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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和人》 作者:王火作品集

第六卷 啊!血雨腥風南京城 一

(1937年12月)
  抗日戰爭中,僅僅一場日本侵略軍在南京的大屠殺,中國軍民就被殺了三十萬,大大超過了兩顆原子彈給日本人帶來的災難。我們能不如 實地寫出當年的實情使中日現代的青年和將來的人民了解真相嗎?“前事不忘,后事之師”,正確了解歷史才有利于中日兩國人民世代友好下 去。
  ──摘自創作手記
  一
  南京城的小火車早些天就停開了,不再聽到那聽慣了的“嗚一嗚一”的火車汽笛聲了。
  駐軍的軍號聲,凄涼地不時地響著,在空氣中顫動地浮蕩著。時近中午,軍隊吹的是吃飯號。
  冬日陽光下的瀟湘路一號花園里,顯得十分凄涼。鉛色般凍結的天空,淡薄蒼黃的日光,輝耀著遠處逶迤的紫金山脊。花園籬笆上的牽牛 花和蔦蘿藤蔓早已萎死。草皮早就枯黃了,西北風一陣陣吹得塵土飛揚。除了雪松、龍柏和黃里泛青的竹林外,到處是葉片凋盡的枯樹。中央 花壇上是秋菊的殘枝,前邊清水塘周圍是凋零的蘆葦和蒿草。池塘面上結著薄冰。那十幾只被方麗清吃剩的鴿子,一直被關在鴿房里,不再放 飛。每天由“老壽星”劉三保將料豆喂給它們啄食。矮壯白發的劉三保閑來無事,喝了酒后總是獨自在花園里躑躅。他背似乎更駝,枯黃多皺 的面皮上了無笑容,多髭的腮頰上泛著愁悶,獨自嘆著氣、跛著腿一步一步地走。古銅色的臉上似乎更加木訥憨厚。他是個無家可歸的老人。 這瀟湘路一號成了他的家后,他曾經用他那兩條刺著青龍的強壯雙臂,將花園收拾得整齊美觀。但現在,他毫無整理花園的興致了,不侍弄花 ,不用推草機刈草,也不用大竹掃帚掃地了。
  他預感到也認識到南京即將有一場浩劫降臨。日本鬼子殺來了.南京將展開琦防戰。
  夜晚,當他瞅著月牙兒帶著寒氣像醉了似的斜掛在天上時,似乎感到金色的月牙兒泛著橙紅色。他心里就想:唉,月亮都帶著血色,可不 是好兆頭呀!
  他意識到:南京一定是守不住的,鬼子來一定會大燒殺的。要不然,那些當官的老爺,包括他的東家,為什么早早就都攜兒帶眷逃跑一空 了呢?
  拿二號管仲輝說吧,家眷早走了,東西也搬得差不多了。管仲輝聽說是參加防守南京的,有時偶爾回來睡睡,但一般不回來,留著個副官 和勤務兵及廚子看守房子。三號葉秋萍,早全家跑光去了武漢,家具物件也搬空了。房子上了鎖,門用青磚封砌了起來。據說,找了衛戍長官 司令部的人給他照顧公館的房子,整個瀟湘路,實際走空了。
  劉三保感到無能為力。反正,中國人不會孬種。你小日本來,中國人會跟你拼命!但是,叫我們老百姓怎么拼命呢?他又惶惑得很了!一 個小百姓,又是個殘廢,能有什么本事扭轉乾坤!只有喝酒借醉,懶懶散散,可以寄托一點心里的焦灼與不快。
  現在,他同莊嫂和尹二成了不可分離、互相最關心的一家人了!他們三個,都懂得自己不但是被東家遺棄,也是被政府遺棄了的可憐人。 除了留在南京等待噩運,已無可選擇。東家要他們留守瀟湘路一號這幢大洋房,他們不留守也無處可去。劉三保固然是孤孑一身的殘廢人,莊 嫂也是一個死了丈夫和兒子的單身寡婦。尹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有一個六十三歲的老娘住在安仁街小鐵路旁的棚戶區,每月依靠他 將工錢送回去買米買菜。現在,他們三人像“相濡以沫”的“涸轍之鮒”,在瀟湘路一號度過了炎熱的夏天,度過了多雨的秋天。經歷過無數 個日機空襲轟炸的日日夜夜,所幸炸彈并沒有投到瀟湘路一號來。但緊張和危險的折磨是難忘的。他們三人常在一起聊天,心情始終寂寞、壓 抑和激奮,互相之間在艱危中產生的友誼,才使他們能夠得到一點安慰。
  日軍在十一月二十五日占領無錫到現在,分兵進攻南京的意圖就很明顯了:東路日軍沿滬寧路進襲鎮江后向南京攻擊;中路日軍沿宜興、 溧陽、句容直犯南京;西路日軍先攻安徽廣德,經過宣城想攻蕪湖,準備切斷南京守軍的退路。尹二本是參加軍事訓練的壯丁。那一階段,拂 曉時,壯丁們就穿上灰色軍服,戴上灰色軍帽,打上綁腿,成群結隊持槍上刀參加操練,到紅日東升、晨操完畢才回家。在上海未失守前那個 階段,他常幻想著有朝一日,會持槍上前線同日寇決一死戰。只要這么一想,立刻熱血沸騰,充滿了崇高的報國感情,生死丟在腦后。誰想, 上海失守以后,南京面臨的形勢日漸惡化,壯丁操練停止了,他們成了沒人管的人了。他是個有性格的人,氣憤得很,卻無可奈何。童霜威一 家走了,馮村也走了。瀟湘路一號里,無事可干。劉三保用不著收拾花園,也沒有客人上門,整天閑著。莊嫂除了收拾一下樓下的幾個房間外 ,只是每天例行地辦三餐飯給尹二、劉三保和自己吃。尹二閑得發慌,有時回家幫娘洗洗衣服陪娘聊聊。在瀟湘路一號除了幫助莊嫂擇菜、燒 火,同莊嫂和劉三保談天外,常到街上去逛逛,打聽些消息回來講給莊嫂和劉三保解悶。他成了“消息靈通人士”。今天中午,他就帶了個新 消息回來。吃飯時,他講給莊嫂和劉三保聽,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衛戍司令長官部宣稱要死守南京,與城共存亡。一些外國牧師等, 倡儀組織一個‘難民區’,經衛戍司令長官部核準,將中山北路以北地區,也就是從新街口起到山西路止劃成‘難民區’,這區內大約可以容 納二十五萬人。你們懂得什么叫‘難民區’嗎?就是說:萬一南京被鬼子占了,難民逃到這個地區里去可以得到保護。”
  莊嫂近來像害了一場大病,人逐漸消瘦,臉色更加蒼白,整日價地嘆氣。一雙本來很好看的眼睛變得目光遲滯失神,眨動時,老使人感到 她好像受到了什么驚嚇或是在憂慮著有什么不幸。她同她那只黃藤編成的針線筐做伴,縫縫補補,話顯得更少了。有時,抬頭望著屋角和窗戶 上的塵土和蛛網發呆。恐懼像幽靈伸出利爪從四周圍上來威脅著她的心。她一向嗟嘆自己命苦。她在自己的生活軌道上默默勤勞地干活,精打 細算地攢錢,指望自己年輕時命苦,年老時能不再受罪。過去給方麗清用電熨斗熨衣服時,她總覺得命運對她的委屈是任什么也熨不平的。現 在,這種命苦的感覺更強烈了。她聽過不少傳說,知道日本侵略軍的獸性多么殘酷,知道一個弱女子萬一面臨南京淪陷,會遭遇到什么不幸。 一種孤單、寂寞、末日即將來臨的心情充塞心頭。她怨恨自己為什么會一個親人也沒有,常常讓苦咸的淚水在夜晚沾濕了枕套。只有同尹二和 劉三保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感到有些許的溫暖。但三個可憐人,湊在一起,每每都說些泄氣傷感的話,誰也安慰不了誰。
  也不知從哪天開始,莊嫂就對尹二懷著一種特殊的感情了。這比她小五歲的年輕人,正直、能干、正派、孝順母親,平時同她在一起,善 于體貼她,總是和和氣氣的,總是幫助她干一點隨手可干的活,總是很尊重她。最初,她有時候甚至想過:他像她的兄弟一樣。可惜她從來沒 有過兄弟。后來,也不知從哪天開始,她又感到:倘若讓她同尹二能像夫妻一樣地一同生活,那該多么好。尹二是個實在人,是座可以依靠的 山。她相信,他同她結成夫妻,感情一定會融洽。她會對他關心,他也會對她好。尤其是在童霜威一家離開南京以后,瀟湘路一號變得清靜了 ,她變得空閑了,更寂寞了,這種想法就更冒頭了。但是,她又羞于這樣想。她比他大五歲。他從沒有結過婚,她卻是一個死過丈夫的不吉利 、不干凈的小寡婦。她怎么能癡心妄想?她只有把心里的企望努力拋到腦后,可是要做到根本不想又是多么困難啊!生活,對她來說,似乎像 不測風云的天氣,該來風云就來風云,該來晴天就來晴天,她自己,無法預測,也無法抵御或改變。
  其實,在尹二的心底里,也早埋藏著一顆愛情的種子。難說是從哪天開始的了。有一次,一個冬天的夜晚,尹二開車回來得遲了,晚飯還 沒有吃。莊嫂給他留著菜和飯,滾熱的,外加一碗特為他做的榨菜湯。湯里競特地加了好些蝦米。她像個姐姐似的愛憐地說:“快吃吧!特地 給你做的!”尹二突然發現:莊嫂圍著那條天藍色的“波俏”非常漂亮。她那用小鑷子扯細了的黑眉毛,配上她那白白的臉也非常標致。又有 一次,尹二的上衣在釘子上掛了一個口子,她看見了,眼里閃爍著動人的濕潤光澤,說:“來,我給你補上!以后,縫縫補補什么的我給你做 !……”這話使尹二咀嚼橄欖似的回味了許久。再有一次,他修車時,不小心將左手食指劃了個口子,血流得很多。莊嫂看見了,馬上將曬干 了的烏賊魚骨頭搓成粉撒在他的傷口上,撕條白布給他包扎上,責怪地說:“啊!怎么這樣不當心?”埋怨和心疼的神色,使他既吃驚又感動 。他又回味過許久。那晚,她還用木盆給他端來了洗臉水,說:“你手傷了,我給你打水來了。”一次,尹大娘生了急病,她知道尹二養家手 頭拮據,用手帕包了十塊洋錢悄悄遞到尹二手里,輕聲地說:“給,快給娘拿去治病,不夠,我還有。”類似的事,數不完也想不斷,很多屬 于細微末節,卻時常會撥動一個年輕人的心弦。
  尹二本來姓陳,從小死去了當木匠的父親,娘靠幫傭和替人縫窮將他拉扯大。娘在他九歲時,實在因為生計艱難,改嫁給了一個姓尹的司 機。姓尹的司機本來有個兒子,死了老婆,重新娶了妻子,就將妻子帶來的男孩叫作尹二。司機待尹二很好,他的大兒子長到十幾歲時患霍亂 死了。尹二長到十七歲時,做司機的后父在一次撞車事故中負傷不治。從此,尹二又成了無父的孤兒。尹二長到現在這樣二十六歲,除了娘的 愛撫,還從未受到過別的女性的關心和憐愛。莊嫂的身世他清楚。她比他大五歲,又是寡婦,但在他心目中,莊嫂楚楚動人。他覺得她像姐姐 般的體貼和愛護,更有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形容和名狀的妻子般的關懷。這種感覺難道就是愛情?他想看見她,想同她談話,甚至想擁抱她親親 她。但他又有理智:莊嫂是正派的,一個寡婦的節操是不能侵犯的。再說,娘能愿意嗎?一個比自己兒子大五歲的寡婦!他是孝順的,他又懂 得尊重別人,既無勇氣向娘訴說,也無勇氣向莊嫂傾訴。他始終在猶豫和徘徊中,始終在痛苦中。尤其在童霜威一家走后,瀟湘路一號變得冷 落、空曠了,他常常有了同莊嫂單獨在一起的機會。每逢這種時候,他發現她局促不安,他也發現自己手足無措。好多次,從夏天的一次傍晚 ,到秋天的一個月夜,現在又到了冬天的短促白晝,他有過單獨接近她的機會,又總是強忍住心頭火一般奔放的熱情。有時,他竟暗自偷偷地 生氣,用拳頭打自己的大腿:“唉,看你這沒用的窩囊廢!”有時,他競發瘋般地突然跑走,離開莊嫂,像個流浪漢似的獨自上街去逛蕩,獨 自回到安仁街鐵道旁的棚戶區里,去待在娘身邊幫娘燒火辦飯、洗衣洗被,想使自己從熾熱的情緒中涼下來,清醒起來。矛盾啊!矛盾!每每 ,他又突然鼓起勇氣不顧一切地飛也似的向瀟湘路一號跑,似乎是為了見到她,好向她傾吐自己心里的感情。每每跑到了瀟湘路,心里積聚起 來的勇氣又潰散消失了,想傾吐的一切又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尷尬的局面始終維持著,僵持著。
  近幾天來,隨著南京面臨形勢的惡化,人人都像離了枝的落葉,都像風雨中池塘面上的飄萍。莊嫂的情緒更加低落、凄涼,尹二的情緒也 更加深沉、煩躁。形勢惡化,莊嫂更多考慮的是:我怎么辦?怎么辦?南京城要是淪陷了,日本人要是殺來了,我怎么辦?尹二更多考慮的也 同樣是這個大問號:我怎么辦?怎么辦?娘怎么辦?兩人心里,也互相在關切著對方。她在想:他怎么辦?他在想:她怎么辦?
  白發蒼蒼的“老壽星”劉三保,經歷過比尹二和莊嫂更多的人間滄桑。他早察覺在這一男一女間,有著一種特殊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 情。他用世故的眼睛窺察出尹二有自己的猶豫,莊嫂也有自己的斟酌。常想,讓我來做牽媒引線的月下老人吧!讓我來給這一對曠男怨女撮合 吧!可又覺得:男女之間的事,他們自己不會辦嗎?難道他們連這樣的事也要別人來代庖?我又何必多此一舉?“老壽星”劉三保為時局阢隉 不安,為自己面臨的不可知的命運提心吊膽,除了借酒澆愁,就是懶懶散散。尹二和莊嫂的事有時放在心上,有時拋在腦后。近幾天,知道日 本兵是一定要來南京了,他想:我已經六十多歲,多活一天離土埋近一天了!兩鬢白發,一生坎坷,死不足惜。尹二和莊嫂還年輕,又都是這 么好的人。他們不應當有悲慘的命運,他們應當有一個比等死要好的結局。他強烈地認為自己有責任要使他們遠離死亡。
  西北風夾著灰沙和早已墜地的枯葉旋轉著,一陣陣在地上飛舞。今天,尹二戴著褐色鴨舌帽,離開安仁街小鐵路旁的棚戶區,從老娘那里 回來。他的心情十分激動,不僅因為聽到了“難民區”的消息,更重要的是:他終于將自己和莊嫂的事告訴了老娘。出乎意外的是娘競激動地 說:“你咋不早說呢?只要你歡喜,我怎么會嫌她呢?你三歲時,娘守了寡,娘懂得女人這種痛苦。我們家太窮,你到今天還沒成親,娘早買 下了一朵大紅的通草制的紅囍花,希望有朝一日你結婚時好給新媳婦用。你一直單身一人,娘心里也一直結著疙瘩。現在,她要是肯,娘只有 高興。你抓緊著辦吧!鬼子不是說要打到南京來嗎?你們住在大公館里,我看沒好處。倘若事辦成了,快把媳婦接來吧!這里離‘難民區’近 ,大家窮人幫窮人,萬一情勢不好,我們可以往‘難民區’跑。”
  娘想得周到,尹二心里說不出的興奮,連忙匆匆趕回瀟湘路。莊嫂正在廚房里忙碌,見尹二笑嘻嘻來到面前,半喜半嗔地埋怨了一句:“ 野哪里去了?現在才回來!不想吃飯啦?”只要尹二回棚戶區了,莊嫂聽到小火車汽笛聲,就仿佛能看到那冉冉蠕動的小火車的身影,心里總 盼著尹二快點回來。尹二現在回來了,她當然充滿喜悅。
  尹二笑笑:“飯當然想吃!我去叫‘老壽星’來。”
  尹二匆匆去把醉醺醺睡著覺的“老壽星”劉三保從門房間里找了來,三個人在吃飯間里一起吃午飯。這間吃飯間,童霜威家未走之前,傭 人們是從未在此吃過飯的。方麗清定下過規矩:傭人們都在廚房里或在廚房前的水門汀地上擺個小桌吃飯。童霜威一家走后,他們本來也沿照 以前的習慣,從不在這里吃飯。近來,南京形勢緊張,有一天,尹二說:“嗨,我們太傻瓜了!放著現成的吃飯問不用,難道留給日本鬼子來 用?”從那,他堅決主張,開飯就在這里開,吃飯就在這里吃。今天,莊嫂做的是一葷一素兩個菜,外加一個蔥花湯。葷的是香腸炒韭菜,素 的是辣蘿卜條。香腸是公館里的存貨。本來,莊嫂對一批腌臘存貨動也不動。近來,莊嫂全部拿來給大家一起吃了:不吃白不吃,總不能留給 東洋人來吃吧?三人吃飯時,尹二將要劃出“難民區”的消息一講,莊嫂聽了,不太明白,猶猶豫豫地問:“進了‘難民區’就不要緊了嗎? ”
  尹二夾著香腸吃,說:“論理是該這樣,但外國人的事到底怎么樣,難說!”
  “老壽星”劉三保噴著酒氣突然說:“我看,鬼子是要真來了!反正……去‘難民區’要比待在這里等死好!”他平日喝了酒說話就笨嘴 拙舌。現在,玄武門前那條路上拷酒的小店里不賣酒了,老板逃到鄉下去了。他儲存的一瓶高粱酒舍不得喝,每次只喝一點點。所以這會兒話 卻說得流暢。莊嫂蒼白的臉上表露出凄惻傷心的神色,默默不語,忽然停止吃飯低著頭,眼淚滴滴答答落下來,衣襟濕了一大片。
  尹二滿心想把娘今天上午講的話告訴莊嫂,礙著有“老壽星”劉三保在,一時不知怎么啟口,只說:“莊嫂,傷心干什么?反正,我們是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
  “老壽星”劉三保心里的話不能不說了,咳嗽了一聲,說:“我是上年歲的人了,依我說:你們兩個早該成為兩口子了!我看得出,你們 倆,人都好!心都好!你們做結發夫妻,保險合適。世道亂,南京快完了,你們早點成個家,該走就走,該躲就躲,別在這里等死!這里交給 我劉三保就行。我一人守著!要依我的一肚子氣,王八蛋才給他們看守這瀟湘路的房子和物件。可是,我們是說話算話的男子漢。答應看房子 ,不能說了話不算數。所以,我可以留下!你們走!搬到尹二家的棚戶區去也好,那里離‘難民區’近。你們倆加上尹二的老娘,三口人團在 一起,大家都放心。”
  他話沒說完,莊嫂忽然捂著臉離開了飯桌。一種莫名的悲愴忽然壅塞了她的心田和她的喉頭。她流著淚轉身沖出吃飯間,穿過走廊“嗵嗵 嗵”地跑上三樓去了。方麗清走時,將二樓所有房間都上了鎖,帶走了鑰匙。假三層樓上,仍舊由莊嫂住著。
  尹二不知所措了。劉三保“呵呵”一笑,用嘴指指樓上,要尹二上樓去,說:“尹二,去勸勸吧。女人臉皮嫩,不好意思,可你,別扭扭 捏捏了。該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
  尹二猶豫。當然想去,正要拔步,忽然聽到“砰!砰!砰!”門被敲得震天響。
  尹二生氣地皺眉,說:“媽的!誰這么敲門?”
  “老壽星”劉三保站起身說:“我……去看看!”
  尹二起身說:“走!一塊去!”
  兩人一塊兒向大門口走去。走近大門,敲門聲仍在“砰!砰!砰!”
  “老壽星”劉三保高喝一聲:“誰?”
  是保長夏得宜那奸詐沙啞的嗓子:“我呀!”
  聽到是夏保長的聲音,尹二心里就不痛快,他厭惡這個留著八字胡齜著金牙的保長。夏保長和他的兒子是一窩地頭蛇。黃鼠狼上門來給雞 拜年總沒什么好事。何況他心里惦記著莊嫂的事。這會兒莊嫂在三樓上干什么呢?要不是夏保長來敲門,他早上三樓去了!
  見“老壽星”劉三保開了門,夏保長踅進身來。尹二在一邊憋住聲不說話。
  “老壽星”直通通說:“保長,什么事呀?門打得像放大炮!”夏得宜手里搓轉著兩個練手勁的紫醬色的大核桃,看看劉三保,又看看尹 二,見尹二臉上氣色不好,點著頭一抱拳頭,招呼著說:“哈,尹二,你也在啊!你們沒聽說呀?老是打敗仗,形勢可不好呀!如今南京城里 ,洗澡堂、茶館、飯館……什么都關門了!棲霞山、湯山、當涂、紫金山東北一帶全都給日本人占了!聽說日本兵有八十萬,新式武器無其數 。我們南京城,不出三天怕就要換主了!”劉三保聽了,心里不是味,一下子烈酒沖頭似的有點發暈,佝僂著背,愣在那里,說不出話來。
  尹二瞪著夏保長,說:“是漢奸放的謠言吧?”遠處,從無法摸準的地方,轟隆轟隆,沉重而遙遠地傳來一種不太清晰的聲音,像是炮聲 ,又像飛機扔炸彈聲。尹二心里一驚,劉三保心里也一沉,臉上都緊張起來。怎么?難道那可怕的不敢想象的日子真要來到了?夏得宜鬼得很 。看得出尹二眼神里帶敵意的神態,近來衛戍司令長官部有過布告:凡造謠惑眾者槍斃!他連忙轉圜地說:“是呀!我也想,可能是謠言!不 過,不知你們著不著急?有什么打算沒有?”說到這里,他拽拽劉三保的手臂,說:“上我家里喝一盅怎么樣?我買了兩個荷葉包。上好的豬 頭肉和豬下水,我們老哥老弟好好談談!”劉三保搖頭說:“不了不了,我今天早喝過了,你老哥自己喝吧。”夏保長見他一股堅決勁兒,改 口說:“我去你們房里坐坐,我們好好從長計議計議怎么樣?”
  “老壽星”劉三保本來還愣在那里,他為人實在,給夏保長一說,就把夏保長往自己住的那間門房間里讓。尹二不樂意地皺皺眉,心里盤 算:驚蟄到,蝎子跑,烏鴉叫。眼下這種氣候,壞人出來了!又一想,保長是地頭蛇,也不能太得罪他,就忍住不說了,也跟著進了劉三保住 的那間門房。
  房里僅一床、一桌、兩把凳子。床肚下有只放雜零八碎衣物的破箱子,一些破紙盒和空酒瓶……夏保長在一只凳子上坐了。尹二和劉三保 都在床上坐了。
  尹二先開口,問:“保長,你們怎么打算?”夏保長將兩個紫醬色練指勁的核桃塞進右邊兜里,從左邊兜里掏出一盒“金鼠牌”香煙來。 盒里只剩最后一支煙了。他將錫紙連同紙煙殼子全扔在地上,煙叼在嘴上,摸出一盒洋火,“嗤”地擦火點煙,說:“唉,是呀!天要是真塌 了,我們怎么辦?我的心亂得很,想來問問你們,合計合計!”
  尹二不著邊際地笑笑說:“天塌有長子頂,頂不住還有眾矮子扛!”夏保長聽了,哈哈笑了,露出嘴角上一枚黃亮亮的金牙,說:“尹二 ,你說得真有趣,就怕長子根本不頂,矮子也扛不動!”
  劉三保嘆口氣說:“是呀,我們都是掉到井里的老牛,有勁兒也使不上!”
  夏保長罵開了:“奶奶的,在中央當官做老爺的都不是玩意兒。他們原先在這南京城里,花夫酒地,蓋洋房,坐汽車,玩女人,打麻將, 一旦有事,馬上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走的走了,溜的溜了,丟下我們受苦!像你們這童公館吧,童霜威就不是個好東西!你們給他家 當下人,苦還吃得少嗎?你看,‘老壽星’,你的腿怎么瘸的?不是給他家蓋大洋房摔的嗎?”
  “轟隆隆”的聲音仍在杳不可測的地方繼續。
  劉三保心里有感觸,深深點頭,嘆口氣笨嘴拙舌地說:“唉,那也是!……”
  夏保長得意了三分,齜著金牙說:“是啊!你老哥真老實!現在還像個奴才似的住在這小門房里。空著一大幢洋房不住!真是笑死鬼了! 現在你們不是這房子的主人了嗎?要是我,憑這口氣,我馬上住到他們原先的上房里去!”
  尹二在一邊不做聲。莊嫂的事仍在他心上繚繞。這時,她還在樓上哭嗎?……夏保長的話又引起了他心上的紛亂,他低頭思索著。劉三保 也不做聲,思索著。這些想法,他們原先都不曾有過。夏保長一說,聽來倒怪新鮮的,挺有道理。
  夏保長抽著煙,又說:“尹二,你這么大的青年小伙子了,到今天連個老婆也混不上,這是為什么?你要有錢,大小老婆也娶到了!你們 太老實,太傻瓜蛋了!放著金銀不知用手拿!你們瀟湘路一號童公館和二號、三號兩家公館不同。葉秋萍公館東西早搬干凈了!管仲輝公館重 要物件也搬空了,剩下些用具有當兵的看著。他有時也回來住住。我看他搞得不好要死在南京。你們童家老爺太太的全部細軟物件,只帶走了 一點點,大部分原封不動都在這里。如今是亂世,你們當這個家。俗話說:人無橫財不發!亂世是發財的好機會!你們為什么不將手里的東西 分一分?”
  劉三保老實巴交地說:“我們是丫環掛鑰匙──當家不做主哇!”
  夏保長哈哈又笑了,捻著八字黃胡子的尖尖兒,打破茶壺嘴不癟地說:“你們不敢!我知道你們不敢!我來,是給你們打氣壯膽的。俗話 說:麻雀也有大膽的時候呢!我領著你們干!我是坐地戶,可以保護你們!笨重的大件的東西,你們不好拿,歸我!細軟的東西,盡你們先分 。三一三十一,有福同享!干不干?”他用眼瞄著尹二,尹二始終未說話。他感到這個年輕的汽車夫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所以又說:“尹二 ,就看你的了!我夏某人歷來講義氣。今天來,主要還是為你們著想。說真的,要干事不宜遲。我分一份,出了事,我就擔干系,給你們負責 任,給你們撐臺。要是現在不干,再過兩天,世道更亂,說不定會來上一伙人哄搶。聽說,蘇州、無錫,日本人進城前都搶過。那時節,你們 想干也干不成了!你們說說,”他用兩只羊眼脧著尹二和劉三保:“怎么樣?這可是不吃虧占便宜對我們都有好處的事呀!”
  尹二感到夏保長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但他的話“剃頭挑子一頭熱”,尹二聽了不順耳。尹二是個正氣的人,為人做事向來講個正直,從不 想干不清不白的事。聽夏保長講了一大堆,明白了夏保長的來意,他說:“夏保長,我們人窮,志可不短。童霜威這種當官做老爺的當然不是 什么好貨,可我們不想同你一起干這種不光彩的勾當!”劉三保在一邊默默無聲。夏保長“咯咯”笑了,嘴角上金牙閃亮,說:“我說你們太 傻嘛!不拿白不拿!過不上幾天,你們不干,日本人會干!想撇清嗎?辦不到!那時候,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雙方談話, 像方底圓盤,合不到一塊兒。夏保長也明白:“話說三遍淡如水。”他臉色難看,催促著說:“能不能再考慮考慮?”轟隆隆的聲音又隨風飄 來了,還聽到飛機聲。現在,干脆警報也不放了,飛機聲是常聽見的。可是日機倒好像很少轟炸城里了,飛機都用到前線上去了嗎?
  尹二側耳聽著飛機聲,搖搖頭說:“不考慮!”夏保長問劉三保:“‘老壽星’,你呢?你也‘吞下秤砣鐵了心’了?”劉三保不能不與 尹二站到一邊,雖然心里有些自己的想法,卻說:“我跟尹二一個樣!”夏保長笑笑,笑得奸險,說:“好味,那打攪了!我走!看來,干草 捆起來也變不成房梁!你們真是扯著耳朵腮不動!無用之輩!”說著,站起身來。
  尹二頂了一句,說:“你呢?你是兩塊洋錢做眼鏡,睜眼光見錢的貨!”劉三保拽拽尹二的衣襟,但尹二話已講完。夏保長聽了,忽然正 色,說:“尹二,你不要神!你是螞蟻打噴嚏,損不著老子!剛才的話,權當我沒說。可是我得奉告你們二位:我們都是一個簍子里的螃蟹, 哪個鉗子動一動也會夾著別人。我是好心好意來的,做人別不知好歹!”
  尹二和劉三保都沒說話,看著夏保長那瘦高的身條背轉身邁步,自己用手推開朱紅鐵門上的小邊門飄忽地走了。
  他一走,劉三保上去閂上了門。
  尹二罵道:“王八蛋!隔著皮殼我也看透了他的骨頭!”
  劉三保回身對尹二說:“尹二,夏保長自然不是個好貨,我還懷疑他是不是漢奸哩!我們讓他來了個蚊子叮菩薩──空費心機!很對!可 是,他講的有些話,我倒聽得進。”
  尹二心里記掛著莊嫂,急著想進屋上三樓去看看,沉著氣問:“什么話?”
  劉三保背像更駝了,說:“我想,當官做老爺的,錢堆成山!又有房子又有汽車的,對我們有什么好的呢?憑什么給他們做走狗賣命?我 這一輩子的辛酸事,經歷得太多了!這點道理我想得通也想得明白。你這么大年歲了,早該成親了!找不到女人成不了家,窮當然是個原因嘛 !我主張,今天,請你娘來,你就跟莊嫂成親。我從今往后也不睡門房間了!我住到樓下家霆床上去。你和莊嫂今夜打開童霜威和‘狐貍精’ 的臥室做新房!你們結了婚,該用的東西就拿了用,形勢要是再壞,你們夫妻倆馬上搬到鐵路旁你娘那里住。這兒,我一人把守就行。”
  尹二出乎意外,沒想到“老壽星”劉三保竟說得這樣實在,這樣打動人,為他想得這樣周到安帖。他感動地說:“你是把心肺都掏給我了 ,我有什么說的呢?你說得對,我當然聽你的。只是,萬一形勢不好,你跟我們一起搬到我娘那里去!棚戶區離‘難民區’近,在一塊的人也 多些,比此地安全。馮村臨走說過:如果轟炸太厲害,不必死守著房子,自己找個合適的地方避一避。這公館我們看守到今天也對得起童家了 !……”
  “老壽星”劉三保搖搖頭,說:“尹二,你的一片真心我領情了。可是我不去了!”說這話時,他心里想:你家窮,也沒個寬大的住處。 我去,你娘和你們都不方便,我又何必去?又說:“我在這,一個殘廢孤老頭子,誰能把我怎么樣?還有十幾只鴿子老伙計要喂養,我答應過 家霆的。再說,我還舍不得離開這瀟湘路哩!”
  尹二心里猜得到劉三保的心情,被他那種純樸、真誠的情感激動了,說不出話來,只是堅持:“不,你一定跟我們一起走!一定……”
  “老壽星”用手推了他一把,說:“上樓吧!快去看看她!她不知怎么了?給王八蛋的夏保長來鼓搗了一通,說不定她早在等著你去呢! ”
  尹二心里想,也是!說:“那,我去一下!”他拔腿小跑,從前院繞過自己的住屋和廚房,從吃飯間的門里走進去,“噔噔噔”地穿過走 廊踏上樓梯,一步跨三四級,直上三樓。低矮的假三層樓上,最高處尹二也站不直,他只能弓著腰或低著頭。他看到莊嫂側身睡在潔凈的小床 上,嬌小的身子微微彎著。她的發髻散了,她正用手帕掩著眼睛和臉,抽抽搭搭地哭著。尹二覺得局促起來了,很難揣摸她的心理:她是想起 了今天的遲來的幸福而感觸,還是因為想起了過去的辛酸而傷心?她是因為羞澀而有難言之隱,還是因為感到顏面受到冒犯而生氣?她是因為 突如其來的襲擊而出乎意外,還是因為拿不定主意而猶豫?……誰知道,誰能說呢?
  “轟隆轟隆”的聲音像遠處山谷中在打雷似的隱約傳來。確實太像炮聲了,日本鬼子真是要來了嗎?
  尹二微微俯腰站在一邊,囁嚅著說:“你,你不要哭!我會對你好的!你要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說著,他跪在床前她的身邊了。莊 嫂犧犧惶惶,哭得突然厲害起來了,肩窩一起一伏啜泣,那么傷心。
  尹二囁嚅著將臉湊上前說:“看來,鬼子是會打到南京城來了!有我,我可以保護你。說實話,早就想對你說了,我覺得你好!你對我也 好,你答應吧!今夜就成親。我去把老娘接來,要是形勢更壞,我們就離開這里到鐵路旁我家里去。那里人多,都是窮人,離‘難民區’近, 必要時就往‘難民區’里跑!”莊嫂坐起來了。一雙含淚的眼睛是憂郁的,像瑩瑩秋水。她沒說話,尹二感到她要說的話都在她的眼睛里和臉 色上表現出來了。稍停,她只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你娘,她會嫌我嗎?”說這話時,她那干涸的心田里,似乎又咕突突地冒起了鮮甜的幸 福希望的泉水。
  尹二搖頭,他抬膝起身,上前與她并肩坐著。他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像在尋找著她靈魂的窗戶,好闖進她心里去,使她溫暖。他撫慰地 用手摟著她說:“怎么會呢?她讓我來求你的。她一定會喜歡你的!……”他忽然陷入一種夢幻般迷人的境地,感到她身上的溫暖,突然雙手 緊抱著她,說:“答應我吧!我馬上就回去告訴我娘!我馬上去把她接來!”那個下午,多云,起著風,一抹透過云彩的金色陽光,映照著遠 處的紫金山。兩顆被一種說不清的壓抑感折磨著的心沉浸在愛河里,得到了片刻的安寧、歡悅與陶醉。
  這一夜,像已經過去了的無數個黑夜一樣,仍是停電。天上黑黝黝的沒有月亮。因為沒有月亮,加上前線戰斗激烈,日機未來空襲。使人 暫時可以忘掉那種空戰、高射炮聲和炸彈聲的威脅。但“隆隆”的大炮聲卻不時從遠不可測的地方傳來。瀟湘路一號二樓和樓下以及廚房里, 點著蠟燭。是進口的“僧帽牌”蠟燭。童公館里過去買的一箱,還用剩了四分之一。現在,二樓上所有的房間,房門都已撓開。童霜威和方麗 清的臥室,是尹二和莊嫂今夜的“新房”。紅木的新式雕花大床上鋪了干凈的白被單、放了大紅緞面的新棉被。方麗清留下的銀臺面、銀粉盒 、銀帳鉤、銀花瓶、銀瓶套……全部擺設出來,銀光閃閃,襯著床上的紅被面,顯得喜氣洋洋。人雖然都在樓下,樓上房里還是點著幾支光閃 閃的喜慶蠟燭。樓下,吃飯間里桌上擺了六菜一湯,是莊嫂做的:一碟香肚片,一碟香腸,一碟咸肉,一碟咸雞,都是童公館的存貨;外加一 盤韭菜炒雞蛋,還有砂鍋燉雞。雞是尹大娘喂著下蛋特地讓尹二從家里帶來的。莊嫂又做了一只蝦米蛋湯。桌上成雙成對點了兩支蠟燭。廚房 里因為剛才辦菜煮飯,也點了兩支蠟燭。
  西北風呼嘯,震撼著窗欞。尹大娘、“老壽星”劉三保和尹二、莊嫂四人,穿得比平時都板正。一人一方,坐在吃飯間里歡聚。莊嫂梳著 發髻,髻縫里插了一朵通草制的紅囍花,是尹大娘帶來給新媳婦的。白皙的莊嫂戴上這樣一朵紅囍花,顯得面容明亮,頭發烏黑,特別好看。 桌上用的酒,是童霜威放在二樓書房玻璃柜里的一瓶未曾開過封的“三星斧頭”白蘭地。“老壽星”上樓一下子就發現了這“寶貝”,心里早 想嘗一嘗了,一人面前斟了一杯。
  “老壽星”劉三保擎起酒杯,對著尹大娘說:“今天,小兩口成親,我給老嫂子你恭喜了!你就喝上一杯!”
  尹大娘笑得合不攏嘴,不知說什么好,也學著舉起杯來,可是說:“我不會喝,他大哥,你們喝!你們喝!”說著,戰戰兢兢地微微嘗了 一下杯里的酒,酒撒了一手。劉三保望著嘴角露出凄然笑容的莊嫂和壯實高興的尹二,說:“那,我們一起喝!你們兩口子,我恭喜你們白頭 到老!”
  突然,轟隆隆的炮聲又從遠方隨風傳來了。當然,肯定是從戰場上傳來的。戰場一定不那么遠!這種聲音使人感到莫名的惶恐,仿佛有什 么神秘可怕的東西,正從遠處壓過來,步步緊迫地壓過來。此時此地,也不知為什么,尹二聽了炮聲,又聽了“老壽星”的話,心里酸酸的。 莊嫂聽了,淚水又涌上了眼眶。她怕尹大娘看到了忌諱,不吉利,馬上借故說:“你們吃!我去廚房拿點醬油來,雞要蘸醬油吃!”其實,她 在去廚房時,用衣袖將淚水全拭掉了。一會兒,就將醬油倒在碟子里端來了。好像是在花園外西邊不遠的地方,傳來了凄涼的喊魂聲。四個人 靜靜吃著,聽到這種聲音特別刺耳。聽來像是一個祖母和一個母親一前一后在喊:
  “我家小二子哎,你回來吧!”
  “哦!我回來了!”
  “我家小二子哎,你不怕喲!有天兵天將跟你奶奶媽媽在這里睞!”
  “哦,我不怕!……”
  這定是西邊那些小戶人家,不知哪家的小孩子抽風發高燒或者病危了。可以想象得出,那個祖母和母親,正在一路喊一路應,手里提著米 袋和紙錢,一邊喊一邊撒白米和紙錢,敬給孤魂野鬼。
  聲音多么使人心酸,多么感到不吉利啊!大家聽著,心都揪了起來。
  “老壽星”劉三保一口將一小杯白蘭地全倒在嘴里,洋酒又澀又苦,有股怪味兒,簡直像貓尿!同他愛喝的高粱酒不是一碼事兒。他咂著 嘴,故意想使大家輕松一些,不斷搖頭,舔著舌頭說:“從前,聽金娣說過童霜威有時愛喝點這種外國酒,說白蘭地陳放了好多年,一瓶要十 幾塊大洋。我真癮得慌,真饞哪!老想嘗一嘗滋味。今天是嘗到了!可沒想到乖乖龍的冬!帶股洋臊味兒,苦得像黃連水,真沒福氣享用!”
  說得大家倒是都咧嘴笑了。
  尹二剛才也嘗了“三星斧頭”白蘭地,心里此刻想:酒真苦!又不禁想:今天成親,我心里真是高興!可是在這樣的時候成親,不也夠苦 的了嗎?我們窮人,為什么生活老是苦得像黃連呢?他想說幾句開心話,卻沒有情緒。看看莊嫂,燈光下莊嫂的臉上有一種茫然中交匯著幸福 的神采,這使他欣慰。他振作起精神來,笑著說:“劉大叔,今晚我們成親,就請了你一位老長輩!沒好酒給你喝,你多包涵!”
  尹二是第一次叫“老壽星”劉三保“劉大叔”,可是叫得既親切又誠懇。劉三保聽了耳里順、心里樂,連連點頭說:“尹二,你這番話, 我領情了!我今晚高興!真是太高興了!再苦的白蘭地,我也要多喝兩盅!”說著,他自己往杯里倒酒。莊嫂忙搶過酒瓶來給他滿滿斟上一盅 ,也給尹大娘、尹二都把酒盅倒滿了。
  天冷,燭光里看得見窗玻璃上凝結著銀色的霜花,閃動著跳動的寒光。四人靜靜無聲喝酒吃菜,吃得無味,也無話可說。冬日的夜晚,窗 外北風呼嘯,結冰的天氣,偃燈熄火,雖點著兩支蠟燭也不明亮。處在可能會有浩劫的戰爭圍城之中,各人都心事重重。辦著喜事,不便說出 的卻是心底里的種種憂慮,種種惆悵。誰也說不出更多的高興話來。尹二不時看看莊嫂,莊嫂也不時看看尹二。雖未說什么,兩人眼睛對著眼 睛,宛如訴說了千言萬語一樣。稍息,“老壽星”忍不住了,臉上出現了微醺的酡紅,終于說:“奶奶的,他們當官的有錢的把我們窮人丟在 南京不管了!根本不像個中國人的樣子!是中國人就不該孬種!你們看到我膀子上的兩條青龍吧?那也不單是刺著耍的!龍就是中國,中國就 是龍!年輕時,我們幾個好朋友,一同都在膀子上刺了兩條青龍,刺的時候說過:愿意中國強起來,像這龍一樣飛起來!可是刺了多少年了! 我白了頭發,什么好事也見不到。如今,反倒要眼看著日本鬼子來南京了!”
  說罷,他兩眼通紅,不勝唏噓。他的話使尹二、莊嫂和尹大娘心情更加沉重。
  時光一秒一分過去。聽著窗外寒夜的風聲,屋內的蠟燭燭淚垂掛,四人默默無言,繼續喝酒吃菜。菜已經涼了,莊嫂起身,“說:我去把 菜熱一熱。”
  她起身端起雞湯砂鍋人廚房去。她離開吃飯間,從光亮處去向暗處,剛走出吃飯間的門向廚房走去,忽然看到暗夜中,面前站著一個黑影 !
  莊嫂完全出乎意外,嚇得“哇”地叫了一聲,雙手端著的砂鍋手一松,“乒”地掉地,打得粉碎,雞湯和雞潑得一地。她右手捂住嘴巴, 嚇得靠墻一站,幾乎昏厥過去。
  尹二、劉三保和尹大娘跑出了吃飯間,不知發生了什么事。
  尹二高聲問:“怎么了?誰?”
  劉三保也高叫:“誰?”
  他們同時看到一個戴鋼盔全副軍裝的黑影穩步上來,用響亮的聲音回答說:
  “我!”
  尹二扶住了嚇得喪魂落魄的莊嫂,在黑暗中看清了:黑影原來是童軍威!
  尹二叫了一聲:“啊!二先生?”
  童軍威上來,用和善的口氣說:“莊嫂,嚇了你了!先一會,我騎自行車來,敲了門,也叫了門,沒有回聲。等了一會,見二樓有光亮, 好像點著蠟燭,我怕你們人在樓上聽不見,所以將自行車留在門外,從大門上爬進來了。沒想剛走到這里,就嚇了莊嫂!你看,把砂鍋都砸了 !……”
  尹二明白:今夜有風聲,適才大家又曾經談笑了一陣,準是那時候童軍威叫門敲門,沒能聽見,說:“二先生,我們正在吃飯,你進去一 起吃點吧!”他平日對這個“二先生”印象不錯,感到“二先生”人正派,長得英武,待下人不錯,特別是他愛國,要抗日,是個好軍人!
  童軍威搖頭說:“我早吃過飯了,不吃了!進去坐坐吧!”他看看地上,說:“是只雞吧?真糟!我害得你們把一鍋雞湯都打了!”他話 聲里帶著歉疚。
  劉三保掉個花槍要掩飾,說:“今天,尹二的娘,我們的老嫂子做壽,我們苦中作樂聚一聚。尹二走家里捉了只母雞來宰了。沒想到還是 沒口福……”他忽然覺得這個謊說不圓,結結巴巴說不下去了。莊嫂頭上還戴著紅囍花哩!
  從非常遠的地方發出的轟隆隆的炮聲,又震撼人心地傳來了。
  童軍威側耳聽聽炮聲,嘆一口氣。他戴著捷克式鋼盔,金色星杠和紅底的少尉領章在燭光下閃閃發光。進了吃飯間,見一桌菜,又有“三 星斧頭”白蘭地酒,拖過一把椅子在一邊坐下,說:“你們仍舊吃吧,我坐一坐就走!”
  尹二端把椅子拉童軍威在上首劉三保身邊坐了。莊嫂馬上取來筷子碟匙,又舉筷給童軍威搛了些炒蛋、香肚。
  童軍威搖手說:“你們快吃吧!我吃過了!”又嘆口氣說:“南京要打仗了!我們做軍人的,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我想了一想,還得 來這里最后看一次,看看你們,也看看房子,告個別!也許就是生離死別了!我是我大哥把我培養大的。這些年來,每次來瀟湘路,你們對我 都很好。我是來告訴你們,形勢不好。你們不必在此死守,家里東西有用的就盡量拿些帶走!”
  莊嫂忍不住擔心地問:“二先生,南京真要給鬼子來占領了嗎?”
  童軍威沒有正面回答,只懊喪地說:“能走,還是快走吧!不必管這房子和那些身外之物了!最好鄉下有親戚朋友的快去投奔,不要在城 里蹲!萬一非在城里蹲,也要早點到‘難民區’去!‘難民區’的事你們知道了吧?……”他的話,像一鍬沙土投到火堆上,大家都悶住聲不 響了。
  稍停,尹二聽他講得真誠,說:“知道了!二先生,謝謝你還記掛我們。我們的安全,你就放心吧!你自己可要小心!”說到這里,也說 不出是什么原因,他感到童軍威很可愛。這樣的人不該死,他動感情地說:“二先生,你說,我們能打勝日本鬼子嗎?能不能不讓鬼子占領南 京城?”
  鋼盔下,童軍威的眉頭一直皺糾著,嘆口氣說:“只要打,一直打下去,總有一天能戰勝小日本的!可是,現在守南京,不是那么容易的 事呀!南京已被包圍了!我,作為軍人,是抱定必死的決心了!我不會孬種的!這點你們信吧?”
  劉三保也不知被一種什么力量所激動,古銅色的臉面像尊雕像,端起一盅酒送到童軍威面前,說話也不打疙瘩了,發自內心地說:“二先 生,我敬你一杯酒!你在保衛南京城!你是真正為中國抗日的軍人!我佩服你!”
  童軍威搖頭,說:“我,不會喝酒,我謝謝你了!”
  但,尹二從劉三保手里拿過酒盅,恭恭敬敬送到童軍威面前,說:“二先生,實話告訴你!今夜,是我和莊嫂成親!這是我們的喜酒!我 們一起敬你這一杯!你一定要喝!”
  童軍威出乎意外,但站了起來,接過酒盅,說:“啊!是喜酒!那,我喝!”他舉起那盅酒,一飲而盡,朝著尹二和羞答答的莊嫂說:“ 我恭喜你們!但,你們一定要離開這里!越快越好!”說畢,他長嘆一聲,嗓子突然有點哽咽,說:“我到二號管仲輝公館看看。聽說他有時 在家,我去拜望他一次!”說畢,他舉起右手,靠近鋼盔,向大家情真意切地敬了一個軍禮,悲涼地說:“別了!我走了!”
  他確實是個勇武的軍人,“夸夸”地將地面踏得發出震響,頭也不回地走了。
  尹二和“老壽星”跑出去送他。莊嫂依在尹大娘的懷里,眼淚忽然再也抑制不住,撲簌簌地流瀉出來。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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