友,過去的事兒只能讓它過去了!至于您剛才提出的要求,請您原諒,我現在還做不到,您再等我兩年,只需要兩年!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咱們后會有期!”
  他們在六國飯店整整談了三個小時,把吃飯都忘了。直到侍者來告訴已經是午飯時間,沙蒙·亨特才抱歉地拍著額頭說:“Sorry,韓先生,我是請您來吃午飯的……請吧!”
  “謝謝,亨特先生,我們還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啊!”韓子奇婉言謝絕了這一邀請,只收下了沙蒙·亨特贈送的一盒奶油大蛋糕,給蒲綬昌帶回去。不是清真糕點,韓子奇是不會吃的。
  兩年之后,在匯遠齋忙里忙外、既做活兒又照應買賣的韓子奇突然向蒲綬昌提出:原來為做寶船而約定的三年期限已滿,寶船早已交活兒,他該走了。
  蒲綬昌大吃一驚,陰沉著臉說:“什么?走?你……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初梁亦清對你那么好,他一死,你翻臉不認賬,就急著投靠我;我瞅著你可憐,才收留了你,沒想到,到頭來你又對我來這一套?我真后悔當初瞎了眼,沒看清你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人,得講良心啊,這三年里頭,我沒有虧待你吧?想走就走?不知道匯遠齋的規矩嗎:‘只許東辭伙,不許伙辭東’!”
  韓子奇卻出人意外地平靜,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蒲綬昌說:“師傅,您對我的恩典,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三年的飯錢,我用寶船、用三年干的活兒還清了;我本來就是只答應為您做一件寶船,求您給我一碗飯吃,并沒有賣給您終身為奴啊!您要留我,也行,可有兩條:第一,您把寶船拿出來,指出我哪兒做得有差錯;第二,您把咱們的師徒契約拿出來,重訂還是再續日子,都可以商量。我以后的月薪多少,您也說個數!”
  蒲綬昌被他問得無言以對。寶船,早已在沙蒙·亨特之手,錢貨兩清,不能自己再鬧反復;至于師徒契約,根本沒有!蒲綬昌這個精明蓋世的商人怎么偏偏留下了這樣的疏漏?唉,利令智昏,三年前,他完全被貪心給弄糊涂了!現在,眼看著韓子奇要訛他,要像正規出師的學徒那樣理直氣壯地領一份月薪,哼,你配嗎?一個半拉子臭匠人,買賣行里的事兒你還一竅不通呢!
  “滾!”蒲綬昌大吼一聲,了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舊賬,斷絕了這一段莫名其妙的“師徒”情誼,“韓子奇,你做得太過分了,天不能容你!”
  韓子奇出了匯遠齋,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現在,他又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無家可歸的人,但是卻覺得像腰纏萬貫那樣踏實,他已經不是六年前的流浪兒了,也不是三年前的小藝徒了,他有足夠的能力、足夠的勇氣走自己的路了。
  他沒有錢雇洋車,徒步從琉璃廠往東,進延壽寺街再往東拐,沿著過去走過的路,直奔一個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地方,那里,有他日夜牽掛的師娘和兩個師妹!三年來,他雖然得不到機會去看望她們,卻時時刻刻把她們記在心里!現在,他又回來了……
  奇珍齋琢玉坊已經改成了茶水店,端著一摞碗的玉兒正要招呼這位急匆匆趕來的客人,韓子奇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激動地叫了一聲:“玉兒,師妹!你長高了……”
  玉兒驚喜地望著他,“啊?奇哥哥!”一聲催人淚下的呼喚,把一摞碗全扔了,摔碎了!
  姐姐壁兒手里提著茶壺,聞聲從里邊出來,猛然看見韓子奇,她的兩眼就忍不住冒火:“你來干什么?我們不認得你!”
  兩串熱淚從韓子奇的眼中滾落下來,他深情地望著這印留著無數記憶的舊居,望著像仇人似的壁兒,說:“我回來了,永遠也不走了,這兒是我的家啊!”
  “哼,你的家?這兒沒你的地兒!你算什么東西?是我們家的‘堵施蠻’,是蒲綬昌的狗!奇珍齋毀就毀在你們手里!”壁兒杏眼圓睜,發出憤怒的吶喊,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弱女子顯示了震懾須眉的血性,“你睜眼瞅瞅,梁家還沒死絕呢,仇,還沒報呢!”
  韓子奇的心中仿佛巨浪沖騰!“師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就是為這個走的,也是為這個回來的!現在,我要把奇珍齋的字號重新打起來,要讓世人知道:梁老板的家業沒垮,他還有女兒呢,還有徒弟呢!”
  壁兒愣愣地看著這個變得無法理解的韓子奇。不,他沒變,他還是當初的奇哥哥,是她的奇哥哥又回來了!一瞬間,她突然明白了師兄三年前離開奇珍齋的古怪舉動,明白了他這三年的苦心!喜悅和愧疚同時猛烈地撞擊著少女的心,熱淚奪眶而出:“奇……奇珍齋,我們的奇珍齋,還有這一天啊!”
  “當然有!”韓子奇那寬闊的胸膛劇烈地起伏,那里邊跳動著一顆懷有遠大抱負的心。他奪過壁兒手里的茶壺,扔在一邊兒,“別賣茶了,以后的奇珍齋也不開琢玉作坊了,咱要做像匯遠齋那樣的大買賣,跟姓蒲的比試比試!”
  壁兒的臉上終于綻開了笑顏,三年來那種無依無靠的空落落的感覺煙消云散了,韓子奇的男子漢氣魄,使她看到了足以托付一切的力量。她沒想到師兄的心胸竟然有這么大!“師兄,可咱們……沒有錢啊!”
  “不要緊,錢是人掙的!我有趁錢的朋友先幫咱們一把,轉眼就能見利,我不是還有兩只手嘛!”韓子奇伸出一雙大手,攥起拳頭,骨節兒“格嘣格嘣”地響,他相信這雙手可以創造一切,能夠摘下來天上的星星、月亮!
  壁兒動情地撫摸著師兄的手,啊,這雙粗糙瘦硬的琢玉人的手,多像父親的手,卻又比父親的手更有力量!突然,一股羞澀感燒紅了她的面頰,這是一雙男人的手啊,師兄畢竟不是父親,也不是哥哥!她縮回了自己的手,喃喃地說:“師兄,你不能光顧了我們,往后,你自個兒也得……成家啊!”
  “我?”韓子奇覺得這話說得真奇怪,“奇珍齋就是我的家啊!”
  “奇哥哥!”壁兒輕輕地叫了一聲,心中的激情使她不能自己,撲在韓子奇的肩上,“奇哥哥,我幫著你干!你……你娶了我吧!”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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