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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門柳》 作者:劉斯奮作品集

第一部 夕陽芳草 第二章



  錢謙益與柳如是談話一個月后的一天下午,在遠離常熟數百里之外的南京城里,一乘兩人抬的轎子,從秦淮河房轉出來,匆匆過了貢院,順著熱鬧繁華的街道,一直向西行去。

  天氣晴朗。溫暖的陽光從藍澄澄的天空中斜照下來,把左邊一排房屋的陰影,投在寬敞的、青石板鋪成的路面上,投在行人的頭上、肩上;右邊一排店鋪的鋪面,則沐浴在耀眼的陽光里。這些密密麻麻的店鋪,房檐不高,門面挺寬;寫著“綢絨老店”、“京式小侗、“網巾發客”、“畫脂杭粉名香官皂”、“川廣雜貨”、“西北兩口皮貨發售”、“東西兩洋貨物俱全”、“內廊樂賢堂名書發兌”、“萬源號通商銀鋪”等類字樣的招牌,琳瑯滿目。街道上,乘轎子的、跨驢勺、步行的人,熙來攘往;來自四面八方的客商,麇集在官廊內,高旨叫賣,討價還價;門前掛著燈籠、供著時鮮花朵的茶社里,座無虛席,生意興隆;酒樓上人聲鼎沸,笙歌盈耳,隨風飄散著哧哧的艷笑和酒肴誘人的濃香……雖然北有“建虜”,南有“流寇”,國家的局面一天亂似一天;江南各府又連年遭災,“哀鴻遍野”、“餓殍載道”一類的消息不斷風聞;而且南京城里的米價,也漲到了三兩六錢銀子一石,為大明開國以來所僅見。但是,這一切似乎都未曾給這個江柯最大的都會,投下一絲一毫的陰影。它依舊是那般容光煥發,巧笑迎人,金迷紙醉……其實,令人不安的影子也不是沒有——街上的流民乞丐明顯增多了,而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米鋪里,因為無人食用,過去很少出售的大麥、蕎麥,現在忽然成了熱門貨,五千錢一石,仍然供不應求;酒筵歌席之上,那些嘩笑哄飲的豪客,會因突如其來的一聲悲嘆,而舉座為之失歡;甚至那些并無事實根據的謠言,也不止一次地使城中的居民們驚慌失措起來……不過,這些看來都無傷大體。

  正如向巨大的生活漩渦投下了幾片枯葉,雖然多少使人感到慘淡和蕭瑟,但是隨即就被吞沒、被包容,成了這個都市光怪陸離的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一種很自然的色彩,不再引起人們的注目和驚詫了。是啊,天空這么晴朗,春光如此明媚,滿城的柳樹都開始吐芽了——這些被騷人墨客艷稱為“白門(古代南京的別稱。)秀色”的柳樹,有的已經十分古老,其中幾株,也許還是太祖皇帝營建應天府城的時候種下的。

  經歷了二百七十余年的漫長歲月,它們依然青青如昔。如果竟然說大明的一統江山不遲不早,偏偏注定就在他們這一輩人的面前徹底坍塌,眼前這無限的繁華將連同這滿城柳色一道灰飛煙滅,這是多么荒唐、愚蠢和不可思議!

  是的,這也許就是崇禎十五年早春,南京城里大多數居民的心理。雖然有關“建虜”蹂躪京畿和“流寇”暴虐豫楚的消息不斷傳來,但在他們的感覺中,那畢竟是遙遠的、隔膜的。而且,“建虜”一次一次地來,結果不是一次一次地又退走了嗎?至于“流寇”,更是時起時仆,只怕也成不了大氣候。尤其重要的是,“建虜”也好,“流寇”也好,哪怕僅僅是他們的影子,都從未在南京城下出現過。這說明南京是可靠的、安全的,縱然真有危險,也還遠得很……然而,也并非一切的人都這樣想。譬如說,正沿著繁華熱鬧的大街匆匆北行的轎子當中,這位默然端坐的青年公子,就完全是另外一種心情。

  他名叫冒襄,表字辟疆,是復社的一位重要成員。他出生于如皋縣一個數代做官的人家,自幼飽讀詩書,才情早發,加上祖輩、父輩在政界、文壇多年積累下來的基礎以及各種聯系,當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受到有影響的父執們的稱譽和汲引,在同輩中嶄露頭角;加入復社之后,名氣就更大了。他今年才三十一歲。如同那個時代絕大多數的讀書人一樣,冒襄也把科舉入仕,看做人生的根本出路。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應考鄉試,但都沒有取中,到如今,仍然是一名秀才。不過,無論是同輩還是長輩都毫不懷疑,他之平步青云,飛黃騰達,只是早晚的事。目前,他與桐城方以智、宜興陳貞慧、商丘侯方域并稱為“復社四公子”。

  冒襄受著這些推崇贊譽,事實上他自己也頗為自信,不過,他絕不是那種頭腦容易糊涂的人。憑著這些年來他周游各地的所見所聞,以及與高官顯宦們周旋交往所了解到的情況,他不僅十分清楚國家的局勢已壞到什么樣的程度,而且,他拿這些情況同歷代王朝興亡的歷史對比印證,已經不懷疑,大明的江山正處于風雨飄搖的極險境地,隨時都有覆沒的可能。他根本不相信,在這場端倪已露的亡國大禍中,南京城會是一爿能逃過劫難的“樂土”。別看它目前似乎還很安寧、可靠,一旦風暴來臨,那將是一場席卷一切的慘變——“蔽日旌旗,連云檣櫓,白骨紛如雪!”

  這已經是重復了多少次的歷史圖景。所以,當轎子走在從三山街到內橋這一段店鋪更集中、氣象更繁華的街市時,冒襄隔著簾子默默注視著摩肩接踵、嬉笑自若的來往行人,他的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了。

  不過,最近冒襄心情陰郁的原因,還不僅僅在于此。發生在半年前的父親調職襄陽的那件事,一直在深深困擾著他,使他感到屈辱、痛苦,卻不知道怎樣才能擺脫。冒襄的父親冒起宗,本來在湖南擔任衡永兵備使者,是個不大不小的三品官。

  去年秋天,冒起宗忽然接到命令,調他到湖北的軍事重鎮襄陽,擔任總兵官左良玉部的監軍。左良玉是臨清人,出身行伍,早年在遼東對清軍作戰,以驍勇受東林黨人侯恂提拔。后來在鎮壓農民軍的戰爭中,以兇悍殘暴著名,勢力亦日漸增強。他自恃重兵在握,十分驕橫跋扈,連朝廷的命令也不大服從。就在冒起宗接到調令之前幾個月,襄陽城被張獻忠的農民起義軍攻破,督師楊嗣昌十萬火急調左良玉馳援,可是左良玉為著保存實力,九調九不至,楊嗣昌絕望之余,畏罪自殺身死。現在朝廷竟派冒起宗去監督他。冒起宗明知左良玉決不會輕易就范,弄不好,自己隨時隨地都有性命之虞,但是格于上命,不敢違抗,只好匆匆赴任。消息傳來,急壞了冒襄一家。尤其是冒襄的母親,日夜哀哭,逼著兒子一定要設法營救。為了這件事,近半年來,冒襄到處奔走投訴,托人疏通說情,請求朝廷把冒起宗調離襄陽。到如今,凡是可能利用的關系,他幾乎都跑遍了,銀子也花了萬把兩萬,可是事情卻有如石沉大海,毫無下文……現在,冒襄又到南京來了。但是他實在不知道,這種請托求告,到底還有沒有作用……轎子輕微地震動一下,停下了。冒襄驀地驚覺過來。他隔著簾子往外看去,映入眼中的是一道長長的幽靜的街巷,一扇黑漆獸頭銜環大門,門前踞著一對石獅子。

  一個年老的門公正坐在臺階前曬太陽。看見來了轎子,他就瞇縫著昏花的老眼,偏過臉來。

  在長班拿著拜帖上前通報的當兒,冒襄坐著沒有動彈。這座年深日久,外觀已經略微顯得破舊的府第,近半年,他已經來過三次了。主人是個溫厚長者,每一次都給予接待,而且答應幫忙。冒襄并不懷疑他的善意和許諾,不過,由于種種緣故,事情尚未辦成。

  自己再三再四地上門催問,會不會使主人感到為難和不快?會不會出現在類似情況下常常會遇到的那種難堪的場面?這種顧慮,冒襄上轎之前就有過,此刻又重新變得濃重起來。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多年來生活上的順境,使他習慣于別人的禮遇和褒揚,哪怕是一個輕視的眼色,一句暗示的諷辭,都會令他氣惱、難受,心里老半天不舒坦……“啟稟少爺,主人有請!”長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冒襄怔了一下,才聽清這句話。他松了一口氣,點點頭,等轎夫打起簾兒,就微微弓起腰,走下轎來。

  他是一位異常俊美的儒生,中等身材,衣飾雅致,風度瀟灑。

  他先站在轎旁,轉動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矜持而又冷淡地向周圍打量了一下,這才不慌不忙地朝大門右側那扇便門走去。

  “我家老爺請相公書房相見。”已經在門前迎候的門丁行著禮說,隨即引著冒襄,經過門廳,從天井里向右一拐,進了一道小門,沿著回廊曲曲折折地走了一陣,來到一處幽靜的庭院。庭院里,是一明兩暗的三開問書房;沿著墻根蒔著些花木,西邊角上還有一方水池,圍著碧瓦欄桿,池中立著兩片姿態奇古的石山,綠竹森然。

  冒襄無心細看,他匆忙地整理一下衣巾,等院子通報之后,就低著頭,拱著手,放輕腳步,從院子揭起簾子的那扇門走了進去。

  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已經在屋里等著他了。

  熊明遇是個須眉皓白的矮胖老頭兒,圓圓的、常帶微笑的臉上,有一種樂天知命的神氣。他是萬歷二十九年的進士,做過幾任京官,也不止一次遭到貶謫和罷免。

  大半生的宦海沉浮,已經磨掉了他的一切棱角。他最得意時曾做到北京的兵部尚書。

  十年前,崇禎帝嫌他辦事糊涂,革了他的職,直到最近才重新起用,但也無非是讓他到南京來坐冷板凳。南京在明代,曾經是開國初年的首都。直到永樂十九年,明成祖朱棣為了抵御北方蒙古族的進攻,才把首都遷到了北京。遷都后,南京原有的一套中央機構形式上仍然保留,稱為“留都”。除了沒有皇帝外,也同北京一樣有皇宮,有吏、戶、禮、兵、刑、工等六部,還有國子監等其他部門。不過,北京的六部有實權,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北京辦;南京的這些官只是閑職,雖然地位很高,但是國家大事輪不到他們拿主意。他們多是一些政治失意,或者被認為年老無用的人。熊明遇也屬于這一類。

  不過,這老頭兒倒是個好好先生,同復社一班年輕士子也很談得來。在冒襄請托的人當中,他是屬于真心愿意幫忙的一個,所以冒襄這次到南京,首先就來拜訪他。

  冒襄撩起直裰的下擺,雙膝跪倒,叩下頭去:“老伯在上,小侄給老伯請安!”

  “啊啊,賢侄,何必多禮!”熊明遇滿臉堆笑,趨前一步,把冒襄扶起來。兩人重新作揖之后,熊明遇做了一個讓坐的手勢,便移動著肥胖的身體,向朝南的一張鋪著錦褥的紫檀木炕床走去。

  冒襄有禮貌地挨延著。等熊明遇坐定之后,他先告了坐,這才在對面的一張硬木如意椅上坐下來。

  以往,熊明遇這當兒就會立即開始寒暄。可是今天,不知什么緣故,直到家人送上茶來之后好一會兒,熊明遇仍然只管默默地、小口地呷著茶,甚至沒有看客人一眼。冒襄心里又不安起來:莫非主人對自己的不斷來訪已經感到膩煩,甚至討厭,只是格于情面,才不得不勉強接待,所以故意擺出這樣的臉色,好讓客人自覺難堪,知趣而退?頓時,屈辱羞慚的感覺涌上心頭,冒襄的臉又紅了。

  他暗暗打定主意:稍坐片刻,就起身告辭,并且絕口不提請托的事。

  他覺得,惟有這樣,才能多少保持自己的尊嚴,也等于告訴主人,這只是一次純粹出于禮貌的例行拜謁,客人本無他求,擺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其實沒有必要……“哎,賢侄,這一向,你是怎么回事啊?”熊明遇開口了,語氣是隨便的、愉快的,“怎么許久都不來啦?還有定生、朝宗他們也不來,莫非討厭我糟老頭兒噦唆不成?”

  “啊,不敢!只因小侄不來留都已有兩月,以致久疏趨候,更兼百事纏身,音書亦稀,不知竟辱老伯掛望,不勝悚愧,尚祈恕罪!”冒襄拱著手回答。

  熊明遇點點頭:“這就是了。我說呢,我這老朽可沒得罪你們復社,怎么一個一個都不見影兒了?拋撇得我老頭兒好不冷清!”

  他繼續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著,同時熱切地瞅著冒襄,仿佛在撫慰他:別喪氣,小老弟,我很喜歡你,你來了我真高興!

  “定生、朝宗他們也是前幾日才回到南京來。還有,太沖也來了。”

  “太沖?”熊明遇捋著白胡子,微微仰起腦袋,“莫非就是故世了的余姚黃公尊素的令郎,名叫宗羲的?嗯,知道,知道!”

  “太沖兄雖身在江湖,卻心憂國事,近日頗思將數年潛研默討之所得,著為一論,上書朝廷。又欲于秉筆之前,與海內賢達,廣為奉商。老先生泰山北斗,望重群倫,且久贊中樞,倘能于報最之余,賜以教言,尤為太沖所深望呢!”

  “噢,不敢。倒是我學生甚欲一聆太沖兄之匡濟宏謀。他既來了,就煩賢侄務必請來一見。”

  “老伯傳喚,小侄想太沖必定是欣喜趨謁的。”冒襄又拱著手回答。

  現在,他的心情漸漸松弛下來。“嗯,主人看來不像是討厭我。”他想,于是對這位身為高官顯宦、脾氣卻好得出奇的老世伯,忽然變得感激和親近起來。

  二

  熊明遇瞇縫著眼睛笑著,也在打量冒襄。這位年輕士子雖然來訪的次數不多,給他的印象卻很好。冒襄的俊美溫文、謙恭儒雅,他有求于人時所表現出來的羞赧和不安,都令熊明遇感到滿意,對他另眼相看。熊明遇同復社的士子們雖然時有接觸,外間甚至把他說成是復社的后臺之一,不過,老頭兒對于這班年輕人那種鋒芒畢露、激烈好名的行為舉止和處事態度,卻頗不以為然。特別是他們肆無忌憚地議論朝政,譏評人物,得罪的人越來越多。熊明遇擔心這樣鬧下去,總難免有一天要闖出禍來。他知道無法勸說他們,所以近一兩年,已經采取了逐漸疏遠的態度。他覺得在這一點上,冒襄與他的社友們不同,這個年輕人端莊穩重,沉得住氣,也比較聽話,正合于自己此時此地的心境。

  熊明遇今年六十六歲了。十年前,當他從官宦生涯的高峰跌落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明白,這一生的好運氣,算是到此為止。

  他早就看出來,年輕的皇帝是一位獨斷多疑、刻薄寡恩的人。自己這種一團和氣,事事想當老好人的性格,絕不會得到皇上的歡心。

  崇禎五年,他僅僅因為說錯了幾句話,觸怒了皇帝,就被勒令“解任候勘”,最后落得個削職還鄉。事隔多年,如今又被重新起用,熊明遇心里明白,無非是朝廷臨時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才讓他出來頂替一下,別說想重新回到昔日的位置上去根本不可能,就是現在這張南京兵部尚書的冷板凳,也說不上能坐多久。好在他樂天知命,抱定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宗旨,日子過得倒也蠻愜意。不過,他卻沒有失掉保護自己的本能,同大多數正在地位和權勢的斜坡上向下滑落的老官僚一樣,他對于官場上的同僚們往往懷有一種隔閡和戒備的心理,就像一只行動遲緩但感覺仍然清醒的老貓,時刻都在提防著同類的鬼臉和算計。盡管有時候他的應酬也很忙,可是內心是孤獨而寂寞的。在這種情況下,他喜歡同一些尚未涉足官場的年輕士子們交往,找他們談談,聽聽他們對時局的看法,接受他們對自己的趨奉的敬意,這往往能使他獲得一種快樂和滿足。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卻不想因此惹來橫禍,以致把身家性命都賠上去。他記住了十年前的教訓:更謹慎一點做人沒有壞處。所以,最近他對復社成員的接待,已經變得更有選擇,說話也更加小心。

  復社的年輕頭兒如陳貞慧、侯方域等人覺察到了這一點,漸漸便不來了。

  剛才,冒襄跨進屋子的時候,熊明遇正苦苦思考著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是前幾天去牛首山春游的路上,才在他的腦子里突然清晰、尖銳起來的。這個念頭一經揭示,競變得如此狂暴、可怕、無情,以至他幾乎再也無法平靜下來。他很想找一個人來商討一下,但是問題的性質非比尋常,必須十分慎重。他打算找一個飽學卓識,具有政治頭腦,而且是可靠的、與自己并無利害沖突的人。

  冒襄的突然來訪,正合他的心意,這便是他特別高興接待冒襄的原因。

  “嗯,賢侄來往各地,最近,可聽說什么新聞?”熊明遇換了一個話題,問。

  “這……也并無特別新聞。老伯想亦知道,各地的災情愈加重了。山東、河南不必說,此二地已成鬼蜮世界,到處以人肉為糧。

  聽說雖至親好友,亦不敢輕入人室。安分守己之家,老少男女,相讓而食;強梁者,搏人而食;甚至有父殺其子而食……臨清米價漲至二十四兩銀子一石;即如江南各府縣,號稱富庶之蘇杭二州,去歲以來,亦餓死居民無數。每日移葬郊外者,絡繹于道。杭州太守劉公是汴梁人,于是便有好事之徒,改古詩以為諷刺……““噢?怎么說?”

  “這——也無非是些輕薄無根之語,徒逞口舌之快,安知不是有誣長上。”

  “但說來聽聽不妨。”

  “是!聞得是改的南宋林升‘山外青山樓外樓’一詩,道是:”山不青山樓不樓,西湖歌舞一時休,暖風熏得死人臭,還把杭州送汴州!”
  熊明遇聽了,點著頭沒有做聲。這兩年,江南各府災情嚴重是事實。但他認為,主要原因還是天時不正造成的,況且各衙門正在設法賑濟,然而,立即就出現這種意圖煽惑的歌謠,把矛頭指向了府尊,足見民心之可慮。這樣一想,熊明遇的憂慮心情又增加了幾分。
  “還有,聽說松山已經失陷了。”冒襄見熊明遇不表示態度,猜想是他對那首詩感到不悅,便換了話題。

  “松山尚未失守。”熊明遇搖搖頭,口氣很肯定。他的消息自然是準確的。不過,雖則如此,熊明遇也并不認為松山能守得祝甚至毋寧說,近日來困擾著他的那個可怕的問題,多少正與松山的戰局有關。他看了看冒襄,解釋似地說:“洪經略尚在死守孤城,建虜以傾國之師,圍攻數月,至今未能得逞。不過,”他皺起眉頭,“倘使諸鎮的援兵繼續徘徊不進,松山的陷落,只怕也是遲早而已。”

  冒襄對主人已經不再存有猜懼之心。聽說松山并未陷落,他精神不禁為之一振。

  但主人接下去的話,又使他頗為泄氣。有片刻,他很想說:“對于此等貪生畏死、誤國誤民之輩,朝廷就當嚴加懲處,以做效尤!”可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不錯,要是在一年以前,他或許可以問心無愧地這樣大聲疾呼。可是如今,他替父親奔走求告,請求調離剿“賊”的前線襄陽,在別人眼中,又何嘗不是貪生怕死的行為呢!

  “以往建虜數度入寇,蹂躪京師,而終于不敢久留,全仗山海關遏制其后。而松山、錦州乃是山海關之屏障,二城一旦不守,虜騎便可直逼關前,倘有不測,京師岌岌可危了!”熊明遇繼續說。

  “難道馳援諸鎮當中,競無一忠義敢死之人,肯奮然而前,直攖犬羊之鋒,以解松山之危乎?”冒襄終于還是忍不住,憂形于色地問了一句。

  熊明遇望了冒襄一眼,又沒有做聲。因為目前的事實就是如此,令他無從解說。

  此外,他還不完全同意冒襄的說法,似乎松山陷落之最終不可挽回,責任就在馳援諸鎮。熊明遇明白,造成這場慘敗的原因和背景要復雜得多。譬如說,當初如果不是皇上密詔洪承疇速戰前進,以解錦州之圍,兵部也不一再催戰,而是堅持洪承疇最初采取的步步為營、以守為戰的方略,形勢可能就會大不相同。現在到了主力精兵全軍覆沒以后,再讓馳援諸鎮以贏弱之師,去進擊建虜乘勝之眾,正不啻驅群羊入于虎口,除了徒然送死之外,其實無濟于事。不過,這已經關涉軍事機密,而且直接觸及皇上的個人威信,熊明遇覺得不便、也不敢同這位年輕士子深談下去。所以,他只是含糊地搖搖頭,就把話題從松山的戰事移開了。

  “建虜固然可慮,但本朝心腹之患,只怕實在流寇。”他慢吞吞地說,胖圓的臉上現出深深的憂慮神色。像當時相當一部分官僚士紳的看法那樣,在熊明遇的心底里,其實覺得關外的清兵雖然可怕,至少還可以通過議和輸款,求得一個時期的茍安。但是,面對變得越來越強大的農民起義軍,他們卻感到束手無策。不管是用“剿”還是用“撫”的辦法,都已經越來越不奏效。農民軍就像一股剛猛無情、飄忽不定的旋風,沖決一切,掃蕩一切,正在從王朝大廈賴以矗立的最底一層、也是最根本的一層的基礎上,不折不撓地破壞著、轟擊著,使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也已經很分明地感到大地的劇烈震動,聽到殿基塌陷、梁柱摧折的可怕聲響,以致心驚肉跳,再也無法安枕。事實上,自上一年以來,位于河南的重鎮開封,就一直受到以李自成為首的農民軍的猛烈進攻,幾乎失陷。現在李自成雖然暫時解圍而去,但隨時隨地都可能卷土重來。至于以張獻忠為首的另一支農民軍,則同革里眼、左金王等部聯合起來,正在鳳陽府境內橫沖直撞,摧州陷縣,殺死守官。最近一次,竟攻下了離南京不遠的盱眙。他們的圖謀已經很清楚,就是準備打過江南來。現在熊明遇雖然一面全力防備,但另一面卻不知道明早一覺醒來,周圍的世界是否還會是今天這個樣子。正是這樣一種焦慮,近日來把熊明遇弄得不寒而栗,苦惱不堪。

  他猶疑了一下,終于壓低聲音問:

  “賢侄,依你之見,大明中興,尚有希望否?”

  “哦,老伯是說——”

  “嗯,嗯!”熊明遇不等冒襄說完,就急急忙忙地點著頭,還做了一個手勢,仿佛害怕他說出那個可怕的字眼似的。

  冒襄沉吟了一下,謹慎地說:“老伯所慮,小侄亦曾想來。只是淺陋之見,恐怕……”“哎,賢侄只管直抒所見。”

  “是!”冒襄應諾著。他低下頭去,沉默了片刻,這才開口:“小侄冒昧胡言,請老伯指教。時至今日,此事只怕已在兩可之數!”他頓了頓,似乎要增加這句判斷的分量,“其問大患,自然在于建虜與流寇。建虜白天啟元年以來,以沈陽為巢穴,內修制度,外行侵伐,十余年間,已駿騷然雄有遼東以北廣袤之地;且東降朝鮮,西收蒙古,羽翼之勢已成。彼對我朝佯示就撫之意,實則鷹揚虎視,無日不圖南進。天啟七年至于今,已三度入寇,京畿以及燕、趙、齊、魯之地,悉遭蹂躪,殺掠極慘。如今更舉傾國之師,專攻松、錦,其意在奪取山海關甚明。山海關為京師門戶,虎狼之心,意欲何為,實已昭然若揭!至于流寇,崇禎元年,賊眾不過萬數,地不出陜西一境,而且各股不相隸屬;七年之后,已經居然擁眾二三十萬,擾地遍及秦、晉、川、楚,然官軍尚能制之。爾后兇歲連年,饑民大起,兼之朝廷剿撫之策不定,遂致賊勢蹶而復振,日漸坐大,竟成今日難以制御之局面。且闖、獻二賊,尤為悍猾而強,狂悖之志,曾不下于建虜,令人可驚可慮。況且——”冒襄說到這里,微微嘆了一口氣,“自古以來,未有國亂于內而能攘夷狄于外者。時至今日,國勢之危殆,實為歷代所罕見。朝廷倘不急圖良策,中興之業,只恐終難有望!”

  冒襄說完了。他謙恭地垂下頭,等待主人的指教。但是熊明遇卻呆呆地坐著,老半天不做聲。不錯,這一番話的內容,他也曾經零零碎碎地想到過,可是此刻從這位年輕士子的口中,用如此清晰尖銳的語言說出來,仍然使他的內心受到很大震動。有片刻工夫,他的眼前仿佛出現一幅國破家亡的可怖圖景:京師的城門紛紛失守,紫禁城里外燃起沖天大火,禁衛軍和內侍作鳥獸散。皇上橫刀殉國,百官或死或走或降。而他,熊明遇,自然也要一死以報國恩,這似乎是無可選擇的。可是他還有一大群妻妾兒女,到時他也許不忍心讓他們全都跟著自己去死,那么就會有人活下來,結果命運卻極為悲慘……啊,他們將會怎樣呢?被殺戮、拘系、蹂躪、凌辱,最后淪落街頭,成了賤民、妓女、乞丐!這種可怕的懸想把熊明遇壓得透不過氣來,他動彈了一下,想擺脫這種重壓,結果只是把身子縮做一團,瞪著驚恐的眼睛,喃喃地問:“那么,那么賢侄有何救時良策?”

  “啊,只怕說出來更不足污老伯清聽了!”冒襄抬起頭,看著主人,謙遜著說。

  他早已等著有此一問,以便把自己的政見向這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陳說出來。冒襄同熊明遇畢竟不一樣,雖然他清楚地看到國勢的危殆,敏銳地嗅到了亡國氣息的臨近。

  但是在他的年輕、強健的心里,卻未始不覺得這也是一種機會,正好借以試一試自己的本領和力量,畢竟他還從未加以試驗過!何況許久以來,冒襄就認為,國事之所以弄到這個糜爛的局面,主要還是由于主持朝廷大計的,大多是一些庸懦之材的緣故。所以,雖然多少覺察到主人的神氣不對,但當他開始回答詢問時,仍然情不自禁地用了一種幾乎是興奮的、而且多少有點賣弄的語氣:“以小侄愚見,當今之世,風俗陵夷,廉恥道喪,積弊之多,多于牛毛。若就其中一枝一節而改革,徒然虛費時日,而難見效用。實不若以天雄、大黃之猛劑,治其根本。根本一清,枝節便不難改治。

  所謂根本,無非是正風俗,嚴紀綱。風俗正,則積弊消;紀綱嚴,則君信立。

  積弊消,君信立,則民不易為亂。雖有少數不逞之徒,亦無所施其煽惑之技。如此,則國內可定。國內定,朝廷便可專力而東向,建虜雖強,不足慮也!雖然,此理說來極尋常容易,惟真正施行,又極不容易。其中用人一事,實為一切之關鍵。用不得其人,雖有良法美意,亦終因重重扦格,寸步難行。故朝廷倘欲求治圖強,須得痛下決心,進君子,斥小人。知其為小人者,雖處廟堂之高,亦必斥而去之;知其為君子者,雖居江湖之遠,亦必求而進之。

  務使舉國上下,正氣伸張,人才得用。如此,中興可指日而待矣!”冒襄越說越興奮。他的聲音高起來,雙頰現出激動的紅暈,眼睛也在炯炯發光,同剛才進來的時候相比,仿佛換了一個人。熊明遇仍舊蜷曲著身子,一動不動地坐著,神情顯得愁苦而呆滯,先前臉上那種樂天知命的神態,已經看不見了。他默默地聽著冒襄的熱烈陳說,高談闊論,并未能夠排除他心頭的重壓。誠然,這位年輕士子的見解不失為堂堂正理,但國家的局面已經到了這一步,要加以實行簡直是不可能的。就拿用人一事來說,長期沿襲、繼承下來的習慣,以及各種錯綜復雜的關系,恰似一棵百年老樹,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異常頑固死硬的格局。要改變它,真是談何容易!弄不好,改革者就會反招其禍。倘若用強力加以改變,只會加速這株老樹的傾倒死亡。為今之計,惟有盡量不要觸動它,至多也是剪除一些實在無法保留的枝椏,對于其余則盡可能維持、包容,以求得在狂風暴雨中能同命共濟。這樣,或許還能茍延殘喘……不過,熊明遇最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正在過去的人,思想、精力和記性都在一天天衰退。他對于自己的看法也沒有那種自信了。“也許,我確實老邁無能了,這些年輕人才氣縱橫,說不定真有辦法把國家從絕路中解救出來?瞧,他們一個個都很有一套,而且信心十足……”這樣一想,他似乎產生了一線希望,于是打起精神,專注地側著耳朵,期待冒襄說出更加具體的、切實可行的辦法來。

  可是,冒襄已經說完了。

  “嗯,就是這些?”

  “是的,小侄冒昧胡言,敬請老伯指教!”

  “哦……賢侄所言,自是堂堂正理。不過——”熊明遇沉吟了一下,“老夫尚欲更有請教。譬如,目前饑民盈野,軍餉不繼,富室囤積居奇,奸人乘機煽惑,這些都適足資亂,未知計將安出?”

  這幾點,正是目前江南地區的突出問題,也是日夜困擾著熊明遇、使他大感頭痛的問題。所以,他特意點出來,滿懷期望地盯著冒襄,等待他回答。

  “這……也并非沒有辦法,”這一次冒襄顯然沒有準備,他變得有點猶疑,臉也開始微微漲紅起來。不過,只一瞬間他就恢復了自信,依然用堅定的口吻說:“不過,當今積弊,又何止此數端!小侄愚見,仍以為與其一枝一節求治,實不若治其根本。本正源清之后,旁枝末流之積淤污濁,便可一并蕩滌而去。否則今日除之,明日復生,終難有效!”

  熊明遇不做聲了。他垂著眼睛,感到失望,“到底只是個書生,徒有空論!”

  他想。室中寂然半晌,熊明遇終于苦笑了一下,開口說道:“賢侄所言,不無道理,只是知易行難,古今如此,賢侄想亦深知。我是老朽無用了,今后祖宗二百七十年的基業,就寄托在爾等一輩的肩上。望爾等少年英俊,各展高才,同心戮力,匡扶社稷,克成中興大業,上報君父之恩,下安黎民之望。如此,則天下幸甚,老夫幸甚了!”

  冒襄連忙站起來,拱手當胸,恭恭敬敬地說:“老伯訓誨,小侄謹志不忘!”

  “嗯,坐、坐。”熊明遇隨便做了一個手勢。冒襄重新坐下之后,熊明遇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說:“有一件事,差點兒忘記告訴賢侄——數日前,京里周閣老有信來,說是賢侄上呈朝廷的救父萬言書,他已經知道了。令尊調離襄陽一事,已無干礙,邸報不日可下。”

  冒襄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這消息來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一剎那問,他疑心自己聽錯了。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結結巴巴地問:“老伯是說,是說……”“我給賢侄道喜吶!令尊調離襄陽,只是日內之事了。”

  冒襄“氨的一聲站起來,激動地向前跨了兩步,忽然又自覺失態似地站住了。

  他慚愧地微笑著,不勝感激地望著熊明遇,臉上瑚出興奮、狂喜的神情。忽然,他跪倒地上,向主人叩下頭去。

  “哎,賢侄,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可是冒襄仍舊叩了一個頭,又一個頭,直到自己認為叩夠了,這才躬身站起。

  熊明遇無可奈何地搖著腦袋,等到冒襄爬起來的時候,他也就跟著站了起來。

  “有了消息,賢侄便該早點回家報個信,免得令堂倚閭掛望。”

  他信口提示著,接連打了兩個呵欠,神情頓時變得委頓下來。雖然冒襄還在不斷說著感激的話,可是熊明遇仿佛聽見,又仿佛沒有聽見。他“嗯,嗯”地答應著,竭力地睜大眼睛。直到冒襄終于告辭出門,沿著花樹掩映的回廊,走得看不見了,熊明遇還怔怔地站在階前。“……嗯,應當叮囑他,絕不能把這次談話張揚出去,否則只怕彼此都不便……”他模模糊糊地想。

  驀地,熊明遇清醒過來。他定了定神,有片刻工夫,拿不準主意:該不該派人把冒襄追回來?可是隨后就拋開了這個念頭。因為先前壓迫著他的心頭的感覺,又重新出現了。在這種越來越巨大而且沉重的壓力面前,其余的顧慮似乎都微不足道,無關緊要,甚至是沒有意義的了。

  “唉,怎么好,怎么好?”他喃喃自語,絕望地仰起臉,久久注視著不遠的屋脊上,那一只突出在夕陽之中的、變得血一般鮮紅的鴟吻。一會兒,太陽落下去了,鴟吻也恢復了原來灰暗的顏色。熊明遇頹然垂下白發稀疏的腦袋,慢騰騰步下臺階,開始繞著庭院漫無目的地徘徊起來。

  三

  蜿蜒貫穿于東水關和西水關之間的十里秦淮,是南京城里最熱鬧繁華的一條河道,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綺靡浮華、酒色征逐的銷金窟。這里有著最繁華奢費的妓院,最舒適優雅的住宅,最富麗堂皇的酒樓和最出色的戲班子。雖然緊靠著秦淮河北岸,就是莊嚴肅穆的應天府學宮和科舉的考唱—貢院,可是,這絲毫也不影響秦淮河那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氣氛,而且不如說,正是虧了那一班飽讀詩書而又自命風流的圣人之徒的熱心參與,才使得這醉牛夢死的十里秦淮,平添了許多特殊魅力和奇異的色彩。

  的確,秦淮河也自有它的非凡之處,別的不說,光是那一彎碧瀅瀅的、閃爍著柔膩波光的流水,以及沿河兩岸,那一幢挨著一幢的精致河房,就足以令人著迷了。

  這些河房,大都是有著短短的圍墻的獨家院落。里面的房舍,不論規模大小,全都裝飾著雕欄畫檻、珠簾瑣窗。講究一點的,還在院子里鑿池植樹,壘石栽花。每一所河房,都有一個帶欄扦的露臺,伸出水面,供人納涼消夏,賞景觀燈。河房的主人,有安享清福的名公巨卿,有不愁衣食的高人雅士,有艷名遠播的當紅妓女;但大多數河房,卻是用來出租的。河房的主人經常變換,從在職官員、宮中太監到一般富戶商人都有,他們看中秦淮河的優越環境,購置河房,出租牟利。雖然租金十分昂貴,但過往的公子王孫、富商豪客,仍然趨之若鶩。他們在這里會友、接客、談生意、論詩文,自然,也還要縱酒、豪賭、狎妓、看戲,想出種種方法享樂,把著名的六朝金粉地最浮艷奢華的這一角,舞弄得更加花團錦簇,五光十色。

  當冒襄在他下榻的桃葉河房前下了轎,興沖沖地走進院子的時候,家人冒成——一個干凈伶俐、體格健壯的中年漢子從屋子里匆匆迎出來,后面還跟著兩個年輕的長班。

  “大爺,你回來啦!”冒成和兩個長班側身站過一旁,拱著手問。

  冒襄點點頭:“嗯——拿二兩銀子打發轎班。趕快進來,我有事吩咐你。”他一邊說,一邊腳步不停往屋里走去。

  一直走進起居室,冒襄才停住腳。他習慣地在花梨木炕床上坐下,立即又站了起來,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瞅了瞅門外,焦躁地皺起眉頭。當冒成輕快、有力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他就迅速地轉過身去。和一個才滿三歲的兒子;此外,就是冒襄和父親。父親長年在外面做官,父子兩人難得見面,即使見了面,彼此也情意相投,不存在隔閡。尤其難得的是,無論父親還是母親,對于冒襄的行動都很少干涉;對于他的花費揮霍也從不過問。與其說這是溺愛獨生的兒子,毋寧說是完全信任他,尊重他。為了這個緣故,冒襄很愛重自己的家庭,特別是對雙親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他由衷地覺得,自己只有恭謹敬誠,恪盡孝道,才能報答父母的深恩于萬一。所以,去年秋天,他接到父親調職襄陽的消息后,雖然也為難和猶豫過,覺得自己作為復社的一位年輕領袖,平日與社友們悲歌慷慨,以天下為己任,如果為著將父親調離“剿賊”的前線,自己公開出面奔走,會不會招致別人的譏笑和非議?

  對自己在社里的威信,會不會有什么影響?可是,當他一想到父母對自己恩義深重,就立即覺得責無旁貸了。“哎,無論如何,我不能眼看著父親去送死!眼下旁人愛怎么想怎么說,一概隨他去吧,反正,我總有辦法向他們證明,冒襄絕非欺世盜名、貪生畏死的懦夫!”半年前,他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提起筆來,寫了一封情辭哀切的萬言書,書中力陳父親秉性耿介剛直,不會與同僚合作,擔任監軍,不但于戰局無益,反而可能把事情弄糟。他懇請朝廷哀憐自己作為獨生兒子的悲苦心情,將冒起宗調任他職。這封書上呈朝廷之后,接下來冒襄就開始了緊張的活動——變賣家產、送禮打點、求人疏通……“哎,如今總算有了結果,母親知道這個消息,不知該有多高興呵!”冒襄望著暮色之中漸次閃現的越來越繁密的燈火,又感嘆又喜歡,并且再一次微笑起來。他開始想象家里的人聽到這個消息之后興高采烈的情景……這當兒,冒成已經把洗臉水端來了,一套出門赴會用的干凈衣巾,也整整齊齊地擺在椅子上。他輕聲呼喚:“大爺……”冒襄回過頭來,隨即想起今晚李十娘家的聚會,便點點頭,爽快地放下酒杯,走過去。他先除去方巾,又把直裰脫下,都交給了冒成。然后雙手捧起一掬水,俯下臉去,讓散發著薇露清香的潔凈的水同皮膚接觸。頓時,一股說不出的舒爽愉快的感覺直透心脾,他不由得呻吟起來。冒成在旁邊聽見,倒吃了一驚,只當是水太熱了。后來,看見小主人并無表示,才放下心來。

  這樣反復掬洗了幾次之后,冒襄才絞干臉帕,不慌不忙地擦起臉來。他仔細地、使勁地擦著,這半年多來洗不凈的仆仆風塵,以及臉上所蒙受的恥辱和羞慚之色,仿佛都要在這一番拭擦當中統統清除掉……“嗯。吳次尾相公他們剛才來,還說些什么?”當臉洗得差不多的時候,冒襄忽然問。

  “哦,也沒說什么,就是請大爺早點過去,說有事商量。”冒成早有準備地回答。

  冒襄明白朋友們所說的“事”是什么。他不再追問,開始在心里盤算起今晚同社友們的聚會來。今天是三月初七,還有大半個月,也就是三月二十八,復社要在蘇州虎丘舉行建社以來第四次大會。吳應箕已經事先通知他,今晚的聚會,就是要最后再商量一下這件事。冒襄本來是打算參加虎丘大會的,現在他得趕回如皋去,向母親報告父親的事情。一來一往,時間就來不及了。不過,冒襄覺得這也沒有什么。因為雖說這是復社領袖張溥逝世之后的第一次全社大會,很可能要討論推舉繼承人的問題,頗為重要,但是,前些時候社內各派展開激烈的角逐較量時,自己一直無暇參與,置身事外;而爭奪的結果,這次大會的主盟一席,又被揚州地區的社長鄭元勛和松江地區的社長李雯奪去,自己這一派人被完全排除在外,看來大勢已去,再參加,也實在沒有多大意思……他打算等一會兒見到吳應箕他們,把自己改變主意的事告訴一聲就完了。

  冒襄終于洗完了臉,丟下臉帕,容光煥發地直起身來。冒成已經捧著新衣巾在旁邊伺候著。冒襄翻了翻,是一件百幅流云滿繡金的淺藍直裰,一頂藍色繡紅花萬字頭巾。他覺得還過得去,便點點頭,正想讓冒成幫他穿上,忽然瞥見那伶俐漢子正瞇縫著眼兒在笑。

  “嗯,你笑什么?”冒襄一邊戴著頭巾,一邊問,“莫非你瞧我剛才,有什么可笑之處不成?”

  “啊啊,小人不敢!”冒成趕忙說,“小人剛才想起了一件事。”

  “哦?”

  “小人想,老爺這件事有了著落,大爺就能到姑蘇去看陳姑娘了!”

  冒襄正把一只胳膊伸進袖筒里,聽了這話,不由得怔了一下,隨即莞爾一笑,說:“該打的奴才,偏你有這許多閑嚼蛆!”

  冒成說的這個陳姑娘,就是蘇州紅極一時的名妓陳圓圓,色、藝、才號稱三絕。

  去年春天,冒襄到湖南去探望當時還在衡州做官的父親,途經蘇州時認識了她。兩人一見鐘情,并且有了密約。到秋天,冒襄從湖南護送母親回來的時候,兩人又在蘇州再一次見面。當時陳圓圓剛剛躲過一次外戚豪家的逼搶,急于從良嫁人;冒襄對于陳圓圓的娟秀慧黠也頗為滿意,終于答允娶她。但是恰好這時傳來了冒起宗調職襄陽的消息,事情便拖了下來。這半年,冒襄忙著替父親奔走,一直騰不出手來料理陳圓圓的事,而且也再沒有工夫到蘇州去過。雖然陳圓圓三番幾次來信詢問催促,但冒襄感到不能太過著急。根據這些年來同女人們打交道的經驗,他對于自己有著十足的自信。他很了解自己高貴的家世、超群的才華,以及出眾的儀容風度,每一樣對于女人們都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在情場角逐之中,他從來都是一位穩操勝券的將軍,只有他經常冷淡地拒絕那些為他如癡如狂的女子,而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女子拒絕過。即便是同陳圓圓互相玩弄感情游戲的過程中,他的這種信心也從來沒有動遙他不相信陳圓圓還會有什么變卦,以及發生投向別人懷抱那種事。不,他根本不相信!而且,他倒是有意把迎娶的事拖一拖,以免辦得過于急迫匆忙,讓陳圓圓順當容易地達到目的,到頭來,倒讓她把自己看輕了。因此,當冒成提起這件事時,雖然有片刻工夫,他猶疑不決:是否真該先到蘇州去看望一下陳圓圓?但最后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反正已經拖到了今日,再遲十天半月,也是一樣的。”他想。

  冒襄一聲不響,穿戴停當,然后以堅定、清晰的口吻叮囑冒成:別忘了明天一早雇船回如皋!說完,便從桌子上拿起那柄李昭制竹骨、王孟仁畫面的名貴折扇,用了一個瀟灑優美的動作,輕輕一揮,邁著輕快的腳步,向外走去。

  四

  李十娘是秦淮河的一位名妓。她家的房子坐落在鈔庫街南,離冒襄下榻的河房,也就一里之遙。那一帶,南京人叫做“舊院”,是秦樓楚館萃集之所。南京城里最有身價的一群妓女,如李十娘、顧眉、李大娘、尹春、范鈺、沙才、馬嬌、顧喜、崔科、葛嫩、李香等等,都在那兒比屋而居,以她們的芳名麗色,招引著四面八方的風流豪客。這會兒華燈初上,正進入了一天當中最熱鬧快活的時刻。柔靡妙曼的歌聲、琴笛聲隨著溫馨駘蕩的春風遠遠近近地飄送過來,把來往行人的心頭撩得癢酥酥的。

  與三山街那邊不同,這一帶的店鋪十有七八都是做的吃和玩的生意。一眼望去,酒樓連著酒樓,茶社挨著茶社,在雪亮的明角燈的映照下,一間問都座無虛席,人聲鼎沸。那些遍布全街的大小賭場里,更是生意興攏人們不僅在這兒賭紙牌、賭骰子,還賭斗雞、斗蟋蟀、斗鵪鶉;戲棚里鑼鼓喧天,正搬演著一出又一出的新劇;妙曼柔媚的昆山腔,在這兒風靡一時。至于依賴這條街市謀生覓食的人,更是五花八門,從清客篾片、占卜相面的、抬轎撐船的、雜耍賣唱的,到賣花送果的、修腳篦頭的、和尚道士、師姑賣婆、潑皮閑漢都有。他們一天到晚在街市上出沒游轉,一心指望在那些衣飾華麗、出手豪闊的客人身上碰碰運氣,討個彩頭……因為終于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冒襄此刻感到多時未有過的輕松。他愉快地、不慌不忙地走著,覺得今天晚上這街市上的燈光分外明亮,人們的臉孔也變得分外親切、可愛。如果不是一支押送禮品的隊伍走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許會這樣一直走到寒秀齋。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停住腳,回頭對跟隨在后面的冒成說:“我幾乎忘了,熊老伯那兒,我今日去得匆忙,不曾備得禮品。

  如今事情辦成了,這份禮是欠不得的。你趕快回去打點,寧可多花點銀子,總要像樣些——連夜給送過去。““是!”冒成答應著,又問,“現在就去么?”

  “嗯!明兒我們要家去,該辦的事情還不少。我這兒不過幾步就到了,也不用你跟著。待會兒,你打發三兒,要不冒貴過來接我就完了!”

  冒襄重新轉過身來。他小心地靠了路邊走,以防被身后不斷喝道急奔而來的轎子碰著,臉上始終掛著和氣的微笑。

  然而,漸漸地,一陣嗡嗡的低語在他的身后響了起來,那是一種膽怯的、機械的乞求聲。開始這聲音很小,斷斷續續,隨后就擴大起來,越來越響,終于成了一片不間斷的喧嚷。冒襄吃驚地站住了,回過頭去。

  在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聚攏了一大群乞丐,全是些年紀幼小的孩童,大的不過十四五歲,最小的只有三四歲。在市肆的燈光下,看上去他們幾乎都是一個模樣:亂草一樣的頭發,污穢尖削的臉頰,呆滯的、沒有神采的大眼睛。他們有的穿著襤褸不堪的衣衫,有的則赤裸著上身,露出了伶伶瘦骨。幾個年紀更幼小的,干脆一絲不掛,在春夜的寒氣中瑟瑟發抖。他們全都乞憐地望著冒襄,一個個伸出了黝黑纖瘦的手爪,幽靈似的在他跟前攢動著……冒襄驚慌地后退一步,厭惡地皺起眉毛,隨即又站住了。他想了想,臉色變得平和下來。他習慣地回顧一下,又把手伸進懷里,忽然怔住了。原來,為著省得麻煩操心,他身上從來不帶銀子,銀子一向由冒成或是別的親隨收著,隨時隨地跟在他身邊,替他支付打發。剛才冒成匆匆一走,冒襄此刻身上竟是連一個銅錢也沒有。
  他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轉動著眼睛,向四面張望,希望能發現一個認識的人。

  然而,沒有。他回過頭來,朝那群正懷著不安和希望靜靜等待著的小乞丐瞅了一眼,忽然,他轉過身,迅速地向就近一家酒肆走去。

  “店家!”他向坐在柜臺后面的一個白發老頭兒拱拱手,“我想向寶號借十吊錢應用,權且以此為押,未知可否?”冒襄說著,把從手上褪下來的一枚精金鑲翡翠指環,放在柜臺上。

  老頭兒瞥了冒襄一眼,拿起指環,瞇縫著眼睛反復審視了一陣,又抬頭重新打量冒襄。終于,他堆起笑容:“好說,好說,敢問尊客高姓大名?要這十吊錢可是急用?”

  “小生如皋冒襄,借寓在下邊不遠河房里,今日因出門匆匆,身上不曾帶得有銀子,故此相煩老丈相幫。這十吊錢——”他指一指站在街中,正遠遠地朝這邊觀望的那群小乞丐,“也一并煩老丈替小生散給他們。明日小生來取回信物時,另有酬謝!”

  “哦,冒相公原來欲行善舉。小老自應效力,‘酬謝’二字,如何敢當!”老頭兒顯出肅然起敬的樣子。停了停,他看著冒襄,眨眨眼睛,多少有點尷尬地:“這指環,按理也不敢讓相公留下,只是……”冒襄微微一笑:“老丈肯允相幫,小生已感激不荊指環一定留下,就請趕快施行吧!”

  “這——小老就大膽從命了!”老頭兒頓時高興起來,他鄭重收起指環,然后拿過紙筆,寫了一張字據,雙手交給冒襄,又親自搬了~張椅子,請冒襄坐下,這才轉過身,急急走進后面去了。

  過了一會兒,兩個年輕伙計走出來,搬了兩張八仙桌,兩張長凳,在店門外擺好,然后,同那掌柜老頭兒一起,從后間將十吊錢扛了出來,堆在八仙桌上。

  那群小乞丐早已等得萬分焦急,瞧見這種架勢,也不待招呼,立即“哄”的一聲,擁上前來。兩名年輕的店伙早已做好準備,他們站在八仙桌前,伸手一攔,把小乞丐們攔住了。

  站在桌子后面的掌柜先不忙發放,他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列位!請聽小老一言:近來天時不正,水旱頻繁,遠近四鄉,赤地千里,顆粒無收,餓殍載道,滿目凄涼,消息交傳,已非一日。

  雖有官府垂念哀憐,百計賑濟,惟是饑民日眾,杯水車薪,此亦有目共睹。今有如皋冒先生,文名素著,久孚鄉望,且饑溺為懷,有口皆碑,偶來留都,目睹時艱,不忍坐視,慷慨解囊,以使嗷嗷待哺之輩,得以茍延殘喘,實屬功德無量!小老現今于此替冒先生發放,特此布知,所望四方仁人善士,能者效力,富者輸財,挽救浩劫于萬—……“老頭兒咬文嚼字,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篇,一邊說,一邊還洋洋自得地搖頭晃腦,也不管周圍的人聽得懂聽不懂。冒襄不禁驚奇起來,心想:原來這老頭兒是念過幾天書的,卻拿到這當口來賣弄,真是好笑!本來沽屠之輩中略通文墨的,如今也不算稀罕,只是他出口成文,得體堂皇,倒是難得。所以,當老頭兒說完,拱著手作了半個羅圈揖,又轉身朝冒襄深深一揖時,冒襄就贊許地笑著,做了一個請他發放的手勢。

  老頭兒受了這鼓勵,勁頭兒越足。他回過頭去,瞅著那群小乞丐,威嚴地說:“現在開始放賑,每人一百文大錢,不許擠搶,誰要擠搶,不光沒有,還要老大棒子打開去!”

  老頭兒這幾句話果然有作用,本來做好了猛沖猛搶準備的小乞丐們,頓時變得服服帖帖。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上來領了錢,然后,又走到冒襄跟前,叩頭稱謝。

  冒襄和氣地點著頭,或者做一個讓他們起來的手勢。他并非第一次做這種善事。

  三年前,他來南京應鄉試時,就曾經在桃葉河房里臨時收養過一批流落街頭的棄兒,后來又捐了一筆銀子,把他們送到寺院去安置。比起那一樁轟動一時的善舉來,眼前這種小事實在不算什么。不過,他現在心情極好,“真是不巧,怎么偏偏身匕忘了帶錢,要不,還可以多放它幾兩銀子的!”他想。于是,他開始盤算著,等父親的事情一辦成,他就派人上揚州,請一個班子,到如皋去唱幾天戲,謝神還愿。到時,再像像樣樣地散它一筆賑……“嗯,雖說這半年來,奔走請托,家產已經變賣了不少,不過,這一筆開銷,看來還是省不得的。”這樣暗暗決定了之后,他就抬起頭,心安理得地瞧酒店掌柜發放。不過,小乞丐實在太多,而且一個比一個骯臟、丑陋,令人瞧著很不舒服。

  漸漸地,冒襄厭倦起來,任憑他們叩頭,懶得再答理。又坐了片刻,冒襄終于站起來,向老掌柜道了別,委托他把事情辦完,然后,自己繼續往前走去。

  冒襄不慌不忙地走著,一邊傾聽身后伙計們唱籌發放的聲音,同時,還感覺得到路人的指點和贊許的目光。他心頭洋溢著一種做了善事之后的滿足和快樂。這種感覺同先前喝下去的那兩盅美酒交融起來,使冒襄的腦袋變得有點暈暈乎乎,腳步也有點輕飄飄的了。

  當冒襄來到鈔庫街,興沖沖地打算往舊院里走的時候,忽然大吃一驚——他發現,另外一群乞丐已經攆上了他。這一次不光是小孩,男女老少都有,而且來勢洶洶。冒襄稍一停步,他們就馬上圍上來,大聲地乞討。一陣陣污濁難聞的臭氣,從他們破爛的衣衫上散發出來,中人欲嘔。冒襄急忙用衣袖掩住鼻子,趕緊往前走。

  “那邊、那邊!”他揮著手說。

  “沒有了!”“早派完啦!”“哎,相公可憐見……”“求您再行個好,求您啦!”他們七嘴八舌地說,緊追不舍。

  冒襄想說:“那我也沒有辦法啦!”可是,這時候他看見迎面也有幾個影子。

  正向他逼沂。他害怕起來。心里一急。猛地站住腳,大喝一聲:“站住!別過來!你們想干什么?啊?想干什么?”

  那群乞丐被他這一喝,猶豫著站住了。

  “堂堂留都之地,有官有法!莫非你們敢當街行搶不成?”冒襄瞪起眼睛,憤然質問。

  乞丐們你看我,我看你,開始退縮了。有的人往后躲,有的人低下頭,站在前面的幾個,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請相公息怒,小人不敢冒犯相公,小人都是安分良民,只求相公垂憐開恩……”一個老頭兒戰戰兢兢地叩著頭。

  “俺……俺們是安、安分良民,俺打河……河南來,那地方吃……吃吃吃人,俺怕,不不不……敢吃,俺可是安……安分良民……”一個高大的漢子結結巴巴地分辯,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臉。

  “相公老爺,您可憐可憐這沒爹的孩子吧!”一個瘦小的婦人尖聲叫著,舉起了懷中哇哇大哭的孩子,“我們一家七口死了四個,我同他爹帶著他好容易逃出來,他爹給人賣命保鏢,上月一去就沒回頭,聽說半道遇上響馬,給殺了!哦……丟下我們娘倆,可怎么活喲!彼純嗟卮紛拋約旱男乜冢窟罌奩鵠礎?冒襄默默地聽著這些凄慘的哭訴,心情變得沉重起來。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聲音終于緩和下來:“我不怪罪你們,都起來吧。

  我不是不肯給你們,實在是出來得匆忙,身上未曾帶得有,剛才……“他忽然停住不說了,擺一擺手,轉身向外就走。

  這一次,乞丐們沒有再跟上來。冒襄暗暗松了一口氣。但他仍然急急忙忙地走,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他說沒有,怎么會沒有?”

  快要走進舊院后門的時候,冒襄聽見背后遠遠傳來這么一句:“唉,算了!”一個蒼老的聲音,“給不給,還得憑人家喜歡。”

  “可是他愣說沒有!”一個年輕的聲音不服氣地反駁,“還唉聲嘆氣,裝得倒像!”

  “是嘛!”另一個人提高了聲音,仿佛故意要讓冒襄聽見,“他說沒有錢,沒有錢還能去逛窯子,找婊子?莫非這婊子的×肯白送給他不成?”

  冒襄猛地站住了。有一忽兒,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后,一股無名怒火從心底直沖上來。他恨不得立即走回去,把這些下賤的、根本不值得憐憫的臭叫化子狠狠教訓一頓!然而,當他回過頭去,接觸到那些遠遠投來的怨毒的目光時,他忽然又感到畏縮、膽怯了。于是,他只好咬咬牙,強忍著滿腔怒氣,加快腳步,向舊院走去。

  五

  舊院的前門在武定橋,鈔庫街是后門。進了門樓,是一道清潔的石板長街,街頭有水井,街道兩旁排列著窗明幾凈的小店鋪。這些店鋪與外間不同,它不賣別的,專賣那些考究精美、香艷風流的玩意兒——名酒佳茶啦、餳糖小吃啦、簫管琴瑟啦,以及金玉首飾、香囊繡襪等等,價錢都挺貴,專做那些多情的妓女、擺闊的狎客們的生意。從店鋪旁邊那些小巷走進去,是一個接一個的院落,一扇挨一扇窄小的院門。這些帶銅環的院門,通常總是半開半閉,雖然垂著一道珠簾,依然看得見里面青石鋪地的小小天井,一明兩暗的淺淺堂屋,鸚哥兒在架子上聲聲喚茶,叭兒狗在臺階前嗚嗚呢客……這便是妓家,南京城里最有名的一批小娘子,就在這兒比戶而居。這些流落風塵的女孩子,年紀小的只有十五六歲,大的也只有二十四五歲。她們有不少人,從母親那一代起,就已經操起了賣笑生涯,入了樂籍,到了做母親的年老色衰,就由女兒撐起門戶。

  當然,也有本是好人家的女兒,迫于家庭貧困,被賣到火坑里來的。

  這些女孩兒,從小就受到嚴格的訓練,不僅一個個能歌善舞,曉笛知琴,而且大都粗通文墨。頂冒尖兒的幾個,還博覽書史,能寫一手娟秀的蠅頭小楷,作幾首香艷清新的小詩,或者畫幾筆花卉翎毛。因了這個緣故,她們的身價,也就與一般妓女不同,不但追歡一夕索資甚巨,而且對于客人,她們也頗為挑剔。等閑俗客,別說是陪酒侍寢那種事,即便是求見一面,也往往很難。雖然如此,卻自有那一群自命風流的公子王孫、富商豪客,不分日夜地到這兒來游轉廝混,流連忘返,為博得美人的青睞,不惜一擲千金。所以,盡管院門之外饑民成市,噩訊紛傳,院門內仍舊燈紅酒綠,鶯顛燕狂,一片無憂無慮的景象……現在,冒襄已經走進了李十娘家的大門,并在鴇母引導下,穿過堂屋,向寒秀齋的后院走去。他硬是把自己的感情控制住了。

  因為很快就要同社友們相聚,他不想在他們面前顯露出任何異常的神色。自尊心告誡他,這種莫名其妙的倒霉事,哪怕是被朋友們詢問起來,也將是極不愉快、而且有損臉面的。不過,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受到侮辱,尤其是受到下賤的乞丐侮辱的痛苦和惱恨,還在咬嚙著他的心。幸而鴇母在身邊喋喋不休地說話,才多少分散了他的情緒。

  李十娘的這個鴇母,是一個胖胖的、已經不年輕的小女人,圓鼓鼓的臉上涂著脂粉。她顯然喝過酒,金魚般突出的眼睛有點發紅。她用一條小手帕半掩著嘴唇,時時回頭斜瞅著冒襄,一刻不停地說著話。她告訴冒襄:吳次尾和陳定生兩位相公已經來了,其余幾位還沒見影兒。她又說,今天打一大早起,就不歇地有人送帖子來,招十娘去陪酒,其中包括誠意伯劉大人、徽州鹽商吳天行這樣的大主顧,都一概回絕了,為了讓十娘一心一意侍候復社的相公們。接著,她又說到常來舊院走動的那個吹笛子的張魁,因害白癜風,發了一臉。前兩日在眉樓,有客人掛了個牌子在門上,寫著:“革出花面篾片一名”,把張魁臊得什么似的,幾天沒見他露面,聽說是躲起來了。然后,她又立刻說到,舊院門里的綢絨店,新來了十幾匹西洋紅夏布,薄得蟬翼兒似的,給十娘扯身夏裳正合適,只是價錢滿貴,五百錢一尺……冒襄用心地聽著,不時回答一兩句。穿過夜色朦朧的后院,來到一座長軒跟前,他步上臺階,立即就聽見一個高亢的嗓音在說:“若真有此事,我吳應箕同他勢不兩立!”接著“咣當”一響,像是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另一個人——大約是陳貞慧——像在勸解,但聲音低沉,聽不大清楚。

  冒襄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位炮藥性兒的老學長,不知又在發誰的脾氣了。他先不忙進屋,轉動著身子,把周圍打量了一下。一年多沒來,他發現軒前那一株枝椏虬結的老梅、兩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只有那十來竿翠竹似乎益發粗壯茂密了些。他記得李十娘對這些翠竹和梧桐愛惜得不得了,每天一早一晚,都要親自指揮丫環汲來井水,細細地洗刷兩次。現在雖然天色昏黑,但是借著從一字排開的冰裂式風窗里透出來的燈光,冒襄仍然可以看見光潔的樹干上朦朧的反光……“不會,哼,我看就是會!”長軒里的吳應箕又猛然叫起來。他顯然還要說下去,但是,跟著走上臺階的鴇母已經尖著嗓子通報說:“十娘,冒公子來啦,快迎接貴客!”

  長軒內的談話停止了,隨即響起細碎的腳步聲。暖簾一掀,先走出來一個垂髫的、丫環。她向客人行了禮,轉過身去,雙手把簾子舉起。過了一會兒,一位身材頎長的靚妝麗人姍姍地走了出來,后面跟著如護法韋馱般健碩魁梧的陳貞慧。

  李十娘看見冒襄,就把雙袖交疊在腰旁,側著身子,輕啟朱唇,用嬌滴滴的嗓音說:“公子萬福!不知公子光降,請恕奴家失迎之罪!”

  冒襄先朝陳貞慧點點頭,然后借著簾子里透出的燈光,打量了一下李十娘。他發現以秀美白皙著稱的這位當紅名妓,自從前些日子傳說她病了之后,更加出落得神氣清朗、楚楚可憐,便微笑著稱贊說:“‘獨曠世而秀群’——多時不見,十娘益發標致了!”

  說罷,轉身正要同陳貞慧相見,忽然聽見有人在臺階下笑著說:“啊喲,冒公子這等夸獎十娘,連奴家聽了都要眼紅了!”

  大家一怔,回過頭去,只見兩名、丫環提著一雙燈籠,正照著一位女郎登上臺階。那女郎頭戴貂鼠暖耳,身穿銀鼠皮襖,懷里還抱著一只烏云蓋雪波斯貓,打扮得雍容華貴,完全是一副大家少婦的派頭。

  冒襄認出這是眉樓的女主人顧眉——目前秦淮河上風頭最健的一位名妓。她不僅艷名遠播,能詩善畫,而且交游廣闊,靠山眾多,同復社的一班人關系尤其拉得好。大約是陳貞慧送了帖子去,所以她這會兒便前來赴會。

  冒襄正要答話,站在旁邊的鴇母已經半真半假地搶先嚷起來:“眉娘,你這是吃的哪門子醋喲!姐夫們夸你還夸得少么?如今冒公子才夸了十娘一句,你就想來搶她,我老婆子可不依!”

  顧眉已經走上臺階。她笑吟吟地說:“若是別人夸獎十娘,我也不管。只是冒公子這樣說了,我可不饒她!”

  李十娘顯然十分清楚這種逗趣對于制造一種輕快放縱的氣氛會有什么作用。她于是蹙起眉毛,嘆一口氣說:“總是奴家命苦,好容易得了冒公子一句夸獎,又被眉娘聽了去。若是不讓與她,只怕從此一個勁兒地攆著,直到閻羅地府都脫不了身。

  罷罷罷,這句夸獎我也不敢要了,現在就讓給眉娘吧!”

  “這可使不得!”陳貞慧從旁接口說,一本正經地搖著大而圓的腦袋,“辟疆此贊,也恰如晉人月旦之評,一經品定,便不可移易。

  不過,眉娘也不須吃醋,小生這里有八字之評,單道眉娘的好處。

  但不是出自辟疆之口,不知眉娘……“

  顧眉連忙說:“能得陳公子一字品評,眉娘便已榮于華袞了!

  何況八字?“

  陳貞慧微微一笑,說:“我這八字也是出于《閑情賦》——‘神儀嫵媚,舉止詳妍。’不知尚差強人意否?”

  大家都哄然叫好,倒把顧眉弄得忸怩起來。面對這種歡洽的氣氛,冒襄感到又回到了一種熟悉的自由自在的環境里。他忘卻了剛才在大街上所受到的困辱,把手中的折扇輕輕一揚,笑嘻嘻地斜瞅著顧眉,吟哦道:愿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余芳。

  悲羅襟之宵離,

  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為帶,

  束窈窕之纖身。

  然而,沒等他念下去,吳應箕低沉緩慢的聲音忽然在軒內響起來,使他不由自主頓住了。只聽吳應箕吟道:考所愿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

  擁勞情而罔訴,

  步容與于南林。

  棲木蘭之遺露,

  翳青松之余蔭。

  倘行行之有覿,

  交欣懼于中襟。

  竟寂寞而無見,

  獨捐想以空尋。

  這一段也是《閑情賦》里的句子,可是經吳應箕的口念出來,卻凄厲悠長,充滿抑郁怨苦的意味,與眼前的快活氣氛極不協調。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停止了打趣,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只有陳貞慧顯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變得沉靜下來,終于擺一擺手,招呼大家一道走進軒去。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敞軒,四面都是窗戶,垂著梅花暖簾。當中一張楠木炕床,兩旁擺著幾椅,陳列著盆景瓶花。四個高腳的落地燭臺上,八支明晃晃的紅蠟燭在那里交映爭輝。又黑又瘦的吳應箕正倒背著手站在窗前,聽見腳步聲,他停止了吟哦,慢慢地轉過身來。

  陳貞慧走進屋里之后,就把冒襄推在左首,同他行禮相見。冒襄再三推讓,到底拗他不過,只得告了僭,作過揖。等吳應箕走過來時,冒襄就堅持站了右首,也行禮見過了。因為還有幾位社友未到,還要行禮,所以暫時不寬外衣,只分別坐了下來。

  這當兒鴇母已經退出去,丫環把茶端上來。李十娘親手斟了四杯,分別奉給客人和顧眉。最后,她自己也斟了一杯,本來打算走上前去陪客人,后來看見坐在后面的顧眉朝她招手,又看見客人們暫時沒有呼喚的表示,便退到顧眉身旁坐下,靜靜地嗑起瓜子兒來。

  三位社友各自品著茶,好一會兒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吳應箕閉起眼睛,仿佛在養神;陳貞慧則沉思地慢慢捋著那部漂亮的長胡子。至于冒襄,還在軒外的當兒,他就聽見吳應箕發怒的聲音,接著又聽見他那顯然是抒發憂思的悲吟,進軒后,更發現兩位社友神色有點不太對頭。他便斷定發生了什么事情。不過,對方不說,他也不打算主動去問,“該告訴我,他們自然會告訴我的。”他想。

  果然,陳貞慧終于停止了捋胡子,朝冒襄轉過臉來。

  “辟疆,你從如皋來,一路上,可聽說什么新聞?”他問,飽滿結實的寬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

  “哦……”一提起新聞,冒襄便首先想到他父親已獲朝廷批準調任的事,心里沖動了一下,想把它說出來,但是又覺得不必顯得過于著忙,臨時忍住了。他側著頭想了一下,微笑說:“倒有一件——卻是個笑話。小弟數日之前,在常州遇見湯允中,他說最近阮胡子被我們禁制得狠了,頗有改悔之意,已經不敢再同我們搗亂,還托人傳話,說什么‘有不改心相事者,有如此水!’我聽他說得煞有介事,便問他哪里聽來的。他說是在揚州時鄭超宗親口對他說的。我又好氣又好笑,當場搶自他說:你也是個老復社了,怎么競相信起這等沒根沒蒂的話來?漫道阮胡子決不會這等說,就算他真說了,莫非你就相信?你真是個糊涂蟲!若是超宗告訴你,超宗更是糊涂蟲!”

  冒襄一邊說,一邊想起湯允中被他搶白時的那副尷尬相,就忍不住笑。他準備讓陳、吳二人聽了,也大笑一常然而,出乎意料,陳貞慧聽了之后,竟然一聲不響;吳應箕卻突然睜開眼睛,凝視著冒襄:“很好,很好!”他說,隨即又把眼睛閉上了。

  “嗯,辟疆,還有嗎?”陳貞慧不動聲色地問。

  “這……后來,在來留都的船上,小弟遇到幾個年輕士子,他們也在傳說這件事,還拿來問我。小弟聽得不耐煩,當場訓誡了他們一通,叫他們不要亂傳……”“妙,益發妙了!”吳應箕又大聲說道,這一次,他沒有睜開眼睛。

  冒襄莫名其妙地瞅著陳貞慧。后者卻朝他做了一個“等一會兒再給你解釋”的手勢。

  “那么,那幾個年輕士子的消息,又是從何而來,你知道么?”他繼續問。

  “這——小弟倒沒細問。只記得他們是從姑蘇來的,還去過常熟,打算謁見錢牧齋。結果牧齋還真見了他們……對了,仿佛他們還去過揚州。”

  “行了!”吳應箕一欠身站了起來,目光炯炯地,“不必再問了,如今已是清楚不過,追源肇始,就是他——鄭、超、宗!”

  斬釘截鐵地下了這個判斷之后,他就踱了開去。在此之前,他同陳貞慧顯然有過爭論,所以這會兒顯出有點傲然自得的樣子。

  “可是,超宗這樣做,究竟所為何來?”陳貞慧捋著胡子,沉思地問。

  “所為何來?”吳應箕偏過那張長滿刺猬似的胡子的瘦臉,尖刻地說,“就為的他心志不堅,見利忘義!發表《防亂公揭》那一回,讓他具名,我瞧他就挨挨延延的不爽快;后來又聽說他同那個造園子的計成搞得粘粘糊糊的。計成是什么人?

  阮胡子家的一名無恥清客!可超宗卻巴巴地把計成請到揚州去,幫他造什么影園——我瞧,八成那時他們就勾搭上了!今日之事,可謂由來已久!”

  陳貞慧搖搖頭,顯然并不滿意這個解釋。不過,他也沒有立即反駁,卻把臉轉向冒襄:“辟疆,是這么回事——今年三月二十八的虎丘大會,原本推定了是由鄭超宗和李舒章兩位主持,如今日期將屆,小弟怕有變動,前幾天路過揚州,特意上影園去訪超宗,想打聽備辦得如何。

  那天,他正忙著指揮人抄寫傳單,見了我就興沖沖地一把扯住,拖到書房里,一五一十說了一大篇,無非是一切準備停當,要我放心之類。末了,還硬要留我吃飯。小弟見他一番盛情,也就沒有推辭。不料,席間他卻說出幾句話來——“說到這兒,陳貞慧就頓住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吳應箕,又漫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正坐在靠后那一排椅子上的顧眉和李十娘。

  “啊,超宗他說了些什么?”冒襄好奇地問,同時他已經多少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陳貞慧仍不說話,他又捋起胡子來。機靈的顧眉似乎覺察到了。

  “哎,侯相公他們怎么還不來?把人家的腰都坐酸了!”她忽然說,舒展了一下纖細的腰肢,把臉轉向十娘:“姐姐,我進來時,瞧見你軒前那一株梅花,還開著幾枝。這會兒月亮上來了,暗香疏影,想必清艷得很哩!你陪我去瞧瞧好么?”

  說著,也不待答應,她就一手抱起波斯貓,一手挽住十娘的胳膊,站起來,又回頭朝陳貞慧嫣然一笑,做了個鬼臉,然后邁著婀娜的步子,雙雙走出門去。

  陳貞慧目送著她倆的背影,微笑著搖搖頭。當他轉向冒襄,吳應箕已經冷冷地開口了:“他要我們饒了阮胡子!”

  冒襄一驚:“啊,他、他真是這樣說?”

  “不,他還沒有這樣說。”陳貞慧連忙更正,“超宗也只是告訴我,阮胡子最近頗思改悔之類,同你在湯允中那兒聽來的差不多。

  不過——“他轉過臉,看了看門口,然后走到緊挨著冒襄身旁的一張椅子坐下,湊在他耳邊低聲說,”席問,他還說到‘門戶交爭不已,終非社稷之福’,勸我們勿為已甚。還說,這并非他個人私見,吳中、云間諸君子,多有同感云云。“說到這里,陳貞慧有意停頓了一下,仿佛要讓冒襄品味清楚這些話所包含的意思,又像要觀察一下他的反應。看到冒襄沒有做聲,他又接著說:“若是果真如此,這事只怕會鬧大。超宗背后,更有何人主使?他們意欲何為?此刻尚不清楚。不過瞧這來勢,小弟估計三月二十八虎丘大會,必然有事!我們倘若不欲就范,須得做好應變的準備。子方、朝宗、太沖他們幾個,是靠得住的。要先同他們商量,定出個對策來。不過在這兒不行。小弟之意是今晚早點散席,一起回到你下榻的河房去,從長計議,你意下如何?”

  冒襄用心地聽著,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幾,沒有立即回答。現在他也感到問題嚴重——比他原來猜想的嚴重得多。“吳中、云間諸君子多有同感”,這個“多”究竟多到什么程度?會不會是鄭超宗l有意夸大其辭?嗯,看來不大可能。鄭超宗是個精細小心的人,如果事情不是發展到相當程度,他已經感到有把握的話,絕不會貿然向陳貞慧作那樣的試探。而且,瞧這陣勢,鄭超宗也只是個跑龍套的,他背后必定還有牽線的人。不過,最令人弄不明白的,是對方到底出于一種什么樣的目的和打算,如此起勁地要為阮大鋮開脫?

  因為對方應當很清楚,這樣做,絕對不會得到他們這一群年輕領袖的同意。強行翻案的結果,很可能會導致社內的分裂。然而,令人困惑之處恰恰在這里:他們甚至不惜冒分裂的風險,也要干。這到底是為什么?難道是……冒襄心頭忽然一動,脫口而出地問:“主持今年大會的,還有一個是李舒章?”

  “嗯。”陳貞慧點點頭,“怎么——”

  “今日之事,會不會與他們有關?”

  “不會吧,舒章倒不像是那種人。”

  “小弟是說,幾社——”

  冒襄剛把這兩個字說出口,陳貞慧的目光忽然閃動起來。他回過頭去,瞧了吳應箕一眼。后者的臉色陡然變了,他咬緊牙齒,重重地“哼”了一聲。

  雖然冒襄沒有把話說完,但陳、吳兩人都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前,復社雖說是全國最大的一個文社,但它最初并不是白手起家,而是合并了東南地區十多個小社組成的,其中包括江南的應社、松江的幾社、中州的端社、萊陽的邑社、浙東的超社、浙西的莊社、黃州的質社等等。論名聲之響、實力之強,除了應社之外,就要數松江府的幾社。舊幾社的一批人,以杜麟征、夏允彝、陳子龍這樣一些有名望的人物為核心,在復社內自成派系,對社事常常保持著獨立的見解。在復社的領袖張溥在世時,他們還有所節制;自從張溥于去年五月病逝之后,這種傾向就更加突出了。舊幾社的一派人,對于老應社的骨干成員如孫淳、吳韶、吳應箕,以及陳貞慧、冒襄、侯方域這些新崛起的青年領袖,尤其不買賬。這一次虎丘大會,就是由于他們的反對和阻撓,使吳應箕這一批人爭不到主盟者的席位,而不得不讓鄭元勛——也就是鄭超宗出來,同幾社系的李雯共同擔任主盟。吳應箕等人對此早已十分惱火,私下認為舊幾社的那一派人這樣做,最終目的是企圖奪取復社的領導權。

  加上在對待阮大鋮的問題上,幾社那一派人又一向持有不同的見解。

  現在,會不會是他們從中搗鬼,想利用這件事來進一步打擊吳應箕等人的威信?

  這種可能性確實不能排除。

  “如果真是幾社,”陳貞慧沉思地說,“那么,虎丘大會上一場劇斗,只怕就在所難免了。”

  冒襄和吳應箕也意識到事態嚴重,他們各自皺著眉頭,誰也沒有做聲。

  “自然,這事還僅是猜測,未必便是如此。”陳貞慧繼續說,慢慢地捋著長胡子。他抬起頭望了望正在沉思默想的兩位社友,忽然提高了聲調,譏諷地說:“不過,小弟以為他們最好不要出此下策,以免弄巧反拙,自取其敗!”

  “啊,定生兄是說——”冒襄遲疑地問。

  陳貞慧哼了一聲:“想替阮胡子翻案,談何容易!虎丘之上,他們不動則已,若敢動一動這個題目,我管教他這個所謂盟主,當場易人!”

  吳應箕慢慢地點著頭,堅決地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萬一不行,小弟也決不容彼輩如愿!”

  他這樣說了之后,三個朋友有好一會兒都沒有再說話。最后,陳貞慧抬起頭來,勉強一笑:“不過,小弟還是希望不至如此,以免社局傷殘過甚。當然,也要做好準備,以防不測。所以,我們幾個,還有子方他們,都一起到虎丘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辟疆,你自然也是去的?”

  “哦,小弟、小弟只怕去不成虎丘了。”冒襄忽然著忙起來,臉隨即紅了。

  “怎么——”

  “家父之事,今日剛得著信息。小弟打算明日趕回如皋,向家母稟告。”冒襄低著頭說。于是,他把剛才拜訪熊明遇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啊,原來令尊大人已獲改調,可喜可賀!”陳貞慧拱著手微笑說。

  吳應箕卻沒有做聲。

  “那么,”陳貞慧說,仍舊帶著微笑,“既然令尊大人的事已見眉目,辟疆兄就更可放心去赴虎丘之會了。令堂大人處,就由貴價回去報信,也是一樣的。”

  “定生兄有所不知,家母荏弱多病,為此事近半年來又憂傷殊甚,已數度臥床不起,至今湯藥未斷。且吾家除小弟之外,別無兄弟可奉菽水。弟此次出來,固是萬不得已,其實心中日夜不安,如今得此消息,正恨不得身生雙翼,飛歸慈親膝前。

  此外萬事,都不是小弟所敢過問的。”

  “孝者,人之天性。弟本來也不敢相強,只是眼前此事,關乎社事全局,而且迫在眉睫,弟才冒昧相勸。其實所耽擱者,不過一二十日,還望我兄三思!”

  “這……小弟正恐耽擱,才決意不赴會的。”

  在一旁瞧著兩人對答的吳應箕,顯然越來越不耐煩。他終于插進來說:“辟疆,你別是有點怕吧?”

  “啊,我怕?”

  “嗯,我瞧你是害怕幾社那幫子人,你還怕得罪阮胡子,怕得罪建虜、流寇!”

  吳應箕的話尖刻得像一把刀子。

  冒襄的臉頓時漲得通紅,隨即冷笑著說:“次尾兄雖欲行激將之法,其奈小弟歸家之志已決,非言語所能打動!”

  “嘿嘿,又何須吳某來激將?辟疆兄近半年來之行事舉止,外間早已嘖有煩言。

  不過,也許辟疆兄充耳不聞罷了。”

  “次尾兄!”陳貞慧顯然看出勢頭不對,打算加以阻止。

  “不,應當說!也免得辟疆兄他日怪我等知而不言,有失交友之道!有人說,沙場將士舍生忘死,浴血苦戰,為大明力撐危局,身為‘復社四公子’的冒先生卻為其尊大人調離討賊前線竭力奔走,公然向朝廷上救父萬言書!又說,復社諸子平日倡言忠君愛國,恪盡臣責,以士林表率自命,不知冒先生之所為,是否堪稱表率?”

  吳應箕本來還想說下去,發現陳貞慧正拼命地朝他使眼色,才臨時住了口。

  冒襄像挨了一記悶棍似地呆住了。對于這一類的責難非議,他雖然已經多少估計到,但是,如今由吳應箕當面說出來,仍然使他受到猛烈沖擊,感到羞憤難當。

  陳貞慧連忙站起來,搖著手:“哎,沒的事!別聽次尾瞎說!”他轉向吳應箕,繼續使著眼色,“次尾,你哪兒聽來這些混話?怎么我就沒聽到?——哎,算了,不談這事!好端端的自家人,傷了和氣,何苦來!”^T*xt-。小%說天.堂wW w.Xia 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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