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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門柳》 作者:劉斯奮作品集

第一部 夕陽芳草 第十章



  鄉試的第三場,即最后一場,按規定是八月十六日結束。但十五日是中秋佳節,貢院照例提前一天放牌,讓已經交卷的舉子先行出常在第一批出來的舉子當中,有吳應箕、陳貞慧、梅朗中、顧杲、侯方域、余懷、陳梁、呂兆龍、馮舒、馮班、張岱、孫永祚以及其他一些復社社友。冒襄也在其內。現在,他們興沖沖地聚集在桃葉河房里,一邊愉快地交談著,一邊準備擺酒賞月,唱戲謝神。

  七天前,冒襄剛進考場時,雖然一度被意外的挫折困擾過,可是當那神秘的、來自上蒼的啟示使他平靜下來之后,情況就改變了,握管下筆之際,竟是出奇的順利,仿佛有神鬼相助似的,文思源源涌出。那七篇八股時文,當真做得理真法老、花團錦簇,連自己看著,也不由得驚異起來。第二、三場考的是論、判和時務策,情形也一樣。而且每一場,都是才放頭牌他就已經交卷出常待回到河房,把試文逐篇默寫出來交給幾位相知的社友傳閱,又博得大家的擊節嘆賞,同聲推許,就連評點名家、愛挑眼的吳應箕讀了之后,也點頭不語。瞧著這種情形,冒襄表面雖然不露聲色,依舊一副淡淡的神氣,內心卻十分得意,覺得這一次雖不敢說必能奪魁掄元,但入闈中式,恐怕是沒有疑問了。

  也許因為這個緣故,當董小宛在顧眉和李十娘的陪伴下,帶著陸賣婆突然來到桃葉河房時,冒襄并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愕和不快。

  相反,就在董小宛徑直向他走來的一剎那,冒襄甚至露出了愉快的、抱歉的笑容。不過,董小宛顯然沒有領會這笑容的含義。她那嚴肅而蒼白的臉孔、那雙大睜著的驚惶的眼睛,以及變得僵硬了的身姿,說明了她內心的緊張不安;而那緊閉著的小嘴,那毫不遲疑的步態,又顯示出她的勇氣和決心。不過,最令冒襄感到驚異的,卻是此刻董小宛整個姿態所顯示出來的、那種殉道者般的悲壯動人的意味,以致他忽然感到有一點畏怯,有一點慌張。雖然幾句照例的應酬話已經溜到了嘴邊,卻像一下子給施了魔法似的,再也說不出來。

  董小宛來到冒襄跟前,就站住了。她仰起頭,睜大那雙夢幻似的大眼睛,一言不發,只管呆呆地望著冒襄。她望得那樣專注,那樣長久,似乎忘記了她此刻在什么地方,也忘記了周圍還有許多人在抄…終于,冒襄被她瞧得有點不自在。他轉動了一下身子,發現社友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倆的身上,一個個都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

  冒襄的臉微微一紅,正想打個哈哈,把這尷尬的場面掩飾過去,一個清脆悅耳的女人嗓音已經在人叢中嚷了起來:“啊喲,大家快瞧瞧這兩口兒!一個在如皋,一個在姑蘇,千辛萬苦地約定到南京來相會,可是見了面,光顧著你瞧我、我瞧你,一句話兒也不說!這是唱的哪一出子戲喲!”

  那是顧眉。她一邊說,一邊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顧眉和李十娘都是董小宛的手帕姐妹。前幾天,董小宛帶著陸賣婆到舊院去尋著她們,把她同冒襄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懇求姐妹們幫忙。

  顧眉聽了,滿口應承,并對陸賣婆那個通過大肆張揚此事,造成輿論迫使冒襄就范的主意十分欣賞。她說:“哼,你別說,這事還真得這么辦才成!如今這世道,我們當婊子的要走紅,自然得有他們名士捧場;可他那個大名士,若離了我們婊子,只怕也當不神氣哩!”她果然說干就干,一面讓董小宛搬進城里,就在眉樓住下,一面串連了一伙姐妹,逢人便說冒襄和董小宛的事,加油添醋,竭力張揚。

  結果,到如今,這事在名士圈子里已弄得人人皆知,不少人還答應了顧眉,要盡力設法促成這段姻緣。所以,此刻顧眉已是心中有數。不過,她也知道,這事到底成不成,最后還在于冒襄怎么拿主意。因此她一進來,就十分注意冒襄的表情反應。發現冒襄并無厭煩不快的表示,她就先松了一口氣;接著又看見這一對兒傻怔怔地在那里四目交視,無語相看,顧眉差點兒沒有笑出來。“哼,我還道這位冒大公子拿班作勢的,有多難軋,敢情兒不過‘銀樣邋槍頭’!可笑我這位董家妹妹也忒多心膽小,一天到晚的擔驚受怕。

  待我如今略施手段,把這門親事給撮合了,看她拿什么謝我!罷餉匆幌耄中σ饕韉廝擔骸班蓿儀槎橋攣頤翹巳ゲ懷桑亢煤煤茫頤欽餼妥摺H粼侔牛共恢切睦鐫趺粗淥牢頤橇ǎ?顧眉說著,轉身就向堂外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看,大家都還站著沒動,她又叫:“咦,怎么啦!你們倒是走呀!”

  “你不說到哪兒,我們怎么走?”李十娘微笑著說,“莫非姐姐要去投秦淮河,我們也得跟著不成?”

  “死丫頭!這還用問?當然是上水閣去啊!”顧眉跺著腳說,隨即眼珠子一溜,又嫣然笑道,“誰個聽話,乖乖兒跟我去,我等會兒甜甜地唱支小曲兒給他聽;誰還賴著不走,哼,我同冒公子、小宛,還有這位陸賣婆,可要拿掃帚子夾屁股的趕啦!”

  “噢,有小曲兒聽,我當然去的!”站在近旁的顧杲首先蹦了起來,他扯著李十娘,笑嘻嘻地經過冒襄和董小宛跟前,做了個鬼臉,然后三步并作兩步,走出堂屋。

  于是,其余的人也紛紛笑著,向外走去。轉眼工夫,堂屋里就只剩下冒、董二人。

  當顧眉連哄帶逼地往外趕人的當兒,冒襄一直沒有動彈,也沒有開口阻攔。他剛考完試,眼下那種如釋重負的愉快感覺還沒有消失,同時,對于自己背約不去蘇州又多少有點不好意思,而董小宛這樣不辭辛苦地巴巴趕來,又使他多少有點感動。

  說也奇怪,在見到董小宛之前,他絲毫也沒有這種感覺,甚至對她這樣苦纏不休感到惱火;可是,此刻,當董小宛就站在眼前,而且又是這么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冒襄就覺得,自己過去那樣對她,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嗯,你——到底自己來了。”沉默了一陣,冒襄終于開口了。

  沒等董小宛回答,他又急忙說,“這次我沒到姑蘇去接你,你一定怨我吧?其實,我倒一心想去,就是試期迫得太緊,沒有辦法。不過,我打算好,考完了還是要去——沒想到你倒先來了,正好。只是難為你啦!”

  “奴家不怨公子。公子忙著應考,這是要緊的大事,不去姑蘇是應當的。如今奴家已見著公子,又聽說公子考得很好,奴家心里只覺得喜歡。”董小宛低著頭,輕聲地說。

  “啊,你也知道了?”

  “這些天來,奴家夜夜對著月亮燒香叩頭,求神保佑公子今科高中。剛才在眉樓聽人說起,公子頭場這幾篇文章,好得什么似的,還未曾放榜,書坊已經著人來打探,要拿去翻刻印行。奴家便想,果是上天有靈,公子得中,奴家縱然半路上遭了不測,也……”說到最后這一句,董小宛的嘴唇忽然顫抖起來,聲音也開始發啞,隨即咽住了。

  冒襄目不轉睛地瞅著董小宛。他本以為,自己這次失約,難免會招來對方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責備,至少也會埋怨幾句,誰知董小宛不但一點責備的意思都沒有,反而處處為他設想、開脫。他沒想到對方會這樣體諒自己、關懷自己,一時大為感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柔軟潔白的小手輕輕握住,憐惜地說:“這……可真是難為你啦!我沒想到……真的。嗯,剛才你說什么——遭了不測?這可是怎么回事?”

  “沒……沒什么。”

  “不,你快說,我要你告訴我!”

  “真的沒什么。就是……我們來時,半路上遇到強盜了,要搶東西,還要……我們拼命地跑,好不容易躲進了蘆葦蕩,才沒叫他們搜著。可是舵壞了,船開不動,又不敢上岸,怕再遇見強盜。船上的東西吃沒了,只好挨餓,一直過了三天,船家才偷偷上岸,把舵修好。那會兒奴家一個心思就想,自己天生命苦,死了,也沒有什么好恨的;又是死在來尋公子的路上,到底也算有福了。只是不明不白,臨死也不能給公子捎個信,卻是……怎么……也不甘心!”董小宛強掙著說完,再也忍不住了。她驀地掙脫了冒襄的手,使勁掩著嘴巴,倒在椅子上,悲苦地、委屈地哭泣起來。

  冒襄呆呆地站在原地,瞅著董小宛,沒有動彈,也沒開口勸解。

  不知為什么,他覺得心里有點亂,拿不準主意該怎么辦和說一些什么話才好。

  不錯,柔聲軟語地說上一些安慰勸解的話——自己雖然并不許諾什么,但聽起來仍然親切——這并不困難,而且過去他就曾不止一次地用這種辦法來應付對方,每一次都十分靈驗。可是時至今日,到底還該不該這樣做呢?冒襄卻感到有點猶豫了。

  他十分清楚,董小宛所需要的是真誠的許諾,而不是空泛的安慰。

  如果自己仍舊用那種辦法,來敷衍這么一個對自己一片癡情的弱女子,那就未免太欺負她,而且不夠光明正大。但是當真答應娶她呢?困難也確實不少。先別說自己是否當真喜歡她這一層,就拿替她還債和贖身這兩件事來說,沒有一二千兩銀子在手,只怕難以打發得清。而家中自從經過父親那件事之后,景況已經大不如前。

  現在一下子要拿出二千兩銀子來討妾,只怕父母也未必會同意。

  “哎,即便娶的是圓圓,事情也說不定辦得成辦不成,何況是她!”這樣一想,冒襄又泄了氣。他回頭瞧了董小宛一眼,正想走過去胡亂勸解幾句,冷不防顧眉帶笑的嗓音在門外響了起來:“怎么?還沒談完么?唉呀,這可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喲!”

  顧眉一邊說,一邊走了進來。驀地看見冒襄正皺著眉毛站在堂屋中央,又瞧瞧董小宛,發現她正歪在椅子上哭泣,顧眉倒嚇了一跳,忙問:“怎么啦,怎么啦?

  剛才還好好兒的,怎么會鬧成這模樣?——哼,冒公子,八成是你瞧我這妹子脾氣兒好,不知又怎地欺負她了吧?”

  說著,她連忙走到董小宛身邊:“妹妹,不要哭。告訴我,冒公子他怎么欺負你?待姐姐跟他評理!”

  董小宛本來已經哭得差不多了,只是希望冒襄能過來,向她說上幾句溫柔體貼的話,所以才拖著。她看見顧眉走進來,就連忙自己揩干眼淚,一邊站起身,一邊說:“不是冒公子,是妹子自己要這樣子。”

  “這話可是真的?”

  董小宛點點頭。

  顧眉這才松了一口氣。她瞧瞧冒襄,又瞧瞧董小宛:“那邊都備辦妥了,大家都等著你們入席呢!若沒什么,就過去吧!”看見冒、董二人沒有反對的表示,她就對董小宛說:“妹妹,瞧你,這模樣怎么去見人!快,隔壁屋里有妝奩,你去勻勻臉再來,我們等你!”

  董小宛答應著,順從地走進隔壁去了。趁這當兒,顧眉把冒襄扯到一邊,悄悄兒問:“嗯,怎么樣,公子拿定主意沒有?”

  冒襄瞧了她一眼,知道騙她不過,只好老實地搖搖頭。

  顧眉本來瞇縫著眼,嘴角漾著笑影,一見他這樣,眼睛頓時睜圓了,“怎么,到這會兒你還想著陳圓圓?”她生氣地說,“你說,我這妹妹哪里比不上圓圓?圓圓她會這等死心塌地待你?她肯這等不要命地來尋你?她肯為你去死也心甘情愿?”

  冒襄沒有吱聲。顧眉所說的這些,他也曾想過,他也覺得在這個方面,陳圓圓確實比不上董小宛。但他現在所考慮的,并不是這個。

  “你少扯圓圓的事!”他不高興地說,“我是說的落籍、還債!”

  “噢,敢情是為的這事發愁呀!”顧眉一聽,倒高興起來,“這有什么難,大不了就是那么一二千兩銀子么!你堂堂冒公子,還怕拿不出?”

  “哼!你哪里曉得!”冒襄冷笑說,“一年前你說這話還差不多,可現在——”他閉住嘴巴,搖搖頭。

  “這……”顧眉眨巴著杏子樣的大眼睛,似乎有點為難了,她不由得沉吟起來。

  然而,當目光重新落到冒襄的身上時,她就露出了微笑:“冒公子,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虧你平日里自尊自重,挺有主張的,事到臨頭,卻又把自個兒的分量給忘了!”

  “……”

  顧眉撇撇嘴:“若是那些個阿貓阿狗之流的無名小輩,奴家也沒辦法。可像您老這樣大名鼎鼎的復社公子,說句笑話——就拿這名字上當鋪兒去,也能當它個千兒八百呢!還用得著為銀子發愁?”

  “……”,

  “你不信?”顧眉的眼睛變得閃閃發光,“你倆這事如今在秦淮河上已是人人皆知,你若是把它認實了,趕明兒我們就索性把它再鬧騰開去,鬧它個江南轟動,萬口爭傳,越轟烈越好!到那時——瞧吧,自然會有人愿當那黃衫客、古押衙,替你掏腰包兒!你信不信?”

  停了停,她見冒襄沉著臉,沒吱聲,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又掩著嘴兒,“噗哧”一笑:“公子可別著惱,奴家是跟你說笑話兒!不過,說真的,如今好名之徒多得很,他瞧你倆名士美人,這段風流佳話,若然成了,人人羨煞自不必說,沒準兒還能流傳千古!只要花上那千把兩銀子,就能攀上個黃衫、押衙的美名,他只怕還覺著很劃得來哩!”

  也不知冒襄到底是在聽,還是沒有聽,他一動不動地站著,慢慢地捋著那烏黑漂亮的胡子,仍舊沒有說話。

  二

  阮大鋮愁眉苦臉地坐在石巢園的書房里,望著墻上那幅《百子山樵笠屐圖》發呆。這幅畫是十年前,他從懷寧家鄉搬到南京來住下不久,花了二十兩銀子,央一位寫真名手畫的。畫中那個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的大胡子中年人,就是阮大鋮本人。當時畫成之后,不少人看過,都說十足就像阮大鋮的模樣,豈止像而已,簡直是“形神兼備,氣韻生動”!阮大鋮聽了,十分高興,特地派人拿去精工裝裱好,把它掛在書房正當中的墻上。每逢有新來的客人參觀到這里,他就特意指點給客人看,同時喋喋不休地說起自己如何“少負向、禽之志”,一心向慕山林,如今遭到罷官斥逐,倒成全了自己的“初志”,實在是一件大幸事!然后,他就用烏溜溜的眼睛斜睨著對方,神秘地壓低聲音問:“聽說朝廷不久就要開放黨禁,平反起用一批人,真擔心我到時又悠閑不成了!嗯,你可有什么消息嗎?”

  不過,這只是起始幾年才這樣,到后來,時光一年一年地過去,開放黨禁卻毫無影跡,阮大鋮就不由得焦急起來,漸漸懷疑當初掛這樣一幅畫是否明智;如果一開始就把畫中那個自己畫成頭戴烏紗帽、身穿圓領緋袍的話,會不會好一點?不過,他也沒有馬上把畫收起來,而是作為補救措施,在畫的兩旁掛起了一副對聯,寫上“有官萬事足,無子一身輕”兩句話。意思是:兒子可以沒有,官不可不做。

  希望老天爺根據他前世的表現來安排今生的命運時,能尊重他的這一選擇。然而,幾年又過去了,兒子固然照舊的養不下來,復官起用的活動也一再受挫,毫無希望。這就不由得阮大鋮不感到既焦急、又沮喪。雖然上個月初,他的生死之交馬士英在自己的全力幫助下,終于獲得起用,出任鳳陽巡撫。可是再好的朋友也只是朋友,朋友有官做畢竟不同于自己有官做。這里頭的含義、作用、滋味都大不相同。

  何況馬士英又走得那么匆忙,連見上一面都辦不到。到底他現在怎么想,會不會一朝得志,就翻臉不認人?這些此刻都鬧不清楚。盡管這一個多月來,阮大鋮已經接連派人送去兩封信追問,但結果,要不是回稟說潛山一帶兵荒馬亂,道路不通,信無法送到,就是說馬士英忙于指揮作戰,行蹤不定,根本見不著他,所以一直沒有回音。這就更使阮大鋮驚疑之余,又添了幾分氣悶……已是傍晚時分,天色開始暗下來,詠懷堂那邊靜悄悄的,既聽不見鑼鼓響,也聽不見唱曲子的聲音。要在平日,戲班教習臧亦嘉常常這會兒還領著那班伶人在排戲。可今日是中秋節,夜里還要張羅演出,所以早早就叫了歇。本來,平常愁悶涌上來時,只要聽聽唱曲,看看排戲,阮大鋮的情緒就會漸漸又變得興奮起來,并且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暫時忘卻周圍的一切。可是偏偏碰上這莫名其妙的中秋節,可教阮大鋮此刻內心的一份冷清和懊喪怎生排遣?

  “啊,這全是復社那伙惡人鬧的!是他們,全是他們!”阮大鋮猛地跳起來,“呸!混賬!豬!王八蛋!”他雙手攥緊拳頭,惡狠狠地罵出聲來。罵過之后,感到還不解恨,于是又大聲地使勁罵了一遍,這才覺得胸中的悶氣稍稍排除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樣堵得慌。然后,他重新回到書案前坐了下來,抽筆展紙,開始給馬士英寫第三封信。

  在信中,他也像前兩次那樣,首先大大恭維了馬士英一番,說他是個“王佐之才”,更兼兵機諳熟,調度如神,此次擁“熊羆之士”旌旗西指,定能一鼓破賊,克奏殊勛。然后,就用了整整兩頁信箋,逐一回顧了彼此的交情,用謙遜然而卻是明白的口吻,提醒對方不要忘了自己給予的兩次巨大幫助。在信的最后一段,他是這樣寫的:我公行前,曾命專人馳告,反復周詳。足見關懷舊雨,情誼殷拳。分雖隔夫云泥,情不忘于沆瀣,是用感激,聊申蕪函。倘于為國宣勞之余,時懷俯賜栽植之意,俾效馳驅,則大鋮有生之日,皆圖報之年也!

  寫完之后,阮大鋮自己又搖頭晃腦地大聲吟誦了一遍,自覺音節鏗鏘、情深辭切。到后來,他自己竟先感動起來,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轉,“啊啊,這樣的文字,這樣的才華!若是馬瑤草還有點良心,就無論如何也該設法拉我一把!”他唏噓地想著,慢慢擦去眼淚,又把信折好,裝進已經寫好的封套里。做完這一切之后,他站起身,一邊考慮著該派誰去送信合適,一邊轉過臉來。就在這時,他看見院公站在門口。

  “稟老爺,有一位張相公來拜。”院公行著禮說。

  “哦?”這個時候還有人來訪,使阮大鋮感到有點意外。而且他記不起相熟的人中,有哪一個姓張的。不過,他還是把帖子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著:眷晚生張岱頓首拜“嗯,張岱?這名字倒像聽過,他是什么人呢?”阮大鋮側著腦袋,竭力回想著,卻怎么也回想不起來。最后,只好搖搖頭,吩咐門公:“外堂有請。”說完,他走進里間,換過衣服,慢騰騰地跟了過來。

  阮大鋮來到外堂,就放輕了腳步。他且不進門,先趴在窗欞上偷眼一瞧,看見里面站著一個方巾道袍的中年儒生,正倒背著一只手,在逗弄架子上那只白毛黑嘴的鸚哥兒。自從復社發表《留都防亂公揭》以來,同阮大鋮交往的士子已經很少,現在瞧這儒生的背影并不熟悉,阮大鋮愈加犯疑。他本想再瞧清楚一點,又怕被對方發覺,只好輕輕咳嗽一聲,跨進大堂。

  張岱聽見響動,回頭望了望,頓時展開了笑臉:“圓老,你這鸚哥兒,甚有意思呢!”他喜孜孜地說。

  “啊呀,原來是張兄!”阮大鋮親熱地招呼。瞧清楚張岱的臉后,他覺得似乎有點面善,卻想不起曾在哪兒見過。但對方一點都不客氣拘束,阮大鋮也就不好意思顯出自己健忘,只好跟著裝出一副熟稔的樣子,“啊啊呀呀”地應酬著,分賓主坐下,一邊希望從言談中弄清對方的來歷。

  “啊,圓老,瞧見你這鸚哥兒,晚生就想起我家的‘寧了’來了!”

  張岱一邊接過小廝奉上來的茶,一邊興致勃勃地說,“‘寧了’——圓老想必不曾聽說過吧?難怪。此乃我家二十年前所珍養的一只異鳥。身小如鴿,黑翎如八哥,能作人言。其時晚生年紀尚幼,聽見祖母喚婢妾,它便傳呼道:”某丫頭,太太叫!鋅屠矗紙校骸疤屠戳耍床瑁湟衾世剩緩:罄矗抑欣戳爍魴履鎰櫻輛酢D悄衩刻燁宄勘憬謝劍骸斃履鎰櫻烀髁耍鵠窗桑?太太叫,快起來!黃穡吐睿骸靶履鎰櫻粢荊頌闋櫻切履鎰雍拚餑袢牘牽幸換兀低翟謁橇咐鋝裊艘顏餑穸舅懶耍?張岱說著,語調低沉下去,神氣之間,大有不勝惋悼之意。阮大鋮卻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喋喋不休地說這些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只聽張岱又說:“世間之異物,也著實不少。譬如晚生外祖家那頭白騾,取名‘雪精’的,也妙不可言。此騾四蹄都白,日行二百里,惟服晚生一人驅策。旁人想騎它,必定又踢又咬。最奇的,是此騾之尿,可治噎嗝之疾,比仙丹還靈……”正說著,只見小廝捧出一個托盤來,上面盛著三碟點心:一碟月餅,一碟山楂糖,還有一碟是帶骨鮑螺。張岱的眼睛頓時亮了,他忘了說話,直勾勾地盯著,喉核兒一下一下地動,分明是在咽饞涎。等點心一擺到方幾上,他就老實不客氣地抓起筷子,先夾了一塊月餅送進嘴里,嚼了幾下,“咕茲”一聲吞了下去。他點點頭,又去夾帶骨鮑螺。

  阮大鋮冷眼瞅著。現在他已經斷定,此人縱然見過,也無非一面之交。根據他的經驗,這種不速之客,越是一坐下來就東拉西扯地胡謅,越是有所謀而來。像混幾兩銀子使啦、騙頓酒飯吃啦,諸如此類,因為不好意思立即提出,就沒話找話。

  別看這個姓張的穿得還蠻光鮮,可是如今肚子餓得咕咕響,外頭還硬撐著穿綢著緞的窮酸有的是!這樣一想,阮大鋮原先的敬畏之意就頓時大減,打心里生出一種輕蔑之情。不過,他倒不打算把張岱轟走,因為此人好歹也算個秀才,如今窮極來投,不妨趁此收為己用。可是張岱接下來說的那句話,卻又使阮大鋮動了氣。

  在這當兒,張岱已經一連吃了兩只帶骨鮑螺。只見他皺起眉頭,搖頭嘆氣說:“到底不是出于姑蘇過小拙之手的,滋味便差得太遠!”

  阮大鋮斜眼瞧著張岱那副饞貓似的模樣兒,心想:“哼,我好意款待你,你白吃了不算,還拿腔作勢的不領情,卻想嚇唬誰來!”于是,他翻了翻白眼,挖苦地說:“姑蘇過小拙家的帶骨鮑螺,學生也曾嘗來,同是乳酪所制,卻難得美味如斯,不知以何法為之,方能至此?仁兄既是食家,必知其妙,可以見告么?”

  張岱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此點在晚生亦是老大疑問。因晚生家中養有乳牛一頭,也喜自制乳酪,曾試以種種辦法,始終有所未及。也曾叩問過小拙,惟是他吞吞吐吐,只拿些虛文支應。后來晚生急了,拿出十兩銀子朝桌上一擲,才買下他一句話,說是要用蔗漿霜攙和。惟是回家一試,依舊不成。聽說,他制酪時甚是詭秘,鎖人密室,還用紙封門,雖父子亦不輕傳。”

  阮大鋮見他說得煞有介事,倒也有點意外,只好隨口說道:“原來仁兄精于易牙之道,難怪寒舍這尋常之物,難人法眼了!”

  “啊,不敢!”張岱似乎被搔著癢處,頓時變得眉飛色舞,“晚生平生無他嗜好,于各地特產卻搜求不遺余力。如北京之蘋婆果、黃鼠馬牙松,山東之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之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腐乳,江西之青根、豐城脯,山西之天花菜,蘇州之帶骨鮑螺、山楂盯山楂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之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之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萵筍團、山楂糖,杭州之……”他一口氣地數下來,把阮大鋮聽得目瞪口呆,其中有許多名目阮大鋮不但沒有見過,甚至沒有聽說過。他驀地想起:曾經聽人說,復社有個張宗子,是天字第一號的饞嘴之徒,莫非便是此人?

  “啊,請恕學生健忘,”阮大鋮連忙打斷張岱的話,問,“不知仁兄的雅篆,可是叫宗子的么?”

  張岱怔了一下,說:“不敢,正是晚生。”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態度也很溫和。可是阮大鋮的臉色立即變了。他飛快地朝門外溜了一眼,當看清沒有別的陌生人時,就沉下了臉。

  “你——來干什么?”他惡狠狠地問。

  “圓老不必吃驚!”張岱連忙說,“晚生此來別無他意,只是奉了吳次尾、陳定生二位社兄之命,來向圓老借戲而已。”

  “什么?”

  “借戲!就是……”看見對方似乎仍不明白,張岱就揚起袖子,扭轉腰身,做了一個舞臺動作,“哎,這個!”

  “啊,借戲?”阮大鋮陡地睜大了烏溜溜的眼睛,“你們——向我?”

  “對!對!只因眼下秋試已畢,適逢中秋佳節,敝社諸同人宴集于桃葉河房之內,言及圓老近有《燕子箋》新劇,無不渴欲一睹為快。因命晚生前來,與圓老面商,欲借貴家班前去搬演一夕……”張岱畢恭畢敬地拱著手。看見阮大鋮搖著頭,慢慢地揉搓著大胡子,一聲不響,他就露出焦急、懇求的神色,把剛剛說過的話,又一字不漏地重復了一遍,然后深深作下揖去:“不情之請,尚祈俯允!”

  三

  “定生,你說,阮胡子他肯借戲給我們么?”侯方域扭過頭來,懷疑地問。

  陳貞慧微微一笑,顯得胸有成竹:“若是別人去借呢,興許當場鬧翻也難說。

  如今宗子肯去,我瞧準成。他慣會認低服小,又是那一副無可無不可的脾氣,這一層,你我都不及他!”

  “可你瞧,月亮都升起來了!”侯方域不耐煩地說。

  陳貞慧回頭望去,東窗外,沉沉的夜色已變得有點透明,青蒼色的霧靄浮蕩著。

  遠處的城墻上,那星星點點、因戒嚴而增設的燈籠和火把暗淡了下去,一輪銀盤樣的滿月正從女墻上露出頭來,幾片薄薄的云彩,邊緣上鑲著銀白色的光輝,冉冉地浮動著……陳貞慧的目光不無憂慮地在城墻上停留了一下,隨即回過頭來:“別急別急,我算準了。阮胡子聽說是我們借戲,別說一晚,便是十晚,他也會滿口應承哩!快去想你的詩吧,看輪到你了!”

  “這有何難,我早就有了!”侯方域說著,踱了開去。

  他一直走到水閣上首,那里并排擺著三張八仙桌、幾副筆墨硯紙,許多人圍在那里。有的正皺著眉頭默想出神,有的在胸有成竹地執筆揮寫,還有的則在咿咿唔唔地吟哦推敲……這也是顧眉出的主意,要大家都來給董小宛寫詩捧常那已經寫好的一二十首詩,就一張接一張地貼在墻上,供大家瀏覽品評。這當中,頂活躍的要數梅朗中和馮班。他們如魚得水似地在人縫中鉆來鉆去,兩雙閃閃發光、因興奮而變得出奇相似的眼睛,前后左右地忙個不停,一會兒對這首詩稱贊幾句,一會兒又對另一首詩大搖其頭,再一轉身又熱心地替別人推敲斟酌起句子來,甚至干脆一把奪過筆,把人家的稿子改得一塌糊涂。

  “嗯,這首詩好!好就好在純乎唐音,絕無半點江西派臭腳丫子氣!”馮班站在一首詩前,大聲稱贊說。

  梅朗中撇撇嘴:“純乎唐音,談何容易!只這‘雄渾高華’四字,今人便是學足一生,此境也永不能到。何況這詩雖刻意求工,終傷綺靡,結句更已近隱僻。老兄如此推許,只怕有些兒走眼哩!”

  “什么,我老馮也會走眼?”馮班頓時瞪大了眼睛,“此詩決無綺靡、隱僻之處,即便是綺靡、隱僻,也不定就不是唐音!我問你,溫飛卿綺靡不綺靡?李義山隱僻不隱僻,是不是唐音?”

  “那是晚唐,而非盛唐!”

  “啊,盛唐是唐,晚唐難道就不是唐?”

  “雖則是唐,惟是唐音卻應以盛唐為正格!”

  “既然是唐,便是唐音!”

  “終非正格!”

  “也是唐音!”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面紅耳赤,各不相讓,越爭越激烈,弄得大家頭昏腦脹,只好都停下來,怔怔地瞧著他們。顧眉見了,不禁大皺眉頭。她看見侯方域走近,就連忙朝他打眼色。

  侯方域卻裝作沒看見。不過,他也知道梅朗中是有名的“詩癡”,而馮班卻是天字第一號的“詩狂”。這兩個寶貝湊在一塊,如果無人制止,只怕吵到天亮也停不下來,于是便分開人叢,走過去,先瞧一瞧那首引起爭論的詩。原來是一首七絕:溫柔婉麗復冰清,水入山塘便有情。

  微雨憑君舟上望,

  小簾人影正盈盈。

  下面的落款是“金沙呂兆龍”。

  侯方域心想:“這詩小有情致,卻非唐音,但并不見得綺靡、隱僻。可笑他們卻亂爭一氣。這一癡一狂,只怕已是入魔了!”于是,他大聲說:“你們都不要爭!

  等我寫出一首來,也讓你們瞧瞧是唐音不是唐音!”

  說完,他就大步走近桌子,拿起一支兼毫湖筆,把已經醞釀好的一首詩,龍飛風舞地寫了出來:水閣金荷斗日曛,雙鳧驚起隔花聞。

  北濤南走三千里,

  不解飄零那識君。

  侯方域剛剛拋下筆,站在旁邊瞧著的社友們已經哄然叫起好來。侯方域笑了一笑,回頭瞅著兩個爭吵的人,意思是說:“怎么樣啊,這可是唐音!”

  兩個爭吵者也顯然被這詩的不同凡響吸引住了。馮班一聲不響,狂熱的臉上現出茫然若失的神情;梅朗中則用貪婪的目光死盯著詩箋。“啊,朝宗,真有你的!”

  他嫉妒地喃喃說。

  這當兒,幾個社友已經把坐在一邊的冒襄和董小宛拖了過來。

  “辟疆,你快來瞧——‘北濤南走三千里,不解飄零那識君!’朝宗這詩,可是把你倆一筆兒寫出來了哩!”一個社友興沖沖地叫。

  “是啊,宛娘若不因飄零,便不會識得辟疆;但既識了辟疆,從此便不必飄零了!妙!”另一個搖頭晃腦地說。

  “可別放過了‘不解’二字!”有人高聲指出,“惟宛娘深解飄零之苦,是以對辟疆一往情深!若不解飄零之苦,哪得如此情深?而情既愈深,則自必愈欲早脫飄零之苦。區區二字,已把宛娘的心事和盤托出,這便是‘詩眼’了!”

  “辟疆,莫要辜負了宛娘生死相隨之志啊!”幾個聲音同時敦促說。

  “我們寫了這許多詩,如今也該辟疆來和一首了!”又一個聲音提議。

  “對,對!”大家同聲附和。

  冒襄沒有立即做聲。自從同董小宛來到水閣之后,他一直很少說話。雖然顧眉那一番話,確實給他指出了一個可行的辦法,來解決由于經濟拮據所面臨的困難,可是他仍然拿不定主意是否這樣做,尤其拿不定主意娶不娶董小宛。然而,當他來到水閣之后,眼前的氣氛卻使他吃驚了。社友們上自吳應箕、陳貞慧,下至一般同人,都異口同聲地推許董小宛,夸獎她不僅色藝無雙,而且品格超群,是風塵中一位極難得的奇女子。他們尤其對董小宛不避艱險,千辛萬苦地到南京來尋冒襄這一行動贊不絕口,認為能獲得這樣一位女子的心,是冒襄的莫大福氣。接著,大家就一窩蜂地題詩贈句替董小宛捧場,鼓勵她不怕挫折,追求到底。這一切,都使冒襄感到有點意外。他原以為,在名士圈子中,董小宛的身價,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陳圓圓。他既然失去了陳圓圓,如果退而求其次,娶董小宛的話,難免會為人所笑。但現在看起來,情況并非如他所料的那樣。經過了這次反復和波折之后,冒襄也漸漸看清了,董小宛有不少好的品質,恰恰是陳圓圓所欠缺的。而且,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看來如果自己仍執意不允,就顯得太過褊狹和無情,不僅多少有點對不起董小宛,而且還會大大地掃了社友們的興。萬一蕾小宛傷心絕望之余,干出諸如自尋短見一類的傻事來——這是很司能的——那么就很難得到社會上的諒解,自己的聲譽也勢必會受到影響。這樣一想,冒襄就感到一種壓力。這是一種柔軟的、然而堅韌的壓力,就像一張網,而自己則成了網中的一條魚。他似乎能夠逃脫,但事實上卻沒法逃脫……“哎,冒公子,你倒是快寫呀!我們都等著瞧哩!”一個女人清脆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冒襄一回頭,發現顧眉那雙帶笑的、大有深意的眼睛,正在很近的地方緊盯著他。

  “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冒襄覺得心里有一個聲音這樣說。

  于是,他點點頭,拿起筆,沉吟片刻,慢慢地在詩箋上寫出了這樣幾句:白門柳色向江分,一棹煙波濺練裙。

  莫道啼鵑啼不歇,

  皋云猶得似巫云。

  他一邊在寫,梅朗中就在一邊大聲地讀出來,所以不僅站在旁邊的人瞧得清楚,站得稍遠的人也都聽到了。冒襄剛寫完,大家就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好了好了,辟疆已經答應了!”

  “‘皋云猶得似巫云’!就是說,今后辟疆和宛娘的巫山陽臺之會,要移到如皋去了。好句,妙句!”

  “喂,這‘皋云’可有出典?”

  “老兄何其健忘——‘飛云冉冉蘅皋暮’,便是賀方回《青玉案》里的一句。

  辟疆移用于此,他又家在如皋,正是一語雙關哩!”

  “哎,可惜今日不曾請得柳麻子來!”

  “怎么?”

  “他慣喜說什么時事書。今日這‘眾名士大宴秦淮河,冒公子新題巫山詠’便是絕好的一個關目了。”

  “那么,其中自然非說到老兄不可噦?”

  “老兄何必取笑。你倒說說,這秦淮河上若然少了我輩,又安得有如許風流!”

  “哈哈哈哈!”

  “快,快拿酒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蓋過了愉快的逗樂,那是冒襄的拜盟兄弟陳梁。很快地,酒拿來了。亂紛紛當中,冒襄只覺得陳梁把一只酒杯塞在自己的手里,另一個人端著酒壺把它斟滿。

  “你們兩個先飲個交杯兒!咦,小宛,快過來啊,還害羞什么!”

  那是顧眉得意的嗓音。

  直到這時,冒襄才忽然想起:“是啊,我怎么忘了小宛?現在她自然該高興了,只不知是什么模樣?”他不禁用眼睛尋找著,隨即發現董小宛就站在他左邊不遠的地方,手里也端著一杯酒。不過,出乎冒襄的意料,她并不是在笑,也沒有顯得怎么激動。她平靜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瞅著冒襄,那澄澈的、略帶憂傷的大眼睛仿佛在問:“你這一次是真心的么?不會再變了么?可是,我卻有點擔心,真的,擔心……”四陳貞慧的估計不錯,在酒宴快要開始的時候,張岱終于帶著阮大鋮家的戲班子和全副行頭回到了桃葉河房。他一邊用手帕拭著額上的汗,一邊興沖沖地向陳貞慧報告他如何在阮大鋮家吃了月餅、帶骨鮑螺和山楂糖,如何大談各地土特產,把阮大鋮聽得一怔一怔的。當他提出借戲時,阮大鋮如何吃驚,不敢相信,后來又怎樣高興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

  “啊喲,定生,你要是親眼看見老阮那巴結勁兒才好哩!又打拱又作揖,就差沒搖尾巴罷咧。他一直把我送出大門外,還拉著手,再三囑我有空常去玩兒,親熱得什么似的!”

  陳貞慧笑了笑,說:“辛苦你了,宗子,快坐下歇歇,喝杯茶!”

  他們說話的當兒,其余的社友在一旁聽著,臉上都露出驚訝、困惑的神情。他們大多數人事先并不知情,這時都弄不明白,陳貞慧怎么會想出這樣的怪念頭?為什么放著許多戲班子不請,偏偏去借阮胡子的家班?他們還擔心這樣做會不會引起外間的誤會?

  會不會給阮胡子乘機揀便宜?諸如此類。但是也有人說:“久聞阮家班訓練嚴格,演技出色,看一看也無妨!”對于這些議論,陳貞慧一概不回答,他只擺擺手,讓大家少安毋躁,開桌入席。隨后就打發那個捧著戲單伺候的花衣末角下去,馬上排演起來。

  中秋的圓月,已經升上東天。冉冉飄動著的幾朵浮云,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消散了。清明的月色從天幕上傾瀉下來,照亮了香風十里的秦淮河;兩岸河房臨水的露臺上,坐滿了飲酒賞月的人們,快活的笑聲、細碎的談話聲和悠揚的樂曲聲在夜風中回蕩著;河道上,張燈結彩的游船來來往往,每當柔櫓搖過,燈光和月色的倒影就像蛇一般在碧瀅瀅的水面蜿蜒躍動起來……盡管江北一帶的戰事還處于膠著的狀態,南京城也尚未解除戒嚴,可是耽于逸樂的人們,仍舊不愿放棄這一年一度的好時光,何況又是象征團圓的中秋節。人們嘴上不說,心里不免都在想:“團圓,團圓,還有幾年團圓的日子可過呢?還是過得一次,就算一次吧!”

  因為照例要謝神,水閣上首,已經供起了兩架紙馬——一幅是文昌帝君像,另一幅是關圣帝君像。大家一齊起身,由吳應箕領頭,排了班,在神像面前叩過頭,祭獻了一番,然后各自人席,照例先點了四出單折的短戲演著,待獻上湯來之后,才正式上演《燕子箋》。

  現在,開場的鑼鼓已經打響。前排席位上,同陳梁、呂兆龍坐在一起的冒襄也停止了交談,準備看戲。對于陳貞慧今晚的安排,冒襄雖然也感到疑惑,不過他早就聽說,這《燕子箋》是阮大鋮苦心經營的一本新劇,看過的人都贊不絕口,所以倒有心見識一下。

  鑼鼓越敲越上勁,門上簾子一動,走出來一個青衣小帽的副末。他搖搖擺擺地走到臺前,開口唱起了一首[西江月]老卸名韁拘管,閑充詞苑平章。春來秋去酒樽香。爛醉莫愁湖上。

  燕尾雙義如剪,鶯歌全副偷簧。曉風殘月按新腔,依舊是張緒當年景況。

  這支上場小曲,照例是編劇人用以說明本劇的緣起、意圖。冒襄聽了,心想:“雖然‘老卸名韁拘管’一句,顯屬說謊,其余八句也處處文飾標榜自己,總算他還不敢過于放肆。”于是,接著聽下去,曲調已變成「漢宮春]:扶風才子,嫖姚后裔,霍姓都梁。挈友長安取應,為試期尚遠,追歡笑,暫過平康。丹青筆,聽鶯撲蝶,小像寫云娘。不料朱門有女,與青樓一樣,窈窕相當。

  把春容箋詠,燕子銜將。被同儕計構,更名姓,決策勤王。二美并,麒麟高閣,走馬狀元郎。

  按照寫戲慣例,這第二首曲屬于“家門”,具有提要全劇內容的作用。冒襄聽了,便知道這戲大抵是寫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一個是青樓妓女,一個是官家小姐,由于燕子銜箋牽合,共同愛上了一個名叫霍都梁的書生。卻被他的朋友——一個小人從中破壞,幾經波折,最后由于書生勤王有功,又高中狀元,結果一男二女,團圓結合,皆大歡喜。

  “嗯,就關目來看——”冒襄又想,“倒還罷了。只是阮圓海此人,心術極是不端,每于戲文之內,暗藏譏詆攻訐之語,發泄其私憤。向者《春燈謎》、《牟尼合》諸劇,便是顯證。卻是不可不防!”由于對董小宛那件事最后表明了態度,這一年多來,使冒襄困擾不安的各種個人私事,至此算是都理出了眉目。他于是又稍稍有心思來關注一下社里的事務了。他估計,陳貞慧今晚之所以特地去借這本《燕子箋》來演,十之八九也是想瞧瞧阮大鋮有沒有在戲中搗鬼。為著不要等到別人發現了紕漏,自己仍舊糊里糊涂,茫無所知,冒襄便摒除雜念,集中精神看起戲來。

  冒襄的這種想法,坐在另一張桌子旁的陳貞慧自然是不了解的。如果知道了,他就會告訴冒襄,今天晚上他這樣做,用意還要更深一些。自從發生了錢謙益企圖替阮大鋮開脫事件之后,陳貞慧內心的震動很大。一方面,他更加清楚地認識到,由于東林、復社的堅決斗爭,阮大鋮之流的閹黨余孽,近幾年來雖然似乎已經老實得多,不敢再囂張妄為,但是,事實證明,他們始終沒有死心,還在暗中積極活動,妄圖死灰復燃。另一方面,像錢謙益這樣的東林領袖,竟然不惜自毀名節,勾結朝中權貴,干出這等出賣東林、復社的無恥勾當,這也使陳貞慧于震驚之余,產生了一種深切的憂慮,一種危機感。因為很清楚,像這么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勾當,如果不是已經得到社內相當一部分人士的默許和支持,錢謙益是絕不敢貿然從事的。

  現在,這個陰謀雖然已經被揭露和制止了,但它所造成的惡劣影響,它對社內人心所起的沖擊和瓦解作用,卻是不容低估的。如果不急圖振拔,后果將不堪設想。正是基于這樣一種擔心,幾個月來,陳貞慧已經同吳應箕、張自烈、侯方域、梅朗中等人分頭出發,走訪各地社友,做了不少堅定人心、激勵斗志的工作。上個月,陳貞慧還專程到松江走了一趟,找到了幾社的領袖陳子龍、周立勛、徐孚遠、李雯、彭賓等人,推心置腹地談了幾次,消除了彼此間的不少隔閡和誤會。今天晚上,他特地派張岱去借阮大鋮的家班到桃葉河房來演《燕子箋》,也是出于同樣的考慮。

  剛才,他已經同吳應箕、侯方域、梅朗中、顧杲等人暗中合計好,準備借此機會狠狠揭露阮大鋮一下,給社內同人敲響警鐘,并激勵大家的斗志。陳貞慧本來也想把這個計劃告訴冒襄,但見冒襄被董小宛纏住不放,弄得昏頭轉向,六神無主,只好作罷。

  現在,因為還不到發難的時候,陳貞慧也不著急,一心一意先看戲。他發現,這本《燕子箋》雖然不外是才子佳人,小人播弄,幾經波折,終獲團圓一類的套套,但編排布局卻較一般傳奇來得曲折復雜,遣詞造句也務求綺麗華美,還運用了“飛燕”一類新奇別致的道具,再加上阮大鋮的家班確實訓練有素,演技不同凡響,所以依舊頗能吸引觀眾。董小宛、顧眉和李十娘幾個,竟看得目不轉睛,如癡如醉。

  其余的人,也都忘記了喝酒吃菜,靜靜地停杯觀看。

  現在,戲已經演到《寫箋》一折。只見臺上那個尚書小姐酈飛云,借故把丫環支使開去之后,便獨自對那幅畫著一雙親密情侶的畫兒,偷偷地看一回又猜一回、猜一回又看一回,終于春情難禁、神魂顛倒地唱起來:[四季花]畫里遇神仙,見眉棱上,腮窩畔,風韻翩翩。天然,春羅衫子紅杏彈香肩,那人偎半邊。兩回眸,情萬千,蝶飛錦翅,鶯啼翠煙,游絲小掛雙鳳鈿,光景在眼前。(那些要)陽臺云現,縱山遠水遠人遠,畫便非遠。

  [浣溪紗]麟髓調,霜毫展。方才點筆題箋。這巢間小燕忒刁鉆,驀忽地銜去飛半天。天天未必行方便,便落在泥邊水邊。

  (那些)御溝紅葉蕩春煙,(只落得)飛絮浮萍一樣牽。

  [柰子花]二三春月日長天,往常時兀自淹煎,那禁閑事恁般牽挽,畫中人幾時相見?待見,才能說與般般……這幾支曲子,不但文辭華美,而且情意纏綿。加上那個扮演酈飛云的旦角,又天然生就一副好嗓子,她用流利悠遠的昆山腔這么輕挑慢吐地唱出來,當真是千嬌百媚,令聽眾意蕩魂銷。直到她把最后一個字唱完了好一會兒,大家還靜靜地側著耳,追尋品味著那仿佛還在耳畔梁問縈繞搖曳的裊裊余音……“好!”顧杲首先回過神,大聲喝彩說。然后,他把長鼻子轉向陳貞慧,交換了一個眼色,又怪聲怪氣地接著稱贊:“好一個‘畫中人幾時相見?待見,才能說與般般’!如此妙句,真虧他想得出來!”

  “不錯,”顯然早有準備的梅朗中接口說,“此出直唱到這一句,那無情中之情,方始盡出。想不到可憎可厭的阮胡子,倒是一名繪風繪月的能手!”

  “朗三此譽,何其太低。”侯方域一本正經地眨著眼睛,“似他這等文藻、這等才情,又豈止‘能手’而已!”

  “噢,倒要請教。”梅朗中裝出驚訝天真的樣子。

  “弟瞧此戲,非但結構奇妙,詞采華贍,格局謹飭,且賓白、科諢,無不生動自然,曲曲傳神,足與曲文相得益彰。時下詞曲家競喜以臨川、吳江高自標榜。吳江一派且不論,若臨川一派,其真能窺玉茗堂之精奧而傳者,依弟之見,只怕除了這阮圓海,已無第二人了!”

  “朝宗言之有理。”陳貞慧微笑地加了進來,“據弟所知,阮圓海不止詞曲精妙,便是文章詩賦,也是極好的。”

  “我見過他萬歷四十四年會試那幾篇制藝,”吳應箕甕聲甕氣地說,“也算得理真法老,字字痛切。”

  “喂,喂!”顧杲興奮起來,大聲說,“弟有八字之評,專道阮圓海的才情——‘文章宗匠,藝苑班頭’。列位以為如何?”

  陳貞慧點點頭:“也還相稱。不過,若再添八字,湊成四句,便更覺妥帖。”

  “噢?”

  “我這八字便是:”若主騷壇,可執牛耳‘。““啊,‘文章宗匠,藝苑班頭;若主騷壇,可執牛耳’——不高?”

  “不高!”

  “當得起?”

  “當得起!”

  “啊,啊,啊!哈哈哈!”他們齊聲大笑起來,把戲臺上那個書生霍都梁嚇了一跳,差點兒沒唱岔了喉。其他社友更是莫名其妙,都回過頭來怔怔地瞧著他們。

  “嗯,若是當真讓阮圓海出來主騷壇,執牛耳,列位社兄捉摸他敢呢?不敢?”

  待大家笑得差不多時,陳貞慧捋著胡子,考究地問。

  顧杲的目光一閃,頓時收斂起笑容:“我瞧他不敢!”

  “怎么?”

  “哼,他叛賣東林,投靠魏閹,認賊作父,殘害忠良,那一檔子豬狗不如的臭事、臟事,誰個不知,誰個不曉!除非是那不辨香臭的昏蟲、屎里覓道的什么‘前輩’、‘元老’,誰又會買他的賬!”顧杲的聲音越來越高。

  “對,對!”梅朗中也跳起來,“他乖乖兒做個縮頭烏龜,老老實實躲在龜窩里過日子便罷,若敢不知好歹,拋頭露臉,瞧我老梅不把他那狗賊胡子捋個精光才怪哩!”他裝出一副兇猛的樣子,還做了一個拔胡子的手勢。

  “朗三兄果然勇氣可嘉。”侯方域慢悠悠地轉動著一只杯子,“只是你以為阮圓海必不敢出來,那又未免小覷于他了。你不見他去年剛剛才花了一萬兩銀子,想打通周閣老的關節,讓錢牧齋替他開脫翻案?又不見上個月,他到底還是把馬瑤草活動了上去?慢說是‘主騷壇、執牛耳’,只怕他還要入閣拜相呢!”

  “朝宗,你未免言之過甚了吧?”許久沒有說話的冒襄,忽然插嘴說。自從侯方域等人一唱一和地稱贊《燕子箋》的時候起,冒襄就一直在揣摩他們這樣做的用意。他十分了解這幾個朋友的品性,知道他們無非是故弄玄虛,真章兒還在后頭。

  到了他們突然反過來痛罵阮大鋮,冒襄就明白了:“哼,敢情兒你們是借阮胡子來做下酒物,尋開心啊!”但他們竟把這事瞞著自己,卻使冒襄有點著惱。這時,《拾箋》一折又已經演完。冒襄趁鑼鼓聲停下來的當兒,又說:“馬瑤草不是逆案中人,自然起復,但未必阮圓海也能起復,老兄又何必危言聳聽,杞人憂天!”

  “不錯!”馮舒慢條斯理的聲音從左邊的角落里傳來,“便是錢牧老替阮圓海開脫之事,也只是傳聞而已,未必便有真憑實據。”

  “嘿嘿,”侯方域輕蔑地一笑,沒有轉過臉去,“已蒼兄,你是錢牧老的高足,他有無此事,你盡可去叩問于他,小弟在此恕不多言。”說完,他又斜睨著冒襄,“辟疆兄以為小弟是危言聳聽么?小弟卻擔心老兄近日做了桃源中人,便忘卻了世事喲!”

  冒襄被當面揶揄,臉頓時紅了。陳貞慧見他瞪大眼睛,像要發作,便連忙站起來說:“大家不要斗嘴——辟疆、已蒼,二位莫誤解弟等之意。阮圓海這次力舉馬瑤草,實指望他日馬瑤草得志,能帶挈于他。這自然未必能得逞,惟是這胡子賊心不死,于此可見。此事本不可怕,倒是近年來,我同人君子,見國事日亟,憂心如焚,無暇內顧,遂對阮圓海漸生姑息寬貸之意,此誠一可驚可畏之變。是以貞慧于此,不得不披腫瀝膽,大聲疾呼!”

  說到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掃過全場,仿佛要用這種辦法,把話送進每一個人心里去。看到大家都屏息聽著,一個個臉上都現出嚴肅的神情,他才接著說下去:“今晚弟特地煩宗子兄去借了這本《燕子箋》來演,便是讓列位親眼見識,阮圓海實為一有才之小人。若容此種狡獪有智之奸徒死灰復燃,必定危傾家國,禍延社局。凡我同人,務必同仇敵愾,打擊之、禁制之,絕不能容他有出頭之日!列位或尚不知,這狡險之徒直至近日,仍在蠢動鉆營,欲圖一逞。此事說來雖不值一哂,惟其用心卻極險極毒——朝宗兄,你且把那件事也對社友們說說!”

  侯方域沉著臉,搖搖頭,顯然對于冒襄適才說他“危言聳聽”仍余氣未消。梅朗中在一旁看見,便自告奮勇地站起來:“讓小弟替朝宗說好了。事情是這樣——開試之前幾日,朝宗正在媚香樓同香君飲酒,有位王將軍也在座。他與朝宗本屬世交,因罷職在此閑居,便常來走動。朝宗知他家境亦非富裕,卻見他。出手甚是豪闊,本已有點疑心,只是不好問得。偏是香君那妮子乖覺,卻將這事來提醒朝宗。

  朝宗便認真起來,逼著姓王的定要追根究底。那姓王的吃問不過,才屏去從人,說出底蘊。原來他是受了阮圓海之托,來求朝宗向社里說情疏通,將他開脫。那每日使用的銀兩,都是老阮的開支。朝宗這才恍然,當時再不理他。姓王的沒奈何,只得灰溜溜地跑了。諸位請看,這狗賊胡子到底可惡不可惡、可恨不可恨呢?”

  梅朗中的話音剛落,余懷就蹦了起來:“蠢,蠢!蠢透了!”他大叫。

  “淡心兄,你說誰蠢?”顧杲問。

  “當然是阮胡子啊!他以為花幾兩臭銀子,就能把我們買了,真是天字第一號的蠢材!”

  “他能寫出這《燕子箋》,倒也不是蠢材。”陳梁譏諷地說,“不過利令智昏,那是確定無疑的了!”

  “對,他是昏了頭!”“白日做夢!”“這胡子如此可惡,果然輕饒他不得!”

  好幾個聲音同時叫起來。

  “對,對,饒他不得!”更多的人附和說。

  可是,那幾個同錢謙益關系較深的人,像馮氏兄弟、孫永祚、顧苓等人,仍舊一聲不響。

  這時候,侯方域慢慢地站了起來,他完全收起了慣常的那種傲慢不遜的神情,低著頭,沉默了一下,才說:“適才朗三所言,尚有可補充之處——當時香君見王將軍說出底蘊,曾私下對小弟說:她自少便因阿娘得識定生兄,深敬其高義,又聞次尾兄亦錚錚之士,囑小弟決不可因阮圓海負此二位至交好友。又說:”以公子之世望,怎能替他閹黨兒子辦事?公子讀書萬卷,見解可別連我們區區女流還不如!

  “‘侯方域用深沉、感動的聲音說著,抬起頭,望著大家,”小弟在此轉述此語,不獨是此語曾令小弟深為感佩,也是想教列位社兄知道,青樓之中,尚有此等人物!

  “

  同剛才梅朗中說話時的情形不同,這一次侯方域說完了好一陣子,大家仍舊靜靜地坐著,沒有做聲,一個個臉上現出沉思,甚至慚愧的神情。

  “香君此語,可以不朽了!”不知是誰,忽然贊嘆地說了一句。

  “今夕得聞此語,自此之后,我再不敢看輕舊院人物了!”另一個說。

  “香君此語,只怕有些人不便與聞呢!”

  “哦,怎么?”

  “他們枉自飽讀詩書,自夸圣賢高弟,卻全無骨氣,若聞知此語,豈非活活愧死?”

  “我們且休說別人!”馮班忽然氣沖沖地站起來,吵架似地說,“我們如今不也在快快活活地瞧阮大鋮的《燕子箋》么?這會兒戲也停了,我們也不用再看了,竟是散了吧!”說著,就要往外走。

  大家經他這樣一提醒,才發覺,戲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下來。

  “哎,定遠兄,何必要走!”陳貞慧連忙起身挽留。眼見今晚的安排已經完全達到預期的目的,而且由于侯方域最后這一下即興陳述,把大家深深地打動,這使陳貞慧尤其滿意。

  “社友們難得聚首一趟,何不就拿阮圓海這戲做下酒之物,該贊則贊,該罵則罵,謀徹夜之歡呢!”他竭力勸說著,又回頭大聲問臺上:“咦,怎么都停下了?

  快快演起來!”

  “定遠兄,不要走!”“急什么?”“等會兒還要同你唱和一番哩!”

  許多人也幫著挽留馮班。

  可是,馮班尚未挽留住,卻連馮舒、孫永祚、顧苓等人也一齊起身要走。大家知道他們都是錢門弟子,對于今晚這樣處處拿錢謙益作話柄,自然老大不舒服,即使再挽留,只怕也是白費勁,所以便不再勉強,讓他們走了。

  在大家亂紛紛地送馮班等人出門的時候,冒襄卻坐著沒動。

  剛才侯方域轉述李香君的那一番話,使他既意外又吃驚。他不只見過李香君,而且還相當熟識——一個身材矮孝膚色白凈的小女孩兒,外號“香扇墜”。平時也無非覺著她人還機靈,小嘴巴子嘰嘰呱呱的,挺會捉弄人,卻想不到她能說出這等深明大義的話來。

  “怪道朝宗如此迷戀于她,原來竟是一位奇女子!”冒襄肅然起敬地想。他忽然覺得,自己理想中的女子,要么是陳圓圓那樣的,不然,至少也應當像李香君這一類,但是偏偏碰上了董小宛,她與上面這兩種類型全無一點相近……想到這里,冒襄不由得朝董小宛那邊望了望,卻意外地發現,原來董小宛也在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哼,她就會這個!仿佛除此之外,她再也沒有什么事情好干似的!”冒襄惱火地想,隨即別轉臉,整個晚上,再也不去瞧她了……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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