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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和人》 作者:王火作品集

第一卷 光怪陸離,小城抗戰眾生相 四

農歷年后,不等過正月十五元宵節,童家霆就因開學離開江津家中,回得勝壩學校去上課了。
  新來的校長邵化帶了親信教官來,還帶了些貼身學生來,要在學校里建立一種專橫統治。學生們人心惶惶,到處沸沸揚揚。家霆聽了心里 忐忑,感到邵化的來到預示著一種窒息的開始。他把想法向童霜威講了,童霜威持重地說:“邵化雖無交情,還是知道我的,不會把你怎么樣 的。你也不要參與鬧事,最重要的是埋頭讀書,高中順利畢業,趕快考大學。”
  家霆沒有做聲,爸爸的話也對也不對,讀書當然重要,人總得有點正義感吧?在一個邪惡的環境里,怎能閉眼不看、張耳不聞呢?他想不 到離開了日寇漢奸魔爪下的上海奔向大后方,追求到的是這種生活。心里真像沾上了蒲公英那種毛茸茸的種子,拂也拂不去,難受得要命。
  童霜威并不懂得兒子心里所想的全部。在兒子返校時,又叮囑:“孩子,還是每星期六下午早早渡江回家來吧。我很寂寞,你回來,我要 高興得多。你能順順利利上學、畢業,我就無牽無掛。這場抗戰遲早要勝利,勝利了我們一同回南京瀟湘路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我們從淪陷區 逃出來,可不容易。大后方我們不滿意,但又能怎么辦?沒有辦法,只有忍受!”說到這,他搖頭,心里酸溜溜了。家霆沒有點頭,他在沉思 。俊秀但是帶著英武之氣的臉上,露出那種使童霜威會想起柳葦的眼神和氣質。看到家霆這種酷肖母親的眼神和氣質,童霜威不禁又感慨萬端 了。
  回校的那天傍晚,行前發生了一件事。說來也巧,老錢拿來郵差剛送到的一封信,是謝樂山從重慶來的,寫得不長,卻提到了一點歐陽素 心的情況:
  家霆仁兄如晤:
  惠書悉。歐陽素心我認為定在重慶無異(疑)。上月初,一晚我在七星崗上興隆街附近,曾見到她。當時她與一個軍人在一起匆匆同行。軍 人約三十余歲,身材高大,模樣未看清。因為隔了馬路,我在這邊,她在那邊。我想上去招呼,歐陽似有心回避。街上人多,又是夜晚,等我 過去,竟失之交臂,后來再沒遇見過她。我曾向當年的老同學韋鋒等打聽,均不知她的行蹤。勸老兄不必癡情。她既然有了別人甩了你,時下 這種事不少,老兄何必想不開!見你信中傷感,我也為老兄難過,不能不勸勸老兄。
  我一切均好,讀大學不過是為了混張文憑以便將來出國留學。家父在美考察一切也好,大約不久將回國旅(履)新。
  幫不上忙,十分抱歉。
  祝 幸運
  弟
  謝樂山上
  這算是歐陽素心失蹤后頭一次知道的一點蹤影了,依舊是沒頭沒腦的蹤影。看來歐陽確在重慶,她為什么這樣神秘地消失了呢?家霆悵悵 ,童霜威也悵悵。錢嫂端來了蛋炒飯和一碗榨菜蛋花湯給家霆吃了動身。下著小雨,天氣令人抑郁。家霆匆匆吃了飯打著油布傘提著一個包走 后,童霜威看著灰茫茫的天空,更感寂寞。天,似有雪意,但四川江津一帶是不下雪的。大門口,老錢輕輕在哼彈詞開篇,哼的什么聽不清, 只聽見他用嘴學著彈三弦打過門:“叮叮睞冬冬冬味叮……”這使童霜威想起被囚禁在蘇州寒山寺里時,監視自己的"冷面人"常常哼蘇灘的事 。不愉快的回憶勾起的情思使他更加惆悵。他不禁微喟地誦起晚唐詩人高駢的詩《聞河中王鐸加都統》來了:“煉汞燒鉛四十年,至今猶在藥 爐前。不知子晉緣何事,只學吹簫便得仙。”
  先一會兒,看到謝樂山的信時,他同家霆一樣被信上提到的歐陽素心的行蹤所牽引。此刻,他的心思全放到謝樂山提到的有關謝元嵩的訊 息上來了。他想:謝元嵩民國二十八年在上海附逆陷害了我,當我被敵偽綁架囚禁時,他卻因為在汪逆處未撈到大官做悄悄逃到了重慶,儼然 民族英雄,拿到一筆出國考察費去到美國做了寓公。如今他忽然又要回國履新了,會給他什么官兒做呢?這個面上笑呵呵開口閉口說自己是老 實人的壞蛋,始終春風得意,而我呢?
  《聞河中王鐸加都統》這首唐詩,童霜威過去早已讀過,但未介意。最近閑來無事深入考據了一番,遂有新的解悟。如從四句詩表面上來 說,不過是講:自己煉汞燒丹四十年,依然是凡夫俗子,無法飛升,不料王子晉只是學會吹簫,就成仙去了(王子晉是秦穆公時人善吹簫,結果 成仙)。好像高駢嘆息的只是這種煉丹修仙的事,然而從詩的題目一看,高駢是借題發揮另有所指。
  童霜威查過《資治通鑒》,看到《唐紀》僖宗乾符六年引歸傳云:四年,賊陷江陵,楊知溫失守,宋威破賊失策。朝議統帥,盧攜稱高駢 累立戰功,宜付軍柄,物議未允。(王)鐸廷奏:'臣愿自率諸軍蕩滌群盜。'朝議然之。五年,以鐸守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江陵尹、荊南 節度使,充諸道行營兵馬都統。”《新唐書'高駢傳》云:駢失兵柄利權,攘袂大詬,即上書謾言不恭,詆鐸乃敗軍將。”才明白高駢寫這首七 絕是因對王鐸升官不滿而抒發胸臆的。如果高駢不用《聞河中王鐸加都統》作這首詩名,那真是使后世讀者難以猜測了。童霜威覺得當時高駢 因為做不到統帥而怨艾,未免俗氣。而且對王鐸做了統帥氣惱,也未免小氣。但此時此刻,想到謝元嵩這樣的人竟總是一個不倒翁,明明做過 了漢奸,依然能出國考察回來履新,怎能叫人心服?又怎能叫人不對這種世道深惡痛絕?
  所以,童霜威望著陰沉沉飄灑雨絲的天空,不由自主地吟誦著這首算不得高明甚至有點庸俗的詩,反倒覺得可以發泄一點不滿,得到一點 解脫。由此,他不禁又想起了宋高宗時考取進士的詹義留下過一首《登科后解嘲》的七絕:“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問我年 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詹義這首打油詩并無詩味,卻幽默諷刺俱全,此刻誦來,也正符合童霜威的心境。默誦著,不禁啞然失笑,想:唉 ,我真是既潦倒又老態了!無聊到竟靠這些歪詩來聊以自慰了,真是不堪回首啊!
  天上寒冷的細雨,仍在滴滴答答下著,雨點簌簌地打在院子里一棵玄羚木上,一種四川特有的陰暗潮濕的寒意包圍著他。天暗將下來了, 錢嫂端了飯菜來放在桌上,過來招呼他去吃晚飯。不知為什么電廠停電,錢嫂點上了那種牛油做的紅色土蠟燭,燭光搖晃,配著雨聲,他默默 吃飯,下意識地想著舊歷年期間來拜年的許多人的名字、容貌和談話內容。一碗飯就飽了,起身拿熱水瓶往臉盆里倒水洗臉,老錢忽然在眼前 出現。
  老錢衣服被雨淋濕了,頭發耷拉在額前,褲腿挽著,滿面是討好的微笑。平時,常常都是錢嫂開飯后,回家照顧孩子并燒菜,改由老錢來 收拾碗盞,給童霜威打洗臉水。現在,老錢來了,見童霜威已在洗臉,連聲歉意地嘖噴:“啊呀,噴嘖,秘書長,我來遲了!嘖嘖,您自己在倒 水洗臉了!”馬上又解釋:“我剛從東門外支那內學院來,歐陽大師病得很重,我去幫忙,替他請了柳鳴枝醫生去。柳醫生說:大師七十二了 ,體弱,病不好治,該要準備后事才好。”聽說歐陽大師病了,童霜威詳細問了病況,打發老錢回去吃飯,由著老錢將碗筷等收拾走后,獨自 走回書房,擦火柴點上了油燈。他聽人說起過歐陽漸的一件事:抗戰爆發,南京危急,歐陽漸決定入川。有人勸他:“日本人是信佛的,你是 居士,何必躲避?”歐陽漸回答:“我是佛教徒,也是中國人!”愛國正義之心溢于言表,使童霜威對他有了很好的印象。他決定明天去看望 歐陽大師,又想到應當拍個電報給馮村,讓他將大師病重的事通知程濤聲,表示歡迎程濤聲來江津小聚。
  支那內學院的院友眾多,像梁啟超、梁漱溟等都是。程濤聲一向自認是歐陽漸的弟子,執禮甚恭。童霜威早年同程濤聲有一定的交往。來 大后方,還未同程濤聲見過面。兩個月前,收到馮村來信,說在馮玉祥處遇到程濤聲,程濤聲托他致意,希望以后一定見見面。馮村信上說: “程先生現亦賦閑,但關心國是,頗有見地,常與國民黨內左派人士交往,終非等閑之輩。”童霜威靜極思動,倒極想同程濤聲見面暢談。程 濤聲自從反蔣后,一直不得意。抗戰后,在武漢被蔣召見,蔣對程說:“你可以到重慶去,以后在家多讀點書!”實際是告訴程濤聲:只許你 在家讀書思過!妙在程濤聲到重慶后真的閉門讀書,擺出一副只知讀書不問政治的姿態來。不過,童霜威明白:程濤聲這是韜光養晦之計,可以 擺脫特務的監視,可以使老蔣放心,求得自己的安全自保。程濤聲終非池中之物,他是不會委分守己的。聽馮村說:程濤聲念佛學經,家里案 頭羅列著《藏要》《竟無內外學》等。前年有特務據此向蔣介石報告后,蔣說:“這樣好!這樣好!”從那,監視程濤聲的情況似乎放松了。
  民國二十一年,童霜威同程濤聲在"一?二八"事變后曾有過一次長談,多少算有些交情。此時此地,他熱切希望能從同程濤聲的相會中得到 些新的啟示。看看夜雨仍在淅淅瀝瀝地下,童霜威揭開墨盒,在油燈下寫了一份電報稿給馮村:“歐陽大師病重望速告程振亞先生并盼即陪同 振亞先生來津探視我處可住。”寫完,斟酌了一下,怕程濤聲不來,將"病重"改為"病危”。柳鳴枝讓給大師準備后事,用"病危"并無不妥。他 拿了些錢,附著電文走到大門口,找到正抱著小女兒吃飯的老錢,說:“吃完飯,馬上給我發個急電到重慶!”
  老錢應了一聲,放下飯碗,將小女兒交給錢嫂去抱。童霜威忙說:“吃完飯再去!”老錢卻笑著說:“回來再吃的好!”他懂得人的心理 ,揣好電文和鈔票,撐開雨傘蹬著水淋淋的地面出門,奔向電報局去。
  三天后的那個下午三點鐘,馮村果然陪程濤聲坐船由重慶到達江津了。
  童霜威將自己的臥室讓給了程濤聲住,自己住到了家霆的臥室里,給馮村在書房里搭了一張帆布行軍床。見到馮村陪程濤聲來到,童霜威 心里十分興奮,讓老錢馬上設法找人到對岸得勝壩通知家霆請假回來同馮村見見面。
  同程濤聲十年不見,程濤聲蒼老得多了,額上、眼角都有皺紋,舊的黑呢大衣,半舊的深灰西裝,外加一只銜在嘴里的煙斗,頭上戴頂卻 爾斯登帽,那副廣東佬的派頭沒有變,那口廣東腔的官話也沒有變,那雙眼鏡下的神采奕奕的眼睛也沒有變。
  “嘯天兄,十年沒有見啦!”寒暄開始,程濤聲握著童霜威的手,他到底是個軍人,保定軍官學校二期并且去日本大森浩然廬軍事學校留 過學的,說話似乎并不多動感情,臉上總是笑笑的。
  “是呀,振亞先生!”童霜威倒有點動感情了,人事滄桑,一言難盡。民國二十一年,“一?二八"事變后,程濤聲和李濟深等積極支持蔣 光鼐、蔡廷鍇率十九路軍舉行淞滬抗戰,與蔣介石、汪精衛的妥協投降政策進行斗爭。結果這年秋,程濤聲就受蔣、汪排斥,辭掉行政院副院 長職,放洋出國,去歐洲游歷了。從那以后,第二年,程濤聲曾兩次到福建籌劃反蔣事宜,并策劃聯共反蔣,在十一月二十日,李濟深、程濤 聲、蔣光鼐、蔡廷鍇、黃琪翔等在福州成立了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公開反蔣。福建人民革命政府同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和中 國工農紅軍簽訂了抗日反蔣協定。民國二十三年一月,福建人民政府在蔣介石優勢兵力圍攻下失敗,程濤聲被迫流亡香港,又到歐洲、蘇聯游 歷參觀。后來抗戰爆發了,國共合作了,程濤聲卻始終得不到起用,得不到為抗戰出力的機會,至今仍是賦閑浪跡,豈不可嘆!童霜威請程濤聲 坐下,感慨地回顧說:“振亞先生可還記得民國二十一年淞滬抗戰爆發后,在上海華懋飯店的那次交談?”
  “記得啦!記得啦!”程濤聲喝著錢嫂泡了送來的蓋碗茶,說,“那時候,我們都是反對親日派的,都是有正氣的愛國的中國人啦!”
  童霜威又不禁感慨了,感到是程濤聲對自己的很高的評價。他記得:淞滬抗戰時,自己確實還是怕戰爭擴大、怕中國難以同日本決勝的。 但自己也始終認為日本不斷侵略中國,根本談不到什么提攜!日本應當退出東北和華北。中國民眾抗日情緒高漲,日本如果不斷進逼,中國人遲 早是要抗戰的。那樣必然對中日兩國都不利。”一?二八"淞滬抗戰時,見到十九路軍抗戰的英勇,民眾狂熱的支持,童霜威不能不熱血澎湃。 那次,帶方麗清由南京到上海過周末,聽說程濤聲住在外灘華懋飯店,童霜威專門去看望。早在"九一八"事變后,程濤聲曾任京滬衛戍司令長 官兼淞滬警備司令,當時童霜威在上海做教授,曾在一些場合同程濤聲多次見過面。所以,這次相會,兩人在華懋飯店有了一次傾心的夜談。 分別時,程濤聲曾說:“嘯天兄,以后我還要多多借重你!”想不到不久他就下野了。往事如煙,童霜威想起自己這十年來的坎坷遭遇,覺得 像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說起,只說:“振亞先生,請先休息休息。好在你下榻在此,我們可以從容長談。”
  那天,程濤聲洗洗臉、喝喝茶,說是要休息一會兒。他在床上一躺,一瞇眼就好像睡著了。不過十分鐘又醒了,一咕嚕爬起來,說:“睡 得好香!我馬上去看看大師!”說完,他就由老錢陪同去東門外支那內學院看望病危的歐陽大師去了。
  他走了,童霜威同馮村親密地談起來。使童霜威高興的是馮村給他悄悄帶了些書刊報紙來,馮村說:“這些可能你是看不到的,所以我給 你帶來看看。本來像《新華日報》和《群眾》,我曾想用《中央日報》裹了寄您的,又怕不妥,所以沒那么辦。”童霜威談了《歷代刑法論》 即將殺青,又談了謝樂山來信的事。馮村說:“歐陽素心的事很奇怪,會不會同軍統有關?杜月笙同戴笠關系密切,秘書長您是不是寫封信給 杜,托他打聽。現在凡是那些不正常的事都同特務機關有關。葉秋萍處也可以托一下。我總覺得這件事太神秘了!”
  童霜威思索了半晌,說:“給杜月笙寫信,請他幫助尋找這樣一個孤身在重慶的女孩子——就說是我未過門的兒媳,這沒問題。給葉秋萍 寫信,我怕要你辦不合適。”說到這,問馮村:“你最近處境還好嗎?”
  馮村笑笑,眨眨兩只好思索的眼睛,習慣地用手攏攏頭發,說:“怎么說呢?表面上似乎平靜無事,可是我知道并不太平。不過,別為我 擔心,我會善自處理的。您給葉秋萍寫信,我就拿信找他。我坦然些,反倒好。”
  “你這次陪程濤聲來江津,不會有什么吧?”
  “沒關系''馮村豁達地笑笑說,“我知道您想同他見見面,怎能不陪他來呢?”他確實一向都能了解童霜威的心意,戰前做秘書時就是這 樣,“這次來,我們說走就走,事先未宣揚,并不惹人注意。歐陽漸是他老師,病危他來很正常。您是我的老師,我來江津也不是第一次,沒 問題的。我覺得您同程濤聲深談一番有好處。據我所知——”他壓低了聲音說:“在來江津之前,他在重慶和有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組織過民主 同志座談會,座談時事。我覺得您同他談談有必要。”
  “組織什么民主同志座談會,不危險嗎?”
  “是帶有秘密性質的,并不吹號打鼓。”馮村說,“小范圍里的人才知道,關心國是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您在淪陷區忠貞不阿,又來 大后方,冒的風險我看夠大的了。他們談談國是該有伺罪?”
  童霜威心想:是啊,我是個曾經滄海的人,大風大浪經得多了,又何必膽小怕事得如此呢!說:“我是想同他好好談談。我在此心情不好, 孤陋寡聞,思想苦悶,一言難盡。找個能談知心話的人也少有。你陪他來了,真是高興……”
  他話未說完,立刻不說了。因為透過玻璃窗,看見一個外穿黑呢大衣里邊是黃棉軍服的人走過來后,正在外邊張望。他眼前一閃,認出是 稽查所長魯冬寒,馬上輕輕對馮村說:“注意!來的這個是稽查所長!”說著,踅出屋去,在外邊客廳迎著魯冬寒說:“啊,來了嗎?”
  魯冬寒十分謙恭,拄著"司的克"說:“霜老,沒有事,來看望看望您。”
  其實,舊歷年時,他來拜過年了。童霜威明白,他是跟著程濤聲的來到而來的。這條狗!消息真靈通!馮村把他們估計得太低了。童霜威對 著外邊大聲叫喊:“錢嫂!”
  錢嫂放下手里針線活來了,應聲道:“我馬上泡茶。”
  魯冬寒在客廳里坐下,“司的克"像把軍刀似的放在兩腿中間,雙手握著"司的克"的柄,正襟危坐,滿面笑容地問:“聽說霜老這里來了客 人?”
  童霜威點頭說:“對,程濤聲來了!”
  “啊呀,果然是程先生來了!”魯冬寒笑著說,“我是慕名已久,還不認識程先生呢,他現在在里房?”
  “他去支那內學院看望歐陽大師去了。”童霜威厭惡魯冬寒皮笑肉不笑的說,“年來他篤信佛家學說,對歐陽大師執禮甚恭,大師病危, 他不能不來。”
  錢嫂端了茶放在魯冬寒身邊的茶幾上,說:“請用茶!”魯冬寒端茶微微喝了一口,點頭說:“Plan,是呀!有人陪他一同來的吧?”童霜 威明白馮村陪程濤聲來,也已經引起特務注意,毫不隱瞞
  地說:“啊,是我從前的秘書馮村,兩人同了路,馮村是來看望我的。”
  魯冬寒又連連點頭:“程先生住在霜老你這里吧?”見童霜威點頭,說:“久慕程先生之名,很想拜見一下,希望霜老能夠引見。我下次 再來。”
  童霜威似無所謂地說:“可以嘛!你再來就是。”
  似乎無話可說了,魯冬寒識相地起身告辭,說:“霜老,我走了。”
  童霜威不咸不淡地說:“我不送了。”看著魯冬寒的背影消失,進房對馮村說:“剛才聽見沒有?這種狼狗,我最厭惡。”
  馮村笑笑說:“無孔不入!來得也真快!我真把他們估計低了。”他笑得有點勉強,形勢的嚴重是感覺到了的。
  童霜威長吁一口氣:“空氣令人壓抑。在孤島上如此,到大后方仍如此。不過,魯冬寒也許僅僅是例行公事來偵伺的。”
  兩人拋開這件事造成的不快,又喝著茶閑談起來。到晚飯時分,老錢陪程濤聲回來了,說起歐陽大師脈搏微弱,恐將不起。童霜威也不勝 唏噓。錢嫂準備了豐盛的晚飯,程濤聲胃口很好,大口吃肉,大口嚼飯。童霜威談起了魯冬寒的事,程濤聲哈哈笑了,說:“我知道老蔣是不 放心我的。其實他是自己嚇自己。他現在大權在握,手里有那么多軍警憲特,我是條光桿,何必如此膽怯!”他那廣東腔,把"光桿"說成了"廣 柑”,把"膽怯"說成了"大腳”,叫人聽了發笑。
  當夜,又是下雨,雨聲像嘆息,像呻吟,淅淅瀝瀝,調動人的愁思。估計雨大,擺渡危險,家霆是回不來了。馮村說要外出看望李思鈞和 錢敏敏夫婦,他們戰前是中懲會同事,打著傘就走了。童霜威明白馮村的用意:既是便于讓我同程濤聲放懷暢談,也是放個煙幕彈給魯冬寒看 。李思鈞是縣黨部書記長,同李思鈞交往自然在魯冬寒眼里是沒有問題的。馮村的機靈使童霜威滿意。
  又是停電,在程濤聲下榻的臥室里,兩人挑燈夜談。程濤聲告訴童霜威從馮村處知道了他在淪陷區的經歷和來大后方的情況,極為欽佩。 童霜威真實地談了自己的苦悶與彷徨。談話漸漸深入,程濤聲告訴童霜威:“聽說蔣介石寫的一本《中國之命運》不久將出版。這書其實是陶 希圣代筆的。叫陶希圣代筆,固然因為陶是根筆桿子,更重要的是因為陶歷來反共。書的內容別的還無所知,強調反共是必然的。這本書此時 此地出版,當非偶然。看來,去年美國一次給了三億美元的貸款,英美大力支持國民政府,蔣在得到英美的貸款援助和武器裝備后,別有用心 又想公開反共加強獨裁了!”
  對面農民銀行經理朱鶴齡家突然響起了麻將聲,嘩嘩的像海潮拍岸,一陣一陣傳來,有時"啪""啪"的響個不停。朱鶴齡約了朋友在家通宵" 抗戰"了。
  童霜威說:“國共合作抗戰到今天,兩個人抗戰總比一個人好吧?可是其中一個既要抗日又要往另一個自己人身上捅刀子,怎么行!。”
  程濤聲喝著茶說:“其實,抗戰開始不久,老蔣就利用全國上下一致對外的形勢,一直在進一步加強專制統治,想在抗戰中消滅共產黨。 這主要表現在老蔣個人獨裁勢力的膨脹上。他在國民黨五屆五中全會后,當了國防最高委員會委員長,可以不依平時的程序而以命令隨時處理 黨政軍一切事務。他修改了軍委會原來的組織大綱,廢除了原來設置的三到五人的常委會,改成一切事務都由委員長決定負責。現在遍地特務 ,都是對付老百姓的。這幾年抗戰在一種相持局面中,湖南、湖北、浙贛沿線、緬甸前線確也打了些仗,但口寇主要是在敵后掃蕩共產黨的軍 隊,進行'三光'政策。你可能不清楚,單單去年和前年,敵后消滅的日偽軍就有三十幾萬人,那里的情況十分艱苦。不承認人家共產黨,能行 嗎?”
  童霜威贊可說:“為了抗戰和民眾的利益,弭止內戰,發展各種抗日實力,始終是當務之急。”他想起了柳忠華夫婦在上海進行的地下斗 爭,想起自己離開上海得到共產黨的幫助,頗有體會。
  程濤聲做著手勢又說:“現在,農村經濟衰敗,民族工業破產,稅捐名目繁多,商業投機猖獗,物價猛漲,貨幣貶值,官僚資本利用抗日 大發國難財,老百姓怨聲載道,想必你也看到,聽到不少吧?”雨聲嘩嘩,夾雜著麻將聲,十分急促,檐上水聲急急淌流,巴山夜雨,氣勢蕭 森。
  童霜威點頭說:“當然!”
  程濤聲說:“嘯天兄,說實話,我們年歲都不輕了。我們為自己個人的榮辱與前程,又有多大的意思。到這把年紀,該多考慮的是國家民 族的命運問題了!我早年曾經擁蔣反共,可是后來就悟今是而昨非,該怎么不該怎么心里都有一本賬。我仰慕你是有識之士,飽學而愛國,我們 是能推心置腹的。如蒙不棄,意成為莫逆之交。”
  童霜威感動地說:“振亞先生不棄,自當從命。”
  對過朱鶴齡家的牌聲夾雜著隱約的談笑聲,在雨中傳來。
  程濤聲忽然起身踱步,四面看看,忽又坐下,說:“嘯天兄,馮煥章對你是很推崇的,同我談起過你。這次來之前,我就想:一定要同你 開誠布公,以心換心,暢談國是。現在,同你一談,果然你也是熱血之士。我當年參加同盟會是一九。六年,那時是考入了廣東黃埔陸軍小學 第二期,同學中都是些熱血男兒,所以武昌起義爆發后,赴武昌參戰,我們不少同學都被編人中央第二敢死隊作戰。現在,國事如此,仍需要 當年的這種精神。如果以后有這種機會,希望你我一同并肩,不知意下如何?”
  童霜威既在意內,又出意外。在意內的是自己同程濤聲談話原希望找條苦悶的出路,意外的是程濤聲競如此坦率、大膽。一時卻為難了。 江湖越老越寒心!心想:啊呀,我吃謝元嵩這個渾蛋的上他的當已經不止一次了!對人豈能不提防一些!萬一你程濤聲又是這種角色,我怎么受得 了?況且,你程濤聲雖有聲望,現在實際也很潦倒,特務盯著屁股轉。我處境不好,比你好像還略勝一籌。你自然為找出路不惜背水一戰,我 劃得來嗎?一時,既不愿放棄這種機會,又顧慮重重了;怕得罪了程濤聲,又怕失去良機,略一猶豫,點頭含糊地說:“承蒙厚愛,自當追隨 驥尾。”
  程濤聲說:“現在太寂寞了,有的朋友想約些志同道合者弄個時事座談會,談談心,談得有興趣的話可以經常談談。不知你有興趣不?” 他把"寂寞"說成"積木”,“志同道合"說成"吱咚稻割”。童霜威聽了,說:“我很贊成,不過我在江津,地方小目標大,公開來參加這些活動 怕不合適。我當一個擁護者吧!”
  程濤聲可不是糊涂人,在童霜威略一猶豫的時候,似已看出童霜威的謹慎與動搖了。他眼鏡片下的兩只銳利的眼睛一眨,忽然笑了,高顴 骨的臉盤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說:“好呀好呀,以后一定借重。不過,現在我處境還艱難,這不是嗎?剛來江津,特務就盯上我了。我們一切 都得特別慎重啊!”
  對面朱鶴齡家的麻將在洗牌,壓住了雨聲。
  開放的閘門似乎突然關閉了!童霜威是感覺得到的。他老于世故飽經滄桑在宦海中起伏沉浮過無數次,豈能沒有這點敏感。只是,想起在" 孤島"上謝元嵩的當,仍心有余悸。既然程濤聲緩了口氣,留下從長計議的時間再慎重斟酌,還是有利的。不過覺得未能聽程濤聲再深談,有點 遺憾。這點遺憾蕩漾心頭,像浮云蔽日陰霾難開。童霜威連連點頭,說:“今后愿常常聆教,常常聆教!”
  以后的談話,變得不像先一會兒那么暢開而且親密了。程濤聲似乎談得無味了,常打呵欠,有時還看手表。過一會兒,馮村冒雨打著傘回 來了。童霜威讓錢嫂打來了洗臉水和洗腳水,勸程濤聲休息。
  程濤聲倒下去就睡著了,鼾聲如雷,一陣一陣由隔壁傳來。童霜威想:真是個提得起放得下的人。他同馮村點起煤油燈在書房談話,馮村 就坐在為他搭的行軍床上。
  稍停,馮村輕聲問:“剛才你們談過了?”
  童霜威把談的大致說了,但沒有提自己的猶豫不決,只說程濤聲講以后一定借重,但他處境艱難,一切都得特別慎重。
  馮村聽了,默默點頭,稍停說:“談話似未深入,他說的也是真話。”
  童霜威問馮村同李思鈞夫婦見面的情況。馮村笑笑說:“'道不同不相為謀'!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只是禮節性的拜訪,他們也是禮節性的招 待。最后告訴我:總裁所著《中國之命運》一書要出版了,說這是抗戰建國之寶典,博大精深,要虔誠研讀等等。”
  朱鶴齡家麻將聲和談笑聲一直不斷,使人可以想象得出一伙賭錢的男女有多么興奮。外邊天色漆黑,雨箭濺地"啪啪"有聲,叫人仿佛看到 雨水在地面上默默流淌。童霜威心里掛念家霆,不知家霆會不會在這時候正在過江的渡船上。孩子的性格他了解。聽到馮村來了,家霆是完全 有可能不考慮危險而在黑夜大雨中仍過江來的。如果這時候在渡船上,雨急水險,幾江一定在奔騰咆哮、濁浪翻滾,江上一定黑蒙蒙、霧茫茫 ,船和天色、江水融成一片,出了事怎么辦啊!
  驀地,一個聲音在面前響起:“爸爸!馮村舅舅!”
  這是家霆,他打一把傘,卻仍渾身淋得透濕,黑發披搭在額上,站在廳前階下。他回來了!
  “啊呀,啊呀!”童霜威心疼兒子,“今夜你不該過江的嘛!該明天早晨回來的。這種夜晚過江,太危險了!”
  馮村也噴嘖地迎上去,說:“快點換衣,免得受涼。”
  家霆卻樂呵呵地收著傘說:“'雨后春筍滿林鬧,淋雨一夜一尺高'!這種雨淋了會長個兒的。”說著,靠墻邊放下雨傘,要去換衣。童霜威 笑著糾正:“雨后春筍滿林鬧,一的春風一尺高',哪是什么'淋雨一夜一尺高'!”
  家霆幽默地笑著說:“這是我改的一句詩,不必墨守成規嘛!古人的詩改來為我所用有何不可!”說著,跑進起居室里換衣去了。童霜威笑 了,他和馮村見到家霆回來都高興非凡。這時的雨聲,側耳聽來,如低吟著生命的旋律。蒙蒙的雨,還在飄飄灑灑、紛紛飚飚,使許許多多濃 濃淡淡的夢境,深深淺淺的記憶,滴滴點點的情思都隨著雨絲和雨聲漫出腦際。兩人靜靜地喝著茶,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
  一會兒,家霆換了干衣一陣風地走回來了。馮村說:“家霆,我帶了一卷外文報紙給你,讓你多了解些外情。”
  家霆高興,說:“我是溜回來的。信帶到時已很遲了。邵化管得兇,請假不會準。今晚下雨,地上爛,明晨不會升旗。我決定溜,向同學 打了招呼,萬一有事會替我掩蓋的。我明天一早趕回去,上午誤兩節課不要緊。”
  童霜威說:“你這孩子,該請假的事請個假不好嗎?偏要溜回來!”。馮村打量著家霆,雖只短短幾個月不見,家霆臉上、身上又起了些 變化。神態問更英俊老練了,身材更結實了。他明白,歐陽的事使家霆痛苦,并沒有使家霆受到斷喪。他讓家霆也在帆布床上坐下,去熱水瓶 里倒了杯開水遞給家霆,說:“喝一點暖暖身子。”隔屋程濤聲鼾聲如雷,陣陣均勻地傳來,給淅瀝的單調雨聲和"啪……'啪"的牌聲添加了伴 奏。家霆喝著開水問:“打鼾的是程老伯嗎?他該改名叫程鼾聲了!”說得童霜威和馮村都笑。
  家霆回來,在書房里搭的行軍床只好童霜威睡了,家霆則和馮村睡到家霆本來的臥室里去。那是一張大床,二人可以抵足共眠。天氣寒冷 ,家霆的腳在被里毫無熱氣。聽著煩人的雨聲、鼾聲、麻將聲,兩人先談了一下歐陽素心,又談了一下程濤聲的來到及魯冬寒的窺伺。家霆問 :“馮村舅舅,你現在處境怎么樣?”
  馮村輕聲說:“放心,他們沒有理由也拿不出什么證據胡亂迫害我的!”
  家霆嘆口氣,把學校換了校長的事講了,談了邵化來后的感受說:“令人窒息的空氣簡直使我受不了。”
  馮村勸解:“爭取如期畢業離開這兒去上大學吧,別吃了特務的虧。抗戰初期那種比較好的國共合作的局面,現在早被當局毀壞,并且進 一步在毀壞。你應當牢記當年你媽媽的犧牲,自己要時刻小心。”
  那夜,雨一直下著,像哭泣。牌聲也響了一夜。馮村和家霆又談了一會兒,睡著了。家霆過于興奮反而睡不熟了,昕著雨聲、牌聲和鼾聲 ,頭腦里想著歐陽素心。做起夢來,仿佛看到她打一把雨傘正在一條幽長的小巷里彳亍地走著……第二天一早五點多,仍在下雨,墨黑墨黑, 家霆輕輕起床,馮村熟睡著,隔屋程濤聲大聲打鼾,書房里童霜威也有微微的鼾聲。對屋牌聲未斷。家霆輕輕摸紙筆,也不點燈,草草寫了個 紙條留下,說明自己回校了。然后,摸黑走到外邊,拿起雨傘,匆匆到大門口叫醒老錢開門。
  家霆走后不到兩個小時,東門外支那內學院派人來報告:歐陽漸大師在早晨七時去世。馮村急忙陪程濤聲和童霜威趕去吊唁。第二天清晨 ,程濤聲由馮村陪同乘船回重慶,童霜威到船碼頭送行。臨走,程濤聲約童霜威有機會到重慶走走,說:“嘯天兄,如果你來,我們可以找機 會和一些老朋友聚聚敘敘。”他把"聚聚敘敘”,說成了"嚼嚼驅驅”。
  船起航時,天剛蒙蒙亮。霧氣中,船碼頭上人聲嘈雜,賣醪糟雞蛋的、賣油條豆漿的小攤上都點著電石燈。童霜威忽然瞥見稽查所長魯冬 寒正坐在一個小攤上吃油條,低著頭,頭縮在大衣領子里。
  船"嗚"地鳴著汽笛,似在哀號哭泣地走了。童霜威打著手電筒,在霧中獨自由河壩向臺階上走,一級一級十分吃力。Txt小xiaoshuo說天堂www-xiaoshuotxt-c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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