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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時代》 作者:柳建偉作品集

第二十五章

聽到李姐病倒的消息,金月蘭感到心如刀絞。***李姐又托人帶了話,要金月蘭看在以前的分上,把她當年兌的八千塊錢還了,她等著用這筆錢買藥治病。金月蘭一聽,頓時淚如雨下。哭過了,金月蘭提出給李姐送去十萬元,算付了李姐的八千元本金和五年應得紅利,多支出的部分,從金月蘭的股份中扣除。

  史天雄很理解金月蘭此時的心,說道:“沒有李姐,或許就沒有今天的‘都得利’。如今,她負氣離開了‘都得利’,也只能用這種方式給她點補償了。多給的六萬元,你我均攤吧。這件事,是我沒處理好。”

  第二天一大早,兩個人用密碼箱裝了十萬元現金,開車去李姐家。拐進巷口,史天雄停下了,說道:“還是你一個人去吧。她對我意見很大,又在病中,脾氣又直,見了我恐怕又要生氣……我在這里等你吧。”金月蘭見史天雄如此心細,好生感動,一個人拎著小箱子去了。

  進了小四合院,金月蘭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中藥味。李姐的大兒子張東林站在堂屋門口,不客氣地說:“我媽病了,誰也不見。”金月蘭訕訕地笑道:“金阿姨再有不是,也不能不讓我進屋吧?”張東林退到屋內,像個衛士一樣立在右面屋子的門口。張東林的女朋友小蓉端著中藥進了里屋。金月蘭沖動地喊道:“李姐,你聽我說兩句好不好……”里面沒有動靜。張東林道:“你已經把錢拿來了,還說這些干什么。那一頁已經翻過去了。我媽已經說了,那八千塊錢就算存了銀行。五年定期,你給一萬五吧。金阿姨,就算兩清了。小蓉,你把媽寫的收條拿出來。金阿姨,把密碼箱打開吧。”話說到這一步,再說別的話也沒意思了。金月蘭大聲道:“李姐,月蘭是個什么人,日后你會明白的。這十萬塊錢是你的本錢加紅利。你要是還能下床,請出來點一下吧。”說著,把密碼箱打開了。李姐在里面說道:“我這一輩子,也沒占過別人的便宜。東林,把咱們該拿的一萬五拿出來,送你金阿姨回去,從今天起,我和‘都得利’再沒任何關系了。你當娘娘我撿破爛,也就這樣了。姐妹一場,我最后送你一句話吧:錢不是個好東西,想大財的男人都靠不住。”說話間,張東林已從密碼箱里取出了一萬五千塊錢,把收條放了進去,看金月蘭眼淚汪汪地站著,說道:“金阿姨,啥也別說了,想讓我媽多活兩天,你就快點走吧。”

  金月蘭拎著密碼箱,晃晃悠悠出了巷子,像是遭人打劫了一樣。

  史天雄忙迎了上去,“怎么了?她……”金月蘭拉開車門,把密碼箱朝里一扔,禁不住淚如雨下,嗚咽道:“掙,掙這些錢有什么意思!什么美好的東西,都叫它生生毀掉了,毀掉了……沒意思,真的沒意思……”激動得用手拍打著車頂。史天雄干咽著,下意識地用手拍著金月蘭的后背,沒有說話。

  這時候,四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背著書包,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用稚嫩悠揚的童聲一齊吟唱著:“一年級的小偷,二年級的賊,三年級的美女沒人追,四年級的色狼一大堆,五年級的書滿天飛,六年級的鴛鴦成雙對。現在上學真呀真沒味,捧著課本打呀打瞌睡,等呀等到放學鈴聲響,卡通游戲才對我的味。”

  史天雄用驚愕的目光看著小男孩。金月蘭轉過身,也用淚眼打量著這些滿臉稚氣的小男孩。小男孩們受到關注,又放聲唱了一改了詞的兒歌:“太陽當頭照,骷髏對我笑。死人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著炸藥包。我去炸學校,老師不知道。一拉弦,我就跑,轟隆一聲學校沒有了。”兒歌剛一唱完,一個小男孩扯著脖子又唱起了改了詞的流行歌曲:“我早已為你埋下,九百九十九顆地雷,當你從這里走過,就會被炸得全身粉碎,就會被炸得全身粉碎——你在陰間整天受苦受罪,我在陽間享受榮華富貴……”小男孩們哄笑著,漸行漸遠了。

  望著孩子們的背影,史天雄的眼睛里露出了難的苦澀。他搖搖頭,嘆道:“這些孩子,都學了些什么烏七八糟的東西!又到了該喊救救孩子的時候了。”猛然間看見金月蘭面色如紙,像一攤泥一樣貼著車體向下溜,忙彎腰把金月蘭托住,喊叫道:“你怎么了,月蘭?你怎么了?”金月蘭無力地睜睜眼睛,慢慢搖搖頭,斷斷續續說:“老……老毛病,一傷心……就犯低血糖……送我回去……”

  史天雄忙把金月蘭抱上車,到附近買了一聽可口可樂、一包白糖,開車直奔宴園小區。

  金月蘭躺在床上,又喝了一大碗白糖水,才慢慢緩過勁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看見史天雄又端來半臉盆溫水,金月蘭掙扎著要自己起來洗手洗臉。史天雄扶住金月蘭的雙肩,輕輕讓金月蘭躺平了,深地看著金月蘭說道:“讓我來吧。”說著,從水里撈出毛巾,擰了擰,展開,仔細地在金月蘭臉上擦拭起來。金月蘭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感覺擊中了。軟綿綿地、靜靜地躺著,目光直直地盯著屋頂的燈。史天雄仔細地擦了金月蘭的臉,仔細地擦了金月蘭的手,也有些激動起來。

  二十年了,他們終于等來了這第一次親密接觸。這次親密接觸來得太遲了,來得太不是時候了。開始的時候,兩個人像同在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一樣,在激烈戰斗的間隙里,相互幫助著包扎傷口,相互交流著戰斗經驗,目的似乎只有一個:為了更多地消滅敵人。史天雄一邊擦拭著,一邊輕輕地說:“太危險了。你什么時候落下了這個毛病?這種關鍵時期,你可不要病倒啊!這就像打仗打成了膠著狀,誰能夠頂住,誰就是勝利者。困難當然還會有很多,只要我和你沒有倒下,‘都得利’一定會有美好的未來。你聽聽那些孩子們唱的什么歌?我覺得我走這一步,還是走遲了。好在,我還是走了出來。現在做,還來得及。我越來越堅信我們現在做的一切,對于中國未來,是有價值的。”這種自自語,雖然是在激勵自己,可也需要得到傾聽者的反饋。又獨語了一會兒,史天雄現了異常。金月蘭的兩手熱燙,雙頰緋紅,呼吸也有些急促,晶瑩的淚珠兒,像清泉一樣,從兩只眼睛里汩汩流出。史天雄把金月蘭綿軟無力的手緊緊抓住,愣愣地看著這個像進入了迷幻或醉酒狀態的熱燙熱燙的女人,不知所措地問:“月,月蘭,你,你又怎么了?”

  金月蘭的思緒早就滑向自然而純粹的女人的思維模式里。她不再是一個身披戎裝的女戰士、女英雄了,她僅僅是一個女人,是一個需要愛、需要愛護甚至需要征服的女人。一個英英武武的男人,在她病弱的時候,這樣仔細地擦洗她的臉、她的手,這還是第一次。這個男人,又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呀!是她在少女時代就愿以身心相許的男人!這種如夢似幻的景,難道真是現實嗎?如果它真的是現實,那么,前二十年所經歷的苦難和眼前遇到的艱難,一種早已中斷了的、在最近一兩年努力尋找卻還沒有完全找到的感覺和記憶,慢慢有了溫度,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因為冬季過于漫長,因為倒春寒的頻繁光臨,這種蘇醒的過程,也變得綿長起來。聽著史天雄的喁喁訴說,她又覺得這種兩個人的世界不大真實。其實,她那完全蘇醒了的成熟女人的身體,已經先她的理智,控制住她了。這種渴望男人全面進入的念頭,早像一個電閃,把她著著實實地擊中了。聽到史天雄關切的問詢,金月蘭突然來了力量,掙脫了史天雄的手,又把史天雄的雙手死死地抓住,緊緊壓在起伏的胸前,喃喃地問一句:“天雄,你愛我嗎?”

  史天雄不假思索地點點頭。

  金月蘭用毛巾擦擦眼淚,急急地追問一句:“你真的愛我嗎?”

  這確實已經不是個問題了。這個問題,史天雄已經成功地解決了。袁慧、陸小藝,都沒有真正贏得他作為男人的全部感。梅紅雨呢?她只是史天雄生命中一片獨特的風景。他對梅紅雨的感,是因為陸承偉的存在,才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地出現過。如果沒有陸承偉對梅紅雨近乎瘋狂的追逐,梅紅雨只不過是長得像他少年時喜歡過的那個女孩。經過這次變故,他已經完完全全認識到了這一點。他已經為自己潛意識里把梅紅雨當成一個女人來看,羞愧難當過。眼前這個女人,才是他生命的另外一半啊。他曾經對這個女人隱瞞過自己已婚男人的身份;他曾經在長達三個月的巡回報告途中,在十幾次春夢里和這個女人一起出現在無數個稀奇古怪的場景里;更重要的是,他和這個女人有著幾乎可以重疊的精神世界。

  史天雄抽出自己的雙手,捧住金月蘭滾燙的臉,用宣誓一樣的口吻說:“月蘭,我是真心愛你的。***”

  金月蘭猛地坐了起來,伸手抓住史天雄的手腕,幽幽地說:“二十年了……我終于等到了……我……我想用我的整個生命,感受到這種愛……現在就要……”

  史天雄聽到這聲召喚,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他感到壓抑多年的另一個自己突然間蘇醒了。十年了,他第一次感到來自于生命源頭的強烈沖動。自從陸小藝對到部隊探親不再熱衷之后,史天雄漸漸地也把**當成了一種丈夫必須擔負的責任和義務。長時間受著理智的支配,這種能力不可遏制地在蛻化著,最后干脆進入了冬眠期。這種狀況,讓史天雄感到悲哀。在很多個夜晚里,他曾經期待過讓人激動的夢境,結果,青年時期經常經歷的夢中時光,從來都沒有重現過。有的時候,他也對這種過早出現的蒼老征兆感到恐懼。畢竟,他還不到五十歲!現在,他清晰地感覺到了另一個自己醒了過來。我還沒有真正老朽!這個現讓他激動起來。他像是一個突然被沖鋒號驚醒的戰士,無所畏懼地沖殺起來。

  城池不但沒有設防,而且用二十年的時間準備了這次入城的狂歡儀式。當他們共同在輝煌的華彩樂章的伴奏下,從**歸于平靜后,他們先表達了對生命的無限感慨。金月蘭流著幸福的淚水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過,像個蕩婦。我以為我已經做不了這種事了,我以為我早已變成一眼枯井了,我以為今生今世我也弄不懂**這個詞的含義了。天雄,謝謝你,你讓我知道了什么才算個真正的女人。”史天雄抽著煙,說道:“難以置信,難以置信!月蘭,在此之前,我以為我們會失敗。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認為我的身體已經老朽了。我甚至想過,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恐怕需要買點偉哥,以備萬一。我是不是還沒有老哇?”金月蘭把頭枕在史天雄的胸膛上,呢喃道:“你的身體棒極了!現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有了你,我還怕什么?我什么都不怕了。”

  “都得利”的危機,并沒有因為史天雄和金月蘭靈與肉的結合得到緩解。工商銀行已經明確表示:中止和“都得利”特殊形式的合作。史天雄和金月蘭試圖說服對方,結果卻是徒勞的。銀行的最終答復是:如果你們年底能夠如期還清以前的貸款,才能證明你們真正渡過了危機。

  從銀行回“都得利”的路上,他們在東方紅影劇院門口停下了。這座灰頭土臉、呆頭呆腦的影劇院,早已輝煌不再了。據悉這座影劇院也即將被拆除。

  兩個人并肩站在那里,抬起頭,久久地看著這座記錄著他們一段共同歷史的灰色建筑。

  金月蘭問:“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這里作過幾場報告?”

  史天雄長吁一口氣,“記得。在這里作了三場報告。第一場是給工人們作的,第二場的聽眾是學生,第三場的聽眾是這個區的各界群眾代表。感覺像是昨天的事一樣。”

  金月蘭道:“第三場,第二十八場,第三十一場,都是在這里。場場爆滿,過道和窗臺上都擠滿了人。現在,這里可真冷清。”

  這時,一個滿頭白的老者,拿著一個掃把,從影劇院里走出來,轉身拿起大鎖要鎖門。金月蘭沖動地朝前走兩步,喊道:“孫大爺,你還在這里上班呀?”孫大爺仔細看看金月蘭和史天雄,老眼里放出了亮光,“是金姑娘和史連長吧?是你們倆,肯定是你們倆。真難為你們還能記得我。我在報紙和電視上都看見過你們,都成大老板了。不錯,真不錯呀。”史天雄道:“大爺,你的記性可真好。你今年怕有七十了吧?該回家享享福了。”孫大爺好不容易遇到了兩個熟人,話匣子打開了,“七十四了,過了一道鬼門關了。享福?享什么福?兒子兒媳都下崗了,小孫子還指望我掙這點錢交學費呢!如今,這窮人連大學都讀不起了。五八年,這劇院落成,我就在這兒看門,四十年沒動窩了。劇團散了架,電影又沒人看,沒了人氣,房子壞得快。歌星搞演唱會,嫌它小,在里面演電影,又嫌它大。報告團現在也少了。有時候,一個月兩個月,這門都不用開。兩百塊錢的工資,都嫌少,我就沒走。一說要拆掉它,很多人都在打它的主意,窗玻璃也有人偷。如今這風氣,真沒法說。當年,動不動就是兩千人來這里聽報告,從來沒生破壞公物的事。”金月蘭說道:“大爺,我們想進去看看,可以嗎?”孫大爺忙說:“可以,可以。”

  史天雄和金月蘭走進空空蕩蕩的劇場,登上舞臺。看著眼前這破敗而熟悉的場景,兩個人都有點百感交集。回憶起當時自己在這舞臺上度過的難忘時光,兩個人都有了回到從前的錯覺。突然,金月蘭模仿女大學生的口氣問道:“史連長,你帶領偵察連決定留在一號高地阻擊敵人時,你害怕過嗎?在戰斗最激烈的時候,你想沒想到過保爾那句關于生命的名?”史天雄仿佛真的回到了遙遠的過去,認真答道:“沒有害怕,真的沒有害怕。我們心里想的只是勝利。戰斗最激烈的時候,我想的也只有勝利。”

  金月蘭馬上換了個口氣問:“史先生,如果‘都得利’過不了眼前這一關,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最后破了產,你會不會后悔當初選擇了‘都得利’?”史天雄答道:“不!我絕不會后悔!”金月蘭動地說:“謝謝。”

  史天雄咳了兩聲,問道:“金月蘭同志,你捐的不是二十元,不是兩百元,而是二十萬元呀!你作出這個決定,猶豫過嗎?”金月蘭想想說:“實話告訴你,沒有。我認為,我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屬于這個國家。國家給我提供工作的機會,國家每個月給我工資。這筆遺產,對我沒有意義。”史天雄拍了幾下巴掌,又問道:“金總,如果‘都得利’真的破產了,你會不會后悔接受了我,放縱了我,并和我一起建立了這個理想王國?”金月蘭答道:“不!擁有了你,也就擁有了整個世界。”

  這種相互激勵的作用,是存在的,但也是微乎其微的。

  第二天下午,金月蘭接到了李姐的一個電話。李姐的兒子張東林執勤時,把刁明生抓住了。李姐不愿意再踏進“都得利”的大門,要把刁明生送到宴園小區,當面鼓對面鑼說說清楚。

  史天雄和金月蘭剛進屋,李姐和張東林就把刁明生帶到了,李姐冷冷地說:“他是不是當了什么間諜,賣了你們的東西,你們問他吧。我也想聽個音兒。東林抓住他時,他還在蹬小三輪,不像是了橫財。明生,你到‘都得利’后,做了什么惡事、壞事,一五一十講講吧,要說實話,免得皮肉受苦。”

  刁明生已經領教過陸承偉的厲害,哪里敢說出真相?再說,人家還磁盤時,連指紋都擦掉了,說出真相又有什么用?說了,沒有任何好處。什么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那是嚇唬膽小鬼的!刁明生一路上已想明白了利害,嘆口氣說道:“我對不起你們,真的對不起你們。我刁明生攤上這種命運,沒什么好說的,只有認了。我呢,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一步走錯,百步都錯,也怪不得誰。”伸手想撓癢癢,因戴著手銬,雙手都舉起來撓脖子,樣子有點滑稽。

  李姐板著臉道:“東林,把他那個鐲子取了。你別東扯葫蘆西抓瓢,撈稠的說吧。我還得掙錢養家口,沒有閑工夫聽你憶苦思甜。說吧。”刁明生搖搖頭道:“重新做人可真難呢!我沒有珍惜你們給我的機會,辜負了你們的一片好心……不明不白跟白菊花過這幾年,好的自然沒學來,好吃懶做的惡習倒是學會了不少……賭錢是我最壞的毛病……晶晶和李姐,都替我還過賭債……我對你們說我不賭了,也真的想戒……可我已經有了賭癮,想戒談何容易。第一回領工資,手又癢了,還想賭大一點……一下子,一下子就輸了三千多……你們是全市的樣板公司,又明令禁賭,那邊又催著還賭債……我,我不想丟你們的人,就,就扯個謊躲了起來……我真的沒臉見你們呀!”李姐說道:“你就沒做別的虧心事?你沒有把人家‘都得利’的什么硬盤、軟盤偷了拿出去賣錢還賭債?這件事你也要說清楚。”習明生苦笑一下道:“李姐,你這么說也太抬舉我了。我要是知道那什么盤能賣錢,能混到這步田地嗎?出賣機密的事,我是看了報紙才知道的。到公安局,也是這話。”

  李姐長吁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月蘭,我這耳朵有點背,已經聽清楚了,不知你聽清楚了沒有?刁明生是躲賭債去了,沒有碰什么機密,不知我理解得對不對。月蘭,你說呢?”金月蘭含著眼淚說:“我聽見了。李姐,你坐下來喝口茶吧。李姐,我錯怪了你,你就不能原諒我嗎?”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李姐把目光移到刁明生身上,說道:“這怎么能算錯怪我了呢?你快別這么說。我給樣板‘都得利’招引進來一個賭棍,又在大董事長面前替賭棍打過包票,出了這事,也不屈我。本來呢,我也沒想來見你們,再見面也沒啥意思了。可我一輩子做事都清清白白,這一回也不能糊里糊涂。既然老天開眼,讓刁明生撞到東林手里,不帶他來說個小蔥拌豆腐,也不合我的脾性。這個刁明生,屁眼里能長出舌頭,能說會道,這番話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他當著你們的面,說他只是賭了錢,我就滿意了。十二億人八億賭,還有兩億在跳舞,剩下兩億二百五。八億人都在賭,可見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罪。怎么處置他,是你們的事了。讓他用命抵你們賠的錢,也與我無關了。東林,咱們走。”張東林拉開房門先走了出去。

  金月蘭看李姐也要出門,動地喊一聲:“李姐,月蘭千錯萬錯,你真的不肯喝我一口水?”李姐身子僵了一下,丟下一句:“以后再說吧,你如今干著大事,別耽誤了。”快步走下樓梯。金月蘭扶著防盜門,淚眼婆娑地望了一會兒,猛地一轉身,哭罵道:“刁明生,你的心真黑呀!我怎么會遇上你這種人!那軟盤,肯定是你拿去賣錢還債了。你不給我們說,咱們到公安局說去。”刁明生哭喪著臉說道:“到聯合國,我也只能這么說……”說到這里,還真的流了眼淚,伸手扯扯領口說:“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我,我真想把心挖出來給你看看。我真的是后悔死了。我已經對不起你一回了,怎么會再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我是真心想彌補呀!我就是當牛做馬,也補不完欠你們娘兒倆的債呀。晶晶把我當個父親看,希望我能改過自新,我能不知道個好?我給她買過頭巾,買過衣服……”金月蘭已經毫無反擊的能力,癱坐在椅子上,張著嘴渾身抖。

  “夠了!”一直在旁邊觀察刁明生的史天雄突然吼了一聲,冷笑著看著刁明生道:“不簡單,不簡單。刁先生果真是個人物。城府又深,又知道見什么人說什么話,需要眼淚的時候,還能擠出眼淚,快成精了。可是,你也別把我們當傻子了。你的合作者好像并不善呀!你立了這么大的功,怎么還讓你蹬老年車呢!”刁明生沒想到史天雄會突然難,而且一出手就點到穴位上,不禁有點緊張,虛地瞥了瞥史天雄,強作鎮靜地說道:“董事長,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史天雄盯著刁明生看著,“刁先生,你看著我。你剛才說的話,漏洞百出!你在‘都得利’只領了兩個月工資,不到一千六百元,你怎么會輸兩三千元?‘都得利’出事后,你躲在外地,你從哪里看的報紙?我是什么人?月蘭和晶晶是什么人?李姐是什么人?你的合作者又是什么人?你這么聰明的人難道看不出來?刁先生,你才四十多歲,只要走對了路,還怕沒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你以為把你當槍使的人能笑到最后?眾叛親離的滋味,真的很好受?中山狼的名聲真的很光彩?連親生女兒都騙,你還配稱作男人嗎?你不配!你把‘都得利’整這么慘,對你有什么好處?你……”

  金月蘭作起來,指著刁明生的鼻子罵道:“算我們都瞎了眼!你滾吧!滾!”

  刁明生沒有走,眼淚又流了出來,猛地把頭抬起來,“你們罵得好!你們以為我怕死呀?問題是,我想站出來幫你們,我也幫不了哇!要是我手里捏著他們的把柄,他們會讓我回到西平?我說我把磁盤交給姓齊的看了半小時,后來就出了這么多事,誰信?我說陸震天的兒子請我吃過海鮮,每月付給我兩千元,給我錢讓我到外地散心,有人信嗎?我是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等我回到西平,一切都變回原來的樣子了,跟做夢一樣。我不是沒想過幫你們挽回點損失。我想來想去,我做不到。”說著,從口袋里掏出呼機:“這是他們給我配的聯系工具,到現在,我連個號碼都不知道呀。我要是有一個證據,我早就來找你們了。姓陸的只是說他們家希望史先生能回北京跟他姐復婚,還說幫我……我對不起你們呀。我刁明生再惡,總不會坑自己的親生女兒吧。‘都得利’要真是破產了,晶晶指望什么讀大學?現在說這些都晚了……”說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史天雄和金月蘭磕了三個響頭,“你們送我去公安局吧。只要能幫助你們,我什么都肯做……”

  史天雄感到震驚,他沒想到陸承偉會這么處心積慮地對付他。確實,刁明生去公安局投了案,也于事無補了。這么做,惟一的好處,是能讓梅紅雨對陸承偉產生懷疑。還有這個必要嗎?這么做,或許會引起陸承偉更加瘋狂的報復,史天雄艱難地說:“刁先生,你起來吧。”

  刁明生站了起來,“史先生,你們要小心。我已經是這樣了,無所謂了,你們……”

  史天雄道:“謝謝你讓我們知道了真相。你走吧。”

  刁明生遲疑了一會兒,走了。***

  金月蘭焦急地問:“真的就沒辦法了?”

  史天雄順手拿起剛買的一張《西平商報》,一眼就看到了承偉實業出資兩百萬元設立基金,資助貧困大學生讀書的消息。梅紅雨作為承偉實業的總裁助理,接受了記者的采訪。

  史天雄把報紙揉成一團,咬著牙說:“陸承偉這個瘋子!陸承偉這個瘋子!”

  梅紅雨到承偉實業上任后,梅蘭才算徹底松了一口氣。可是,沒過幾天,她就現女兒的脾氣也變大了。從鄰居那里得知,每天接送女兒的黑色轎車叫什么凱迪拉克,值一百多萬,梅蘭有點擔心起來。一天下午,梅紅雨下班后,要去一家超市買衛生巾,也用手機打電話叫車來接她,梅蘭看不過了,提醒道:“紅雨,從家里到互惠超市,只有幾步路,你騎車子去買,不行嗎?車來車往,花的不都是錢?走到今天,不容易,凡事要小心。”梅紅雨冷笑道:“他說這輛車是我的專車,又不是我要的,怕什么。如今,他讓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還有什么不滿意的?下一步,我就是他的未婚妻了,騎自行車滿大街亂竄,億萬富翁的面子往哪里放?陸承偉說了,這輛車你也可以隨便用。我看,你用錢的觀念,也該改一改了。”

  見女兒說得理直氣壯,梅蘭也無話可說了。可又分明覺得這不像自己女兒做的事、說的話,心里的憂慮無形中又增加了幾分。

  過了兩天,家里又安上了電話。梅蘭越想越覺得不放心,就把女兒的變化打電話告訴了梅豐。梅豐聽了,也覺得這么做有些不妥,馬上專程過來勸梅紅雨。梅紅雨還是沒聽進去,說道:“關系該怎么處,讓我自己拿主意吧。命就是這個命,怎么躲也躲不過。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可我轉來轉去,還是轉不出他的手掌心。現在,他是對我很好,可你們誰能保證他會一輩子對我好?我就是嫁給了他,能跟他過幾年,說得清楚嗎?我現在不好好享受享受,將來等他甩了我,后悔就來不及了。”梅豐搖著頭說:“我知道你還有點不甘心,對陸承偉也沒什么感。可這感不都是慢慢建立、培養起來的?這個陸承偉,對你是好。人是感動物,講究以心換心。他給你配豪華專車,那是他的心。再有錢的人,也不愿意養個花錢簍子、衣裳架子。并不是所有的有錢人,都是花花公子。和妻子白頭偕老的億萬富翁,世上多的是。你這種不合作的心態,很不好。”

  梅紅雨固執地說:“我想好了,我不能一下子都把感投入進去。我還要看看,看一步,說一步,走一步。他在美國待那么多年,說不定結婚前會搞個婚前公證。要是那樣的話,我不就成他家擺的高級花瓶了嗎?我又不是個傻子,他要真心待我好,我能看出來。”梅豐仍不放棄,說道:“他對你夠真心了。這一個多星期,他搭臺讓你演了多少次主角?他要是把你當花瓶看,能想到這些嗎?”梅紅雨聽煩了,說:“所以,我才說愿意做他的未婚妻。這件事我心里有數,以后我注意就是了。”

  陸承偉知道梅紅雨是一匹性子剛烈的小母馬,不容易馴服。梅紅雨突然間對他聽計從,是很反常的。他知道要征服梅紅雨的心,還需要走一段漫長而曲折的路。 前,他還準備給西平一萬個特困職工家庭,每家送兩百元過節費,此事他也準備讓梅紅雨具體負責。

  這一系列計劃,目的當然不是贏得梅紅雨的芳心。通過對中國未來十年總體走勢的分析,陸承偉已經決定改變自己的投資方向,從金融和證券領域逐步撤退,淡化自己金融投資家的形象,開始步入實業界。進入實業界,樹立良好的公眾形象,是必須的,策劃這一系列善舉,就是為了給自己未來的形象,打上一層惹人注目的底色。他的下一個投資方向,就是目前正被融資不利所困的“都得利”。

  拿到公司智囊團作出的控股“都得利”的可行性報告,陸承偉激動得徹夜未眠。***“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已經具備的經營模式,和它展示出來的可持續展性,已經向陸承偉描繪出了它將成長成中國的沃爾瑪、阿爾迪、獅王的美好前景。和史天雄合作,控股史天雄慘淡經營的公司,可以說是陸承偉孩提時代就有的一個夢想。一想起能成為史天雄實實在在的上司,陸承偉還能睡得著覺嗎?

  關于“都得利”的所有壞消息,到了陸承偉的耳朵里,都變得像福音韶樂一樣悅耳了。“都得利”要想如期還上銀行的貸款,必須在年底再關掉兩個分店。“都得利”要想保持在西平市場上的影響力,又必須擁有八個以上的分店。國有的銀行家們,沒有誰敢無視國有大商場的存在,僅從經營考慮問題,繼續扶持“都得利”。陸承偉入主“都得利”的可能性,便出現在這里。

  陸承偉躲在家里和齊懷仲暢想入主“都得利”后該怎么把“都得利”做大的時候,王傳志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收購陸川實業前,王傳志和他的四大金剛也想到了陸川實業的經營可能會存在問題,然而他們都沒想到陸川實業的產品根本沒有市場。營銷陸川實業產品的公司,在天宇集團收購陸川的 集 團和陸川實業之間的母子關系,自上一周開始,天宇股份也開始陰跌起來。每天跌幅雖都不大,累計下來,七個交易日也跌了百分之十五。王傳志忙召開董事會,公布了兩個有利的好消息,還是沒能止住這種習慣性流產式陰跌。收購陸川實業用的近四個億,已經從當年利潤中扣除,天宇股份每股年收益低于去年,也是不能回避的一個事實。天宇股份的股價要是這樣陰跌下去,明年行配股,售價又必須降低。這種連鎖反應,讓王傳志憂心忡忡,卻又毫無辦法。

  一晚,王傳志在江小四那里,實在憋不住,就把這些擔心說了,最后感嘆說:“我從陸承偉手里買了這顆燙手的土豆,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江小四道:“俗話說,解鈴還需系鈴人。陸承偉是金融殺手,你讓他幫你想個辦法,再把陸川實業炒起來,把這顆燙手的土豆賣給別人,不就行了?想買殼的公司多得很,看你愁的。”

  陸承偉沒想到王傳志會想出這樣一個主意,一時有些猶豫不決,只是答應找幾個大莊家商量商量。他原以為王傳志得了一千二百萬港幣,會考慮急流勇退,沒想到王傳志會吃了熊掌還想魚翅。收購陸川實業,雖不能列入主流傳媒眼里的樣板工程,可也有不錯的口碑。這只股票兩年后爛掉了,也與他陸承偉無關了。王傳志此時見好就收,退到天宇二線,將來即便有人提出收購陸川實業是王傳志下的臭棋,也無損他天宇之父、家電大王的美譽。陸承偉既然決定改變投資方向,就必須愛惜自己的羽毛了。他這么回答,表明他已不愿意再和這筆歷史舊賬生任何關系了。然而,這個回答又不是決絕的。金融家的本能,讓他一眼就從王傳志的建議里看出了商機。

  第二天,江小四來了,問陸承偉為什么不賺這筆錢。陸承偉又完全露出了金融家的本性,“王總的意思,只是想讓我找幾個朋友暗中幫幫他的忙。小四,你知道,搞證券投機,風險極大,如今股民又成熟了許多,想圈他們的錢也不容易,白幫忙的事,恐怕沒人干。”江小四急了,“親愛的陸總,你還是不了解王傳志。他對烏紗帽和名聲,看得比什么都重。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你只用畫個圈,剩下的,我給你跑。我和他周旋這么久,好不容易才現了這個機會,就算你幫幫我吧。”

  陸承偉心里道:這年頭,狠角可真是遍地都是呀。又一想:江小四傍上王傳志,不就是想掙點錢嗎?如果她真有能力影響王傳志的決策……陸承偉笑道:“同性相斥,我當然看不透王傳志了。辦法也不是沒有,陸川實業只有四千萬流通股,現在每股只有十二元,動用兩三個億資金,就能把它熱炒起來。我不知道你現在對王傳志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江小四說道:“到底是陸承偉,這話問得有水平。我一個無業小寡婦,說話、做事,能對天宇集團的老總有多大影響力?可是,這個老總是個男人,是個在壯年時代只顧打江山,沒顧上瀏覽杰出女人風景、現在才想起來補課的男人。況可能就不同了。王傳志不止一次對我說:活到五十,才知道女人跟女人不一樣,真是白活了。”陸承偉拍著巴掌道:“這才是紅顏殺手本色!坐莊炒股票,在中國是可以做而不能說的那一類事。我,還有幾個朋友,愿意暗中助傳志兄一臂之力,每人投入三五千萬,能夠湊一個多億。剩下一個多億的缺口,怎么補,就看你的各種功夫到底怎么樣了。如果你能讓天宇集團另劃出一筆資金,和我們共進退,這件事差不多就可以做成了。兩股力量,輪換接盤,三五個回合,陸川實業就能沖到三十。那時候,天宇賣了陸川實業,恐怕還能賺一筆。你能讓王傳志拿出一億五千萬,并且能直接參加進來,當然是以我的親信的身份,參與天宇這筆資金的操作,等我們功成身退后,我可以付給你一百萬人民幣的報酬。至于王傳志以什么形式給你回報,我就不便過問了。也許,他只用幫你干一些重體力活,他的紅粉知己就會心滿意足了。”江小四打了陸承偉一巴掌,嬌嗔道:“臭嘴!我試試吧。”

  這一試,果然靈驗。經過幾輪秘密磋商,這個計劃已經可以執行了。王傳志指定周瑞全權負責這筆資金的使用。因為江才媛江小四是s省主管金融副省長的女兒,公司暗中坐莊炒股又屬違規行為,王傳志提出聘江小四作為周瑞的助手,協調各方面的關系,處理疑難問題,就順理成章了。

  陸川實業以漲停收盤的 。這種記憶力,讓史天雄深感納罕,他矜持地、警惕地回應著陸承偉的敘述。分喝一斤二鍋頭后,陸承偉談到了對史天雄的嫉妒。他說:“我承認,我一直都嫉妒你。我能不嫉妒你嗎?你的生活確實太順了。在家里,你是我們三個人的核心。在學校,你又是學生領袖。我去云南插隊了,你當了兵。彈片把你的腿劃破了,你就成了戰斗英雄,人民的功臣。團長當膩了,你馬上搖身一變,就成了處長、副司長。副司長不想做了,西平馬上出現個‘都得利’。對于女人,你從來就用不著追求……你確實順得讓人嫉妒。嫉妒,用好了它是個好東西。長跑比賽,可以說明這一點。你一直在我前面領跑,因為我有嫉妒心,所以才能緊緊地跟著你。跟著你的目的,當然是想戰勝你。我不隱瞞我這種真實的心理。”

  史天雄沖動地想說:取勝應該依靠實力,不應該把陰謀詭計當興奮劑服用。他忍了忍,沒把這話說出,自飲一杯,說道:“我不認為我們是在同場競技。譬如,我們雖然都在經商,可我們倆的金錢觀卻大相徑庭。你是老摩根金錢萬能論的追隨者,我對此一直有保留。但是,我現在不得不承認,你在美國建立的金錢觀,曾經給你很大的幫助。目前,至少目前,它幫助你達到了很多很多目的。”

  說到金錢,陸承偉的眼睛放出了奇異的光芒。他呷口茶水,說道:“比留美時期早得多,我已經對金錢有了深刻的認識。老摩根只能算我的一個學長,是莎士比亞,幫我認識了金錢。我的老師是偉大的莎士比亞。”史天雄感到意外,盯著陸承偉看,沒有說話。

  “《雅典的泰門》在莎翁的劇作中,不太著名,可這出戲對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陸承偉的眼神突然變得陰郁起來,“四大悲劇的男主角,除了麥克白,你都比我表現得好。按理說,我演羅密歐可能比你強,可我還是競爭不過你。于是,我就翻朱生豪譯的《莎士比亞全集》,希望能找一個你演不好的男主角。麥克白,我也不大喜歡,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過于邪惡的東西。我就找到了這個泰門。所以,我說你對我非常重要。泰門在第四幕第三場那段獨白,我能把它背下來,”他突然換成朗誦的速度,拿起姿勢說,“神圣的化育萬物的太陽啊!把地上的瘴霧吸起,讓天空中彌漫著毒氣吧!同生同長、同居同宿的孿生兄弟,也讓他們各人去接受不同的命運,讓那貧賤的人被富貴的人所輕蔑吧。重視倫常天性的人,必須遍受各種顛沛困苦的凌虐;滅倫悖義的人,才會安享榮華。讓乞兒躍登高位,大臣退居賤職吧;元老必須世世代代受人蔑視,乞兒必須享受世襲的榮耀。有了豐美的牧草,牛兒自然肥美,缺了飼料喂養,它只能瘦骨嶙峋。誰敢秉著光明磊落的胸襟挺身而起,說這人是一個諂媚之徒?要是有一個人是諂媚之徒,那么所有的人都是諂媚之徒;因為每一個按財產多寡區分的階級,都要被次一階級所奉承;博學的才人必須向多金的愚夫鞠躬致敬。在我們萬惡的天性之中,一切都是歪曲偏斜的,一切都是奸邪淫惡。所以,讓我永遠厭棄人類的社會吧!泰門憎恨形狀像人一樣的東西,他也憎恨他自己,愿毀滅吞噬整個人類!”他的兩只手伸向空中,僵了一會兒,突然間跑過去握住飯館門后的掃把,嚇得老板娘朝柜臺后面躲,他彎下腰深地喊:“泥土,給我一些樹根充饑吧!”揮舞掃把做掘地的姿勢,嘴里說著,“誰要是希望你給他一些更好的東西,你就用最猛烈的毒物滿足他的食欲吧。”突然間僵住了身子,探身朝地板上仔細辨認,驚得一跳,“咦,這是什么?金子!黃黃的、光的、寶貴的金子!”丟下掃把,仰著臉,把雙手拼命伸向房頂,老板娘神往地把目光看向他的指尖,他大聲說:“不,天神們啊,我不是一個游手好閑的信徒;我只要你們給我一些樹根!這東西,只這一點點兒,就可以使黑的變成白的,丑的變成美的,錯的變成對的,卑賤變成尊貴,老翁變成少年,懦夫變成勇士。嘿!你們這些天神們啊,為什么要給我這東西呢?嘿,這東西會把你們的祭司和仆人從你們的身邊拉走,把壯士頭顱底下的枕墊抽去。這黃色的奴隸可以使異教聯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詛咒的人得福,使一個禿頭癩子為眾人所敬愛;它可以使竊賊得到高爵顯位,和元老們分庭抗禮,它可以使雞皮黃臉的寡婦重做白臉后生的新娘,即使她的尊容會使身染惡瘡的人見了嘔吐,有了這東西也會恢復三春的嬌艷。”1表演到這里,他停了下來。史天雄用震驚的目光呆呆地看著陸承偉,面部表飽含困惑和痛惜。

  陸承偉坐下來,擦擦臉上的汗,“怎么樣?比老摩根的語錄豐富得多吧?你好像沒聽進去。想想這出戲寫于一六○○年前后,你能不由衷地贊嘆一聲:莎士比亞是一個多么偉大的預家呀!近四百年的人類史,不是都在印證莎翁這些精妙的臺詞嗎?錢,金錢可以使黑變白,丑變美,錯變對,卑賤變尊貴,老翁變少年,懦夫變勇士。真是一針見血呀!……”

  “夠了!”史天雄再也聽不下去了,憤怒地吼一聲,“你約我來這里,目的就是表金錢萬能的演講?陸承偉,你還有什么話,盡快說吧。我沒時間聽你作這種演講。”

  陸承偉怔了怔,反問道:“閣下和閣下領導的‘都得利’,眼下不正是被金錢這個鬼東西折騰得雞飛狗跳,折磨得死去活來?聽聽先哲們對金錢的精辟論述,你沒有覺得受益匪淺?冷戰結束后,美國獨步世界,連我們的大使館都敢炸,難道不是因為他們是世界上最富的國家?中國放棄一切紛爭,忍氣吞聲,高舉展才是硬道理的大旗,一切都圍繞經濟建設為中心,目的難道不是在最短的時間里積累盡可能多的金錢?如果‘都得利’馬上得到大筆的貸款,你這個船長還用得著這樣焦頭爛額?我今天約你,是真心誠意想幫助你。我知道你對金錢的認識沒有到位,這才讓你溫習一下大師們對金錢的論述……”

  史天雄強壓著怒火說:“我不想跟你爭論,把你的底牌亮出來吧。你是不是真心幫我,我自己可以判斷出來。快點說吧。”

  “這個態度還差不多。”陸承偉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笑容,“能夠和你合作干一件驚天動地甚至是流芳百世的大事,一直是我的一個夢想。現在,這個機會終于來了。最近一兩個月,我組織了一個各方精英組成的班子,全方位研究了你的‘都得利’。結論是:‘都得利’完全可以成長成具有中國特色的沃爾瑪、阿爾迪……”史天雄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瞪著眼,張著嘴,看著陸承偉兩片動來動去的嘴唇,直感到渾身的血都在朝腦袋里涌。陸承偉繼續說著:“……具體的辦法是:我的承偉實業,承擔‘都得利’將近一個億的債務,同時馬上向‘都得利’注入一個億流動資金,保證‘都得利’在西平具備能與國營大商場抗衡的規模;這近兩個億的投資,折合成‘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據我組織的專家估算,‘都得利’遭到重創后,品牌價值約有一個億。一個億占百分之四十九,和我的近兩個億占百分之五十一,不太對等。不過,我認為專家們低估了你為‘都得利’確立的經營理念潛在的價值。‘都得利’的品牌,應該值一億三千萬到一億五千萬。承偉實業對‘都得利’控股后,就再也不用擔心資金短缺這個問題了。以承偉實業的實力在銀行那邊的信譽,一年貸三到五個億,應該沒什么問題。這樣,明年‘都得利’就可以走出s省,在北京、上海、廣州這些中心城市開店了。據我估計,中國加入wto,應該在二○○三到二○○五年之間,加入wto后,對商業零售行業,還有三年左右的保護期。有這七八年時間,‘都得利’肯定已經變成一艘航空母艦了。沃爾瑪從一個小店,展到進入世界五百強前十位,用了不到四十年時間。我對‘都得利’的未來,充滿信心。我早就說過,我和你若能聯手,天下無敵。把‘都得利’現在的品牌價值,高估三五千萬左右,目的是讓這個合作盡快實現。按照這種計算方法,你和金月蘭在‘都得利’擁有的股份,價值肯定超過了一個億,你的追隨者或者叫同志,也會有幾十個人成為百萬富翁。作為董事長,我只負責融資,只參與展戰略的決策,經營由你全權負責,這也算是取長補短吧。天雄,你認為這個方案怎么樣?請相信我的判斷:這是一個珠聯璧合的天才構想!”

  “你做夢!”史天雄鐵青著臉,一拳擂在桌子上,筷子、酒瓶、茶杯丁當落了一地,“你這是做夢!”

  陸承偉不解地看著史天雄,“你應該具備這種判斷力。不是任何一個有錢人,都能在這個時候產生這種天才的構想。中國的經濟形勢,近兩年不可能有飛躍性變化,復蘇過程至少還需要三年。今年,gdp能增長百分之七,就不錯了。明年頂多能達到百分之八。因為基數變大,每年以兩位數增長的神話,肯定不會續寫了。這些問題,我做過研究,想多說幾句。以中國現在的展速度和人口自然增長率,想讓多數人感到生活水平每年都在提高,gdp增長率必須維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因為新增人口要抵消一部分,通貨膨脹也要抵消一部分。人口凈增一個百分點,要抵消四個百分點。我們目前的人口增長率剛好是百分之一,通貨膨脹率這幾年都維持在百分之二左右。因此,gdp增長百分之六,是中國經濟實際增長或是衰退的分界線。從九七年到現在,消費水平是呈下降趨勢,商業不景氣可個人存款余額每年凈增一萬個億人民幣。這說明gdp只要保持百分之七以上的凈增長率,中國就處在穩定展階段。我在眾人都不看好商業的時候,決定控股‘都得利’,可不是心血來潮。你怎么說我是在做夢!”

  史天雄閉著眼睛,做著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然而他實在做不到。他慢慢抬起手,指著陸承偉的鼻子說:“你想控股‘都得利’,這是在做夢!‘都得利’目前再困難,也不會用你利用政策的空子巧取豪奪搶來的國有資產。陸承偉,你真讓我長了見識!世上真有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都得利’落到今天的地步,不正是拜你所賜嗎?你還好意思說我們的品牌價值原先值多少,遭到重創后又值多少!你利用刁明生,逼我們開除梅紅雨,把‘都得利’搞到這種程度,你還不滿足?你還想當‘都得利’的董事長?你真敢想啊!你應該慶幸我們,包括刁明生,都不是像你一樣自私自利的陰謀家,否則,你現在應該住在監獄里面了。你怎么不說話了?我冤枉你嗎?”

  陸承偉沒想到史天雄已經知道了事真相,也不承認,也不否認,聳聳肩,轉移個話題說:“天雄,你可真不像個商人!商場,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昨天的敵人,可能就是今天最好的合作伙伴。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考慮我的建議。有的商機是一次性的,等傻瓜搞商業零售都能賺錢的時候,再做這種合作,已經來不及了。”

  史天雄一字一頓地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都得利’可以和任何人合作,可以宣布破產,但絕對不會接受你陸承偉的幫助!”說著,拎上外套,怒氣沖沖出了小酒館。

  金月蘭和楊世光在明光村等史天雄,小楊光已經早睡下了。史天雄回來把陸承偉的計劃一說,三個人都認為陸承偉是癡心妄想。在這種心態下,他們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陸承偉這個計劃是否可行。

  陸承偉垂頭喪氣回到家,也對齊懷仲談了會面的況,感嘆道:“他和我確實不是一路人。經商,哪能這樣意氣用事?”齊懷仲勸道:“你別泄氣。天雄是個有大局觀的人,‘都得利’寄托著他的理想。他現在對找資金還沒有絕望,再說,他又知道了刁明生的事,感上肯定有點……西平,能看到‘都得利’未來的人,不會太多。承偉,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紅雨性格剛烈,我看還是早點把婚訂了,免得節外生枝,夜長夢多。”陸承偉感覺到這事有點難辦。難道真應了那句話,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早上,梅紅雨打來電話說,她媽突然病重了。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陸承偉不假思索,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給梅蘭治病這件事上。**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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