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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算》 作者:麥家作品集

捕風者 第5章 刀尖上的步履 第10節

我知道,我們沒有哪個人生來就是想做錯事的。是的,我們生來誰都不想做錯事,但這不是說我們可以不做錯事。我們可以一生不做壞事,卻不可能不做一件錯事。我們每個人都時不時在做錯事,做錯事成了我們生活中不可割裂的一部分。如果一個人從來不做錯事,那就意味著這個人沒有生活,沒有成長,沒有一切。事實上,這樣的人是沒有的,不存在的。我這么說的意思是說,我們不要怕做錯事,有時候做錯事反而會把我們敲打得更加堅硬有力。

  但我又要矛盾地指出,我們搞地下工作的決不能做錯事,我們工作的性質不允許我們做錯事,因為每個錯誤一到了我們手里都變成是大的,小的也是大的,甚至一道不合時宜的噴嚏也是個偌大的錯誤,也會斷送我們乃至成千上萬人的性命。這就是我們搞地下工作者的矛盾,一方面我們是人,不可能不做錯事,另方面我們又不能做錯事,一做錯事就可能斷送我們只有一次的性命。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從事的是世上最殘酷也是最神秘的職業,任何一個變故,任何一次疏忽,乃至任何一個正常的錯誤,都可能結束我們的生命。這是沒辦法的,最好的辦法便是把生命置之度外。我相信我們就是這樣的,我們也只有這樣。

  我說過,1948年的三四月間,我們遇到了很多麻煩事,這個春天誰也想不到會這么難過。其間的一天,保密局全體人員在二樓小禮堂里開我的上司呂展的追悼會(這老東西早該死!),中途我去上廁所,不一會兒就聽到你母親的腳步聲在我背后響起,便知道她一定有什么事要通知我。我故意在廁所里磨蹭著,等你母親入廁有一定時間后才放水沖廁,通告你母親:我要出來了。果然,我剛到洗手間,你母親也跟著出來,和我并排站在那兒洗手,同時往我口袋里塞了張紙條,告訴我說:鄭介民知她有身孕很生氣,要她盡快把孩子處理掉,問我怎么辦。

  你看,你還沒出生就開始給我們找麻煩了。

  我經過再三考慮,決定不理他。這么說你母親無疑要冒犯鄭了。其實,經過不長時間的明爭暗斗,鄭在保密局的勢力基本已名存實亡,盡管他抓住毛人鳳諸多把柄和秘密,但反蔣派畢竟勢單力薄,鄭縱然有千手黑材料也難不倒毛,斗不過毛。根據這情況,我想與其小冒犯不如大冒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鄭私設電臺,讓你母親偷聽“蔣毛專線”之事向毛告發。

  我的這一想法得到了你舅舅和你母親的一致贊同,于是由你舅舅出面,把毛人鳳請到飯桌上,用鄭介民和秦時光做下酒菜,喝得毛暴跳如雷。告鄭的同時又告秦時光(誣告他被共黨分子重金收買),這是你母親提出的建設性意見,這樣不但把秦時光這條狗害了,而且有可能日后讓你母親接替秦時光的角色。這無疑使我的想法變得更加高明。

  這一招很靈驗,不出半月,鄭被調離保密局,“榮升”軍事委員會副主任。軍事委員會其實是個虛職,鄭此次“榮升”實為明升暗降。鄭走后不久,毛在保密局內部大肆清算鄭,可悲的秦時光稀里糊涂成了鄭的走狗,被派去北平開展特務工作,一下火車就被我們的同志除殺。這便是一條狗應有的下場。

  秦時光走后,毛果然調你母親干起了秦留下的活路。毛對自己與蔣秘密聯絡的事顯然不想讓更多人知道,而你母親已知道,而且對他又那么“忠誠”,所以你母親在他認為是最合適的人選。當你母親像只蝴蝶一般從我身邊掠過,踅入秦曾經出入的密室時,我心里發出了歡喜的狂笑和嘲笑。我想,總有一天毛會為他這天大的失算扇自己耳光,這無疑比我們直接扇他耳光還叫人開心。由于有了這開心的想象,那天上午的一切,包括被毛的一頓臭罵,和在樓梯上不慎扭傷了腳,竟然都變成了我的快樂。

  這是5月間的事。

  6月份,我被提拔為少將處長。我相信,這一定跟你母親有關。事實上,毛在任何處室都安插了眼線,以前我的眼線是秦時光,現在變成了你母親,這就注定我有“榮升的前程”。

  7月,8月,9月,這三個月我一直在重慶。當時南京政府里想“彈劾”蔣的勢力越來越大,按蔣的旨意,毛人鳳著手將保密局部分機構悄悄轉移到重慶。我就這么去的重慶,主要負責接應工作。

  10月9日,毛為褒獎我在重慶工作“得力”,派專機將我從重慶接回南京過“雙十節”(10月10日,國民黨的國慶節)。這天晚上,在保密局國慶招待會上,我居然沒看見你母親,使我一下心虛萬分。直到第二天晚上,當我在你舅招待保密局處以上領導干部的宴會上見到你母親時,才恍然明白為什么昨晚看不到你母親,正是因為你的緣故。當時你已有八個多月,“大腹便便”的她,顯然不適合出現在大庭廣眾面前。

  我以為這樣她肯定是上不成班了,結果第二天我剛在辦公桌前坐下,你母親笨重的身體像企鵝一樣挺過我身邊,我心里頓時感動得想哭。我想要不是為了革命,大家閨秀的你母親這時也許早在某個花園里,被孩子父親及一大堆傭人眾星捧月地呵護著,期盼著,悠閑和幸福像空氣一樣包圍著她,使她一輩子都對這段時光充滿甜蜜而溫暖的回憶。然而現在,她甚至看不到一張真正的笑臉,她自己的笑臉因為孩子父親的不幸也很難看見了。革命有時就是這樣,并不比坐牢好受一點,尤其是搞地下革命的。我并不是懷疑自己的一生,但如果一個人還有來世的話,我想我一定會重新選擇自己的,我寧愿做個短兵相接的戰士,也不要重操舊業,這是世上最殘酷、最抑制人性的職業。

  這個月底,一批“政治犯”在秘密押往重慶途中的前一站豐都碼頭被營救,著名的有張干林師長、盧學東教授等十一人。這當然是我們干的好事,又一件好事!這事把毛人鳳氣瘋了,他吼叫著從一樓沖到四樓,從廁所沖到會議廳,像一條被咬傷的瘋狗。我鉆進辦公室里,表面上氣呼呼的,罵手下人,甚至還踢翻了兩只熱水瓶,心里頭卻高興得直想哈哈大笑。我有種預感,毛一定會派我去處理這事,這樣的話我們十一名同志必將安然無恙離開鬼城豐都(他們暫時還未離開那里),因為我很知道他們藏在何處:就在碼頭警務連彈藥庫里的十一只墨綠色的炮彈箱內,我將在派出所有人四處搜索的同時安排船只,將同志們劃過江去。

  果然,被我踢翻的熱水瓶渣子還未清理盡,我桌上的電話便響了。我抓起電話(故意對著話筒罵人),聽到毛氣沖沖的聲音,要我馬上乘他的專機去重慶。就這樣我去了豐都,把同志們安然送過了江。因為沒有抓到人(永遠抓不到),我自然不能很快回去,所以又在重慶擱下了。

  一天中午,我正在行山賓館陪兩個美國佬用餐,我的勤務兵急匆匆跑來向我報告說,毛人鳳馬上到重慶,現在正在飛機上。我趕緊驅車去機場。機場已候了一幫政界軍界要人,經打問才知毛是陪蔣經國來重慶的,我一個小小處長還遠不夠迎接的資格。

  這天晚上,毛忙完了大事,將我喊到他下榻處,一見面就得意揚揚地對我說:“你沒有抓到共黨,我倒是抓到了一條大魚,一條大大的魚,你想是誰呢?”看我搖頭,他又說,“是林英,你沒想到吧,這個婊子養的!”林英就是你母親當時的化名。

  我說:“林英?不會吧,她不是楊大人的夫人,怎么會呢?”

  毛罵:“嘿,什么夫人,他們根本不是什么夫妻,都是他娘的共黨!”

  我想這下真是完蛋了。可怎么會這樣呢?我故意套他話,問他是怎么發現的。他嘿嘿一笑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是那個婊子自己把自己賣了!嘿嘿,是她肚子里的小東西把她賣了,嘿嘿。”說著來來回回地走,一邊又津津有味地說,“你想不到的,她在生那個小東西時幾次昏昏迷迷地呼叫一個叫‘何寬’的人名,下面人向我反映這事后,我就想這個‘何寬’是她何許人也,她干嗎要在這時反復呼喊他?這中間肯定有秘密,有她不可告人的東西……

  “起初,我以為這何寬是她的相好,孩子是她和相好私生的。這么想著,我還為楊豐懋感到不平,戴了這么一頂綠帽子。但后來我琢磨起何寬這名字時總覺得很耳熟,像是聽說過似的,是誰呢?軍情處的老汪給我提了個醒,說是(上世紀)三十年代曾在上海灘上名噪一時的一個影星,名字就叫何寬。而這個何寬你應該知道是誰,哈哈,就是我們幾個月前曾四處搜捕、后來在紫金山上拒捕,被我們當場擊斃的那個代號叫老A的共黨頭子王立。哈哈,這下我把問題想開了,不把她當婊子看了,而是懷疑她和楊的關系,懷疑他們是共黨……

  “當然了,我派人暗中盯梢水西門公寓,二十四小時地盯。哈哈哈,尾巴就這樣露出來了。一天晚上,半夜三更了,他們管家,是一個女的,突然鉆進了他們花工的小木房里遲遲不出來,我的人以為他們是在偷情,想去看個新奇,結果看里面根本沒人影。這就奇怪了,因為花工明明是在里面的,而且剛才還明明看到女管家進去,怎么一下都不見了?盯梢人向我這么匯報后,我想有進就有出,讓他們不要打草驚蛇,守它個通宵,結果就守到了,天沒亮,兩人一先一后從地底下鉆了出來,哈哈哈,那地底下可有名堂呢……”

  我知道,那房子里有一個地道,我們的電臺就設在地道里,地道破了自然什么都破了。

  啊,想不到啊,想不到,你的出世居然把你母親的身份暴露了。你母親正是在生你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呼喊你父親的名字而暴露了身份,照毛人鳳的話說,就是你出賣了你母親。啊,一個女人生孩子按說是多么正常的事情,誰想得到這……好了,現在我可以跟你這么說,地下工作是世上最殘酷又最危險的職業,任何一個舉動,一個眼色,一滴眼淚,一道噴嚏,甚至一聲夢囈,都可能意想不到地出賣你,使你苦苦營造多年的一切毀于一旦,毀于一瞬間,一念間……

  啊,女兒,我的女兒,請允許我這么稱呼你,請你不要怪我跟你說這么多,我是決計要跟你說這些的,我要把我所知道的有關你母親的事情,盡管是一點一滴的,都要盡量如數地交給你,讓你看看,讓你記住。我說你要好好地把這一切都記在心上,心的心上,因為你是你母親唯一的親人。我時常想,這世上除了你也許再找不出第二個可以懷念你母親的人,她的親人朋友和戰友很多已經在那場戰爭中犧牲,幸存下來的現在也該老死了,或者說正在死亡,就像我。哦,女兒,我的女兒,過去了那么多年,我能說的也許還沒有丟掉的多,過去了那么多年,我真的丟掉了很多該說的。我為什么不早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來跟你說這些?那就是我的故事了,你要感興趣的話以后我會跟你說的。作為一個在國民黨心腹機關里干了一輩子的“老地下”,我現在這把年紀也許是無法說完我的故事了……**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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