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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位置:首頁 > 第七屆茅盾文學獎 > 《湖光山色》在線閱讀 > 正文 乾卷 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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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山色》 作者:周大新作品集

乾卷 土

暖暖走到拘留室門前時,身子還因為對詹石磴的氣恨在發著抖,看見開田之后,她心里的氣恨才被對開田的疼惜壓下去。僅僅幾天時間,開田的外貌就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已滿身都是萎頓和驚悸了。當初開田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會被戴上手銬關起來,剛進來時他在驚慌中不停地喊著:我冤枉啊……警察被他喊煩了,用指頭敲著他的腦袋問:你們村的九十畝綠豆是不是讓你弄得顆粒無收?開田只好點頭說是。既然是了你還叫啥子?警察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可那鋤草劑是別人賣給我的。別人在哪?你找出他呀,自己干了還往別人身上推?警察又在他的頭上狠敲了一下。我冤枉呀——開田只好再次喊……
  初看到暖暖時,開田似乎有點不相信,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直到一個警察打開了他手上的銬子說:看在你們村長的面子上,饒你這一次,回去就想法把各家受的損失賠上!開田才一邊喏喏應著:中,中,一邊向暖暖走過來,猛地撲到了暖暖的身上。暖暖沒說別的,也沒有流淚,暖暖只是拍拍他的后背低聲說:咱們回吧……
  當天晚上,楚王莊因鋤草劑被毀了莊稼的人家,男主人都被喊到了村委會門前。開田低了頭站在人群正中,暖暖則站在墻角的陰影里。人們看見被放回來的開田,自然又是一陣低聲議論和叫罵,直到詹石磴威威武武地走過來,吵吵罵罵的人群才靜了下來。詹石磴威嚴地咳了一聲,高腔大嗓地說:開田做下這事,丟臉!可大家伙又吵又罵,也丟臉,一個村的人,有事不會慢慢說嗎?各家因鋤草劑而來的損失,由開田來賠,可從今以后,誰也不許再去曠家吵鬧!怎么個賠法?正常年景,一畝地綠豆的畝產在四百斤左右,咱按四百斤賠;一斤綠豆照市價一元二角錢算,就是四百八十元。各家毀了多少畝地,開田就按這個
數額來賠償,只是你們也知道他的家底,他無力一次給大家賠清,他一年給每家賠一點,直到賠清為止,咋樣?
  眾人見村長如此說,就都沒再說別的。麻子老四后來表態道:行,就照村長說的數額賠吧,大伙也不是有意要跟開田過不去,實在是都要過日子,承受不起這個損失吶……
  人們散走后,暖暖走過去要拉開田回家,不想開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雙手抱住了頭嗚咽道:天吶,扣掉自家毀去的二畝綠豆地,還有八十八畝要賠,按一畝四百八十元算,整整要賠出四萬二千多元,家里的全部存款只有一千二百多塊,還有那樣多的賠款去哪里弄呀?!暖暖低聲說了一句:人沒有過不去的坎!走,先回家吧。青蔥嫂這時走過來說:俺家那二畝綠豆地的損失,你們就不必再操心賠了。暖暖感動地叫了一聲:嫂子……
  開田當晚躺到床上,兩眼一直在睜著。暖暖把丹根哄睡放下之后,翻過身伸手把開田的頭攬到自己懷里,低了聲附耳寬慰他:別急,只要你人回來了就好,錢的事咱慢慢想辦法還。開田那一刻一下子嗚嗚哭了起來,把眼淚鼻涕抹滿了暖暖的胸口和奶子。暖暖一邊拍著開田的后背一邊說:我算了算,去掉青蔥嫂家,咱要賠的總共是四十一家,每家先賠他們一百元,就會把事情先穩住。咱家存有一千多元,把咱們的自行車、地板車、電視機還有我在北京買的那塊手表先折價賣了,我明早再回娘家去,從我爹手上先借點錢,把每家一百元賠上再說。開田哽噎著說:岳父還沒原諒咱們哩,咋能再去向他借錢。暖暖說:你別擔心,我去求他,他要實在不借,我再想別的辦法……
  暖暖第二天吃了早飯,就向娘家走。她知道爹還在氣她,可這個時候,也只有回娘家求助了。她還沒有進院門,娘就看見了她,忙急步迎出來拉她到院門一側說:你爹在家里,你先給我說說你們賠人家錢的事,究竟要賠人家多少?暖暖就細說了情況。娘一聽說要賠那樣大的數額,也驚呆在那兒,半晌才說:開田這孩子辦事還真是差池,捅下這樣大的婁子,這可咋辦?暖暖說:這事是我讓他干的,不能怨他。母女倆正這樣低聲說著,暖暖爹這時走出了院門,娘怕男人再罵女兒,急忙把女兒遮到身后說:是我讓暖暖回來的,你要罵就罵我吧。不想當爹的倒輕了聲道:有話進屋去說,站這兒干啥?娘一聽這話,忙拉了暖暖向院子里走。進了屋,娘就先替女兒說了當下遇到的難處。楚長順聽罷好長時間沒有吭聲。暖暖已經拿定主意,若爹借這機會再罵一句,自己立馬就走。不想爹停了半晌只開口問:需要多少錢?暖暖一愣,忙答:千把塊錢就行。爹不再說話,進里間摸索了一陣,出來把一卷錢遞向女兒:這是一千六,你們手上總得有點零用錢。暖暖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哽著聲說:爹,不用這么多。當爹的把眼一瞪:叫你拿你就拿住,噦嗦啥?你們總還得吃穿吧!暖暖接過錢轉身要走時,爹忽然又開口道:記住,遇見難處時不能光流眼淚,要想法子,尤其不能埋怨,這個時候你們倆要齊心協力,不能埋怨開田,這個時辰埋怨人最傷感情,懂么?!暖暖急忙點頭。回去吧,記住多寬寬開田的心,別讓他悶下病!爹說完揮了一下手。
  暖暖剛要走,奶奶拄著拐杖從屋里出來說:人吶,沒遇見災時,膽要放小,別以為災難就落不到你身上;人遇到了災時,膽要放大,要信這世上沒有闖不過去的災難!你和開田這會兒就要把膽放大,要想著總有一天會翻身,甭總往絕處想。
  暖暖把頭點點,抹了一把眼淚,出了娘家的門。
  有了這一千多塊錢,加上原來屋里的存款和自行車、地板車、電視機、手表折價賣的錢,暖暖和開田給幾戶鬧得最兇的人家每家賠了二百塊,給剩下那些受鋤草劑禍害的人家除青蔥嫂家外,每戶賠了一百塊錢。這一來,算是把人們的激憤情緒暫時平息了下去……
  在家也要想辦法掙錢,村里有那么多人家在催著還錢哩。一開始暖暖先讓開田把春天收的一筐子大蒜和秋天收的一筐子南瓜挑到幾里外的一個采石場,賣給了他們的伙房,可也就是賣得了幾十塊錢而已,這點錢和他們的需要相差太遠。后來又想搓麻繩賣錢,可那東西賣得的錢也少得可憐,暖暖這時就想到了爹的漁船,讓開田和爹一起下湖捕魚,不也是一個掙錢的路子?暖暖把這想法和開田說了,開田點頭道:這當然好,只是不知爹愿不愿讓我去幫他。暖暖說,反正爹下湖捕魚需要幫手,眼下是禾禾在當幫手,你去肯定比她強,明早我就帶你去見爹。
  第二天早上,約摸是到了暖暖爹該搖船下湖的時候,暖暖和開田來到了湖邊小碼頭上,暖暖朝船上的禾禾說:我有些針線活想讓你去幫我做,讓你姐夫今兒個替你下湖吧。暖暖爹這時自然不會說什么,便朝禾禾揮手:去吧。
  開田這是第一次上岳父的漁船,一心想表現表現,上船就抓起了槳要去搖,可那船竟滴溜溜轉著不向前走。岳父笑了,岳父于是坐在他的對面,仔細給他講劃船的要領。開田是聰明人,很快就記在了心中,沒有多大時辰,就劃得自如了。加上他有勁,劃得船呼呼地向前走,很快就到了下網的地方。開田用心地看著岳父下網,虛心地問著下網的訣竅,暖暖爹沒有兒子,也愿意把訣竅說給女婿,這樣一個想學,一個愿教,船上的氣氛就很好。到了正午,開田又搶著用煤油爐子下面條,面條下好后,澆了蒜汁,先恭恭敬敬給岳父盛一碗遞過去,老人坐在船頭吃時就很滿意。這是開田和暖暖結婚后首次單獨和岳父相對,所以做一切事都很小心。
  這天捕到的魚雖然不多,但開田留給岳父的印象不錯。傍晚靠岸時,開田就裝著不經意地說:爹,跟你下湖這一天我可是學了不少東西,我還真想繼續跟你學學捕魚哩。老人一聽便說:你要想學明兒個就再來吧,讓禾禾在家做家務行了。開田巴不能有這句話,當下就急忙點頭說:好,好。
  就是自此開始,開田上了岳父的漁船學了打魚。沒有多久,他就能獨自下網起網了。每天很早,他就上船做下湖的各樣準備,一待岳父上船,就立馬啟行。傍晚收船,他總是在岳父去和收魚的講價過秤時,耐心細致的清洗船艙。一來二去,岳父喜歡上了他,再不說讓禾禾上船的事,一直讓他做著幫手。關于每天打魚的收入,開田問都不問,他估計岳父不會讓他白干,果然,沒過多少日子,岳父每晚賣了魚都要把錢分成兩半,讓開田拿走一半。這樣,開田每天大約有二十來元的收入,在這沒有農活可干的日子,有這份收入讓開田很是滿足。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天氣的逐漸變冷,每天捕的魚在日見減少,到雪花一飄,就基本上捕不到魚了。那天傍晚收船時,岳父說:時令到了,咱們該歇船了,明兒個不用下湖了。開田聽罷在心里嘆道:唉,這個掙錢的法子也不行了。
  開田一臉愁容地進院后,暖暖就明白是爹停船了,忙安慰道:別愁眉不展的,咱再想別的掙錢法子。
  第二天是開田娘去凌巖寺燒香的日子,暖暖見婆婆走路一搖一晃,擔心她受不了,就說:娘,你年紀大了,到寺里的路又那樣遠,我和開田替你去,你在家歇著吧。老人沒再堅持,說:也好,我的腿腳一年不如一年,以后上香的事真得你和開田去辦了。說罷,
便把盛了香裱和供香饃的籃子遞給了她。開田沒事干心里煩,也樂得跟暖暖去寺里走一趟。
  這是暖暖和開田結婚后第一次進寺燒香。暖暖走到寺院門口,在心里無聲地說:佛祖,你這段日子可是沒保佑我們曠家,是嫌我過去沖撞過你么?是的話,我今兒個來給你賠罪了!她在大雄寶殿擺上供香饃,燒罷香裱磕完頭之后,又在心里許愿道:佛祖,你老人家既是主張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你就該讓那個賣鋤草劑的小子和詹石磴得到報應,要么丟財要么丟官,他們做的事可是太下作!許罷愿,恰逢一個叫天心的老和尚進殿有事,她忍不住上前朝對方鞠了一躬說:老師傅,我能不能問你幾句話?
  施主請講。對方也回了一禮。
  佛祖對于香客所求的事,是否都能答應?
  只要所求之事不逾天理人情,應該能應。
  許愿人太多,他不會忘了吧?
  佛光普照,焉有遺忘之理?!
  他所應許的事,一定能落到實處?
  信則靈。
  暖暖那天臨出寺門時笑了一聲:賣鋤草劑的,詹石磴,你們等著吧,你們的報應就會來了!
  飄了兩場小雪之后,丹湖上就變得安靜無比,湖面上除了偶爾有一條載人的小船駛過外,便只有波浪在寂寞地涌動著。湖邊的楚王莊這時也安靜了許多,只有狗和雞們仍在村中亂跑,人們大都躲在屋里暖和,很少有人到屋外走動。可在曠家,沒有熱勁的太陽剛一升起,暖暖就把織了一半的一張大漁網掛在了門前的老榆樹上,忙著織起來。織了魚網去賣,是她最近想出的掙錢的新法子。得想辦法趕緊弄錢呵,近幾日,又有幾家人來催要欠款,已經把開田嚇得躲到他舅家了,這個家,是太需要錢了!暖暖邊織邊想,但愿這張網能多賣點錢。半晌午時,丹根由他奶奶抱著出來,扎煞著手喊著要吃奶,暖暖只好停下手,把丹根接過來抱在懷里,撩起前襟把奶頭塞進兒子的嘴里,趁這當兒,她抬頭向丹湖看去,目光跟著一只鳥在天上飛。天吶,快點暖和起來,好讓俺們下湖捕魚掙錢吧。她正這樣想著,忽見一條小船由湖里劃過來,她認出那是村里黑豆叔的那只小船。平日里由東岸來的人很少,偶爾來一兩個,也多是到凌巖寺燒香的香客,可今兒個從船里下來的,是一個城里打扮的男子,不大像香客,既沒帶香裱也沒帶供晶,倒是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那人從船上跳下,付了黑豆叔錢后,大約是看見這邊有人,就徑直向曠家門前走過來。通常,由城里來的人多是找村長的,心情不好的暖暖此時不愿多話,便把目光又扭到了網上。 嗨,老鄉,你好。 聽到人家的問候,暖暖只好扭過臉,應了聲:好。她這才注意到,來者差不多是一個老頭了,身子精瘦精瘦的。老伯,是要去凌巖寺里燒香?她禮貌地問。
  不是。老人搖著頭。
  那是——
  隨便轉轉,聽說你們這兒的后山上有一道用石頭砌起來的長長的墻,綿延了許多山頭,可是真的?那人喘吁吁地問。
  有是有,可那墻早就東倒西歪的,沒有一點用處了。暖暖想了一下答道。她為這城里老頭關心后山上那道不起眼的石墻感到了一點驚奇。
  那墻真的沒有用處了。暖暖又耐心地解釋了一遍。
  你或者你們家里人能不能帶我去看看?老頭卻依舊笑看著她問。
  沒啥看頭,就是一些石頭塊子。暖暖可沒有心緒領他上山看石頭。
  當然不是讓你們無償領我去,我會付報酬的。
  盡管暖暖心緒不好,可她聞言還是笑了:要啥子報酬,你要實在想去,我領你去一趟就是,走點路還能要錢?
  這樣吧,你領我去,我給你二十塊錢。
  暖暖一愣:二十塊錢?真的?
  那還有假?老者也笑了,要不,你現在就把錢拿著。說著,竟真的掏出兩張拾元的票子遞過來。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開對方的手,說:我還沒有幫你忙哩,哪好意思就收你的錢?你等一下,我把娃娃放到屋里就領你去。說著,就扭身朝院里走。進院門時,心里就涌出了一份真正的高興:二十塊錢,就是四十斤麥子的價錢吶,我正為錢發愁,竟真有人來幫忙了,是不是佛祖他老人家看我去送了香火,又見我可憐,就派了這個人來?
  暖暖進屋把丹根交給婆婆,順手拿了一把砍柴的鐮刀和一根捆柴的繩子,出來就領著那老頭向后山走了。后山上的那道石砌長墻暖暖去的次數多了,小時候跟爹上后山打柴,長大了上后山割喂豬喂羊的草,都要經過它的身邊,有時還坐在坍塌的墻上邊歇腳邊吃過干糧。上山的那條小路,她閉了眼也能摸到。她和老人互通了姓名,知道老人姓譚,叫譚文博,是從北京來的。老伯,你住北京啥地方?暖暖因為對方來自自己當初打工的地方而感到了一絲親切。海淀,北大附近,北京大學你去過么?暖暖搖著頭,跟了又問:你大老遠的跑到俺們這個又偏又窮的小地方干啥?總不會是就為了看一道石頭墻?
  我呀,從一本書上知道你們這個地域過去曾建有一道石墻,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就特地來看看是否還有遺跡。山路難行,老人又背著東西,邊走邊說,沒走出多遠,就喘開了,暖暖見狀有些心疼,不由分說從他背上把他的背囊拎了過來說:我替你背吧。老人沒多推辭,只笑道:真謝謝你了,小楚。
  午飯兩人是邊走邊吃的,老人從自己的背囊里拿出了面包和火腿腸,同暖暖分著吃了。暖暖雖然在北京打過工,可從沒舍得買火腿腸解饞,這還是第一次吃,咬了一口,暗暗稱奇:真是香!就舍不得吃完,趁老人沒有注意時,把半截火腿腸塞到了褲子兜里,預備著晚上拿給丹根嘗嘗。
  由于老人走得慢,他們爬到那道石砌長墻邊時,已是后半晌了。暖暖估摸那老人會失望,就指著那長墻懷了點歉意說:你看,就是這個倒塌的樣子,確實沒啥用了。沒想到那老人卻異常激動,腳步踉蹌地撲到長墻旁,急急地掏出眼鏡、放大鏡、筆、錘子和一些暖暖看不明白的工具,在墻上仔細地察看、敲砸、丈量、記錄起來。暖暖先坐在一旁歇息了一陣,之后就在附近砍起了柴,偶爾回頭看一眼忙碌的老人,心里覺著好笑:對這道老輩子就有的無用的石墻,值當這樣認真?
  那老人一直忙到暮色升上來,連他自己帶來的水壺都忘了摸,更不用說喝水了。
  走吧。老伯,再不走就天黑了。暖暖提醒道。老人這才抬起頭看了看天,說:好,好,走。目光中仍有些戀戀不舍的味道。
  當兩人往回返時,老人滿心高興地說:小楚,很感謝你帶我上來,你知道我今天發現了什么?一道長城呵!
  長城?
  對呀,這道石墻初步可以判定是中后期的楚國人修的長城,目的是抵御秦國入侵。
  楚國人修的?暖暖一臉茫然。
  是的,你們今天生活的這塊地方,歷史上屬于楚 國,楚國最早的首都就在離你們楚王莊不遠的地 方。
  暖暖恍然記起村里九鼎說的有關楚國屈原的那些話,笑笑:我……聽說過楚國的一些事,可不大曉得這石墻是……
  你當然不知道,這些離你今天的生活已經太遠, 我過去只是從一本史書上知道,在楚國和秦國多次發生戰事之后,為防秦兵入侵,楚國在這一帶的山上
筑有長城,我這次出來,并不敢抱真能找到的希望,沒想到在老黑豆和你的幫助下,竟一下子就找到了。你不知我有多高興咽!
  它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暖暖覺得有必要再次提醒一下。
  是的,它已經沒有任何使用價值了,可它有研究價值!懂嗎,孩子?!
  老人在回來的路上興奮地說了一路話,大部分暖暖都聽不太懂,暖暖幾次想問他晚上住在啥地方,是不是有人在等著接他,可一直插不上嘴,直到走到村邊時,老人望著已經完全變黑了的天空,才猛地停步說:小楚,我今晚是過不了湖了,能不能在你家借住一宿,我付你錢行嗎?
  暖暖有些遲疑道:住當然可以,只是俺家的屋子不像城里的屋子那樣寬大亮堂,床也是老式的,只怕你住著不合意。
  沒事,只要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我經常外出,什么艱苦的地方都住過。這樣吧,咱們預先說定,我在你們家借住一晚付你五十塊錢,我跟著你們一家吃一頓晚飯和早飯,再另付三十塊錢,加上你給我帶路應得的二十元報酬,總共一百元,行嗎?
  暖暖笑了:借個宿,吃頓飯,在我們這兒是不收錢的,誰沒有個出門求人的時候?你只要不嫌棄俺們鄉下人,就行了。
  錢一定要給,這也是你應該得的!老人邊說邊就把一張百元的票子塞到了暖暖手上。暖暖有些吃驚,我就這么輕易地得了一百元?二百斤小麥的價錢哩!她把票子捏了一陣,想推辭,又不舍得,遲遲疑疑猶猶豫豫地裝進了衣袋。
  到了家,公公婆婆見暖暖把一個城里老人帶到家里,都有些意外。暖暖一面禮讓客人坐下,一面就把和老人相識的過程說了一遍,婆婆聽罷忙去做飯。婆婆向灶屋走時,暖暖跟了過來小聲交待:娘,把你做飯的手藝拿出來,這老人家可是已經為今天的晚飯和明天的早飯付了三十元錢。婆婆就小聲抱怨她不該收人家的錢,出門人誰沒有個借宿的時候?暖暖說并不是我要收的,是他堅持要給的,你把飯做好讓他吃飽咱不虧心就行。
  婆婆那天晚上可是把子日練出的做飯手藝都拿了出來,炒了四個菜:一個油煎干南瓜花,一個辣椒炒干豆角,一個韭菜炒雞蛋,一個蒸馬齒菜。飯是暖暖自己和面搟的長面條。飯菜端上小飯桌,暖暖滿含歉意地說:家里沒有肉,只好讓你吃素了。老人高興地嘗著菜,叫道:好吃好吃,我喜歡,吃素對人身體好。老人一連吃了兩大碗面。放下碗后他對暖暖笑道:我好久沒有吃過這么飽了。他還笑著對暖暖說:我要有你這搟長面的本領,早開農家面館了。暖暖被夸贊得臉都紅了。這是暖暖許久以來最高興的一個晚上。
  安頓老人在空屋里睡下,暖暖回到了自己的睡屋,那當兒丹根已經讓婆婆脫了衣裳躺下了,暖暖脫衣上床后,忽然想起放在褲兜里的那半截火腿腸,忙掏出來朝丹根嘴邊遞去,說:嘗嘗!啥?丹根有些驚奇。北京那個老爺爺給的,是用肉做的,香得厲害。丹根咬了一口嚼著,點了點頭說:媽,好吃。別吃完,留一點讓你爹回來后嘗嘗。暖暖悄了聲給兒子交待……
  第二天早上起來,那老人對暖暖說:我還想在這兒再工作幾天,你能不能繼續陪我上山?如果可以,我每天再給你加三十塊錢報酬,算上吃住費用,每天一百五十元,如何?暖暖當然急忙點頭,織漁網哪有這事掙錢快呀?有這樣一個掙錢的機會送到面前,還有不答應的道理?早飯前,暖暖先是回了一趟娘家,讓妹妹禾禾快去開田舅家把開田叫回來,讓他不要躲了,然后就準備了兩份干糧,預備帶了中午在山上吃。
  早飯后,暖暖替老人背上背囊,又領他上了山,陪他沿著那倒塌的石墻一點一點向前察看、測量、計算、記錄。當晚返回時,開田已從舅家回來了,暖暖先給開田說了認識老人的經過,然后把老人給的錢放到了開田手上。開田又驚奇又高興,說:這真是從天上掉下了個掙錢機會。之后,暖暖就把開田向譚老伯做了介紹,老人笑著對開田說:那明天就麻煩你陪我上山了。
  從第三天開始,就由開田陪著老人上山。開田對那道石墻也當然熟悉。那老人在開田的陪伴下,又一連忙了九天。那些天里,開田和暖暖從老人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老人告訴他們,這條長城最早是楚國人修的,后來傾廢了;到南宋時,金兵南犯,南宋的軍民又把這條長城加以修整,作為抗金的一條屏障。從城墻上所砌石頭的斷茬可以看出,有的石頭由山體上取來得早,有的由山體上取來得晚。老人還告訴他們,城墻后邊留下的那些石頭房基,能看出是當年守衛城墻的軍士們的營房,那些營房中大間的是供軍官住的,小間的是供士兵住的。老人還告訴他們,城墻后那片被石塊隔成格子的開闊地,是當年的演兵場,在沒有戰事的時候,軍士們就在這片場地上練兵。開田和暖暖聽得很有興趣,他們沒想到這些已被他們看過無數次的石頭,竟可以做出這樣多的解釋……
  老人臨走那天握住開田的手說:謝謝你們兩口子這些天給我的幫助,以后有機會,我可能還會再來。
  來了我們還陪你。暖暖真誠地說道。她對老人心存一份感激,那天她和開田一直把老人送到湖邊坐上黑豆叔那條搖去東岸的小船,她內心里真希望老人以后還能再來。這十一天里,讓曠家有了一千六百元的收入。這些收入對于開田和暖暖來說,是太寶貴太及時了。開田就是用這些錢,給索要最急的幾家還了些款,繼續給爹抓藥治病,把一個冬天的開銷對付了過去……
  一開了春,開田和暖暖就又忙活開了:給麥地里施肥,育紅薯苗,打紅薯埂,種南瓜、豆角,栽韭菜、茄子、辣椒,一個家要應付的活兒實在太多。這天,兩口子正在地里栽辣椒,開田娘抱著丹根來了,說:他爹,家里來了一男一女兩個城里人找你們,快回去看看。開田一愣:城里人?咱在城里哪有熟人?暖暖擔心地說:別不是又為那些鋤草劑的事來找你麻煩?開田拍拍手上的土,吐口唾沫說:球,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走,回去看看。暖暖放不下心,就也相跟著回去了。
  開田進院看見兩個城里穿戴的年輕人坐在那兒,心里有些忐忑地問:你們沒有找錯人吧?兩人中的那個男的起身,先看了一眼手上的一張報紙,又看了一開田,笑道:找的就是你!我們是看了譚文博先生發在報紙上的這篇文章和照片后,特意來找你和楚暖暖女士的。譚文博?哦,譚老伯。開田和暖暖一下子放了心,開田上前接過對方遞過來的報紙一看,嗬,上邊不僅有山上那道石墻的照片,還有一張他和暖暖與譚老伯的合影。我靠,我們還上了報紙了?!你看你看,丹報他媽!開田高興地把報紙遞到了暖暖手上。
  我們是天津大學歷史系的研究生,他叫曉景,我叫小婧,看了譚先生的文章后,就生了來看看楚長城順便來拜訪你們的心,想麻煩你們也給我們當回向導,如何?那女的這時也走近來說。
  就是去看山上那石墻吧?行!你們跑這樣遠來,陪你們上趟山還不容易?!開田痛快地答應著。
  順便問一下,你們怎么收費?那男的問。
  收啥費?開田被問愣了。
  就是陪我們去看一趟楚長城的費用。
  開田差一點就要笑開了,怎么會收費?!他差一
點就要說出根本不收費的話了,可就在這時,暖暖開口了,暖暖說:三十塊。她說得一臉平靜。開田有些吃驚地看定暖暖。
  加上在你家吃住的費用呢?女的問。
  一人一天再加六十。暖暖答。上次譚老伯來時俺們也是這樣收的。
  行,咱們說定了,先付你兩天的。那男的痛快地由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三百元的票子就塞到了開田的手里。
  捏住票子的開田那個高興吆,這差不多夠賠兩畝綠豆的款了。開田問:咱們啥時上山?兩個學生說:你覺得啥時好?開田當然希望他們能在這兒多停一天,可他還沒有開口,暖暖已經說了:明天吧,你們今天后晌先歇一歇,今晚飽飽地吃頓我們農家的飯,明天好輕輕松松上山去。兩個人就點頭說好。開田于是就和暖暖去收拾那間原先的倉房也就是原來給譚文博老伯住的屋子,讓兩個研究生放下行李歇息。因為就一間房一張床,開田先是怕他們不是兩口子要分開睡,后見他們沒有提出再要床,才放了心,才明白他們是兩口子。開田問他們晚上愿意吃啥飯,有玉米糝紅薯稀飯加白饃,有放綠豆的小米稀飯加菜包子,有芝麻葉豆面條,有放山野菜的白面條,我老婆都能做,你們愿吃啥都中。曉景和小婧商量了一陣,說愿吃放綠豆的小米稀飯加菜包子,開田就對暖暖點頭說:中,就做這個,再炒四個菜。交待完,開田說我地里還有點辣椒沒栽完,我得去繼續栽。那個小婧聽了,很新奇地說:栽辣椒這活兒我還沒干過,我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看看?行吶,那還不容易?走!開田就一臉喜興地領著兩個城里學生去了栽辣椒的地里。
  開田多少天來都沒有這樣高興了,有兩個城里的大學研究生一臉新奇地看著你干活,過去哪有過這事?他麻利地用手扒窩,栽苗,澆水,封窩,邊干邊向他們講著窩距行距多大最好,哪一種苗結辣椒最多,哪是菜椒苗哪是尖椒苗。兩個大學研究生聽著看著,后來就躍躍欲試地說:我們可以幫你干嗎?開田求之不得地說:行呀,把袖子挽起來干吧,莊稼活,最好學!兩個人于是就下田干了起來,開田便停下手,指點著他們怎么干。麻老四這當兒從地邊經過,看見這場景,很是驚異,走到開田身邊悄聲問:這哪來的城里人來幫你干活?開田對麻老四在鋤草劑的問題上死死相逼一直耿耿于懷,這會兒就故意淡然地低聲說:兩個城里的親戚來看我,見我在忙著,就非要幫忙不可。麻老四一愣:你還有城里的親戚?咋?因為俺們窮,就不能有個城里親戚了?開田裝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告訴你,我表姑表舅他們都在天津,天津,知道吧?就是出大麻花的地方,明白?我當初一下子賠你們那么多錢,有些就是他們給的。我日,這個我過去還真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當初為鋤草劑的事我也不會那樣著急。麻老四賠著笑臉說。開田聽見這話,差一點就要笑出聲來了……
  第二天早上,開田陪著曉景、小婧兩個學生上山去看楚長城。路上,開田看著他們兩個人高興的樣子,在心里嘀咕道:真是鬼迷了心竅,花這么多的錢跑這樣遠的路來看一道倒塌了的石墻,有他娘的啥用處?放著那些錢在城里下館子吃油條喝胡辣湯看電影多好!不過,也幸虧他們來了,要不然我們可怎么掙錢?
  曠先生,你夫人做的飯可真是好吃。小婧這時說。開田有一剎沒有應聲,后見她一直看著自己,才明白那個曠先生是指自己,夫人是指暖暖,于是就有些受驚地說:農村媳婦,只會做個粗茶淡飯,只要你們不嫌棄就行了,哎,以后你們還是別叫我先生的好,我總覺得那不是和我說話,你們要么叫我開田,要么叫我大哥,咋樣?中,中!小婧學著開田的話音,把清脆的笑聲撒得滿山滿嶺都是。
  看著他倆興致勃勃的樣子,開田就擔心他們到了石墻邊會失望,因為那畢竟只是一道倒塌了的石頭墻,他暗暗琢磨著,如果他們真是失望了,就領他們去看幾個山洞,開田過去上山放羊砍柴,最愿去的地方就是那些山洞,山洞里的石頭奇形怪狀,他覺著那才是值得一看的地方。可沒想到,兩個人看見石墻之后都驚得啊了一聲;長久地不動,隨后才又向墻邊奔去,默默地摸著看著測著量著說著記著。開田見他們沒有失望,就放了心,悄聲地跟在他們后邊,慢慢地沿墻向遠處走著……
  太陽當頂的時候,開田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把帶來的干糧擺出來,把曉景、小婧喊過來吃飯。干糧是煮玉米棒子和素菜包子,外加幾個咸雞蛋,曉景邊吃邊說;開田大哥,你幫助譚文博先生發現這道楚長城,可是一樁大功勞。開田一笑:這東西老輩子都在這山上,除了你倆和譚老伯,沒誰覺著它還有用處,也不會有人留意它。小婧說:這道長城的發現,驗證了許多史書上的東西,對研究楚國的歷史會很有幫助,人們會越來越覺出它的重要,也許它將來會成為一個熱鬧的旅游景點。開田聽不甚明白,他也不想去問明白,石頭砌的墻就是石頭墻罷了,實在看不出它能有啥真正的用處?歷史上楚國的事于我有何關系?過去的楚國的事再重要,也沒有我眼下掙錢還債重要,只要你們在這兒多住幾天,每天給我一百五十元就行了。
  曉景和小婧一連在山上看了五天,后來那幾天,開田陪了他們上山后,就沒再跟在他們身后,而是趁機去山坡上拾些干樹枝砍些干樹根,晚上下山時背回家當柴,開田想,這也叫一身兩用吧。最后一天下山時,曉景對背柴的開田說:開田大哥,我和小婧經過考察,認為這道長城很可能是楚國在公元前312年左右修的,這時,楚國衰落的跡象已開始出現,只是楚國的當權者尚未意識到。楚國是在這一年進攻韓國的雍氏的,秦借救韓攻楚,秦軍在丹陽也就是今天的河南西峽縣丹水以北地區大敗楚軍,斬首八萬,俘虜了楚將屈丐等七十多人,攻占了楚的大片土地。這樣,楚國的這一帶就成了與秦軍對峙的前線,大約為了反攻也為了防止秦軍的進一步南侵,開始在這一帶征召民夫修筑了這道長城。
  那離如今有多少年了?開田聽得懵懵懂懂,問。
  兩千三百多年。
  嗬,這樣久?!我老爺的老爺都還沒生下來哩,那你們還看它干啥?
  最直接的目的是為了了解那個時代軍事工事的構筑情況,研究那個時代的防御與進攻思想,當然,還有許多別的。小婧說。
  能不能為你們掙點錢?
  兩個研究生都笑了,曉景說:恐怕不能。
  那我就勸你們一句,不能掙錢的事還是別干,白忙活一場,咱傻呀!要說,我不該說這話,你們來不是還給了我錢嘛?
  兩個研究生又都笑了……
  這五天時間,開田又掙了七百五十塊的現金,他給催要欠款的七家人,一家又還了一百,暫時算解了急。暖暖嘆口氣說:以后要是經常能有人來看這楚長城,全吃住在咱家,那可就好了。開田笑道:哪會有那樣的好事?做夢吧。
  曉景、小婧走后的第二天早飯后,開田下地干活走到村邊,剛巧和村長詹石磴走了個對面。自從出了鋤草劑的事后,開田見詹石磴總有點不自在,覺著給人家添了麻煩,可這時已經無法再躲,他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開田吶,聽說你來了城里的親戚?是天津的?詹石磴先開口招呼。哦,是的,村長。開田答
著,想擦身過去。沒向他們借點錢,把那些欠賬都還上?借了一點,這年頭大家過日子都不容易。開田可不想同村長聊這個話題,他含糊地說罷,就急忙走開了。
  開田現在就盼爹的病能早點好,只要爹的病好了,娘能侍候他,他就想帶了暖暖和孩子去廣東打工,再不在這楚王莊看人的白眼。
  可爹的病總不見好。
  這天午后,他去鄉上醫院給爹買了幾味梅家藥鋪沒有的中藥回來,經過村口碼頭時,只見幾個城里來的青年男女正從黑豆叔的小船上下來,并且在問去曠開田和楚暖暖家怎么走,因為有了前次天津那兩個研究生的來訪,他就沒有驚奇,便迎過去說:我就是曠開田,幾位可是找我?那幾個人便都叫:對,對,就是找你!其中一個人還打開手里的一張報紙,讓開田看上邊登著的一張照片,那是他和曉景與小婧在楚長城上的合影。我們是湖南的大學生,祖先都是楚國人,看了這篇文章后,特意想來看看楚長城的,我們也想食宿在你家,也請你當向導,如何?開田知道這又是一個賺錢的機會,忙笑著應道:中,中,請跟我來。
  開田領著四個有說有笑的年輕人進到院里,高聲叫:丹根他媽,來客人了。暖暖因為有了接待天津那兩個研究生的經驗,出來一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給幾個學生一人倒了一碗白開水,又倒了兩盆涼水讓他們洗臉洗手。之后才把開田拉到屋里說:咱家就那一間空屋子,如今一下子來了兩男兩女四個人,咋著住?總不能讓人家四個人擠一間屋子吧?開田想了一剎,說:要不,讓他們中的兩個人去鄰居家借住?暖暖嗔怪地瞪他一眼:凈出餿主意,去別人家借住,那住宿費不就要讓人家得了?這樣,把咱倆的睡屋騰出來,讓他們住,咱夜里到灶屋打地鋪。開田點點頭道:行,就照你說的辦。之后,暖暖又上前給學生們講價錢,說:上次天津的曉景他們來,連當向導帶吃住,俺們一天一人收他們一百五十塊,你們來,還是這個價,不知你們愿不愿意?那些學生聽了后都說:行,行,就一百五十塊吧。當下就有個領頭的便把第一天的六百塊錢遞到了開田手上。開田捏住錢頓覺一陣暢快,又是一筆錢到手了。天吶,保準是凌巖寺的佛祖在保佑俺們!
  暖暖原本想延長他們在家里住的時間,就像上次勸曉景兩人那樣勸他們也先住下歇歇,可這些學生們年輕,想跳想蹦的樣子,一點也不想歇,當下就提出要上山,開田只好說:中,中。隨即去院里把埋在那兒的白蘿卜扒出了四個,用水一洗,每人遞了一個說:俺們這兒沒有水果,給你們一人一個蘿卜,吃下去又解渴又耐餓。四個人都笑了,就邊啃著蘿卜邊出了門。開田臨出門時悄聲問暖暖:晚飯加四個人吃,你能忙過來?要不,去找禾禾來幫忙?暖暖搖頭說:你去吧,把客人陪好就行,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開田就把剛收的六百元塞進暖暖胸口的衣袋里說:保存好,要像護你奶子那樣保護好錢。邊說邊拍拍暖暖的兩個奶子。放心吧你,哪一回給你丟了錢?暖暖白他一眼,自打兩人結婚后,開田就把家里積下的一點錢都裝在了暖暖胸口的衣袋里,他知道暖暖對自己那個地方看得最緊,當初暖暖沒過門時,他幾次想摸摸她那個地方都沒有如愿。
  等日后咱們富了,我會好好地讓你享福!到那時也像戲里唱的那樣,給你配幾個丫環!
  吹吧,你!
  這四個人上山見了長城后,也一樣的高興沖動,也是又量又記又拍照。其中一個男的,還仰靠在城墻上,大聲地叫著:褐色的石頭呀,你躺有多少年?你可曾記得我的祖先?可曾聽過他的吶喊?可曾見過他手揮利劍?可曾看到他鮮血飛濺?可曾知道他為了楚國命赴黃泉?……開田估計他這是在作詩,可其他幾個人卻都笑了,其中一個女的笑道:我的牙都被酸倒了,晚上怕是吃不成飯了!那作詩的男的就朝那女的迫過去,直追到遠遠的長城拐彎處,把女的撲倒在了地上……
  四個學生在這里玩了三天,每天都是早飯后上去,沿長城走著看著說著,有時還坐下寫著,晚飯前再下山。開田領著他們,按譚老伯當初的說法,給學生們指點著哪是屯兵的地方,哪是練兵的地方,哪是出擊的地方,說得一本正經,儼然像一個專家。四個學生走累了歇息時,開田就去山坡上采一些野花給兩個女學生玩,找一些奇形怪狀的石頭給兩個男學生看,幾個人就都夸開田這向導當得好。最后那天臨下山時,其中一個學生站在城墻上,面向西北高聲叫著:日月忽其不掩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采吾道夫先路……
  其他三個人聽了就都鼓掌。開田聽得糊里糊涂,不明白那人在叫些什么,問那三個人:他這是在喊叫啥子?其中一個女的笑道:他這是在背屈原寫的《離騷》中的句子。
  屈原……開田努力回憶著九鼎當初說過的那些話。
  屈原就是當年的楚國人,是楚懷王也就是楚王槐的大臣。那女的仔細地給開田解釋:他為了楚國的利益,堅持合縱政策,可遭上官大夫等人反對,楚王槐信上官大夫而不信屈原,致使楚軍在丹淅遭到大敗。這長城離丹淅古戰場可是不遠哩!
  開田聽不明白,嘆口氣說:你們吶,還是心閑,要像我,整天操心著掙錢養家,哪有心去管老輩子楚國人的事?
  幾個學生聽罷都笑了,其中一個說:你不是也在關心著楚國人的事,替他們守著這長城嗎?按你們楚王莊這位置,當年肯定隸屬楚國,你其實也是楚國人的后裔,好好守著吧……
  這批學生的到來,讓開田和暖暖的手里又多了一千八百元。學生們走后的那天晚上,兩口子上了床后,開田因為掙了錢高興,剛想上暖暖的身子,暖暖止住他,攥住他的手一本正經地說:你該想想了! 想啥?開田一愣; 想想這幾撥人來看石墻的事。 這事有啥想的?明擺著是好事嘛,他們來一趟,咱就賺一趟的錢。
  就這?暖暖瞪住開田。
  開田抬手摸摸腦袋,嘟囔著:還能有啥別的?
  你呀,不動腦子!暖暖用手指在開田的鼻子上點點。你想沒想過,隨著報紙上有關這石墻的文章的增多,以后還會有人來的事?想沒想過靠這個老輩子就有可誰也不注意的石頭長墻,咱真有可能大賺一筆錢?
  真的?開田攥緊了暖暖的手。
  現在看來,這道石墻對咱們這些種莊稼的農民雖無用處也無看頭,可對那些文化水平高的人,對城市里那些愛看古東西的人,卻很有吸引力。因此,以后來看它的人,決不會只有一批兩批。
  哦?你這樣看?開田的眼放光了:那咱們該咋著辦?
  現在最要緊的,是要給來看石墻的人們準備好住處,眼下讓四個人在咱家里住已很勉強,得趕緊想辦法擴建房子,要不,一批來上五個人家里就住不下了,那就得讓來人去別家借宿,吃住的錢就要讓別人賺了。
  對,對。開田高興地在暖暖的一只奶子上拍了一下,可轉眼間就又皺起了眉:要蓋房子就得有宅基地,眼下咱自家的小院,已讓三間正屋,一間灶屋、一間倉房和豬圈、雞圈占得滿滿的,哪里有可供蓋房子的地方?咋辦?
  你去找找村長詹石磴,好像村民蓋房子,他點一
下頭就行了,咱院門前不是有好大一片空地?我聽娘說是咱家沒用完的宅基地,應該歸咱用。再說了,咱丹根生下來后,村里也還沒給宅基地哩。一說到詹石磴,一想起他的那張臉,暖暖就一陣惡心,可這事是繞不開他的。
  開田顯然也不愿去見詹石磴,一臉難色地:去求他?
  暖暖嘆了口氣,說:要想不求他,除非不讓他當村長,可眼下咱有這本領?只要他還在當著村長,不求他是不行的。
  罷,罷,咱先不說他。開田邊說邊抱住了暖暖的奶子,將嘴湊了上去……
  中秋節的前一天晚飯后,開田正坐在自家屋里為蓋房子的宅基地發愁時,鄰院的麻老四叼著旱煙袋走進了院子,進院就高腔大嗓地叫:開田吶,我聞見你家院里好像圈著些喜氣,這些日子總見你家不斷有城里客人來,而且來了你就領他們上山,莫不是有啥子好事?
  哪會有啥子好事?開田忙警惕地站起身來。暖暖這時笑著開口說:四哥,城里有幾家遠親的孩子們忽然記起了有俺這門窮親戚,就來鄉下看看,來了只有領他們去山上玩玩,城里娃喜歡上山看個野花野草。暖暖和開田都知道,可不敢讓這個麻老四知道真相,一旦他知道領著城里人去山上看石墻可以掙錢,他立馬就會把這好事搶走。
  嗨,咱生在這背僻地方,真他娘的又受窮又憋氣。麻老四蹲在院里,一邊吧嗒著旱煙袋一邊感嘆,咱啥時能像人家城里人,也四處走走看看,見識見識別地方的女人長得啥樣子多好。
  開田聞言笑了:你口袋里那樣多的票子,放那里讓他們生娃呀?你不會坐上黑豆叔的船,到東岸上買張車票,一下子坐到南府城,在那里美美地玩幾天?聽說那里的女人可是長得人眼極了。
  嗨,咱袋子里的那點錢還敢去南府折騰?不過日子了?麻老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下輩子吧,下輩子咱也托生成城里人,也找個又白又嫩的城里女人做老婆!哎,開田,你手頭現在活泛不?要是活泛了,你就再還我一點欠款,我打算去買頭牛娃子來養。
  開田的臉立時陰了下來,這個麻老四,整天的催債,生怕不還欠他的那些賠款了。狗日的,一點情面也不講。開田進屋從暖暖手里拿了二百塊錢出來說:眼下我手上只剩這二百了,都先給你。麻老四接過錢,瞇了眼笑笑:老弟,我敢斷定你發了外財,要不然,你衣袋子里是不會裝有這樣大的票子的。記著,咱可是鄰居,有好事別忘了你麻四哥……
  送走了麻老四,開田心里生了一種緊迫感,看樣子,靠讓城里人在家吃住靠當向導賺錢這事,是瞞不了太久的,總有一天村里人會弄明白,到那時,你如果沒有寬敞的房子讓人們住,別人肯定就會把客人拉走。得趕緊把住人的房子蓋起來!可要蓋房,就必須去求詹石磴給批宅基地,其實,我娶了老婆生了兒子,家里添了兩口人,村里也應該給我再批一塊宅基地。罷,罷,就去求一回。他對正彎腰刷鍋的暖暖說:根他娘,我這就去求村長。
  暖暖回頭看著丈夫,半晌才說了一句:總有一天,咱們不需要再去求他!T-xt-小,說--天.堂wWw.xiAoshUo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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