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閱讀 茅盾文學獎 全集 收藏本站
手機訪問:m.mdwenxue.com
當前位置:首頁 > 第六屆茅盾文學獎 > 《英雄時代》在線閱讀 > 正文 第十四章
背景:                     字號: 加大    默認

《英雄時代》 作者:柳建偉作品集

第十四章

一路飛車,一路風吹,進了西平,陸承偉的心緒平靜了下來。***這時候,他才感覺到額頭上的大血包隨著脈搏跳動帶來的一波一浪式的**辣的扎疼。錦繡中華園在西平的西南角,回家消毒,還需要從城東北穿過整個西平市。陸承偉決定先到近一些的皇冠大酒店辦公室,用紅藥水簡單處理一下傷口。這個隨機的決定,竟徹底改變了顧雙鳳在陸承偉眼里的形象。

  錢林假寐了很久,思前想后,還是覺得睡在自己的房間里踏實。顧雙鳳如今做事已不在路數,要是一覺醒來一翻臉,喊叫起來,可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看見身邊的顧雙鳳還在酣睡,錢林摸索著穿了褲子和襯衣,拎著外套悄悄出了房間。還沒來得及把門鎖上,錢林便看見從電梯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忙不迭低頭朝應急樓梯口走去。

  陸承偉現錢林鬼鬼祟祟從顧雙鳳房里出來,腦袋嗡的一聲大了一圈。上次看了顧雙鳳的精彩表演,陸承偉并不認為顧雙鳳真的就變得無可救藥。對于女人在非常態況下的怪異表現,陸承偉并不陌生。在他看來,顧雙鳳在他面前刻意表現自暴自棄的一面,和喬妮打時間差來西平和他幽會,異曲同工,說明這兩個女人心里還有他。男人和女人交往時的成就感,也就產生在這些細節里。猛然看見有個男人,又是錢林這個渾蛋從顧雙鳳房間里走出來,陸承偉心里完全失去了平靜。他像一個現自己鐘愛的人紅杏出墻的男人一樣,徹底地憤怒了。他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顧雙鳳根本沒有睡著。她想用這個漫長的夜檢驗一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已經成了自私自利的偽君子。錢林并沒有兌現在這個房間里過夜的承諾,又一次無恥地欺騙了她!顧雙鳳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里一遍又一遍詛咒著世上這些可惡的男人。聽見有人進來,顧雙鳳破口大罵:“你他媽的真是膽小鬼、軟骨頭!你又回來干什么?你這個反復無常的小人!”叫罵的時候,顧雙鳳甚至感到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畢竟這個男人,畢竟這世界上還有一個男人還是講信用的,要在這個閑話最多的劇組陪她過一夜了,語氣里也就帶上了親昵的成分。

  陸承偉把房間的大燈打開了,噴著火的眼睛直逼顧雙鳳,一字一頓說:“你看看我是誰!”

  顧雙鳳驚坐起來,瞪眼張嘴看著陸承偉,眼睛里閃過幾絲錯愕和悲痛,在羞愧之心的驅使下,下意識地扯了一條浴巾,遮住裸著的前胸。陸承偉咬著牙,伸出一根指頭點點顧雙鳳,“想不到你真的變成了這種女人!賤!真賤!”

  顧雙鳳的眼神和表在這一瞬間生了語難以描述的變化,最終轉化成無所謂和曖昧的笑。她像一個正在步入刑場的死囚一樣,變得無所畏懼了,心里激蕩著“腦袋掉了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之類的豪。她把浴巾朝地板上一扔,赤條條地下了床,笑著看看陸承偉頭上的血包,點了一支紫羅蘭香煙,“陸大老板,這不是你教我做的嗎?是你讓我知道了女人的身體可以換成錢。上帝給我這么好的身材,只換你付給的兩百萬,實在太少了點。你看看你,又去招惹良家婦女了吧?拿錢沒買來,還挨了打,看著真讓人心疼。你這個時候想起我,很正確。念起我們多年的分,我很愿意撫慰撫慰你那顆冷酷和受傷的心。你要是不急,先坐一會兒,我去打掃打掃衛生。”

  陸承偉抬手就是一耳光,把顧雙鳳打倒在凌亂的床上,罵了一句:“你真下賤!簡直無可救藥!我真瞎了眼!”

  顧雙鳳爬起來,在鼻子、嘴巴間抹一把血看看,神經兮兮地笑起來,“什么時候變成個**狂了?你要是這么做,需要另外付費呀……”猛地把頭一甩,換一張臉,換一種聲音說:“陸承偉,你和我還有什么關系?你有什么資格打我?我當圣女當婊子,關你什么事?用不著假惺惺地演戲給我看。你沒有資格當我的教父!你不配!我再墮落十輩子,也比你干凈!你出去,你出去——”說著說著,已經淚流滿面了。

  陸承偉悲嘆地搖搖頭,自自語道:“無可救藥!賤,賤,真賤!”轉身走出房間。***

  顧雙鳳跟過去把門用力鎖上,背靠著門,張著嘴站了好一會兒,淚水混著血水,流過臉頰和脖子,在兩個美人谷處左右拐個彎兒,匯在一起,沿著深深的乳溝,流向平坦的腹部。又過了片刻,她沖進衛生間,把水開到最大,哭喊著沖洗起來。

  陸承偉拿著史天雄的外套進了客廳,齊懷仲在沙上醒了。齊懷仲看見陸承偉的樣子,嚇了一跳,忙站起來找酒精和紅藥水,“怎么會弄成這樣?出車禍了?”

  陸承偉坐下來道:“史天雄打的。左邊這臉,現在還是木的。”齊懷仲朝血包上涂著酒精,咂著嘴說:“下手也太狠了。語不合,也不該動手呀。你手機也沒開,十二點半,小藝還打來電話問你們談得怎么樣。他就是不當你的姐夫了,也還是你的兄長,怎么能打人呢!”陸承偉冷笑一聲,“他已經跟我割袍斷義了。我姐和他的事,就這么著了。他罵我國難財,罵我是腐蝕國家機器的蛆!他永遠都是主角,我永遠都是跑龍套的,是溜邊的黃花魚!上市的事,應該沒什么阻力了。你跟陸川方面聯系一下,修路的事,應該提前。”

  齊懷仲把酒精和紅藥水放好,“不再等了?明早再去醫院拍個ct,看看有沒有什么問題。”陸承偉道:“我沒那么嬌嫩。我爸一天老一天了,應該讓他在有生之年,看見這條路。也該讓史天雄看看,我不但會掙錢,而且會花錢。只會埋頭掙錢的人,在中國是沒有出路的。我們也該打打政治這張牌了。捐一千到一千五百萬,要讓陸家川到陸川縣城有一條能用一百年的二級公路。再不做點面子上的事,人們會怎么看我?就連雙鳳……”恨恨地嘆了一口氣。

  齊懷仲道:“上次給雙鳳片酬,她不接,硬要等到劇組解散了再說……雙鳳心里……”

  陸承偉擺擺手,“不要再提這個雙鳳了!她現在已經變成一間收費的公共廁所了!那筆錢盡快劃給她,我不想聽見她再為這件事嚼舌頭了。另外,你再設法把梅紅雨男朋友的詳細況了解一下。”

  齊懷仲沒想到話題這么快就轉到了梅紅雨身上,不解地問一句:“了解這些做什么?”

  陸承偉站起來冷笑著,“史天雄要做梅紅雨的監護人,我不得不做些準備。我要讓他知道,戲已經換了,主角也該易人了。我必須改變梅紅雨的命運。我要讓史天雄真正意識到我的存在。我要讓他把今天吐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舔回去。我去睡覺了。”說著,朝樓上走去。上了兩個臺階,扭頭吩咐道:“那是天雄的外套,天一亮,你給他送過去,里面有他的證件。”頓了一下又說:“再把松山送的皮鞋給他帶去。”齊懷仲抬頭問道:“送到店里,還是送到梅家他的住處?”陸承偉道:“送到宴園新村,五幢二單元八號金月蘭家。他現在還在路上進行二十公里越野訓練。估計五點鐘,他能走到五桂立交橋,那里離金月蘭家最近。他現在身無分文,連公共汽車都沒法坐。六點鐘,他應該能走到宴園公寓。他有一肚子話要對紅顏知己說。六點半你趕到那里,他肯定在,你就說皮鞋是我賠他的。”徑直上樓睡覺去了。

  齊懷仲看看墻上的石英鐘,也睡覺去了。

  金月蘭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史天雄一直沒來電話,讓她感到不安起來,后半夜,她幾次沖動地爬起來想打110報警。五點四十,金月蘭干脆起床了。從衛生間出來,金晶晶穿著睡衣,站在客廳探究地看著她。

  金月蘭下意識地躲避著女兒的目光,說道:“你起來這么早干什么?覺睡不夠,上課要打瞌睡。”金晶晶追著看金月蘭的眼睛,說道:“我媽一夜沒睡,肯定是出了大事。你女兒智商不低,又很愛自己的媽,這時候睡覺,可真不合適。說說吧,媽。我都快有公民權了,應該有資格做你的朋友了。一個痛苦劈成兩半,分給兩個人,一人只剩半個了。你說呢,董事長?”金月蘭笑笑,拍拍女兒的頭,“你真是長大了。”走過去坐在沙上,“我知道,你對媽聘史天雄當總經理一直有看法。史天雄的妻子,也許還有他的家人,都認為是我這個可恥的第三者把他勾引到西平來了。他妻子還找過我,說了很多難聽話……我同意他來‘都得利’,原因很復雜。媽年輕的時候……這事說來話長,以后找時間再給你說吧。他妻子一個多月前給他寄來一封信,提出離婚。時限已經到了,他選擇留下了。昨天下午,他小舅子約他出去談談,也不知去了哪里,一夜都沒打個電話過來。八點半,我們還要到火車站接人,我真怕他出了什么事。”

  金晶晶心理上排斥史天雄,主要是因為史天雄有婦之夫的身份。史天雄岳父家的背景,她也是知道的,她認為史天雄不可能放棄自己的婚姻。一聽史天雄的妻子已經提出離婚,金晶晶高興起來了,說道:“媽,你擔什么心?他一個大活人,還能讓人給吃了?這是好事,你應該早告訴我才對。敢和有那么大背景的老婆離婚,證明他還像個男人嘛。我比較難以接受你們現在這種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關系。他離了婚,我不反對他做我的后爹,你們畢竟有感基礎。再說,他確實比我爸強很多。”金月蘭擔憂道:“我是擔心他的安全。現在到處是電話,不管談成什么樣,他也該來個電話呀!晶晶,你說該不該報警?”

  金晶晶笑了起來,“報警?一個成年男人失蹤十幾個小時,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現在能報警嗎?再說,他只是你的副董事長兼總經理,他昨天還在上班,今天還沒到上班時間,你當董事長的,以什么理由報警?說不定人家已經和好了。談成這個結果,怎么給你說?今天,他要是沒去上班,你就等著接他的辭職報告吧。”金月蘭狐疑地看看女兒,慢慢說道:“你小小年紀,想的還挺復雜。也有這種可能。”金晶晶道:“不是我復雜,是這社會太復雜了。我們學校選優秀學生干部,有幾個同學都知道給老師送禮、拉同學選票了。上周,有三個家里富裕的同學,還請我們吃過海鮮呢。史天雄當過的司長,你說會有多少人眼紅?陸家一動真格的,史天雄恐怕只能投降了。不說他了,兩種結局,我都能接受。他回北京了,我也落個清靜,免得同學拿你們倆的關系嚼舌頭。他離了婚,更好。媽,你熱牛奶,我熱面包,吃完早飯,你去上班,我去早讀,天塌不下來。”

  女兒這番太過老成世故的話,說得金月蘭啞口無。確實,這個復雜的社會泡得人心更加難測了。六點二十,母女倆吃完簡單的早餐,收拾收拾準備出門。金月蘭打開房門,驚得后退一步。只穿一件襯衣的史天雄,坐在門邊睡著了,腳上的皮鞋臟得不像樣子。金晶晶過來一看,驚叫一聲:“天呢,哪兒來的流浪……”

  史天雄站了起來,擦擦嘴角的涎水,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笑笑,“對不起,走了一夜路,身上一分錢……想起上午還要接人……你這里近些,我怕打攪你們,想坐一會兒,不想竟睡著了……”看看金晶晶,“我,我想喝口水……”金晶晶忙閃到一旁,笑著拉著史天雄的胳膊,“史伯伯,你快進來。你這樣子可真嚇人,好像被人打劫了。你的皮鞋都爛了……這是怎么回事?”史天雄看見餐桌上有半杯殘茶,端起來先喝了,“我走了三十來公里路,身上沒一分錢……”路上也沒有電話……”金晶晶看史天雄這么狼狽,說話又吞吞吐吐,知道有些內不便讓她知道,搬把椅子說:“史伯伯你先坐下,等會兒洗把臉。我要去學校早讀,不陪你了。”說罷,背著書包走了,開了門又喊道:“媽,史伯伯一定餓了,你別忘了給他做點吃的。”

  金月蘭把洗臉水端到客廳,“快洗洗吧。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的外套呢?你是不是挨打了?”

  史天雄邊洗臉,邊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省略了招小姐的細節,最后忘不了感嘆一句:“大洪水把國家搞得這么困難,娛樂場所還都是人滿為患、醉生夢死呀。”金月蘭笑了起來,“原來是這么回事呀!沒談成,你先動手打了人,人家還開車找你,你為什么不坐車?他到底做了什么,你才打了他?”史天雄又喝了一杯水,欲又止地說:“我,我真說不出口!”金月蘭追問道:“到底為什么?你不說清楚,我心里直著急。”史天雄道:“他,他竟喊了小姐!喊了四個只穿一點點東西的年輕姑娘……我能不打他?”金月蘭撲哧笑了出來,“你這個小舅子可真有意思。給自己的姐夫……他是不是在考驗你呀?”感覺到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換一種口吻說:“這個陸承偉,看上去文文明明的,辦事也太離譜了。”史天雄道:“我走了一夜,想了一夜,越想越覺得形勢嚴峻。我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場面,讓人震驚,都是又年輕又漂亮的姑娘……看樣子沒幾個是被迫的,這更可怕。難道這種過程中國真的無法回避?存在的不一定都是合理的。信仰和精神的問題,是個大問題。”

  金月蘭笑道:“先填填你的肚子再說吧。***”去了廚房。

  齊懷仲敲開門,一眼就看見正在喝牛奶的史天雄,驚奇得瞠目結舌。金月蘭問:“你找誰?”

  齊懷仲揚揚手中的衣服,“金董事長,我們陸總讓我來給史總送衣服。”金月蘭道:“請進來吧。”齊懷仲走進去,把衣服遞給史天雄,“你看看少沒少什么東西。”史天雄把衣服披在身上,“不用看了。陸承偉如今可以干十惡不赦的事,可他不至于偷我的幾百塊錢。”齊懷仲看看史天雄腳上的皮鞋,把鞋盒子放在桌子上,“史總重了重了。其實我們陸總一直很敬重你,很珍惜你們之間的兄弟誼。他說你會從白江走回來,果真……他讓我把這雙鞋送給你,表示他對你的歉意……”

  史天雄哼一聲:“他的東西我不收。你告訴他,我嫌他臟。”金月蘭忙打圓場道:“天雄,你們畢竟兄弟一場。你打了人,人家還想著你多走了路,你不收,不合適。”齊懷仲接道:“史總,你們兄弟間生了什么不愉快,我不知道。我知道承偉一直很重視你的意見。昨天夜里,他已經決定捐款給陸川修一條二級公路了。承偉下過鄉,又在美國待了多年,生活習慣和價值觀念,與我們不大相同。可他也想為國家做點大事……你是他的兄長,應該把他當做團結的力量。這些話不該由我來說。”史天雄沉默一會兒,摸摸鞋盒子,“鞋我收下了。你告訴他,這條路要是他拋給陸川的誘餌,我把這鞋煮了給他吃。”

  齊懷仲告辭了。

  金月蘭正要讓史天雄換鞋,忽然想起了什么,說道:“他,他怎么知道你在我這里?他怎么知道我的家在這里?難道他認為……”說到這里,臉兀自紅了。

  史天雄一臉迷惘,被這些疑問難住了。

  身兼“都得利”黨總支常務副書記、工會主席兩職的江榕,最近又被董事會委任了一個職務:社會部部長。自從“都得利”在抗洪期間連續在媒體出了風頭后,社會工作日漸繁雜起來。每天,都有人數不等的各類人到“都得利”求職,幾乎每天都有人以各種名目來“都得利”謀求捐贈和贊助,搞得史天雄和金月蘭苦不堪。“都得利”不是社會福利部門,也不是社會慈善機構,而是一個以贏利為目的的商業零售公司。來求職的人還好打,只用對他們解釋說“都得利”暫時不用人,頂多聽幾句難聽話就過去了。來化緣的人,就不好對付了。西平市搞啤酒節,要求“都得利”公司贊助三萬元,看到組委會名單上有江豐年副省長、田明照副市長的大名,“都得利”只好用兩萬元換一個贊助單位的名義。這次大洪水是全國性的,西平的郊縣溫水和大巴也遭了大災,兩縣都派人找了“都得利”,希望“都得利”能夠在兩縣災民重建家園時給予有力的支持。人大王建林副主任是溫水人,政協副主席張少奇是大巴人,都給史天雄和金月蘭打了電話,希望“都得利”能夠酌解決一些。這兩位領導都出席過“都得利”二分店的開業典禮,又親自打電話過問了,不出點血不合適,經董事會研究,分別給兩個縣捐了兩萬元。接著,各種名義的攤派便蜂擁而至了。工商、稅務、分店所在街道辦提出的要求無法拒絕,都用錢擺平了。一個月算了一下總賬,“都得利”竟為這些事額外支付了十二萬八千元。得知總店所在區稅務局要走的五千元,目的是支付旅游開支后,“都得利”的職工憤怒了。董事會經過緊急會議,決定成立一個社會部,全權處理這類事,每年撥給五萬元,由部長江榕統一支配。

  江榕兼了這個職務后,知道自己坐在一座火爐上了。幾天下來,人也瘦了,脾氣也大了,嗓子也喑啞了。楊世光看在眼里,對她說:“你用不著對每個人都苦口婆心。金總和天雄都知道這些人大部分是來吃大戶的,成立這個社會部,目的就是堵他們的嘴。太當真了,傷身體。再有要贊助的信函,你看一眼就可以扔到廢紙簍里了。來人了,你只用說:公司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江榕埋怨道:“真不該接這個得罪人的苦差事。都怪你,你不勸我,我才不當這個部長呢。”楊世光道:“比較難對付的人,你推給我好了,你就說我這個董事主管這項工作。”

  按照楊世光的主意干了一周,江榕感到輕松了許多,心里對楊世光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

  這一日,江榕陪金月蘭去毛小妹分管的凈菜加工廠,路上就把話題扯到楊世光身上了。江榕說:“金總,楊經理這個人有點怪,從來沒有聽他談過自己的妻子。”金月蘭騎著車看看江榕,說道:“你觀察得挺仔細。家家都有難念的經。當年,他們戀愛時,也挺轟轟烈烈的,他妻子可能早就有人了。他和天雄來西平前,我聽天雄說起過。他來西平,可能就是為了結束這個婚姻吧。”江榕默想了好一會兒,說道:“看不出來。他這個人很樂觀,很有幽默感,像是一個很幸福的男人。”金月蘭道:“小江,你沒結過婚,對男人不了解。男人,確實很奇怪,太奇怪了。有時候,他們很善于偽裝自己。你看史天雄,像不像家里房子著了大火的人?”江榕問道:“金總,會偽裝的男人是不是都不可靠?”金月蘭思想了好一會兒,說道:“這要看他偽裝是為了什么。如果偽裝是為了自己的利益,這個男人多半靠不住。如果他是為了怕女人——他重視或者愛的女人,看不到他所受的是什么樣的痛苦,這個男人又最靠得住的。這兩種偽裝區別并不太大,分辨出來,還真不容易。女人往往需要付出很多代價,才能具備這種能力。”

  兩人一路談論著男人,到了凈菜加工廠。

  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后,一直很努力。在她勤勉的努力下,小妹一元店已經變成西平一道亮麗的風景。金月蘭來見毛小妹,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啟毛小妹的上進心,讓毛小妹自己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毛小妹聽了金月蘭和江榕的贊揚,羞紅了臉,一直在檢討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江榕看啟式談話毫無效果,直截了當說:“小妹,你做得已經相當不錯了。你想沒想過加入黨組織的事?”

  毛小妹聽傻了。黨員,在她的心目當中,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人物。史天雄、金月蘭這樣的黨員,距她的現狀還有遙不可及的距離。毛小妹忙道:“你可別開我的玩笑,像我這種人,怎么能夠入黨呢?當個群眾,我的毛病都太多了。我怎么敢想入黨的事?”

  金月蘭覺得毛小妹可愛極了,故意說道:“小妹,你知道,黨組織的大門,永遠都是向你敞開的。我是公司的黨總支書記,小江是黨總支副書記。你可以向我們談談你認為你在哪些方面還有不足,及時改正了,不就離黨員的標準越來越近了?”毛小妹紅著臉,低著頭,搓著手道:“我還有很多私心雜念。這幾天,我正為一件事犯愁呢,我覺得我的想法很自私。”江榕笑道:“你說說看。”

  毛小妹認真地敘說起來:“自從我來當了這個經理,事兒就多了起來。這些事兒,都挺麻煩的。我們家住在一個大雜院里,四家人原先過得都挺難的。李炳大叔老兩口,有三兒兩女,兒女日子緊巴的多,一攀比,都不那什么孝道了。老兩口六十多歲了,天天靠擺攤賣蔬菜過生活。兩個老人又太愛孫子外孫了,星期天,有時三四個,有時四五個孩子都來吃他們,看著心里頭怪不是滋味兒。左邊鄰居是兩口子,男的叫牛寶,女的叫紅云,孩子跟著牛寶他父母在溫水縣讀幼兒園。右邊鄰居,男的叫小全,女的叫小琴,有個男娃還不到一周歲。兩家的日子也不好過。牛寶會下圍棋,如今竟是在棋院以賭棋為生了。小全呢,不安分,這幾年換了不少工作,最近又從工廠跳了槽,到街道辦幫忙去了。我還沒當這個經理的時候,紅云和小琴都說我達了,要來跟著我干。這兩個妹子,人倒都是好人,可惜都不踏實,有點那個好吃懶做吧。照理說,這種人不能來‘都得利’,可我還是讓她們來試了試。小琴來干了十天,嫌累,嫌工資低,不干了。這個紅云呢,也試了十來天,倒沒說嫌工資低,卻想當個副經理。這妹子心有點大,吃天的心都敢有。我說副經理都是公司提拔,我做不了主,她不信,說我什么人一闊就變臉,走了。現在呢,見了我,只剩個鼻子哼哼了。我讓她們來試用,就存有一些私心,你們說我配想入黨的事嗎?這事兒還好說些。另一件事,我真不好意思開口。小軍已經上五年級了,又是三好生,又是少先隊的大隊長,有這么個兒子,我和為民都挺自豪的。可是我們也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沒有學校老師們的培養,沒有老師們的提拔,像我和為民這種人的孩子,在學校哪有出頭之日。半月前,小軍的班主任吳老師和學校的劉校長來找了我,說他們的學校大門還是六○年修的,又舊又破,要建個新大門,問我看能不能贊助個兩千塊錢,用公司的名義。我沒敢答應,可也沒回絕。沒回絕肯定是私心在作怪。你們說我是不是離黨員還有十萬八千里?”

  聽毛小妹說了這番話,金月蘭和江榕確實不好再提讓毛小妹入黨的事。***金月蘭給毛小妹講了一番道理,講了**人也要講人的話,最后說:“小妹,這些事,你處理得都不錯。學校提出的贊助款,公司不能解決。公司員工的孩子,分散在二十幾個中小學讀書,這個頭開不得。你已經是公司的中層領導了,應該理解公司的苦衷。”毛小妹道:“我怎么不理解?我只是想說這領導可真難當。”

  這次談話,在毛小妹身上生了立竿見影的作用。毛小妹最感到對不起“都得利”的事,她沒說出口。在張為民的堅持下,毛小妹下崗一元店,至今沒有成為“都得利”的加盟店,現在還由張為民帶著兩個幫手經營著。想起史天雄和金月蘭對自己如山的恩,毛小妹就是一個人待著,也會感到臉紅。現在,這些大恩人們又在考慮自己入黨的大事了,再單獨自己開店,說不過去呀!

  晚上回到家,毛小妹又一次提出了讓自家的店加盟“都得利”的事,并說了下午生的事,最后說:“金總她們沒提這件事,是給我面子。這件事是組織在考驗我,要看看我跟‘都得利’是不是真的一條心。”萬事都隨毛小妹的張為民,恰恰在這件事上犯了牛脾氣,強硬地說:“我不同意。你能入黨,自然是好事。可要用咱們家的飯碗換個黨員,就要掂量掂量了。旺家公司賠的八萬塊,那可是天上掉的餡餅,一個子兒都不能動,留著小軍上大學時用。我們這輩子都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我們是沒學上,可不能讓小軍有學上卻讀不起。前天,我聽一個吃小面的教授說,十年后,沒十萬八萬存款,別想讓孩子讀大學。這筆錢不能用,我們全家的生活,只能指望這個小店。‘都得利’現在是不錯,可你能保證它永遠都不錯?只有依靠自己,才踏實。再說,‘都得利’的一元店已經夠多了,用不著再參加進去。”毛小妹說不過張為民,就把背對住丈夫了。正趕上一個法定娛樂日,張為民自然不肯放棄,輕輕給毛小妹捏著背,說著軟話:“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好處。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你我都不是動機、車輪這些重要零件,要想不被甩下來,可得費點心思。你去了‘都得利’兩個多月,你說說,這‘都得利’是不是天天都能掙個金山銀山?以前,咱們家的分工明確,我只管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大事,聯合國出什么事也歸我管。管了這么多年,我也管出點經驗了。別看報紙電視整天講形勢大好不是小好,處處鶯歌燕舞,其實,越聽這種輿論,越應該保持清醒頭腦。你們紡織廠,比‘都得利’大多少?說垮就垮掉了。我這些見識,可是用鮮血換來的呀。你摸摸我的大腿,你摸摸,這可是鐵證啊!”毛小妹打了張為民一巴掌,“摸大腿就摸大腿,你把我的手往哪里放?一天不見腥葷,你就煩人。”張為民把脊背按摩換成全身按摩,委屈地說:“自從你當了領導,吃腥葷就成了打牙祭。周三周日搞娛樂,可是你當領導的定的章程……”

  毛小妹笑了一聲,把身子轉過去,“好好好,我依你。店,咱們自己先開著。”長嘆一聲道:“公司確實不是十分寬裕。我只是想,史總和金總這么看重我,我不能對不起他們。你們男人講要為知己者死,女人總不能二心三意三心二意腳踩幾條船吧?活人當然重要,可名聲就不重要了?讓人背后嚼舌頭、指脊梁骨,住金鑾寶殿、坐航天飛機、吃魚翅燕窩,好受嗎?小軍學校的事,我忍不住給金總提說了。金總很為難。”張為民道:“你不該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你們‘都得利’名頭太響了,這也是我不想加入的原因吧。螞蟻雖小,多了也能吃掉一頭大象。”毛小妹道:“為民,吳老師和劉校長都是實在人,張嘴要錢,肯定是真遇到難處了。我實在不忍心回絕他們……”張為民接道:“你是不是想自己出一千塊錢,用‘都得利’的名義給學校?”毛小妹道:“是的。他們對小軍太好了。你同意嗎?”張為民笑道:“好不容易跟領導想到一起了。修學校大門,這是善舉。我一百個同意。”毛小妹緊緊把丈夫抱住了。

  一宿無話。***

   做宣傳。在這期間,他得知銀杏居委會缺編一個市場管理員。居委會馬主任很賞識周小全,希望他能活動活動來當這個管理員,并告訴他,這個管理員職務雖小,但管轄銀杏居委會所屬的三個夜市和一條長達一公里的菜市街。周小全咬咬牙,以房產證作抵押,找人從銀行貸了兩萬元,準備做一次命運的豪賭。他覺得兩萬元的籌碼略輕,準備把小兩口多年積蓄的一萬五千塊錢也取出來,用三萬五千塊錢換這個市場管理員的座位。存折在妻子小琴手里,小琴不愿冒這么大風險,家庭戰爭便爆了。

  周小全用武力從小琴手里奪到存折后,坐在舊沙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劉小琴趴在地上,抬頭哭罵道:“你這個敗家子兒,你干脆把我們娘兒倆捏死算了。你這些年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你買到什么官了?啊——”周小全瞪著眼睛回敬道:“頭長見識短的娘們兒!這種機會,打著燈籠能找到嗎?舍不下娃子,打不下狼。咱們必須賭這一把。天天早上倒馬桶,這日子還怎么過?以前是不懂送禮的行。搞成事的,都不是廣種薄收點眼藥水。沒點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勁頭,整不成大事。我在街道辦事處干了一個月,已經摸清行了。八百四十六個夜市攤位,一千二百多個蔬菜攤位,五百六十八家門市。一家每月多收他五毛錢衛生費,你算算是多少錢?夠你我兩個月的血汗工資了!一年內,我連本帶息還你三萬,再把房產證交給你保管。我又不是拿這些錢去賭去嫖女人,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劉小琴坐起來,理理凌亂的頭,看看床上睜著黑豆眼看他們的兒子,擤一把鼻涕道:“哪一回你不是弄個血本無歸?你再把這錢打了水漂,我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小全,我求求你,別買這個官了。我知道你要強,我以后再也不說金項鏈金戒指的事了。”

  周小全把兩萬元現金用牛皮紙包好,一手拿著存折在另一只手上神經質地拍打著,眼睛里閃著淚光,“我知道你攢這點錢不容易。我也知道不容易,泡菜吃得我整天胃里直往上冒酸水。前幾年,連個孩子都不敢養,刮宮刮得你瘦得走路直打飄。咱們命苦,都沒攤上個有權的爸有錢的媽。可咱們總不能就這么活一輩子吧?如今這社會,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說,如今辦什么事不需要花錢?小琴,我是想讓你們娘兒倆過得像個人!你不是也說過,什么阿貓阿狗如今都變得人模狗樣了嗎?我就賭這一把了。我想好了,一個月內,我沒當上這個管理員,我肯定會把這三萬五要回來。要是……我就……然后我跳錦江到東海喂魚喂蝦。”說罷,站起來拉開門要出去。劉小琴駭得臉色蒼白,猛地撲上去,抱住周小全的腿,大聲喊道:“快攔住他……他瘋了——”

  戰火燃到院子里,另外三家的男人都行動起來了。毛小妹把兒子拉到屋里,推了丈夫一把,“愣什么愣,快把小全攔住。”自己也跟了過去。李炳老漢嘆口長氣,把煙頭朝地上一扔,披著衣服下了門前的臺階。牛寶提著褲子從里屋跑出來,“紅云,你快去勸勸呀!”冉紅云伸出手準確地揪住牛寶的耳朵,把丈夫拖進屋,“你逞什么能?你這時候出去,是不是掙表現?贏點錢,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睡你的覺去。”牛寶坐在床沿上,小聲爭辯道:“一個院住的老鄰居,不去管管,多不好。他們平日里和和睦睦,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這小琴從不跟小全高聲說話,今天……”話沒說完,頭上已經挨了兩巴掌,他咧著嘴揉著頭,“沒輕老重的。下彩棋靠的是腦子,打壞了,怎么辦?”冉紅云咬著嘴唇瞪著杏眼,用力擰了牛寶一把,“讓你長長記性,別整天想著老婆是人家的好!我這盤子,我這條子,整天圍著你,你還不知足啊?小全這回是疼老婆,把小琴的私房錢也搜出來要去買什么官了。”牛寶驚奇道:“買官?什么官?”冉紅云道:“聲音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沒聽清。買個車間主任,買個廠長,又能怎么樣?小全他們廠,早叫一茬又一茬的貪官吃空了。這個小全,心太大,不務實,愛虛榮,還是我這老公實在些。小妹當了個破經理,整天累得跟龜孫子一樣,這些官有什么當頭。”牛寶支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隨口奚落道:“你不是還想當個副的嗎?中國人,誰不想當官?哎,哎,哎,你別擰我的嘴呀……不好,要動刀動槍了。”小夫妻臉色頓變,跑了出去。

  周小全一手拿著牛皮紙包,一手拎著菜刀,紅著眼道:“李大伯,張大哥,嫂子,你們別攔我,也別勸我了。你們要硬攔,我就死給你們看。我周小全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過。我愛不愛這個家,你們都看在眼里……”毛小妹上前一步,憤怒地打斷道:“你別說好聽的了。你把房子押了,又把存折拿了,你家小明想吃個雞蛋,小琴拿什么給他買?你這不是存心餓死他們嗎?你這叫愛這個家?”李炳老漢也說道:“小全,我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心大。大伯佩服你這股子狠勁。這年頭,做事是得狠一點。我也信你是為他們娘兒倆好,可你這種押法是在賭命啊!”劉小琴哄著孩子,抽咽著,“大伯,小妹姐,你們就由他去吧……你們放心,我,我不會尋死的……可憐的兒子啊……嗚……”小明也哇哇地哭將起來。

  周小全后退幾步,把菜刀放在地上,蹲下來打開牛皮紙包,認真數了五十張百元大鈔,嘴里自自語說:“只能留下五千,只能留下五千,辦這事,少了不頂用,少了真不頂用啊。”又把剩下的一萬五千元包好,拎著菜刀,把五千塊朝小琴懷里一扔,朝院門口跑去,跑到門口,轉過身把菜刀朝院里一扔,“要不了多久,你們肯定會說小全這一步是走對了。”轉過身,義無反顧地走了。冉紅云撐不住,撲哧笑了出來,“給人送禮,搞得跟上刑場一樣。”朝前走了幾步,“小琴,這俗話說,狗急了跳墻,兔子急了咬人。不管小全這事辦成辦不成,他都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說不定,你們明年就能搬進一套三居的大單元房了。我經常去棋院看我們牛寶賭棋,有時候輸三五十,我也……”李炳老漢用鼻子哼哼,“紅云呢,這時候了,就別說風涼話了。小全這回押的可不是三五十呀。”張為民笑道:“小琴,別哭了。他撞到南墻,會回頭的。別犯愁,我和你嫂子不是還開個小店嗎?還能叫你們娘兒倆餓著了?”李大媽也過來了,“小琴,大媽給你做了早飯,吃完飯,去把這錢存起來。小妹、為民,你們快點忙去吧。小軍還要賣報呢。小琴,把小明給我抱,你把臉洗洗。天塌不下來。小全要是押準了,你一輩子吃香喝辣。實在賠了呢?也好。他有這個小辮子抓在你手里,下半輩子你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炳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李炳老漢訕笑著,“反正你們女人是贏家。”

  四家的大人都笑了起來。劉小琴把孩子遞給李大媽,洗臉去了。

  這一番折騰,耽誤了一些時間。張為民趕到毛小妹下崗一元店,看見齊懷仲正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坐在一張小桌邊上吃小面,驚喜得手足無措起來。感謝的話還沒說幾句,齊懷仲站起來說:“張師傅,你別再做了,我們也吃不下。雙鳳是去趕飛機,耽誤不起。”張為民貴賤不收錢,齊懷仲只好和顧雙鳳一起上了奔馳。《你我都風流》已經封鏡,顧雙鳳的母親突然病了,顧雙鳳匆匆忙忙要離開西平。顧雙鳳上了車,先冷笑道:“難以相信,這種人還會學雷鋒!”齊懷仲笑道:“這也是事實。鳳姑娘,你和承偉有這樣一個結局,也算不錯了。你弟弟如愿上了浙大,回到金華,先把你媽的病治好,再買個像樣的房子,讓老人家享幾天福。影視圈里很復雜,過過癮也就可以了。找個疼你愛你的白馬王子成個家吧。”顧雙鳳憂郁地坐著,什么也沒有說。

  張為民站在大街邊看著遠去的奔馳,心里想:這個姑娘肯定是陸先生的妻子或者女朋友,長得跟大明星一樣。她一臉心事,像是很不高興,難道陸先生家遇到麻煩了?

  坐落在撫琴西路的天凈沙茶樓,在遍布西平大街小巷的茶坊、茶樓、茶園中,當算極品。文人喜歡清談,品著一杯茶清談。數年來,詩人古狼已經坐過西平幾十個有名的、無名的茶坊、茶樓、茶園了。然而,天凈沙茶樓對他還是一片處女地。八百元一杯的“女兒紅”,對于清貧的文化人來說,實在太奢侈了。半年前,一個改行寫了暢銷書的詩友應一個書商之邀,去天凈沙品過一回“女兒紅”,回來給古狼大吹了一番“女兒紅”的妙處。古狼當時狠狠地譏諷了這位朋友,但還是記下了“女兒紅”制作中令人神往的妙處。太陽剛要升起的時候,沐浴過的十五六歲的少女拎著一壺極品龍井茶,唱著采茶歌上了茶山,直奔十數棵已有兩三百年樹齡的老茶樹。少女們攀上茶樹時,太陽剛好躍出地平線。少女們噙口溫茶,將茶霧噴灑在剛剛長出三五天的嬌嫩的茶葉上。等太陽照曬茶葉一會兒,少女們口嚼新鮮茉莉花,然后開始用嘴唇一片一片摘取老茶樹上的嫩葉。太陽升到一竿來高,少女們就不得不停止摘茶了,因為這時的陽光會破壞茶葉的溫潤綿長的口感。一年下來,這十幾棵百年老茶樹,只能產幾十公斤“女兒紅”。至于“女兒紅”后期制作工藝的奇特,有多種傳。古狼相信一種頗有詩意的說法:這些用少女嘴唇摘下的鮮茶葉,要由十六歲的漂亮少女在自己胸前搓揉成卷曲狀,然后再用每天第一個時辰的陽光曬干。古狼一聽說叫陸承偉的老板要請自己到天凈沙品“女兒紅”,滿口答應了下來。

  陸承偉的邀請,在物質層面上的誘惑,古狼也難以抗拒。***這個當年曾是詩歌愛好者,后來又是自己的崇拜者的老板,希望自己能到他的公司兼職,確實是個讓古狼感到愉快的建議。市文聯要搞福利建房,這是古狼住進單元房的絕佳時機。古狼需要一筆錢交付款。古狼希望梅紅雨能從她小姨梅豐那里借來兩萬,說了一個多星期,梅紅雨沒給回話,他不準備再提此事了。男人的面子很重要,一個自認為是一方人物的男人的面子更加重要。古狼已經在考慮匿名為書商寫一本暴露官場**的,含有權色、權錢交易等熱點問題的暢銷小說。這種命題作文,他在感上還不太接受。這兩年,為了貼補日益繁雜的日常開銷和應酬上的花費,古狼已經開始悄悄匿名為專為市井階層辦的小報寫了不少兇殺、破案加艷的假紀實特稿了。寫這類文章,古狼也感到痛苦,他曾在朋友圈內戲稱自己的繆斯女神已經開始坐素臺了。胡亂編造一本本暢銷書,在古狼眼里,等于失了身。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能遇到一個了大財的崇拜者,古狼感到很慶幸。

  然而,古狼知道,在現在這些狗屁有錢人面前,絕不能表現出對錢的任何好感。坐在奔馳600里,走進早已神往的天凈沙茶樓,古狼一直在齊懷仲面前保持著孤傲和矜持,看到清一色的美女服務員,也沒讓眼睛的亮光泄露出來。進了包間,沒有看到陸承偉,古狼感到有些失望。

  齊懷仲馬上解釋說:“古先生,陸總和江副省長的三公子關系密切。江小三聽說陸總要請你喝茶,一定要參加。過一會兒,他們就到了。請坐,請坐。在西平,想見見你們這些文化名人,太不容易了。”古狼坐下來,愉快地笑了笑,“齊先生,沒關系。可惜我對陸總還是一無所知,感到挺遺憾的。”齊懷仲道:“那是機緣未到。我們陸總最初的理想也是做一個像你這樣有出息的詩人。陰差陽錯,他去了美國,讀的是哈佛大學的mba,只能搞金融了。可他一直沒忘了自己的文學夢,一有機會,就想結交像你這樣的文化名人。”古狼臉上浮出了意外的神,“想不到陸總還是一個儒商。”又補充一句,“是個有品位的大儒商。”齊懷仲和善地看著古狼,“如今沒文化的暴戶實在太多了。陸總可不是這種人。你老家在清江地區,和陸總也算是老鄉。在省城,一個地區應該算正宗老鄉了。陸總的父親,就是當年清江紅軍的主要領導人陸震天。”

  古狼感到十分驚訝,略帶悔意和埋怨的口氣說:“這個紅雨,怎么不早說……陸老在我家鄉可是一個傳奇人物,知名度非常高。能夠認識陸老的公子,很幸運。”齊懷仲笑道:“你也別怪梅姑娘。陸總和人交往,從來不說自己的家庭背景。承偉實業沒能請動梅姑娘,如果能把你這個大詩人請動了,不是更好嗎?你們又是一家人。”

  兩人正說著,陸承偉和江小三進來了。

  陸承偉一進門,看見古狼從沙上彈起來,也不過去和古狼握手,晃著腦袋吟唱著:“我的太陽在黑夜里升起,滴血的心是把倒懸的火炬。阿基米德的聲音響著響著響著,地球算個什么東西!”拍拍腦門,“老了老了,記性不好了,忘了是三個響著還是兩個響著了。古先生,你說,到底是幾個響著?”古狼大受震動,語氣也變得謙虛起來,“陸總真是好記性。這是我早年寫的一小詩,想不到你現在還能背出來。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陸承偉把江小三介紹給古狼,四個人都坐下了。接著,一個清純的小姑娘把“女兒紅”沏上了。

  陸承偉道:“古先生,我們相識晚了一些,這‘女兒紅’剛制好時喝,那才是妙不可。詩歌真是個好東西呀,有些句子,像是能鉆進你的心里、肉里、骨頭里。《神曲》開篇第一句怎么說?就在我們人生旅程的中途。妙不妙?太妙了!想要什么味,都能品出來。普希金說:過去了的,將會變成親切的懷戀。都是神人才能找到的語呢!”古狼趕忙接一句:“陸總對古典詩歌太熟悉了。”陸承偉笑道:“我頂天了能算個文學票友,蒙蒙老齊和小三還可以。在你面前談詩歌,不叫班門弄斧,也叫關公面前耍大刀。古先生,喝茶喝茶,別辜負了這‘女兒紅’。”端起“女兒紅”呷一口,“一說起詩歌,我的話就多了。我愛上詩歌,是因為先愛上一個熱愛詩歌的姑娘。每天早上,她都要坐在她家后院的秋千上讀詩。她彈琴、跳舞的姿態都很優美,不過,最美的姿態,還是她穿著白色長裙,在秋千架上讀惠特曼或者是白朗寧夫人。我這點文學細胞,都是十三四歲時,爬在老槐樹上,用我爸那架八倍望遠鏡,偷看她讀詩的時候培養出來的。”

  江小三道:“你還做過這種尖端的事啊!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古狼有些神往有些惋惜地說:“你十三四歲就有這種感經歷,就能體驗這種美感,沒能成就一個偉大的詩人,太可惜了。我十三四歲時,在學校只會忙功課,回到家還要干農活……”陸承偉接道:“可惜什么?我喜歡詩歌很實用,有點投機,只想討這個姑娘的好,連個三流詩人也當不了。古先生才是詩人的材料,我記得你還寫過打豬草之類的詩。能在割豬草這種枯燥的勞動中現詩意,這才是大詩人的坯子。”話鋒一轉,切入正題了,“以后有的是機會切磋詩歌。古先生,晚上本來想請你去銀杏坐坐,不湊巧,證監會來了客人,晚上必須先陪他們坐坐了。我和小三正在運作一只股票提前上市,滿腦子都是銀的和銅的,談詩也談不到點子上。等股票順利上了市,我一定沐浴更衣,過過通宵和古先生談文論詩的癮。合作項目,老齊可能已經跟你談過了。對不起,我把咱們美妙的合作也當成一筆生意了。我希望古先生能出山做承偉實業的太史公。我們公司,博士、碩士、前教授、前副教授成堆,就差你這個著名詩人加盟了。請你千萬不要推辭。”

  又說了一會兒話,陸承偉和江小三告辭了。齊懷仲和古狼又談了一會兒,達成一個口頭協議:古狼做承偉實業的兼職文字秘書,每周保證到承偉實業公司工作兩個半天,承偉實業公司在皇冠大酒店為古狼提供一間單人間住房,試用三個月每月付給古狼三千元工資,正式簽約后,月工資長到四千元;古狼的任務是在兩年內為承偉實業整理出一部可長可短的大事記。

  古狼抑制住內心的激動,看著齊懷仲拿出一張信用卡付了三千五百元茶水、茶點費。他來到街上給梅紅雨打了一個傳呼,約梅紅雨下班后到市文聯集資福利房工地見面。

  下午五點鐘,梅紅雨帶著從同事王菁和婷婷那里借來的三千塊錢,趕到工地上,古狼已經在那里等候多時了。

  梅紅雨把錢遞給古狼,解釋說:“我小姨最近要買車,我不好向她開口了……”古狼把錢接過來,放在手里摔打摔打,又把錢放進梅紅雨的坤包里,“不用借錢了。我這個著名詩人,論資排輩只能分到一室一廳,而且還要交四萬三千元,公平何在?”梅紅雨笑道:“阿狼,別牢騷了。有一室一廳,總比沒有強些吧。再說,要是分給你三室一廳,恐怕需要七八萬,我們往哪里去借這么多錢?”

  古狼轉過身,面對一片別墅區站住了,“我不會永遠這么窮困的。這邊的房子才能配得上著名詩人。你還記不記得那家要挖你過去的公司?”梅紅雨的臉色陰沉了許多,“這件事早過去了。我只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又沒嫌你掙不來錢嘛。我是個什么人才?一個月給我五六千元工資,還要讓我當什么總裁助理,安的什么心,你還看不出來?”

  古狼大笑起來,“你這個人,太小心,太謹慎了!俗話說,母狗不愿意,牙狗上不去。自己能把握住自己,你怕什么?”

  梅紅雨一聽古狼說出這種粗話,滿面通紅,罵道:“你說的什么鬼話!”轉身走了。古狼忙追過去,拉住自行車后架,笑著賠不是道:“紅雨,你別生氣。我是太高興了,忘了不能在你面前說粗話。這個機會還是叫我們抓住了。”

  梅紅雨氣消了一些。古狼把這兩天的奇遇簡單講了,最后說道:“這真是個充滿奇跡的時代。你猜猜這個能背誦我二十歲時寫的小詩,在美國留過學的大老板是誰?”梅紅雨聽到古狼找到一個既輕松又能掙到不少錢的兼職工作,一點兒氣也沒有了,笑道:“是該慶祝慶祝。我知道你是一塊金子,早晚都會光的。你別賣關子了。”

  古狼道:“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這個大老板,就是想挖你過去的陸承偉。”

  梅紅雨驚得臉色煞白,結結巴巴說:“怎,怎么會是他?他,他想干什么?”

  古狼道:“你一驚一乍的干嗎?初次見面,我對這個人的印象不錯。且不說他曾經是個文學青年,一個我的崇拜者,能知道立功、立德、立三不朽,就能證明他是個有品位、有水平的有錢人。我要早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陸震天的兒子,上一次就動員你跳槽了。江副省長的三兒子,在西平名聲可大了,跟他在一起,像一個小跟班,可見他的公司實力不弱。不要把有錢人都看成壞人。陸承偉的助手見面就說過他們曾經勸你去他們公司,可見他們不是玩陰謀的人。社會險惡,我能不知道?你別忘了,詩人和作家,工作就是研究人、表現人。我相信詩人的直覺:這是一個不能放棄的機會。再說,我又是個成熟的男人,他即便是個壞人,總不至于對我進行性騷擾吧?除非他是個同性戀愛好者。”把自己說得笑了起來。

  話說到這一步,梅紅雨也不好說什么了。

  晚上,梅紅雨憂心忡忡回到家,看見史天雄的房間還亮著燈,猶豫一下,還是敲了門。

  前兩天,史天雄又接到陸小藝來的一封信和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書,知道這個婚姻真的已經走到盡頭了。聽了梅紅雨的敘說,史天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梅紅雨急了,“你小時候一起跟他長大,你實事求是評價一下他。我男朋友也是個狂人,想不到他對陸承偉評價很高。陸承偉會背古狼的詩,真讓人難以相信。古狼畢竟不是李白,不是普希金。”

  史天雄艱難地說:“承偉確實是個天分極高的人。他要是專心寫詩,也會是個一流詩人。”

  梅紅雨愣了一會兒,“你也這么夸他?我記得你對你這個小舅子頗有微詞,怎么……”

  史天雄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上次他是要挖你過去,才那么說。這次他聘的是你男朋友,才這么說。”T-xt小說天堂  Www.xiaoshUotxt.cOm
上一章 下一章 (可以用方向鍵翻頁,回車鍵返回目錄)柳建偉作品集

重庆时时彩开奖号码下载 高通 最赚钱的专利 陈志朋拍戏赚钱 2017玩什么网游能赚钱 剑三点卡赚钱吗 全球最赚钱的制药公司 电脑用什么软件可以赚钱吗 支付宝扫红包赚钱攻略 搞宅易贷赚钱吗 通过干干净净的赚钱让人相信干干净净的赚钱是可能的 即使是在中国 在农村开个洗车店会不会赚钱 在高原种植什么药材又赚钱 手机赚钱微信拆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