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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人面桃花第十部分

[db:wangzhi]

 果然一副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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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看見,墻角有一張小四仙桌。桌上放著水煙壺,點煙用的卷紙,一只口罩,一碗涼茶,一把木榔頭。榔頭邊上還有一方綠色的頭巾,頭巾上還擱著一個篦頭發用的竹篦子。這頭巾和篦子都是女人用的東西。他的心往下一沉,順手拿起頭巾和篦子,聞了聞,隱隱還有一陣香粉味。這頭巾他好像在哪里見過,只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了。他再次看了看那扇關著的房門,想了想,心咚咚地跳起來,難道這屋子里有一個女人?如果彈棉花的人也在里面,他們大白天閂著門干什么呢?

 

“咱們走吧。”小東西已經吃完了麻花,正用舌頭舔著手心的糖稀,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他們倆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老虎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過頭來朝后面看。當他們走到孟婆婆家屋外的弄堂口的時候,又聽見彈棉花的聲音“嗡嗡橐橐”地響起來了。“真是見鬼了。”老虎忽然站住了,對小東西說,“我們剛走,他那里又彈上了,他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干嗎呢?”那房子里平常沒有人住,哪來的女人用的篦子和頭巾?那究竟是誰的東西?它怎么看上去那么眼熟?老虎跟在小東西身后,悶悶地往家走。當然他想得最多的還是子虛烏有的男女之事。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個個女人的臉來。他甚至想重新回去看個究竟。“你說,”他緊走幾步,趕上了小東西,扳著他的肩膀,喘著氣,小聲道,“你說,要是一男一女,大白天關在屋里,他們,他們會做什么呢?”“那還用問,日唄。”小東西道。他們走到家門口,看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子攙著兩個孩子,正朝院子東張西望,“不錯,就是這兒了。”老太太自語道。“你們找誰?”他們走到近前,小東西問道。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不搭話,徑直進了院子。他們一進院子,就撲通跪倒在天井的地上,號啕大哭起來,把正在收帳子的喜鵲嚇得大喊大叫。中間的一位是個老太婆,頭發花白,約有六七十歲,兩邊各跪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任憑寶琛怎么盤問,老太太只是號哭,并不答言。哭到后來,干脆就唱了起來。一邊唱,一邊用力拍打著地上的青石板,大把大把地擤出鼻涕,抹在了鞋幫上。夫人因見左鄰右舍看熱鬧的人已經在院外探頭探腦,就讓寶琛先去把院門關上,然后對老太婆說:“老人家請起,有話進內屋慢慢說,我這里一頭霧水,如何替你作主?”老人聽夫人這么一說,哭得更響了。旁邊那兩個孩子都仰頭看著她,似乎有些迷惑不解。細心的寶琛從她剛才的一大段唱詞中已經聽出了一個大概,就問道:“你說,誰壞了你的閨女?”老太婆這才止住了哭聲,抬頭看了看寶琛,道:“我這兩個可憐的孩子,三天還不曾有一粒米下肚……”原來是想吃飯。夫人一看事情有了轉機,趕忙吩咐喜鵲去灶下盛飯。這幾個人,也由寶琛領著,來到廚下,圍著一張小方桌坐了下來。“你剛才說,有人壞了你的閨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他們吃飯時,夫人問道。那老婦人頭也不抬,只顧把飯往嘴里扒。過了半天,這才嘟嘟囔囔地來了一句:“我只知道他是普濟人,嘴里鑲著一顆金牙,是個殺豬的,并不知道他叫個什么名兒。”夫人朝寶琛看了一眼,自語道:“她說的,難道是大金牙?”寶琛點點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笑道:“老人家,你既是找大金牙,可算是找錯門了。”“沒錯,”老婦人道,“等我再吃兩口飯,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與你聽。”原來,這婦人住在長江對岸的長洲。她的兒子原是一個采藥的,名喚蔡小六,去年夏天不慎從崖上摔下山澗死了。留下一個年輕的媳婦和一雙兒女。這媳婦長得高挑白凈,頗有一些姿色。守著幾畝薄田,日子倒也能維持。沒想到今年清明節——“清明這一天,我這媳婦去給那死鬼上墳,回來的時候天就快黑了,走到一處破窯的邊上,不妨從樹林里躥出幾個人來。我那可憐的媳婦當時就給嚇癱了。他們二話不說,就把她擄到破窯之中,幾個人一直把她弄到天快亮才歇。可憐的孩子,早晨連走帶爬,回到家中,就只剩下一口氣了。我一看她身上的衣服都扯爛了,連奶子都包不住,就什么都明白了。我端碗水給她,她也不喝。抱著我只是哭,從大早上一直哭到天黑。末了,她搖搖頭,對我說,娘啊,我可不想活了。我問她,是誰給弄的。她說是普濟的,殺豬的,嘴里有一顆金牙,另外還有兩個人,都不曾見過。說完又是哭。等到她哭夠了,我就對她說,孩子啊,你果真要走那尋死的老路,娘也不能攔你,咱們做女人的,遇上這種事,到底只有一個死啊。古人說,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被人打碎了牙,血只能往肚子里咽,再說了你這一走,留下我們祖孫三人,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辦呢?經我死勸活勸,她總算不提尋死這檔事了。在床上靜養了半個月,漸漸就下床干活了。要是事情就這樣倒也罷了。可這個千刀萬剮的大金牙,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自己把這件事往外說,你不該喝醉了酒,在長洲的舅家當眾撒酒瘋,說我做了誰家寡婦。幾個人一齊做的,弄得那小婊子好不快活。消息很快就在村里傳開了,也傳到了她娘家,我那短命的媳婦想要不死也不能了。可就是到了這個份兒上,她還是不想死啊。她回了一趟娘家,可她爹、她哥都躲著不見她,這分明也是要她死。到了大前天,她忽然穿戴整齊到我房中,說是跳井好呢?還是投繯好呢?我這時也不能勸她了,就說,都一樣,反正都是個死。她就沒有退路了。眼淚像個斷了線的珍珠,拋落下來。“她說娘啊,我舍不得這兩個孩子啊,我想事到如今,也只有把心橫它一橫了。我就對她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咬咬牙就過去了。要說死,還是上吊好,不然,壞我一口井,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到哪兒挑水喝?那時候,她的兒子跟我一塊睡,在床上睡得正香,她就撩開被,在他的屁股上親了十多口,出去了。她沒有投井,也沒上吊,而是去跳了崖了。”老人說完了這些,眾人都不說話。喜鵲和夫人都在抹眼淚。過了半晌,寶琛才道:“既如此,你該是報官或者是找大金牙才是。”“菩薩他爹!”老人把手一拍,叫道,“我們一早上到普濟來,就是去找大金牙的。他不在家,他老娘是一個瞎子,八十多歲了,她說大金牙是我兒子不錯,他是個殺豬的也沒錯,可他已經兩年多不回這個家了。賣肉剩下的骨頭寧可喂狗,也不曾拿回一根,他眼中沒我這個老娘。我也就當沒生這個兒子,他是殺豬也好,殺人也罷,一概與老婆子無關。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既說是他糟蹋了你閨女,就應該去報官,跟我這個瞎子來計較,我就這么一把老骨頭,你們要,就把它拿去拆了熬湯喝。“瞎子這番話說得我啞口無言。我從那瞎婆子家出來,走到村口,一時也沒了主張,三個人哭成一團。我們正哭著,打南邊來了一個挑糞的,他見我們哭得可憐,就卸下擔子,打聽緣由,我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與他聽。他想了想就說,這大金牙如今也不賣肉了,整天在學堂里舞槍弄棒的,也不知是個什么道理。我說,既如此,我們就去學堂找他便了。他又攔住我道,學堂你也去不得。我問他為何去不得?他說,學堂里盡是些沒頭沒腦的人。我說,讀書人沒頭腦,難道像你我這樣的泥腿子,才算有頭有腦嗎?他道,話不是這么說,三言兩語跟你也說不明白。這挑糞的坐在糞擔上半天不吱聲。末了,他指點我們到這兒來計較計較。他說大金牙是你閨女的手下。那大金牙既是你閨女的手下,想必你閨女也是個殺豬賣肉的了?”一席話說得喜鵲撲哧而笑。“她要真是個賣肉的,倒也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夫人瞪了喜鵲一眼,冷冷道。老虎和小東西睡完中覺起來,看見長洲來的那個老婆子還沒走,幾個人仍然圍在灶下說話。夫人看她還沒有離開的打算,就讓喜鵲回房中取出一些碎銀子來,還有幾身半新不舊的衣裳,又給了她一瓢黃豆,一瓢菜籽,半袋大麥,讓她留著來年做種子,老婆子這才起身給夫人磕頭,領著她那兩個孩子,歡歡喜喜地回長洲去了。老婆子剛走,夫人就喊頭疼,她抱著腦袋靠墻站了一會兒,嘴里說了什么“不好”,身子就軟軟地癱下來了。寶琛和喜鵲趕緊將她扶到椅子上坐定,夫人就吩咐喜鵲去端碗糖水來喝。喜鵲剛把水端來,只見她忽然喘了喘,冷不防吐出一口稠稠的鮮血來。寶琛和喜鵲慌了手腳。幾個人將夫人弄到床上躺下來,寶琛就飛奔出門請唐六師郎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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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當屬老二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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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東西似乎被嚇壞了。他看見寶琛說要去請郎中,就沖著他的背影喊:“寶琛,你要快點跑,沒命地跑!”聽見小東西這么喊,夫人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她過了一會兒睜開眼睛,摸了摸他的頭對他說:“孩子,寶琛不是你能叫的,你該叫他爺爺。”隨后她又對老虎說:“你帶他出去玩吧,別嚇著他。”可小東西不肯走。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來,他趴在夫人的枕頭邊,湊近她的耳朵說了一句什么話,夫人就笑了起來。

 

“你猜這孩子剛才跟我說什么?”夫人對喜鵲說。“什么話讓夫人這么高興?”“還高興呢!”夫人笑道,“他問我會不會死。”隨后她又轉臉對小東西說:“死不死,我說了不算,呆會兒你問郎中吧。”過了一會兒,又道:“這郎中說了也不能算,得問菩薩。”“什么是死呢?”小東西問她。“就像一個東西,突然沒了。”夫人說。“可是,可是可是,它去哪里了呢?”“像煙一樣,風一吹,沒影兒了。”“每個人都會死嗎?”“會的。”夫人想了想,答道,“你公公活著的時候,常愛說一句話,他說,人生如寄。這話是說呀,這人活著,就像是一件東西寄放在世上,到了時候,就有人來把它取走了。”“誰把它取走了呢?”“當然是閻王老爺了。”這時喜鵲就過來將小東西從床邊拉開,對老虎說:“你領他出去玩兒吧,別在這兒盡說些不吉利的話。”老虎帶著小東西剛從夫人房里出來,就看見寶琛領著唐六師呼哧呼哧地跑了進來。這唐六師進了門,就問寶琛:“老夫人剛才吐的血在哪里?你先領我去看看。”寶琛就帶他去了廳堂。那攤血跡已經讓喜鵲在上面撒了一層草木灰。唐六師問:“那血是紅的,還是黑的?”寶琛說:“是紅的,和廟上新漆的門一個顏色。”唐六師點點頭,又俯身聞了聞,搖了搖頭,咂了咂嘴,連說了兩聲“不大好”。這才去夫人房中診病。夫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七八天。郎中配的藥方一連換了三次,還是不見效,等到老虎和小東西進屋去看她的時候,已經變得讓人認不出來了。家里整天都彌漫著一股藥香味。村里的人都來探病,連夫人在梅城的親眷都來了。喜鵲和寶琛也是眉頭緊鎖,成天搖頭嘆息。有一次,老虎聽見他爹對喜鵲說:“夫人要真的走了,我們爺兒倆在普濟就呆不住了。”這么一說,就觸動了喜鵲的心事,她就咬著手絹哭了起來。老虎聽他爹這么說,就知道夫人恐怕快不行了。這天深夜,老虎在睡夢中,忽然被人推醒了。他睜開眼,看見喜鵲正一臉慌亂地坐在他床邊:“快穿衣服。”喜鵲催促道,然后背過身去,渾身上下直打哆嗦。“怎么啦?”老虎揉了揉眼睛,問她。喜鵲說:“快去請你干爹來瞧瞧,夫人又吐血了,吐了一大碗,臉都變黑了。”“我爹呢?”“他不是去梅城了嗎?”喜鵲道。說完,她就咚咚地跑下樓去了。老虎記起來了,他爹今天下午去梅城替夫人看壽板去了。孟婆婆說,要做壽材,她家門前的那棵大杏樹是現成的,寶琛想了想,說:“還是去梅城,看一副好的來。”小東西睡得正香,他正猶豫要不要把小東西叫醒了跟他一塊去,喜鵲又在樓下催他了。老虎下了樓,來到院外。繁星滿天,月亮已經偏西,看時辰,已是后半夜的光景了。他穿過弄堂朝后村走的時候,村里的狗一個跟著一個都叫了起來。唐六師的家在后村的桑園邊上。他家世代為醫,傳到他手上,已經是第六代了,他一連娶了三個老婆,還是沒能生出半個兒子來。寶琛曾托夫人登門說情,讓唐六師收老虎做義子,傳他醫術。唐六師礙不過夫人的情面,就勉強答應說:“請貴府管家把那孩子帶來,讓我先幫他看看相。”那是前年的正月十五,寶琛穿戴整齊,提著漆盒禮品,喜滋滋帶著老虎登門拜師。那郎中一看見他們父子倆,就笑呵呵地說:“歪頭,你讓令郎認我做干爹,是笑話我生不出兒子來吧。”寶琛趕忙說:“這是哪兒的話,這是兩全其美的,兩全其美,這個那個,唐家絕學后繼無人,犬子也可以日后有樣手藝,在世上有碗飯吃。”那郎中說要替老虎看相,卻連正眼也不瞧他一下,只用眼角的余光朝他輕輕一掃,就搖了搖頭,道:“令郎這副材料,讓他去跟大金牙學殺豬還差不多。”一句話把寶琛說得笑也不是,急也不是。過了一會兒,那郎中又說:“我倒不是在說笑,你看他眉眼粗大,骨骼英武,讓他學醫,只怕是大材小用,若從武行出身,將來必有大的造化,做個一兩任府尹不成問題。”明擺著是推托,可寶琛居然還信以為真。帶著兒子樂呵呵地回去了。他說這唐六師給人看病有下錯藥的時候,可給人看相卻是絲毫不差。打那以后,老虎覺得,因這唐六師“府尹”的預言,父親連跟他說話的語氣都跟平常不一樣了。老虎來到唐六師的門前,敲了門,半天,屋里才亮起燈來。這唐六師果然有幾分仙氣,他也不管來人是誰,就在屋里干咳了兩聲,送出一句話來,“你先回去,我隨后就到。”老虎一邊往回走,就忽然有點擔心,他也不問問誰來找他看病,就讓我先回,萬一走錯了人家怎么辦?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跟他叮囑一聲,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孫姑娘家門前的池塘邊上。黑夜中,他聽見那扇院門吱嘎一聲就開了。老虎吃了一驚。他知道孫姑娘家住著一個從外鄉來的彈棉花的人,可這個時候,他出來做什么呢。隔著樹叢他看見一前一后兩個人影從院里出來。他聽見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聲音在說:“你還真是屬豬的?”那男的說:“我是光緒元年生的。”“你可不許騙我。”那女的說。“心肝,你自己算算不就知道了?我騙你干嗎?”說完,那男的就一把將她拖過來,摟住她腰就親起嘴來。難道是她?她跑到這里來干什么?這么說,他們倆早就認識,這個彈棉花的人果然有些來歷,只是他們說的話,什么屬豬不屬豬的,聽上去讓人如墜五里霧中。老虎的心里怦怦直跳,他想起幾天前在孫姑娘屋里看見的那個綠頭巾和竹篦。果然是她。他聽見,那個女人把男人推開說:“我底下又潮了。”那男的只是嘿嘿地笑。他們又低聲地說了幾句什么話。那男的轉身進屋,隨后,門就關上了。老虎看見她正經過池塘朝他這邊走過來,想躲已經來不及了,嚇得一時手足無措,只得硬起頭皮急急地往前走。那個女的顯然是已經發現了他,因為他聽見身后的腳步聲越走越快。到后來,她就跑了起來。老虎走到孟婆婆家旁邊的弄堂口,那個女的已經追上他。那女人將一只手搭在他的肩頭上。老虎的周身一陣冰涼,站在那兒,手和腳都不會動了。那女人將臉湊在他的脖子里,低低說:“老虎,這么晚了,你到這里來干什么?”她的聲音像霧一樣,細細柔柔,絲絲縷縷。老虎說:“請郎中給夫人瞧病。”她緊緊地摟著他,熱氣噴到他的臉上,可她的手指卻是涼涼的。“剛才,我們倆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她問道,聲音像嘆息,又像呻吟,她的聲音太輕了,如果老虎不屏住呼吸,根本就聽不清她在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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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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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姐姐說實話。你都聽見了些什么?”

 

“你問他是不是屬豬的……”老虎說。他什么都不去想,哪兒都不會動。站在那兒任她擺布。“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彈棉花的。”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滑過他的嘴唇:“幾天不見,你都長胡子了。”她的手指撫過他的脖頸,“喲,都長喉結了。”又去捏他的胳膊,“瞧這身板,多結實!”老虎的頭有些發暈。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可他知道,她的手指,她說話的腔調和聲音,還有她嘴里呼出的氣息都是羞恥的,令人心醉的。“好兄弟……”她的腹部緊緊地頂著他的脊背,她的手像水一樣流向他的胸脯。老虎偷偷地吸氣,以便讓她的手從領口順利地進去。她撫摸他的胸脯,他的肚子,他的兩肋。她手那樣涼,那樣軟,那樣甜蜜。“好兄弟,今天的事,可不許告訴別人。”她喃喃地說。“不告訴……”老虎說。他的聲音都變了,聽上去就像哭一樣。他在心里定下了一個主意,不管她說什么,他都答應,不論她要求自己做什么,他都會立即去做。“打死我,我也不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那你叫我姐姐……”他就叫她姐姐。“叫好姐姐……”老虎就叫她好姐姐。“這事兒,誰都不能說。姐姐的性命全在兄弟手上……”突然,她松開了他,回過頭去朝身后張望。他們倆都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咳嗽聲。老虎知道唐六師已經快要攆過來了。她在老虎臉上親了一口,說了句:“有人來了。今天晚上,你到學堂來……”隨后她沖他笑了一下,擺動著柔軟的腰肢,走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孟婆婆的門前的樹叢里。老虎仍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里空空的,他甚至都來不及細想這件事是怎么發生的,它就結束了。就像做夢一樣,甚至比夢還要奇怪。他覺得身上什么地方腫脹得厲害,又酸又疼。“我讓你先回去,不用等我。”唐六師懷里夾著一個木頭匣子,已經走到了弄堂口,嘴里嘀咕道:“其實我來不來這一趟,都沒用了。你家夫人不中了。我昨天下午給她配了一服藥,要是服了藥,一個晚上太平無事,還有回旋的余地。晚上睡覺,我連衣服都沒脫,這不,你一敲門,我就知道她沒救了。”郎中絮絮叨叨地說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過了一會兒,郎中又問他:“寶琛去哪兒啦?”老虎說:“他去梅城給夫人看壽板去了。”“是該看看壽板了。”唐六師說,“不過,還沒這么快,我看她還有個五六天的光景。”進了老夫人的屋,老虎看見隔壁的花二娘已經在那兒了。她正在給夫人額上敷毛巾,夫人的臉有些虛腫,亮亮的,就像打了一層蠟。看見唐六師進來,花二娘道:“剛才她睜開眼睛,我同她說話,她已經不認得人了。”唐六師進了屋,在床邊坐下,抓過夫人的那只手來,捏了捏,就搖頭道:“總有一道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事到如今,就是扁鵲再世,我看也是束手無策了。”說完,也不診病,也不配藥,從木匣子里翻出一桿水煙袋來,蹺著二郎腿,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聞到煙味,老虎忽然有一種不可壓制的想抽煙的沖動。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擔心夫人的病了。眼前的這些人和事似乎都與他無關。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懵懵懂懂地從夫人的屋里出來,在院中的回廊下坐了一會兒,又去灶下喝了兩碗涼水,心還是怦怦地跳。回到樓上,在床上和衣躺了一會兒,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他反反復復地想著的只有一件事:要是唐六師晚來一會兒,她會不會……這時候,小東西忽然翻了一個身,嘴里突然說了一句:“要下雨了。”他是在說夢話,可奇怪的是,他剛說完這句話,老虎果然聽見屋頂的瓦上有了嘀嘀嗒嗒的雨點聲。隨后,窗外的樹影搖動起來,刮風了。老虎決定把小東西弄醒,他要是再不找個人說說話,就會憋死的。可他怎么弄,小東西還是不醒,他胳肢他,拍打他的臉,朝他脖子里哈氣,他扶他坐起來。沒想到,那小東西坐著也能睡。最后他只好用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東西忽然張開嘴,猛吸了一口氣,擦了擦眼睛,笑了起來。他就是好脾氣,怎么弄他,他都不惱。“你還記得那個彈棉花的人嗎?”老虎問他。“哪個彈棉花的人?”“就是住在孫姑娘家的那個外地人。”“記得啊,怎么啦?”小東西愣愣地看著他。“你還記得我們去孫姑娘家的時候,桌子上有一塊綠頭巾……”“什么頭巾?”“還有一把竹篦子。”“什么竹篦子?”“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不能往外說。”老虎道。“好,我不說。”小東西說完了這句話,就往枕頭上一靠,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屋外雨聲大作。油燈被風吹滅之后,他才發現天已經亮了。“那塊頭巾,是翠蓮的。”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他聽見自己自言自語地說了這么一句。這場雨下到晌午才停。寶琛一身泥漿地從梅城回來了。他雇了一輛驢車,將夫人的壽板運了回來,還帶回來幾個木匠。木匠卸下擔子,在天井里叮叮當當地做起活來,不一會兒,就滿地都是刨花了。丁樹則和他老婆也來探病,他們圍著寶琛,商量立碑和寫墓志的事。花二娘正在廂房里翻看布料,她們請來了裁縫,要為夫人做壽衣。孟婆婆手里托著旱煙袋正忙著給客人們遞茶倒水,她逢人就說:“夫人這一走,別的不說,普濟的麻將搭子又少了一個。”那些客人照例坐在廳堂里,吸著煙,喝著茶,談東說西。那個裁縫脖子上掛著量衣尺,手里捏著扁扁的粉餅,在布料上畫著線,看上去喜滋滋的。不光是裁縫,除了喜鵲之外,似乎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樣子。老夫人雖說還沒死,可一個人躺在屋里昏睡,已無人過問。當然,更不會有人去照管小東西了。他和老虎兩個人在人群中跑來跑去,害得孟婆婆失手丟了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你要是實在閑得沒事,”寶琛看了老虎一眼,說道,“就去后院把那堆柴火劈了,別在這兒給我添亂。”老虎正愁一身力氣無處發泄,聽父親這么說,就撇下小東西去后院劈柴。一眨眼工夫,他手里拎著一把彈弓,又往前邊來了。 

 


 

兩個頭領今晚就要火拼

 

小..說..t.xt..天.堂

“不是讓你去劈柴嗎?”寶琛道。

 

“劈好了。”“那就把它搬到柴屋去碼好。”“碼好了。”“這么快?”“不信你自己去看。”老虎說。寶琛上上下下打量了兒子一眼,搖搖頭,不再說什么,自己走了。老虎不時地抬頭望天,可太陽仍在天上高高地掛著,一動不動。他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喧鬧中,他聽見彈棉花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他知道這個聲音中藏著一個秘密,他覺得這個秘密是脆弱的,就像天上一朵一朵的浮云,讓風一吹就散開了,他有點擔心,在黑暗來臨之前,還會發生什么事讓他的期盼落了空。它是真的嗎?真的會有這樣事?她會不會把衣裳都脫光了呢?他反復地問自己。每過一分鐘,都會讓他心驚膽戰。有人在輕輕地推他,是喜鵲。她提著木桶來井邊打水。“發什么呆呢?”喜鵲說,“幫我打水,我的腰都快斷了。”她把木桶遞給他,就用手叉著腰眼,在那兒揉她的腰。老虎在打水的時候,聞到井底撲面而來的涼氣,才知道自己的臉有多么的燥熱。他把滿滿一桶水遞給喜鵲,喜鵲伸手來接,他卻不撒手。他似乎又聽見翠蓮在黑暗中的聲音,她說,我的底下潮了。要是喜鵲說這句話,會是什么樣子?他呆呆地看著她衣服上的藍色的小碎花,看著她的手臂上細細的絨毛。“撒手啊,二百五。”喜鵲急了,她一使勁,桶里的水就潑了一地。“你這是怎么了?吃錯藥啦?”她狐疑地看著他,那樣子,就像不認識他似的。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早早地把小東西哄睡了,就一個人悄悄地溜下樓來。在樓梯口,他碰見了他父親。“你不在樓上睡覺,又跑下來做什么?”寶琛說。好在他只不過隨便這么問一句,他的心思不在這兒。他的身邊一左一右跟著兩個戲班子的領頭,他們正在勸說寶琛在夫人歸天之后搭臺唱戲。“不唱戲。”寶琛不耐煩地說,“兵荒馬亂的,不唱戲。”他背著手,頭也不回地往后院走了。壽材快要做好了。他看見一個木匠正在往棺蓋上刮灰泥,看樣子是準備上漆了。他出了院門,在黑暗中定了定神,像是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似的,猛吸了一口氣,就往學堂的方向疾走。要是在路上碰到什么人,他應該怎么說?要是學堂的門關著他應當敲門嗎?要是他敲了門,他們還是不放他進去怎么辦?一路上,他亂七八糟地想著這些問題,每一個都難以對付。好在所有這些問題都不需要一個答案。因為他在路上并沒有碰到什么人,而且學堂的門是開著的,當他跨進皂龍寺廟門的那刻,他真的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學堂里靜寂無聲。每一個房殿中都亮著燈。霧氣中有一些人影出沒,間或有一兩聲咳嗽。觀音殿的回廊和藥師房連在一起,繞過回廊和藥師房的山墻,他就可以看見香積廚了。他知道,翠蓮在那兒的伙房里管事。奇怪的是,他穿過庭院、回廊的時候,竟然沒有碰到一個人。香積廚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建筑,據說在香火鼎盛的年月,那兒可以同時容納一百個僧侶吃飯。房里的燈光比別處要亮一些。老虎已經來到了香積廚的門口了。在準備進門的時候,老虎最后一次提醒自己:非得這樣不可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可他的手輕輕一碰,門就開了。老虎冒冒失失地進了屋,發現屋里除了翠蓮之外,還有另外的七八個人。他們正在開會。一個穿長衫的人,正操著難聽的外地口音在訓話。他聲音不高,可老虎看得出他很生氣。除了他一個人站著之外,其余的人一律圍桌而坐,包括校長在內,每個人都鐵青著臉。這個外地人似乎沒有留意到老虎的闖入,他說著說著,就罵起人來:不像話,太不像話了。老虎發現,校長的臉色很難看。老虎愣愣地站在門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看見翠蓮在一個勁地給他使眼色。外地人訓完話,就坐下來剔牙。校長站了起來,她檢討說,普濟學堂發生這樣的事,她要負全部責任。因為她沒能約束好自己的部下。校長這時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老虎。那眼神像是在看他,似乎又不像在看他,目光像刀一樣,亮晶晶的,人臉都變了形。他正在有些不知所措,忽然聽見校長說:“你們覺得,這個人,要不要殺?”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個戴舊氈帽的人就說:“要殺,要殺。一定要殺。”老虎兩腿一軟,嚇得魂飛魄散:“殺我,你,你們干嗎要殺我?”他這一喊,屋里的另一個漢子接口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只有殺了。”“那就像你所說,殺了吧。”校長懶懶地說,“他人呢?”“人我已經把他捉起來了,關在馬廄里了。”王七蛋說。王七蛋這句話,讓老虎喘過一口氣來。原來他們要殺的不是我。那他們要殺誰呢?這時校長才真正第一次發現了他。“老虎。”校長威嚴地叫他。“嗯。”老虎余悸未消,嚇得一哆嗦。翠蓮還在給他遞眼色。“你這么晚到這里來做什么?”她說話的聲音不高,可還是讓人感到很害怕。他轉身看了看翠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尿都憋不住了。“老虎,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翠蓮的眉毛往上一揚,提醒他。老虎定了定神,這才回答說:“夫人不好了,讓我來叫你回去看看。”“小東西呢?他沒跟你在一起?”“他睡了。”她竟然還會問起小東西。不過他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了。校長看著他,半天不說話。“你先回去吧,我呆會兒就來。”過了半晌,校長道。老虎前腳從香積廚出來,翠蓮后腳就跟出來了。“看不出你小子還挺聰明的嘛。”翠蓮低聲說,大概是感到他的身體還在發抖,她就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說:“剛才你嚇壞了吧?”“他,他,他他他們要殺誰?”翠蓮嘿嘿地笑了起來:“你管呢,反正殺誰也不會殺你。”老虎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并沒有上樓睡覺,而且直奔后院父親的賬房。賬房里的燈還亮著,他的父親仍在噼噼啪啪地打著算盤。老虎來到他爹的門口,沒頭沒腦地沖著他爹就來了一句:“爹,我告訴你一件事,保險嚇你一跟頭。”寶琛停下手里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問他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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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舍那邊燃起沖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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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殺人啦。”老虎叫道。

 

寶琛先是一愣,繼而不耐煩地朝他揮手,“去去去,你還是趕緊上樓睡覺去正經,少在這兒一驚一乍的,害得我又把賬算錯。”奇怪,他爹聽到這個消息后,并沒有像過去一樣驚慌失措,臟話連篇,而是表現得相當鎮定,老虎有點摸不著頭腦。他離開了父親的賬房,又朝前院來,正巧看見喜鵲拿盞油燈,和隔壁的花二娘從夫人的房中出來。就上前攔住她道:“他們要殺人啦。”喜鵲和花二娘互相看了一眼,兩個人都笑了起來。“殺就殺唄。”喜鵲說,用手小心地護著油燈的火苗,不讓它被風吹滅。“你管這閑事干嗎?”花二娘嘆了一口氣,說道,“看來,大金牙是活不過今晚了。他這個人死就死在他那張嘴上。”原來他們要殺的人是大金牙,看樣子,父親和喜鵲他們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只有他一個人還蒙在鼓里。據說,當長洲的婆婆帶著兩個孩子來到普濟的時候,大金牙正在家中的閣樓上給他娘熬藥。他是個有名的孝子。渡口的舵工譚水金得知消息后,急急火火地跑來,向他們通風報信:“長洲那邊來了三個人,看樣子要來找你拼命。”大金牙是滿不在乎的,他拍著胸脯對水金說:“不怕,他們老的老,小的小,我一腳一個,全給他們踢出門去。”他那瞎子老娘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還有些見識,一聽說這件事就問他兒子:“你不要說別的,這事情是不是你做的?”大金牙道:“是我做的。”老娘就讓他上閣樓去躲一躲。“你躲在閣樓上,不要吱聲,等我先把他們打發走了,再來和你計較。”大金牙就依母親的話,一聲不吭地躲到閣樓上去了。不一會兒的工夫,那祖孫三人就哭哭啼啼地來到了他的門前。瞎子雖然看不見他們,但從老婆子的言辭中斷定她是一個老實本分、膽小怕事的人,就連哄帶騙,把他們給打發走了。他們走了之后,瞎子掩了門,把耳朵伏在門上聽,知道他們走得遠了,才把他兒子從閣樓上喊下來。“兒呀”,瞎子道,“你平常殺豬賣肉交給我的錢,我一文也沒舍得用,都放在床頭的樟木箱子里收著,本來是等著留給你娶媳婦用的。你把它全部取出來,再帶兩身換洗的衣裳,走吧,有多遠,你就走多遠。過個一年半載,你再回轉來。”大金牙笑道:“娘,你這是怎么了,我難道還怕他們不成,用不著躲出去,他們要再敢來,我就把他們一個不留都殺了。”瞎子道:“你老娘沒見識,但六歲死了爹娘,到普濟來當童養媳,十四歲嫁與你爹,二十六歲守寡,雖說眼睛瞎了,可經過的事件件清清楚楚,兒呀,你就聽我一句話,別的不去說它,只因我昨晚做過一夢,夢見你爹的墳頭上落了一群白鶴,這是不祥之兆,只怕這事就應驗在你的身上。”大金牙道:“娘這是想到哪里去了,如今的光景與以前大不相同了。世道也要變,天下大亂,在普濟也已經革命了。”“我成天聽你張口革命,閉口革命,跟著個村東頭黃毛丫頭瞎鬧,連你家祖傳的殺豬的營生也不好好去做……”瞎子道。“革命就是殺人,和殺豬的手藝按說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勾當。過些日子,等我們攻下梅城,殺了州府老爺之后,再接你老人家去衙門里去住。”瞎子見大金牙死活不答應,想了一會兒,就改口道:“剛才我聽那長洲婆子的言語,她倒不像是一個會撒皮打潑的人,她兒媳因你而死,她卻不去報官,找到家里,所為的恐怕也就是爭幾個錢,你既然不聽我的勸,不肯出去躲避,也罷。你就把那箱子里的錢分出一半來,托個可靠的伙計,把與那長洲的婆子,打個圓場,老話說,花錢消災,別的你不依就算了,但萬萬要依我這句話。”大金牙見老娘的話說到這份兒上,也只得假意應承下來,侍候瞎子老娘把藥喝完,就出去找人耍錢去了。從那天以后,一連幾天,太平無事,瞎子漸漸地也就不催他去長洲送錢了。這天午后,大金牙從外面滿身酒氣地回到家中,一進門就對瞎子老娘說:“今天中午王七蛋兄弟倆請我去喝酒,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瞎子道:“人家好心請你喝酒,你有什么覺得不對勁的?”大金牙道:“開始還沒什么,可喝著喝著,那王七蛋就從兜中掏出一段麻繩來,說‘我們兄弟倆有什么對不住大哥的地方,大哥休要怪罪’。這話說得好沒有來由。”“后來呢?”瞎子問。“后來他們倆都醉了,伏在桌子上睡去了。”大金牙道。瞎子老娘聽了嚇得白眼直翻。她把大腿一拍,突然哭了起來:“傻瓜啊,傻瓜,我怎么生出你這么一個傻瓜來了呢?人家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還被蒙在鼓里呢?”“誰要殺我?”大金牙不由得摸了摸脖子,也被嚇了一跳。“孩子啊,那鐵匠王七蛋、王八蛋哪里是請你喝酒,分明是在下套子捉你呢。”瞎子道。“他們既要捉我,干嗎要請我喝酒呢?”大金牙道。“呆子,你這身蠻力,他們要是兩個加在一塊,也上不了你的身,不把你灌醉,如何能捉得住你?好在他們自己喝醉了,要不然,你的小命早就送在這兩個人手上。”瞎子說。“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他們干嗎要捉我?”“不是他們要捉你,是有別的人要他們捉你。”“這么說,是校長。”大金牙似乎一下子慌了神,酒也醒了一大半,“她干嗎要捉我?她干嗎要捉我……”“為著長洲那件事,她要拿你正法。”大金牙一聽,臉就白了。手里扶著的一把椅子也被他按得吱吱直叫。瞎子詫異道:“見鬼了,你平常在村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個閻王爺再世,怎么一提起那個黃毛丫頭來,你就嚇成這樣?”“娘啊,我可怎么辦?”大金牙道。“王七蛋兄弟一時沒罩住你,很快就會有另外的人來抓你。你趕快去收拾收拾,天一黑,你就上路。你扶我一把,我去替你烙幾張餅,你帶在路上吃。”黃昏時分,家里來了一個剃頭的。他懷里夾著剃頭匣子,一瘸一拐地來到門前。大金牙認得他是夏莊的徐拐子。因想起自己的頭發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剃了,不妨剃了頭再逃。他與徐拐子講好了價錢,就在椅子上坐下來,讓他剃頭。那徐拐子將布繞在他胸前擺好,從木匣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剃刀來。徐拐子將剃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低低地說道:“兄弟,莫動。你是殺豬的,知道我下刀的地方,你不動,我不動。”聽徐拐子這么說,大金牙早已經嚇癱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正在這時,從門外沖進來幾個人,用繩子將他綁得嚴嚴實實。王七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本來中午就要拿你,只因我們兄弟倆貪杯,差點誤了事。”說完,不再理會瞎子老娘的哭叫和唾罵,押著他往學堂的方向去了。照村里老人的說法,大金牙要是能管住他那張嘴,本來還不至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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