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閱讀 茅盾文學獎 全集 收藏本站
手機訪問:m.mdwenxue.com
當前位置:首頁 > 第九屆茅盾文學獎 > 《江南三部曲》在線閱讀 > 正文 人面桃花第十一部分
背景:                     字號: 加大    默認

《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人面桃花第十一部分

[db:wangzhi]

 成了真正的人間天國

 

?小說/txt|天堂

那天傍晚,大金牙剛被捉走,他老娘就扶著墻壁,連摸帶爬來到了丁樹則家中,一進門就給他跪下了。

 

丁樹則道:“你兒子做下這樁丑事,天理難容,人神共憤,就是讓官府抓去了,一樣是個死罪。”瞎子道:“你們怎能聽那長洲婆子一面之詞,你怎知道她閨女是因我兒子奸她而自盡,怎知她不是自己害了肺癆死了,來普濟訛我?”丁樹則道:“這事是從你兒子嘴里自己說出來的,如今人證俱在。他既貪色行奸在先,又逞口舌之快于后,罪無可逭,休要多言。”瞎子道:“咱家金牙縱有一千個不好,還有一件是好的,他孝順長輩。老娘這里自不必說,就是說先生罷,他平常殺豬宰羊,那大腸、肚肺,你也沒有少吃。”丁樹則道:“你既如此說,呆會兒我們把這幾年的賬都算清楚,欠你多少,如數奉還便了。”瞎子嘿嘿冷笑了兩聲,正色道:“呸,說得輕巧!錢你自然可以還,可有一件事,你能撇得清么?老娘當初眼睛沒瞎的時候,待你如何?可憐我丈夫死了,頭七沒完,你就摸到老娘的門上。老娘當時一身重孝,怎能與你茍且?你說,要得俏,一身孝,你這沒廉恥的東西!你假充哪門子大圣人,你弄得老娘死去活來,要不是為了替祖上存下這一點血脈,老娘早就懸梁自盡了。你不要雞巴一拔就不認得人。”丁樹則被她這一翻話說得又氣又羞又恨,半天說不出話來。那丁師娘正在灶下洗碗,把那瞎子的話聽得真真切切。聽到末了一節,再也呆不住了,便從廚下奔出來,強打笑臉對那瞎子道:“你們都上了歲數的人,年輕時的事還掛在嘴上,也不怕鄰居們笑話,大侄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不明不白被人抓了,我們怎能袖手旁觀,你只管回去。我們這里自有道理。”她過去把瞎子攙起來,好言相勸了一番,好說歹說,哄她走了。那丁樹則似乎一時還沒有回過神,站在院中兀自搖頭道:“斯文掃地,斯文掃地。”“掃你娘個屁!”丁師娘罵道,“啪”的一巴掌過去,把那丁樹則的半邊臉立時打得腫了起來。丁樹則連夜起草了保書,聯絡村中的幾位有勢力的鄉紳具名畫押,第二天一早就來學堂贖人。適逢秀米不在,臨時主事的正是窯工徐福。那徐福道:“人是校長讓抓的,要放人還得等她回來。”丁樹則假意道:“那秀米是老朽的學生,我的話,她無不應承。你只管放人便了。”徐福道:“先生既這么說,那讓人打他幾十板子,好讓他長點記性。”那大金牙一看要放人,口氣立即就硬了起來:“打,誰敢打老子,王八蛋,你快點替老子松了綁,遲了一步,我要你好看。”王八蛋拿眼睛看著徐福。徐福也正為牙疼鬧得心煩意亂,就揮揮手,“索性送他個人情,也別打了,下回殺了豬,替我們送個豬頭來下酒。”那大金牙一聽徐福這么說,就更來勁了,他把脖子一梗,大聲道:“屁大的事,就把我抓來折騰,不瞞你們說,當年咱村的孫姑娘也是老子做的,先奸后殺,好不痛快。你們能拿我怎么樣。”丁樹則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福也被嚇得面無人色。過了半晌,那徐福就起身一拱手:“丁先生,他既這么說,說明他還有一件人命大案在身,小的死活做不了主,人我是不能放。”丁樹則只得苦笑。嘆了半天的氣,搖了搖頭,一聲不吭地走了。殺死大金牙的時候,本來是讓王七蛋王八蛋兄弟倆動手。那王七蛋有點猶豫,哭喪著臉說,這大金牙熟人熟臉的,下不去家伙。臨時換了一個外鄉的劊子手,那人原是個耕田種地的,也沒有殺過人,把大金牙從馬廄里提出來,帶到無人處,趁著黑暗低聲對他說:“兄弟,我念你家中還有一個瞎眼的老母,呆會兒我殺你之時,三刀兩刀先割了你的繩索,你拔腿就跑,我在后面假裝追你一陣。你脫身之后,三年兩載,莫要回普濟來。”大金牙詫異道:“咦,怪了!那天在長洲弄那小婊子,你也有份兒,怎么單單我被捉了起來,你反倒沒事,快快快,少廢話,你先替我砍了繩索再說,我的膀子都麻了。”那人聽這話,嚇得眉毛直抖,立刻跳起來,朝他肚子上就是一刀。大金牙狂叫一聲,喊道:“兄弟住手,我還有一句話說。”“你還要說什么?”那人道。“你不能殺我。”大金牙嘴里已冒出血沫來。“我為何不能殺你?”“你殺了我,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人不再說話,摸了摸他的心門,用了十足的力氣,連刀柄都塞了進去。那刀子進去的時候,大金牙的脖子挺得筆直,眼睛睜得滴溜圓,待到刀拔出來,脖子軟耷下來,眼睛隨后也就閉上了。這是老虎第一次來到校長所住居的伽藍殿。這座殿宇又高又大,可房內的陳設卻極為簡陋。北墻支著一張小木床,床邊有一張長條桌,桌上一燈如豆。如此而已。大白天的,校長為什么要在房里點燈呢?房間內密不透光。本來,殿內的東、西兩側各有一扇窗戶,北面有一扇大門,通往后面的天王殿,可現在,窗戶和門都用土坯砌死了。屋頂上的一扇天窗,也被蒙上了厚厚的黑幔。老虎剛進去的時候,就聞到了積久未掃的泥土的氣味,房內更是涼氣逼人,陰森黑暗。這個房間與他的夢中所見完全不同。沒有黑漆描金的大屏風,沒有光滑锃亮的花梨木桌椅,沒有鑲著金邊的鏡子,沒有雞血紅花瓶。他留意到,校長睡的那張床也是那么的寒磣,蚊帳打著補丁,床腳綁著麻繩,床上被褥凌亂,床前有一塊簡易的踏板,上面擱著一雙黑布的闊口棉鞋。校長身披一件舊的紅花的夾襖,棉絮外翻。只有一樣和夢中相似,那就是她臉上的悲哀。就連她冷不防打個嗝兒,都能讓人聞到悲哀的氣息。當他的目光注意到床邊放著的一只毫無遮攔的馬桶時,忽然覺得校長真是太可憐了。可自從他跨進房間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你過來。”校長說,她的嗓音低低的,啞啞的。她讓他坐在床上,然后微微側過身子,對他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老虎一愣,低著頭,嚅嚅道:“不,不,不知道。”校長忽然不說話了,老虎知道她正打量著自己。“你多大了?”“什么?”“我問你今年多大了?”“十四。”校長笑了一下,道:“你不用害怕,我找你來,只想跟你說說話。”她說話時候,嘴里像是含著一個什么東西,老虎抬起頭,看見那是一根銀釵,校長正在把蓬松的頭發重新盤好。他甚至能聞到她嘴里噴出來的氣味,一點也不香,還有些微微的酸氣。那是紅薯的氣味。“說什么話?”“只是隨便說說。”校長道。 

 

www。Mdwenxue.c o m


 

莊稼漢怎會娶到如此婦人?

 

~小  說t  xt 天,堂

果然,她開始跟他說話。她說,老虎聽。甚至,她也不在乎他聽不聽。她說她睡不著覺,總也睡不著覺。只有到了晚上,她一個人到河邊轉,聞到河床下的水汽才會想睡覺,可回到房間里又睡不著了。她說她怕見光。她說只有人死了之后變成鬼,才會怕見光。這時校長忽然冷笑了一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道:

 

“你看看我,像不像個鬼?”老虎被他一拍,嚇得渾身一哆嗦。“不用怕,我不是鬼。”她笑了笑。她說,她不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是否是一個錯誤,或者說,一個笑話。她提到了一個名叫花家舍的地方。說到那有一個墳,墳前有個碑,碑上寫著一些字,那是一個跟她一樣悲哀的人所寫的碑文。有時候,她覺得他們就是同一個人。她說起在日本的橫濱,有一天晚上,她在空蕩蕩的街上碰到一個人,嚇得一屁股癱倒在地上。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猜猜看,我看到了誰?”“不,不不,不知道。”老虎拼命地搖頭,他仿佛覺得只要他把頭多搖幾下,校長就會放過他。她又說起她做過的一個個奇異的夢。她相信夢中所有的事都是真的。你有的時候會從夢中醒過來,可有的時候,你會醒在夢中,發現世上的一切才是真的做夢。她的話漸漸讓他聽不懂了。她派人把他叫到這里來,難道就是為了說說這一大堆沒頭沒腦的話?“你說的話,我聽不懂。”老虎第一次打斷校長的話,“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因為沒有人肯聽我說這些話。”校長道,“我的頭沒有一天、沒有一刻不疼,就像把人放在油鍋里煎一樣。有時候,我真想把頭往墻上撞。”“你真的要攻打梅城嗎?”“對。”“可是,可是可是,你們為什么要去打梅城呢?”“做一件事,才能忘掉其他的事。”校長道。“你想忘掉什么事?”“所有的事。”“那,什么叫‘革命’?”過了一會兒,老虎問她。“唔,革命……”校長的頭似乎又疼了起來,她揉了揉太陽穴,懶懶道,“革命,就是誰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知道他在革命,沒錯,但他還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就好比……”校長閉上眼睛,在墻上靠了一會兒,接著說:“就好比一只蜈蚣,整日在皂龍寺的墻上爬來爬去,它對這座寺廟很熟悉,每一道墻縫、每一個蜂孔、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它都很熟悉。可你要問它,皂龍寺是個什么樣子,它卻說不上來。對不對?”“是這樣,”老虎道,“可總有人知道吧,他知道革命是怎么回事。蜈蚣不知道皂龍寺是什么樣子,但鷂鷹卻是知道的。”“你說得對,鷂鷹是知道的。”校長笑道,“可我不知道誰是鷂鷹,誰在那兒發號施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信差來普濟送信,信差是同一個人。有時是書信,有時是口信。他的口風很緊。從他嘴里套不出什么話來。我們試過。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寫信的人。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只蜈蚣,而且,被人施了法術,鎮在了雷峰塔下……”校長的話越扯越遠,漸漸地,老虎又有點聽不懂了。她雖然廢話連篇,可老虎覺得她的心里是柔弱的,至少不是他平時看到的那個讓人畏懼的瘋子。“好了,”校長突然用力吸了口氣,換了另一種語氣,并同時提高了聲音,說:“好了,我不跟你說這些閑話了。老虎,你今年多大了?”“咦,你剛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我問過了嗎?那就算了。”秀米說,“我來問你一點正經事。”“什么事?”“你有事瞞著我。”校長說,“現在你把它說出來吧,這兒沒有旁的人。”“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么事?”“昨天晚上,那么晚了,你跑到廚房里來,你是來找什么人的吧?”校長冷笑了一下。老虎嚇得臉都變了,“我,我我我,我是來找你,夫人不好了,我來請你回去看看。對了,老夫人快要死了,你……”“說實話!”校長臉一板,怒道,“你人不大,編瞎話的本事倒不小。”她的眼光濕濕的,既嚴厲,又溫柔。既然她可以一眼就看出別人的心事,這說明,她不僅沒有瘋,而且還相當精明。他甚至覺得自己此刻正在心里盤算什么,校長心里都一清二楚。“村里來了一個彈棉花的……”他就以這樣的話開了頭。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心里吃了一驚,仿佛這些話不是由他說出來,而是自己從他嘴里跑出來的一樣,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要把那天晚上的事全部告訴她。“彈棉花的?他從哪里來?”校長問道。“不知道。”“你接著往下說,那個彈棉花的怎么啦?”是啊,這個彈棉花的人究竟從何而來?他到普濟來干什么?他是怎么和翠蓮認識的?翠蓮為何問他是不是屬豬的?翠蓮碰到他,又為何那么慌亂?她為什么會說“姐姐的性命全在兄弟手上”?……想到這里,他的背上就冒出一股冷汗來。“校長,你是屬什么的?”老虎忽然抬起頭,問道。“屬猴的,怎么啦?”秀米茫然不解地看著他,“你剛才說,村里來了一個彈棉花的……”“他,他,他呀,他的棉花彈得真好!”老虎愣了半天,終于下定決心,這樣說道。他緊緊地抿著嘴,似乎擔心,只要一張開嘴,那些秘密就會躥出來。“好吧。沒事了。你走吧!”校長懶懶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道。老虎從伽藍殿出來,屋外熾烈的陽光使他意識到現在還是白天。他的腦子里亂哄哄的。他昏昏沉沉地往院外走,剛走到藥師房的屋檐下,一個影子從身后攆上了他。是翠蓮。他甚至都沒有回過頭去看她,就知道她是翠蓮。他已經記住她身上的香味。老虎不知道她是從什么地方鉆出來的,手里捏著一把濕淋淋的蔥。翠蓮緊走幾步,追上了他。老虎的心又怦怦狂跳了起來。翠蓮與他并排走在一起,兩人都沒有停下來。“你抬起頭,朝西邊看。”翠蓮低聲對他說。老虎朝西邊看了看,他看到了一道高高的院墻,院外有一棵大槐樹,樹冠伸到院子里邊來了。“你看見那棵大槐樹了嗎?”老虎點點頭。“你會爬樹嗎?”“會!”“那好,你只要爬上那棵樹,很容易下到院墻上。我在墻這邊放上一把梯子。不要讓人看見。晚上一準來。”說完,她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www.Mdwenxue。com


 

這大概就是洞房了

 

。小_說_txt天堂

老虎再次抬頭看了看那棵槐樹,樹冠頂上襯著一片又高又藍的天。樹梢上還有一個老鵲窩。它仿佛就是一個許諾。靜謐中,他聽見自己的血流得很快。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了克制不住的抽煙的欲望。

 

回到家中,老虎就坐在天井的路檻上,只等太陽落山。他已經打定了主意,晚上要從后院出去。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要不然,他一定會胸膛炸裂而死的。不能有絲毫的閃失。為了晚上出門時不至于驚動家人,他甚至還偷偷地溜到后院,往門窩里加了點豆油,又來回開關了幾次,發現沒有任何聲音,這才安下心來。晚上,老虎從床上起來,下了樓,悄悄地溜到院中。就像白天預先想好的那樣,脫下鞋子,拎在手里,躡手躡腳地朝后院走去。他輕輕地撥開門閂,拉開門,走到院外。除了村中偶爾傳出的幾聲狗叫之外,沒有驚動任何人。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做有生以來的第一件大事。他并不急于到學堂里去,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反而不急了。他來到了河邊。這條河里長滿了菖蒲和蘆荻,一直通往長江。月光下,菖蒲的葉子都枯了,風一吹,沙沙地響。他在河岸上坐了很長的時間。他一會兒看看樹林中的月亮——它像一塊布在水里飄著,一會兒又看著河水碎碎的波光,河面上散發著陣陣涼氣。他打算把那將發生的事想想清楚,可奇怪的是,心中隱隱約約感到了一絲憂傷。他很容易就找到那棵槐樹。樹干離院墻很近。很快,他已經騎到了院墻上了,散了窩的馬蜂在他眼前飛來飛去。當他從梯子上往院里下來的時候,才覺得臉腫了起來。他并不覺得怎么疼。果然有一張梯子。他笑了一下。心里沉沉的,嗓子里咸咸的。月光下,他看見她的門開著。他又笑了一下。他剛走到房門前,正猶豫要不要敲門,房門就開了。從門里伸出來一只手,將他拽了進去。“這么晚?”翠蓮低低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她摟住他的脖子,熱氣噴到他的臉上。她抓過他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老虎的手里滿是這樣柔軟的東西。很快,他將手挪開了。翠蓮又將他的手捉住,重新按在那兒。她用舌頭舔他的臉,舔他的嘴唇,咬他的鼻子,咬他的耳朵,嘴里哼哼唧唧地說著什么,不過在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中,他什么也聽不清。果然是個婊子。她讓他使勁捏,老虎就使勁捏。她讓他再使勁,老虎說他已經很使勁了。他聞到她身上微微的汗味。就像是馬廄里的味道。他又聽見她在耳邊說:“你想怎樣就怎樣。”隨后,她就手忙腳亂地幫他脫衣服,她讓他叫她姐姐,他就叫姐姐。姐姐,姐姐姐姐……當他們脫光了衣服鉆入被窩,緊緊摟抱在一起的時候,老虎聽見自己說了一句:“我要死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頃刻之間被融化了。隨后他就輕聲地哭了起來。黑暗中,他聽見翠蓮笑了一下說:“兄弟,這話一點不錯,這事兒跟死也差不多。”她壓在他身上,又擰又捏又咬。他平躺在床上,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張弓。她讓他照她的話去做,他的確很聽話,她教他說一些讓他心驚膽戰的話。月光下,老虎看見她的腰高高地聳起來,隨后重重地摔在床上,像卷上岸的波浪一樣,一次又一次。她使勁繃著腿,她的腿堅硬如鐵,牙齒咬得咯咯響,她使勁地掐著他的肩膀,她的頭在他眼前亂搖亂晃,那樣子,真是可怕極了。有一陣子,老虎嚇壞了,不知拿她怎么辦。翠蓮閉著眼睛,嘴里不時地叫他乖乖。乖乖,乖乖。乖乖。月光冷冷地透過紗窗,照到床前。他看見翠蓮光裸、白皙的肌膚上像是結了一層白霜。在很長一段時間中,他們倆都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說。身上的汗水讓涼風一吹,很快就干了。剩下的就是彌散不去的氣味。現在,這種氣味不再讓他感到羞恥了。她的脖子里,臂彎里,肚子上,腋窩里都是同樣的氣味。他還聞到了一種隱隱的香味,他不知道是院子里的晚木樨的香味,還是她臉上的胭脂的味兒。翠蓮像是照料一個嬰兒似的,替他蓋上被子,掖了掖被頭,然后她就一絲不掛地下了床。他看見她那肥胖的身體猶如杯中溢出的水那樣晃蕩。她在房間里摸索了一陣,拿來一只錫罐,又重新在他的身邊躺下。她的身體變得涼颼颼,像鯇魚一樣,光滑而陰涼。她打開錫罐,從里面取出一塊什么東西,塞到他嘴里。“這是什么?”老虎問。“冰糖。”翠蓮道。冰糖在他牙齒間發出清晰的磕碰聲。含著糖,他覺得很安心,什么都可以不去想它。翠蓮說,她當年在揚州妓院的時候,每次客人完事后,都要含一塊冰糖,這是他們妓院的規矩。老虎問她怎么接客人,翠蓮就用手輕輕地拍打他的臉頰:“就跟咱倆剛才一樣。”她這樣一說,老虎再次緊緊地摟著她。像是為了討好她,老虎忽然說,今天中午,校長叫他去伽藍殿,他什么都沒說。翠蓮眨著大眼睛,過了半天才說:“你還是說了些什么吧?要不然,她不會下午就派王七蛋去孫姑娘家捉人。”“捉到了嗎?”“他早走了。”翠蓮說。翠蓮仔仔細細地問了問今天中午他與秀米見面時的情形。她問什么,他就說什么。末了,她松了一口氣,說:“好險!她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你很難知道她腦子里想一些什么事。她看人的時候,并不盯著你瞧,你可能還沒覺察到她在打量你,可她已經把你的骨頭都看清楚了。”老虎當然知道翠蓮說的這個“她”指的是誰。而且單單從她剛才的語調里,就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翠蓮和秀米這兩個人并不像村里人傳說的那樣親密,而是互相都有提防。可是這又是為什么呢?“你說她聰明,”老虎想了想,說,“可村里的人都把她看成是一個瘋子呢。”“有時候,她的確是個瘋子。”翠蓮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她的奶子上。它像一枚沒有長熟的桑椹一樣立刻硬了起來,又像一顆布做的紐扣。翠蓮“啊啊”地叫喚了幾聲,說:“她想把普濟的人都變成同一個人,穿同樣的顏色、樣式的衣裳;村里每戶人家的房子都一樣,大小、格式都一樣。村里所有的地不歸任何人所有,但同時又屬于每一個人。全村的人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吃飯,一起熄燈睡覺,每個人的財產都一樣多,照到屋子里的陽光一樣多,落到每戶人家屋頂上的雨雪一樣多,每個人笑容都一樣多,甚至就連做的夢都是一樣的。”“她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因為她以為這樣一來,世上什么煩惱就都沒有了。”“可是,可是,”老虎道,“我覺得這樣還是挺不錯的呢。”“不錯個屁。”翠蓮道,“這都是她一個人在睡不著覺的時候自己憑空想出來的罷了。平常人人都會這么想,可也就是想想而已,過一會兒就忘了。可她真的要這么做,不是瘋了是什么呀?”過了一會兒,翠蓮又說:“不過,天底下不只她一個人是瘋子,要不然就不會有那么多人要革命了。”她提到了那個名叫張季元的人,還說起學堂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可照我來看,這大清朝不會完,就是完了,也必然會有一個人出來當皇帝。”她的呻吟聲越來越響了,她側過身來親他的嘴,連她呼出的氣都是甜滋滋的。“那個彈棉花的人,他走了嗎?”不知怎么,老虎又想起那個彈棉花的人來。“前天就走了。”翠蓮說,“他是手藝人,不會老呆在同一個地方。”“可我聽喜鵲說,咱家里還有一大堆棉花等著他去彈呢?”“還有別的彈棉花的人,會到村里來。”“那天晚上,你干嗎問他是不是屬豬的?” 

 

www。Mdwenxue.c o m


 

花家舍的劫難就結束了

 

小,說[t.xt[天堂}

當老虎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翠蓮就瞇縫著雙眼,像是沒有聽見他問這句話似的,笑嘻嘻地看著他說:“要是我年輕二十歲,嫁給你作媳婦,你要不要?”

 

“要!”老虎說。“你要不要再‘死’一次?天就快亮了呢?”老虎想了想,就說:“好。”她讓他坐到她身上,老虎想了一下,就照辦了,她讓他打她耳光,掐她的脖子,他也照辦了。直掐得她喉嚨里“呃呃”怪叫,直翻白眼,才住了手。他真擔心一用力,就會把她掐死。她又讓他罵她婊子。爛婊子、臭婊子,千人騎、萬人插的婊子。她說一句,老虎就跟著重復一句。最后,她突然嗚嗚地哭起來。夫人在床上昏睡了十多天之后,這天早晨突然睜開了眼睛。她讓寶琛扶她坐起來,然后吩咐喜鵲說:“你去煮碗棗湯來我喝。別忘了加點蜂蜜。”喜鵲趕緊去灶下煮了一碗棗湯給她端來,夫人不一會兒就咕咚咕咚把湯喝完了,她說她還餓,想吃面疙瘩。喜鵲和寶琛對望了一眼,又去灶下搟面去了。她的這些反常的舉動使所有在場的人都松了一口氣。他們認為這是老夫人大病將愈的信號。可郎中唐六師并不這么看。老虎來到他家的時候,唐六師正靠在一張竹椅上抖動著雙腿,嘴里有一句沒一句地哼著戲文。“不中用了。”老頭兒說,連動也懶得動一下。“這是回光返照,你回去告訴你爹,叫他料理后事吧,不出兩個時辰,她就要歸天了。”說完,又搖頭晃腦地唱道,“楊林與我來爭斗,因此上發配到登州……”老虎回到家中,把郎中的話對他爹一說,寶琛道:“怎么會呢,她剛才一口氣吃了六個面疙瘩呢。”夫人又在屋里叫喜鵲了。“你去燒一鍋水。”夫人說。“燒水?”“對,我要洗澡。”“夫人這時候怎么要洗澡?”“快去吧,遲了就來不及了。”喜鵲和花二娘給她洗了澡,換了身干凈的衣裳,又服侍她在床上躺下,夫人就問寶琛棺材做好了沒有。寶琛道:“早預備了,只是油漆還沒干透。”夫人點點頭。她靠在身后的被褥上,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又對寶琛說:“你去把小東西抱過來,在門邊站一站,讓我再瞧他一眼。”“小東西在這兒呢。”寶琛說。他揮了揮手,門邊站著的幾個人挪了挪身子,把他露了出來。他的小腿上都是污泥,早被太陽曬干了,褲子不知被什么東西劃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圓圓的小屁股來。夫人一看到他,眼淚就流出來了。她對喜鵲說:“都什么時候了,怎么還給他穿著單衣呢,褲子也破了,襪子也沒穿……”她又對寶琛說:“這孩子今年快五歲了,可連名兒還沒有呢,你快想想,現在就給他取個名兒吧。”寶琛說,丁先生倒是給他取過一個大號,叫普濟。夫人想了想,就說,那就叫普濟吧。她轉過臉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兀自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后對小東西說:“孩子啊,婆婆要走了呢。”“去哪里呢?”小東西問。“去一個遠地方。”“很遠嗎?”“很遠。”“婆婆還是等病好了再去吧。”小東西說。“要是病能好,婆婆就用不著去了。”夫人笑了笑,又道,“婆婆走了以后,你會想婆婆嗎?”“想呀!”“那你就到婆婆的墳上來,跟婆婆說說話。”“你住在墳里面,怎么說話呢?”“你看見那些樹呀草呀,被風一吹,就會簌簌的響。但凡有了聲音,那就是婆婆在跟你說話,你沒事就來看看我。要是婆婆的墳被大水沖壞了,別忘了挖鍬土,補一補。”“可是,可是,婆婆的墳在哪里呢?”“在村西的金針地里。”“婆婆要是想小東西怎么辦呢?”過了一會兒,小東西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這樣問道。“你現在不叫小東西了,你叫普濟。我現在就叫你一叫。我一叫,你就答應。普濟呀……”“哎。”小東西應道。她一連叫了三聲,小東西就答應了三聲。喜鵲已經哭得兩眼紅紅的,寶琛和花二娘也都各自抬袖拭淚。小東西一看大家都在哭,眼淚鼻涕也一起流出來了。“他剛才要不說那句話,我倒差點忘了。喜鵲——”夫人道,“你把我五斗櫥上面的一只抽屜打開,看看有沒有一個小漆盒,你把它拿給我。”喜鵲趕緊過去,打開抽屜,翻出一個小盒子來,盒子上燙著畫兒,描著彩。夫人接過盒子,看了看,就對小東西說:“婆婆要是想你啊,打開盒子看一看,聞一聞就行了。”“盒子里是什么東西?”“是婆婆以前給你剪的小指甲。手指甲、腳趾甲。婆婆都沒舍得丟。今天啊,婆婆就要把它帶走了。”夫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依舊愣愣地盯著小東西,“你出去玩兒吧,婆婆要走了。”夫人又開始喘息了,她把頭轉到床里,又轉向床外,總是喘不過氣來。很快,她就開始嘔吐了。花二娘和寶琛臉色也都慌亂起來,又不知道怎么辦,站在那兒手足無措。老虎聽見花二娘輕輕地說一句話:“她要落心了。”她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弄得床鋪發出一陣吱扭吱扭的聲音,她說被子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我快要悶死了。”她喊道。喜鵲猶豫了一下,就替她把被子掀開了。老虎看見她穿著斜紋的藍布睡衣,寬寬的褲腿下露出白皙的、細木棍似的小腿,它們難看地交疊在一起。她的腳不時蹬踢著床,拳頭捏得緊緊的,嘴唇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紫,最后漸漸發黑,不一會兒就不動了。“差不多了。”孟婆婆宣布道,“喜鵲,你別光顧哭,我們替她穿衣裳吧。”可就在這時,夫人再一次將眼睛睜開。她的眼睛亮亮的,把每個人都仔仔細細地瞧了一遍,突然很清晰地說了一句:“普濟要下雪了。”眾人都不說話。靜謐中,老虎果然聽見屋頂的瓦楞上落下的颯颯的雪珠聲。她的嘴里又溢出血沫來,嘴唇不住地發抖,喉嚨里不時發出有節奏的“呃呃”聲,就像打嗝兒一樣。喜鵲給她喂了兩湯匙水,從齒縫中滾進去,又從嘴角流出來,把枕頭弄得濕乎乎的。她看了看寶琛,寶琛也只有嘆氣而已。 

 

www-Mdwenxue-c o m


 

死也不甘心

 

Mdwenxue

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又開始扭動起來,嘴巴一張一合。老虎看見她把胸前的衣服都扯開了,叫道:“真熱啊,悶死我了!替我把被子拿掉。”

 

“已經拿掉了。”喜鵲哭道。夫人的指甲在脖子上劃上一道道血印,干癟的乳房耷拉在胸脯的兩側。她的腰高高地聳起來,雙腿繃得筆直,臉上一股憤怒的表情,好像為什么事生了很大的氣,牙齒咬得咯咯響。她的腰聳起來又落下去,就像卷向岸邊的浪頭,一次又一次,似乎要把體內最后一絲氣力都逼出來。她的動靜越來越小。漸漸地,她攥緊的拳頭松開了,抿得緊緊的嘴張開了,繃得緊緊的身體松弛下來。眼睛睜得又大又圓。只有小腿還在輕輕地抽縮,最后,連小腿也不動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校長。她似乎已經來了一會兒。身上的雪珠已經融化,棉襖上濕漉漉的。她一個人站在門邊,沒有人注意到她。看上去,仍然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她輕輕地走到床邊,把夫人那條彎曲的小腿扳直,平放在床上,將她手交叉疊在胸前,理了理衣裳,托起她的頭,把枕頭重新放好。隨后,替她抹上眼簾。她轉過身來,輕輕地對屋里的人說了一句:“你們都出去吧。”就這樣,她把自己和尸體關在小屋里,一直呆到天黑。沒有人知道她在那個房間里做了什么,沒有人敢去打擾她。聞訊趕來的鄰居都擠在屋檐下、廊下、客廳和灶房里。小東西每看到走進來一個人,就要一遍遍地告訴他們:“我的婆婆死了。”可一直沒人搭理他。寶琛攏著袖子,不時察看著天色,他們能做的唯有靜靜地等待而已。老虎覺得,村里所有人似乎都對她有一點敬畏,這多半是源于人們對于瘋子特有的有些神秘的恐懼。不過,對老虎來說,這些天來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對什么都不感到擔憂,夫人的死似乎與自己無關。他感到輕松、自在,甚至略有一點愉快。他一直覺得自己是被封閉在一個黑暗的匣子里,而普濟的天空就是這樣一個匣子,無邊無際。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些很小的局部,晦暗不明。他沒法知道一件又一件的事是如何發生的,這些事情是通過什么樣的絲線而縫合在一起,織成怎樣一個奧秘。而現在,他自己就是奧秘的一部分。那是燈芯草尖上掛著的火苗;那是一只在天空盤旋的鷂鷹;那是他的貪戀的軀體的氣味:它甜蜜、憂傷,又令人沉醉。上燈時候,那扇小木門開了。秀米從里面走出來。她仿佛突然蒼老了許多,可從她臉上也看不出悲傷的表情,仍然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老虎從慶港第一次來到普濟的時候,他們見到的秀米就是這樣一副樣子,仿佛沉睡在又長又黑的夢里。小東西一看到她娘,就飛快地跑到廊柱下躲起來,隨后他又穿過回廊跑到喜鵲的身后,把臉埋在她的兩腿之間,又偷偷地側過臉來打量她的母親。可是校長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他。當寶琛帶校長去天井里看那具棺木時,小東西甚至跑到他娘跟前,仰著頭看著他母親的臉,露出傻笑,似乎在對她說:“我在這兒呢。”寶琛搓著手,問她夫人的后事如何料理。秀米抿了抿嘴,輕輕地吐出兩個字來:“埋了。”“噢,對了。”秀米忽然像是想起一件什么事似的,對寶琛說,“你打算把她葬在哪兒?”“就在村西的那塊金針地里。”“不行!”秀米說,“不能葬在金針地里。”“那塊地是夫人自己看中的。”寶琛說,“夫人前些日子交代過,也請陰陽先生看過了。”“這個我不管。”秀米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你們不能把她葬在金針地里。”“那你說葬在哪兒?”寶琛低聲下氣地問道。“你看著辦吧。只要不葬在金針地里,哪兒都行。”說完了這句話,她就回學堂去了。老虎看見孟婆婆用胳膊碰了花二娘,向她丟了一個眼色,低聲說道:“二娘,剛才你看見她的腰了嗎?”花二娘的臉上有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微笑,她點點頭。她的腰又怎么了呢?老虎看了看花二娘,又看了看孟婆婆。又朝門外望了一眼,雪珠子撲撲地在棺蓋上跳躍著,校長已經在風雪中走遠了。夜半大殮的時候,雪下得更緊了。原先拋拋滾滾的雪珠已經變成了撕絮裂帛的鵝毛大雪,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在丁樹則先生看來,這場似乎不合時令的大雪仿佛正是天怒。他圍著棺木轉來轉去,用拐杖戳著天井的地面,嘴里不住地罵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誰都知道他罵的是誰,卻沒有人搭理他。寶琛心里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秀米干嗎不讓夫人葬在金針地里呢?他自言自語,顛來倒去地說著這句話。最后,喜鵲實在有點煩他了,就有心來點撥他,說了一句:“那還用問嗎,事情不是明擺著嘛!”寶琛拍著腦門,追著喜鵲來到棺材的另一邊,“你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片金針地里原先埋著一個人呢,”喜鵲道,“你可真是個木頭。”那個人正是張季元。差不多十年前,當張季元的尸體在冰封的河道里被發現的時候,夫人不避眾人的耳目,撫尸大哭。后來,夫人讓寶琛雇了一輛牛車,將張季元的尸體拖回了普濟。寶琛說,依照普濟舊俗,由于張季元不是陸家人,又在野外橫死,不能讓他的遺體在家中入殮供奉,可夫人死活不依。她甚至威脅要立即辭退他,讓他們父子倆即刻滾蛋。寶琛當即嚇得說不出話來,趴在地上,連頭都磕破了。孟婆婆苦苦相勸,她不理,丁先生的一番大道理她不睬,就連算命先生的恐嚇,她也不聽。喜鵲跟著眾人勸了她一句,夫人就勃然大怒道:“放屁。”最后促使她改變主意的是秀米。她什么話也沒說,只是鼻子“哼哼”冷笑了兩聲,夫人的臉立刻就灰了。于是,她讓人在院外的池塘邊搭了一個竹棚,停棺祭奠了二十一天,又請來道士和尚頌經追薦亡靈,最后將他埋在了村西的那片金針地里。喜鵲的一番話,說得寶琛似懂非懂。他撓了撓頭皮,道:“我還是不太明白。”“你不明白就算了,你真是個木頭。”喜鵲的話,讓老虎再一次回到許多年前的那個大雨之夜。后院的閣樓上,燈光被雨罩籠得一片灰黃。他依稀記得,張季元將夫人光裸的腿扛在肩上。她的呻吟聲和風雨聲連在了一起。他瞥了一眼那具冰冷的棺木,心里空蕩蕩的。似乎事隔多年,他仍能聽到她的喘息聲。秀米為何不讓夫人葬在金針地里呢?不管怎么說,既然喜鵲那么肯定,十幾年前的這段往事畢竟提供了某種答案。當然,后來的事實證明,這個答案也是錯誤的。〔1951年8月,梅城縣第一批革命烈士名單公布。張季元名列其中。他的遺骸隨即遷入普濟革命烈士陵園安葬。張季元原先葬在普濟村西的一片金針地里。墓園年久失修,加之歷年洪水的沖刷,墳包已夷為平地。由于無法確定張季元棺木的準確位置,挖掘者便將整個金針地翻了個遍。結果,除了張季元的棺木之外,人們還意外地發現了另外三只大木箱。撬開木箱后,里面裝著的竟然全部都是槍支。一律為德國造的毛瑟槍。出土之日,早已銹跡斑斑。后全部移入梅城歷史博物館。〕 

 

上一章 下一章 (可以用方向鍵翻頁,回車鍵返回目錄)格非作品集

重庆时时彩开奖号码下载 宁夏体彩11选五开奖查询 大赢家比分即时比分90滚球 宜人股票配资平台 江苏11选5遗漏 *2元网排列3走势 奥运会排球即时比分 大赢家比分即时比分中 11选5湖北 篮球篮球比分直播 310大赢家比分网 吉林十一选五开奖结 广西麻将群1元2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