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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人面桃花第十五部分

[db:wangzhi]

 非得這樣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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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令她心煩的事可不止這一件。丁先生葬禮后的第二天,不知從哪里刮來的一股邪風,帶來了雞瘟,把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幾十只母雞全都瘟死了。她把那些死雞全都褪了毛,腌了十幾只,給孟婆婆和花二娘家又送去了幾只,孟婆婆笑道:

 

“要不怎么說丁先生這個人有福氣呢,他一死,雞也就跟著死了。他若活到現在,你哪來的雞蛋送給他去吃。”到了八月,村上棗子都紅了。這天早上,喜鵲起床后忽然不見了秀米。屋里屋外都找遍了,就是不見她人影。最后喜鵲掐指一算,這天剛好逢集,她會不會一個人去長洲趕集?到了中午,還沒見她回來,喜鵲實在憋不住了,就趕緊往集市上跑。到了長洲,集市已經快散了。喜鵲旮旮旯旯都找了一遍,碰到熟人就打聽,一直呆到傍晚,這才返回普濟。她回到村里的時候,看見隔壁的花二娘正帶著兩個兒子在樹下撲棗。一看到她滿頭大汗的樣子,花二娘朝她努努嘴,笑了。她告訴喜鵲,一聽說秀米不見了,她和孟婆婆就幫著去找。“她其實哪兒都沒去,在村西小東西的墳頭上坐了一整天。我們兩個剛把她勸回來,這會兒在家躺著呢。”喜鵲聽她這么說,就把心放下了。正要往家走,只聽得二娘在背后說道:“這會兒才想起那個可憐的孩子來,不也太遲了?”喜鵲回到家中,見秀米躺在閣樓里睡得正香,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不料,就在同一天的晚上,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喜鵲做好飯,秀米也沒有起來吃。只在床上蒙頭大睡。喜鵲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想到樓上去陪她。她看見秀米似乎正在流淚,枕巾和被頭都哭濕了。喜鵲想,也許是她看見中秋節家家戶戶都去上墳,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個小東西來了。一想到小東西,喜鵲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掉下來。聽說秀米在獄中還生過一個孩子,不知是死是活。如果活著,也該有當初的小東西那么大了吧。渡口的水金一口咬定那孩子是譚四所生,曾幾次上門詢問孩子的下落。他說,就算是把渡船賣了,也要把這個孩子尋回來。可他碰上這么個啞巴,又有什么辦法呢。任憑他說什么,秀米照例是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想到這些傷心事,她陪著秀米流了半天的淚。隨后就褪去鞋襪,吹了燈,挨著她昏昏睡去了。到了半夜,蒙中喜鵲忽聽得有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喜鵲一下子就被嚇醒了。誰在嘆氣呢?那聲音聽上去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既清晰又沉重。喜鵲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點了燈,看了看秀米,她似乎睡得很香,牙齒磨得咯咯響。喜鵲疑神疑鬼地打開了門,閣樓外月亮在云層里若隱若現,樹木在風中搖晃,颯颯有聲,并不見半個人影。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或者做了一個夢?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喜鵲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剛要入睡,忽然聽見秀米翻了一個身,在黑暗中朗聲說道:“唉——臉上沒有熱氣了,雪才會積起來。”這一次她聽得真真切切,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見鬼,見鬼,見鬼!原來她會說話!原來她不是啞巴!原來……喜鵲抱膝坐在床上,身子就像打擺子似的一陣陣發冷。約摸過了半個多時辰,她聽見秀米又磨了一會兒牙,發出了均勻的鼾聲,這才慢慢地把心穩住。她居然騙了我三年半!如果不是做夢泄漏了秘密,她很可能就這樣蒙我一輩子。可這一切又是為什么呢?等到明天早上她醒了,我可要好好問問她,喜鵲想。不過,到了第二天她在酴架下碰見秀米的時候,又忽然改變了主意。到了二三月間,春氣萌動,池塘波綠,雨水綿綿。又細又密的花針小雨從驚蟄一直下到清明,柳絲在雨中亮了。等到天氣晴和的日子,秀米偶爾路經后院的酴架,突然發現這些年移栽的十余盆梅花全都開了。江梅花信單薄,疏瘦有韻,淡香撲鼻;而官城梅則花敷葉腴,心色微黃,花蕊繁密。其余如湘梅、綠萼、百葉、鴛鴦、杏馨諸屬,花枝扶疏,隨風而顫。其色或紫紅或嫩白,其香或濃或淡,也都擠擠簇簇,爭奇斗艷。經過數年的栽培,酴架下的花草已有百余種。春天有海棠、梅花、芍藥、紫蘇和薔薇;夏天則是芙蓉、蜀葵、石榴;秋天是素馨、木樨、蘭蕙和鳳仙;冬天有臘梅和水仙。普濟人多有養水仙的習慣,約在冬至前后,于集市上購得一二苞頭以瓷盆貯水,疊以卵石,明窗凈幾,傲雪而放。唯臘梅最不易得。范成大《梅譜》中說,臘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性酷似,香又近,色如蜜脾,故有梅名。秀米曾多次囑咐喜鵲趕集時留心尋訪。但年復一年,終無所獲。去年冬末的一天,喜鵲去村西的金針地里挖菜,途徑皂龍寺,忽聞得一股幽香隨風浮動。循香而去,終于在寺中倒塌的伽藍殿瓦礫中斫得幾枝,回來插在閣樓的花瓶里。這束臘梅顏色深黃,花密香濃。等到花掉盡,從桌上移走數日,室內尚有余香。秀米知道,皂龍寺的臘梅是一個和尚種的,俗名狗蠅。她還記得小時候,每到過年,母親帶著她踏雪去寺中剪枝時的情景。當然,她也不會忘記這座現已廢棄的寺院一度曾是普濟學堂的舊址。不過,秀米想極力忘卻的也就是那些事情,就像指甲里扎進了一根木刺,說不定什么時候抬起手就會鉆心的疼痛。秀米和喜鵲每次去長洲趕集,都會在一處道觀前看見一個賣花的老頭。但她們幾乎從未看到過有什么人問他買花。她們經過道觀時雖然也偶爾停下來觀看,可賣花擔上都是一些尋常花草,無甚別致的品色,也從未問過價。終于有一天,老頭叫住了她們。他說,他家有一株古梅,原是會稽府的舊物。他經手之后,也已養了六十年了。他的家離這兒不遠,老頭問她們想不想去看看。秀米看喜鵲,喜鵲看秀米,一時未置可否,但最終還是跟著他去了。他們繞過道觀,穿過兩條狹長的石巷,又過了幾座小橋,最后來到了一座干干凈凈的院落前。院子很大,三面圍有竹籬,園中種著菜,也有花,但大多早已凋零。看得出院子的主人原是一個有錢人家,但不知何故只落下老漢伶仃一人。老漢帶她們穿過園中的小徑,來到一個草亭里。果然是一株古梅。虬枝盤曲,凜然蒼勁之氣,讓人一見難忘。此花久歷風日,地氣所鐘,花枝糾曲萬狀,蒼蘚鱗皴,封滿盆身。又有苔須垂于枝間,或長數寸。偶爾風過,綠絲披拂,惹人憐愛。那老頭道:“這花跟了我一輩子,若不是為了幾個棺材錢,我是斷斷舍不得讓出它去。”秀米看了半日,流連再三,只是老頭索價太貴,只得作罷。兩人剛剛走出院門,那老頭又追出來叫住了她們,老頭道:“這長洲地方,多鄙俗浮浪之人。懂得品藻花木的幽人韻士萬無其一,二位既肯造訪寒圃,亦是惜花之人。這株古梅你們若看得上眼,就帶走吧。錢,你們看著給就行。過去,不知有多少人慕名前來買它,因舍不得它寄人籬下,故而一直沒賣。現如今,我已這把年紀了,今天脫下的鞋襪,明天早上就說不定穿不穿了。這古梅有個落腳處,我也安心。”說話間不覺墜下淚來。秀米見他這么說,就和喜鵲將衣袋里的錢全都翻了出來給他。老梅易手之時,老者撫之再三,抖抖索索,心猶不忍。反復告以翻盆澆灌之訣,護養培土之術,最后又將兩人一直送出長洲鎮外,這才揮手而別。不料,這株古梅移至普濟家中,任憑秀米如何悉心照料,不到兩個月,竟懨懨而枯。喜鵲嘆道:“這花原來也通人性,怕是舍不得離開主人。”一席話,說得秀米黯然神傷。后來,兩人趕集時曾專門去老頭家探訪。卻見園林凋敝,門戶歪斜,院中已空無一人。只有滿樹的枯豆莢在風中習習作響。問及鄰舍,說老頭已死去多日了。這年夏末,普濟出現了百年未遇的旱情。村里的老人們說,這一年的雨水都在春季下完了,從七月開始,天上再也沒有落過一滴雨,土地皸裂,河水干涸。烈日流火,赤地千里。連孟婆婆家門口長了二百多年的一棵大杏樹都枯死了。秀米養在酴架下的那些花,因受不了井水的寒冽,黃的黃,蔫的蔫,不出月余,相繼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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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這事就應驗在你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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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男女老幼都跪在皂龍寺前祈雨,而一些精明的商人早已預感到了秋冬季節即將來臨的大饑荒。他們暗中囤積糧食,導致米價飛漲,人心惶惶。那天要把喜鵲養的些小豬推到集市去賣,花二娘說,人都快餓死了,哪來的糧食喂豬呢?果然,到了集市上,除了幾個眼珠發綠,四處打聽糧價的外鄉人之外,集市上人煙稀少,她的小豬一個也沒賣出去。

 

到了這年的八月,旱情還未緩解,飛蝗又跟著來了。第一個發現飛蝗的是渡口的譚水金,他從船艙只發現了三四只,就朝村中呼號狂奔:要死人了!要死人了……不到三日,那些飛蝗,密密麻麻地從東南方向飛來,在天空中像箭鏃一般紛紛揚揚,所到之處,猶如烏云蔽日。那些村民,一開始還燃放鞭炮,將火把綁在竹竿上去田間驅趕。飛蝗越集越多,頭上、領子里,嘴里到處都是。到了后來,他們索性就蹲在田埂上痛哭起來。飛蝗過后,田里的糧食顆粒無存,就連樹上的樹葉也都被啄食一空。丁師母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她站在村口,一遍遍地自語道:這蝗蜢一鬧,到了秋后,我們還吃什么呀?孟婆婆沒好氣地接話道:“吃屎。”村里的那些愁容滿面的農民哄然而笑。當時,譚水金沒有笑,正一聲不吭地撿那些死蝗蟲。撿了好幾麻袋,全都用鹽腌在水缸里。他和老婆高彩霞正是靠著這幾麻袋腌蝗蟲度過了這個難熬的饑荒。過了小寒,村里就開始死人了。丁師母也是那個時候死的,當時無人知曉。等到這年的臘月,當人們想起這個人來的時候,才發現她在床上早已變成了一具干尸。那些日子,喜鵲餓得兩眼發綠,用她的話來說,餓得連桌子、板凳都想拆了吃了。秀米每天只喝很少一點麥皮湯,臥在床上看書,很少到樓下來,看上去既不慌亂,也不痛苦,甚至更樂意這樣。家里的東西,可以賣的都賣了。那枚金蟬,秀米一直把它收在身邊,當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手絹,將它交給喜鵲的時候,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看到這只金蟬,喜鵲就想起小東西來,想起秀米在夢中說:唉——臉上沒熱氣了,雪才會積起來。喜鵲將這枚金蟬拿到當鋪去,當鋪的掌柜拒不肯收。他甚至連看都不好好看一眼,攏著袖子,淡淡地說:“我知道它是金的,可如今人都快餓死了,這金子也就不值錢了。”喜鵲聽說屠夫二禿子家里尚有余糧,就厚著臉皮到二禿子的門上借糧。這二禿子原來跟著秀米辦過普濟學堂,后來頂了大金牙的缺,在村里殺豬賣肉,賺了一些錢后又開了一家米店。那二禿子正在中門烤火,見喜鵲來到院中,也不說話,只拿眼睛來瞅她。喜鵲低著頭,紅著臉,站在庭院中很不自在地左右扭擺著身子。最后,二禿子放下手中的腳爐,嘻皮笑臉地來到她的跟前,把臉湊到她耳根說:“你是來借糧,對不對?”喜鵲點點頭。“我如今是老鼠尾巴上生個瘡,有膿也不多。”喜鵲剛想要走,只聽二禿子又道:“除非——”“除非怎樣?”喜鵲聽得二禿子的口氣松了,趕忙問道。“你跟我到房中,讓我弄幾下。糧食的事,好說。”二禿子低聲道。喜鵲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么下流的話來,又羞又急,一扭頭就跑出了院子,去了孟婆婆家。可還沒等她進門,就聽見屋里孩子的哭聲響成了一片。她沒有敲門,又去了隔壁的花二娘家。花二娘一手摟著一個孫子,正坐在陰暗的屋子里看著門口漫天飛舞的雪花發呆,嘴里喃喃道:“不怕,不怕,要死咱們仨一起死。”喜鵲只得裝出偶爾路過她門上的樣子,一聲不響地回了家。到了后半夜,當她在閣樓里餓得醒過來,摳下墻上的一點石灰放在嘴里咀嚼的時候,喜鵲的心里就有點后悔。當初還不如就答應了二禿子,讓他弄幾下算了。她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秀米,問道:“怎么辦?”秀米丟下手里的書,笑了一下,似乎在說:“怎么辦?死唄!”第二天,喜鵲早早就起了床。可等她到了廚房的灶下,才想起來已無飯可做了。自己一個人坐在灶膛里流了一會兒淚,不覺中就看見房子在眼前直轉,等到稍稍定了定神,房子倒是不轉了,可眼睛看什么都有了重影。她想站起身來,可晃晃悠悠就是站不穩。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她從缸里舀了一瓢冷水,喝了幾口,就想回到床上躺下。在經過天井的時候,忽然看見墻邊有一個鼓鼓囊囊的東西。下了一夜的雪把它蓋住了。喜鵲走過去,用腳踢了踢,是個布袋子。她扒開積雪,用手壓了壓,心里就是一緊。她趕緊打開布袋:天哪,不會吧?里面裝著的竟全是白花花的大米!“天哪!”喜鵲失聲尖叫了起來,“哪來的這么多米?”她抬頭看了看天井的院墻,再看了看地上,墻頭的瓦掉下來好幾片,在墻腳摔得粉碎。一定是什么人在昨天夜里將米袋從墻頭翻下來的。她也來不及細想,撒腿就往后院跑。她也不知是哪來的那么大的力氣,一口氣咚咚地跑到樓上,對著正在梳頭的秀米大叫:“米,米,是米啊。”秀米聽她這么一嚷,也有些慌了神,趕緊丟下手里的梳子,跟著她下了樓,朝前院跑去。果然是大米。秀米掏出一把米,湊在鼻前聞了聞,立刻轉過身來,對喜鵲說:“你去把孟婆婆、花二娘她們叫來。”“干嗎叫她們?”“你只管去叫,我有事和她們商量。”喜鵲“噢”了一聲,就往外走。她光顧著高興,開始,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對話有什么不同尋常。可當她跨過門檻時,忽然像釘子一樣釘住了。她回過頭來,吃驚地看著秀米。什么什么什么?她說什么?!她,她她……喜鵲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終于開口說話了。她不是啞巴。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啞巴,啞巴怎么會說夢話呢?現在好了,糧食有了,秀米也能說話了。什么煩惱都沒有了。她覺得自己有的是力氣,就是再餓上十天半個月也能撐得住。也許是興奮過了頭,也許是饑餓讓她有點神志不清,喜鵲一推開孟婆婆家的門,就對著屋里的人宣布道:“我們家秀米開口說話了。”“她說話了嗎?”孟婆婆有氣無力地問道。她正用一把湯匙使勁地刮著鍋底的嘎巴,可只刮下來一點鐵屑。“說話了。”喜鵲道,“她突然就說話了,不是啞巴。”“噢,這么說,她不是啞巴。不是啞巴,能說話,好,好好。”孟婆婆顛來倒去地說著,又去刮她的鍋了。隨后,喜鵲又到了花二娘家:“二娘,剛才我聽見我們家秀米說話來著。”“說話?她說話又怎么了啦?”花二娘手里摟著自己的小孫子。那孩子餓得臉色發青,雙手亂抖。“我原來還以為她是啞巴呢。”“她是啞巴嗎?”花二娘冷冷地道。她顯然是餓糊涂了。奇怪,她們怎么一點都不吃驚,也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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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的人所寫的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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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鵲滿腹狐疑地往回走,到了家門口,這才想起自己把最重要事給忘了。又原路踅回去。

 

看著這一袋雪白的大米,花二娘先是“菩薩菩薩”地叫個不停,好一會兒才說:“誰有這么大的家業,到了這會兒還能有這樣稀罕的東西!”孟婆婆道:“閨女,你是哪來的這袋子米?”喜鵲說:“早上起來,我就見它在院子里,興許是昨晚從墻頭上翻進來的。”秀米道:“別商量這糧食是從哪里來的了,先救人要緊。”孟婆婆道:“是啊,先救人要緊。閨女,你打算怎么辦呢?”按照秀米的意思,這袋米每日由兩位老人負責施粥,全村人熬一天是一天。孟婆婆道:“閨女,說句不好聽的,你當年鬧瘋病那會兒,又是革命啦,又是食堂啦,整天舞槍弄棒,大嬸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花二娘拉了拉孟婆婆的袖子,不讓她說下去,笑道:“這下全村的人都有救了。等到饑荒熬過去,我讓人給你立碑。”孟婆婆和花二娘忙踮著小腳,分頭去各家說了。很快,說來也奇怪,村民們自發地從家中送來了麩子、米糠、豆餅,也有人把來年的豆種都拿來了,就連二禿子夫婦也送來了一袋白面。兩位老人就著那袋米,每日一次,在孟婆婆家門口施粥。看著村里的男女老幼井然有序地在孟婆婆家門口等著分粥,秀米的心里真是悲欣交集。原先擔心的哄搶局面并沒有發生,甚至當隊伍中混進來幾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和乞丐,村里人也沒有趕走他們,一人一勺,一個也不少。這一幕多多少少讓她想起了張季元以及他尚未來得及建立的那個大同世界;想起了自己在花家舍的日子,那個夭折了的普濟學堂;還有父親出走時所帶走的那個桃花夢。這天中午,喜鵲照例去幫著花二娘分粥。當最后一個人將破碗伸過來的時候,鍋里的粥沒有了。花二娘道:“怎么就這么巧?就差你這一勺。”喜鵲抬頭一看,這個人正是去年在丁先生喪禮上露過面的乞丐。喜鵲盯著他看了好半天,脫口道:“你從哪里來?我怎么覺著認得你似的。”那人一慌,手里的碗就掉在了地上,也顧不得去撿,扭頭就走。這一次,喜鵲邁開一雙大腳,跟著那人一直追到河邊。她心里想,一定要問問這人到底是誰。那個人明顯是跑不動了,不時地按著腰,停下來喘氣。最后,他們隔著一個池塘追了好幾圈,喜鵲實在跑不動了,就朝那人喊了一句:“你不要跑了。我認出你來了。你是翠蓮。”這一喊,那人果然立住不動了。怔了半晌,蹲在地上,“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池塘邊有一架廢棄的水車。兩個人正好坐在水車上說話。當時艷日高照,天氣晴暖。融雪順著水車的凹槽流入池塘中,嘩嘩地響。喜鵲陪著翠蓮哭了一陣,抬袖揩了揩臉,著鼻子問她,怎么是一副男人的裝扮,這些年都是怎么過的?翠蓮只是啜泣不作聲。“你不是和那個,那個什么龍守備結婚了嗎?怎么落到這步田地?”喜鵲道。她這一問,翠蓮就哭得更兇了,不時的甩出一道道清鼻涕,抹在水車扶手上。“唉,”翠蓮長嘆了一口氣,徐徐道,“命該如此。”她說,她離開普濟之后,就跟著龍守備搬到梅城去住。可不到一年,龍守備就在別處添了房產,先后娶進了兩房姨太。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有踏進過她的房門。翠蓮厚著臉皮又在龍家苦熬了三個月,最后,龍守備就派了一個親信來傳話。“他其實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把槍往桌上一拍。我當時就知道在龍家呆不住了,就問他,是不是要趕我走。那親信也就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孩子,一臉壞笑,滿嘴酒氣地湊了過來,道:不忙,不忙。等小弟先舒服舒服。”翠蓮離開守備府之后,曾先后托跡于兩家梅城妓館,干起了老本行。后來鴇母訪得翠蓮原來是守備府出來的人,就不敢收留她了。鴇母說:“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你畢竟做過人家夫人,日后龍長官要是知道了,還當我是故意羞辱他呢,況且,你也這么大年紀了。”后來,翠蓮又去另一個妓院,鴇母還是這番話。于是,她只得行乞為生。說來也奇怪,在行乞路上,不管她朝哪個方向走,走來走去總會走到普濟來。“好像被小東西的魂兒帶著。”翠蓮道。一談到小東西,喜鵲的心頭就是一緊。“按說,在普濟學堂那會兒,校長也待你不薄……”后半句話,喜鵲忍住了沒有說。“我知道。”翠蓮猛吸了一口氣,嘆道,“命該如此。”她說,早年她流落在郴州時,在途中遇到一個乞丐,帶著個不到五六歲的孩子。當時,那個孩子已餓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她看他們父子倆可憐,就給了他們兩個饅頭,正要走,那個瞎子就把她叫住了。他說,受人一飯之恩,當銜環結草以報。他又說沒什么本事,只是給人算命看相,倒有幾分靈驗。當下就給翠蓮看了相,說她這輩子,乞討為生,最終餓死街頭,為野狗所食。若要免除此劫,卻也不難,只要找一個屬豬的人嫁了就成。“那龍守備當年裝扮成一個彈棉花的,來村中查訪革命黨人的動向。我全不知他的真實身份。恰好校長,也就是秀米,讓我去村中找六師郎中來看病,她那些日子牙疼得厲害。路過孫姑娘家時,見他歇著工,正在門前抽煙,就與他隨便搭了幾句話。這狗日的東西,心腸雖黑,倒是一表人才,能說會道,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著了他的道兒了。對天發誓,當時我真不知道他是朝廷的密探。就是打死我,我那會兒也不敢存心背叛校長。后來……”“是不是因他是屬豬的,你才拿定主意跟他?”喜鵲問。翠蓮想了想,先是點了點頭,后來又搖了搖頭。道:“也不全是,你還沒碰過男人,不知道這男人的好處。這狗日的龍守備,高大英武,儀表堂堂,真是一副好身手。咱們做女人的,只要被他們男人掐住了軟的地方,就由不得你不依,一步錯,步步錯,到后來只能閉著眼睛由他擺布了。”一席話,說得喜鵲面紅耳赤,低頭不語。過了半晌,翠蓮又問起秀米的近況,問起她這些年有沒有提起過自己。喜鵲道:“還說呢,她這些年一句話也沒說過,我還以為她是啞巴。”“不是啞巴,她能說話。”“你怎么知道?”“只有我知道她的心思,她不說話,是為了懲罰自己。”“為什么?我不大明白。”“還不是為了那個小東西。”翠蓮回憶說,“其實,在學堂的時候,別人都以為她是瘋子,連自己生的孩子都不管不問,實際上她每天都想著這個孩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一天,我去伽藍殿和她說話,曾問過她,為什么對那個小東西那么狠?不管怎么說,這孩子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怎么能忍心。你知道她怎么說……”喜鵲搖了搖頭。“她說,她一旦走上了這條路,就得抱著必死的決心,就像薛舉人、張季元一樣。她對孩子兇一點,免得她死后,孩子會想她。”聽她這么說,喜鵲又哭了起來。好不容易止住淚,喜鵲就問她日后打算怎么辦。“怎么辦?”翠蓮反問了一句,似乎在問喜鵲,更像是問自己。“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是哪里了。不過,普濟我以后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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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畏懼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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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鵲宅心仁厚,一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心里就有些酸酸的。半晌,低低說:“要不然,我去和秀米說說,你留在普濟,我們一塊兒住。”

 

“不成,不成。”翠蓮道,“就算她肯收留我,我也無臉面見她。陸家一百八十畝地,雖說秀米經手賣與龍慶棠父子,但計謀還是我出的。小東西雖不是死在我手上,但確是因我而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來,問道:“聽說,她在獄中還生過一個孩子……”喜鵲說:“據說出生三天就被人抱走了,現在也不知流落到哪里,是不是還活在世上。”兩個人從中午一直說到太陽偏西。當時西北風刮得正急,不知不覺中,喜鵲覺得自己的身手腳都凍僵了。翠蓮拎起打狗棍,戴著破草帽,看樣子要走。喜鵲不知說什么才好,怔了半天,才說:“要是到了實在沒有法子的時候,還是到普濟來吧。”翠蓮回過頭來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徑直離去了。喜鵲兩眼紅紅地往回走,不忍心回過頭去看她。走到村口,遠遠地看到秀米正站在門口等她。她看了看喜鵲,又看了看她身后一望無際、風雪呼嘯的曠野,道:“怎么,翠蓮到底還是不肯來?”十二年以后。到了十一月初,田里的稻子都已割完,光禿禿的稻田地已覆蓋著一片白茫茫的薄霜。溪邊,路側的一簇簇烏桕樹,一夜之間全都紅了。白色的漿果點綴于枝頭,像雪,像柳絮,又像梅花。秀米說,地里的稻子熟了,它的時候到了,接下來就要被割掉了。秀米又說,連烏桕樹都紅了。等到它的葉子落盡,雪白的果實發了黑,天就該下雪啦。這些話全都沒有來由,讓喜鵲猜不著她的心思。天是出奇的好。在無風的日子,天空一碧萬頃,正是江南人所說的陽春天氣。陽光溫煦,光陰閑靜。不時有雁陣掠過樹梢。可秀米說,雁陣一過,寒鴉就跟著過來了。她的這些話似乎在暗示著什么。好在喜鵲早已習慣,雖有訝異,亦未過多留心。十多年來,秀米一直在后院照料她的那些花花草草。院子里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缽、花盆和花桶。玉簪、牡丹、蜀葵、棣棠、杜鵑、甘菊、臘梅之屬,充盈其間。酴架上、閣樓的臺階上、菜地里、墻腳、竹林邊,都擺滿了。雖說禁語誓已破,但秀米話通常很少。眼下正是深秋,晚菊開得正好,秀米有時也會憑記憶所及,抄錄幾首菊花詩給喜鵲看,聊作破悶解語之思。那些詩的意思,也讓喜鵲深感不安。比如:東籬恰似武陵鄉,此花開盡更無花。要么:有時醉眼偷相顧,錯認陶潛作阮郎。或者:黃蕊綠莖如舊歲,人心徒有后時嗟。似有萬端愁緒,郁結在胸。忽然有一日,她們正在院子里剪花枝,秀米對喜鵲說:“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叫花家舍的地方?”喜鵲點點頭。秀米又問:“你可認得去花家舍的路?”喜鵲搖了搖頭。除了去長洲趕集,喜鵲從未出過遠門。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花家舍,就是天上的一片浮云,雖然看得見,卻像夢一般遙不可及。喜鵲不知道秀米為何忽然想到要去這么一個地方。秀米說,她想去看看那座小島。不過,既然她想去,喜鵲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四處探聽前往花家舍的路徑,并著手準備盤纏和路上的干糧了。喜鵲心里想的,出一趟遠門也好,至少能夠讓她消消愁,解解悶。過了幾天,秀米又忽然提出,讓喜鵲請人來將夫人和小東西的墳修了修,諸事停當之后,這才上路。喜鵲準備了三天的干糧。在她看來,三天的時間已經太長了,足以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路上,哪怕是累得走不動路了,秀米也不肯雇轎夫。她們在丘陵溝壑中不緊不慢地走著,一路上,喜鵲看見秀米不停地流淚,待人接物,走路說話,動作都十分遲緩,喜鵲的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她們看到一個村莊就問路,看到一口井就停下來打水喝,迷了七八次路,在六七個陌生的農戶家落腳。途中,秀米還發過一次痢疾,高燒使她一個晚上都在不停地說胡話。最后,喜鵲只得背著她趕路。當她們于第八天的中午到達花家舍的時候,秀米卻在她的背上睡著了。秀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淚水又一次溢出了她的眼眶。她們所在位置恰好就在村口的一個酒肆的邊上。酒旗爛了邊,褪了色,斜斜地飄在窗外。店里幾乎看不到什么客人,門上的春聯也是褪了色的,褪了又褪的,一個穿花襖的小姑娘坐在門欄上繞絨線,不時地打量著她們。這個依山而建的村莊比她記憶中的要小得多,也寒磣得多。許多年前的那場大火所留下的斷墻殘壁,仍舊歷歷在目。只是連接各院各戶的長廊早已拆除,路面兩側留下了一個個淺淺的廊柱的圓坑,大風一吹,塵土飛揚。山上的樹木大都砍伐殆盡,光禿禿的。行將頹圮的房屋一座連著一座,似乎隨時都會坍塌下來。道路兩側的溝渠依然流水,魚鱗般灰灰的屋頂上飛過幾只老鴰,咕咕的叫著,給這個村莊帶來了些許活氣。她們正想離開那里,酒店的窗戶突然打開了。從里面探出一張胖胖的虛腫的婦人的臉。“要吃飯嗎?”她問道。“不要。”喜鵲笑了笑,回答她。那扇窗戶“啪”的一聲又關上了。她們來到了湖邊。那座小島與村莊隔著一箭之地,遠遠望去,一片灰蒙。島上的那座房屋(秀米和韓六在那兒住了一年零三個月)已不復存在。密密麻麻的種滿了桑樹。她們看見一個打魚的,正搖著小船在湖中捕魚。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第二個人。她們在湖邊一直等到午后,那艘漁船才靠了岸。秀米問漁夫,能不能送她們去島上看一看。那漁夫打量了她們好一陣子,才道:“島上沒人住了。”秀米說:“我們只是想上去看看,能不能渡我們過去?”“沒什么好看的,島上全是桑林,一個人也沒有。”漁夫道。喜鵲見他這么說,就從腰間摸出一張銀票來。送給他。漁夫見了銀票,也不伸手來接,嘴里囁嚅道:“你們既要上去,我就劃船送你們過去就是,錢就不用了。” 

 


 

最為難的是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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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上了船,漁夫道,自從他來到花家舍的那天起,這個島子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不過,他聽說原先島上有一座老房子,也曾住過一個尼姑。可不知什么時候,房子就拆掉了。那個尼姑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

 

“這么說,你不是本地人?”喜鵲問道。漁夫說,他入贅到二姨媽家做倒插門的女婿,已經五年了。他每天都在湖中捕魚,從來就沒看到一個人。只是到了三月份,烏毛蠶孵出來了,花家舍的婦女才會到島上去采桑葉。他說,他的堂客也養蠶,有四五匾。有一次,半夜里蠶饑,她就央求他打著燈籠陪她去島上摘桑葉。可她不知道桑葉浸滿了露水,蠶吃了會死。第二天,雪白雪白的蠶就全都倒進湖里了。他還說,他很喜歡聽蠶吃桑葉的聲音,就像下雨一樣。說到這兒,漁夫又抬頭看了看她們,問道:“你們的府上在哪里?因何要到那座島上去?”秀米不作聲,只是看著遠處的那一大片桑園發愣。風將桑枝吹的瑯瑯作響。船漸漸靠向岸邊,喜鵲已經能夠看見桑園中一段倒塌的墻基了,這時,她聽見秀米嘆了一口氣,道:“算了,我們不上去了,回去吧。”“怎么又不想去了?船都靠岸了。”漁夫道。“趕了七八天路,來一趟也不容易,”喜鵲勸道,“不如上去稍呆一會兒,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我已經看過了。我們回去吧。”秀米說。她的聲音不高,語調卻是冷冷的,硬硬的,不容辯駁。她們決定當天就離開花家舍。一艘烏篷船載著她們,沿著水路返回普濟。船戶說,如果運氣好,一直順風,第二天中午就能駛入長江。秀米躺在陰暗、冰冷的船艙里,聽著頭頂上嘩嘩的水聲進入了夢鄉。不時有蘆枝拂過船篷,發出清脆的颯颯聲。她又一次夢見了那座被湖水圍困的小島,月光下藍瑩瑩的墳冢,那些桑田,還有桑林中的斷墻剩瓦。當然還有韓六。不知有多少回,她們兩個人坐在窗邊說話,看著黑夜一點點褪了色,鐵水似的朝陽戰栗著躍出水面,岸邊的樹林都紅了。她聽見韓六在她耳邊說: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個被圍困的小島。可如今,韓六又去哪里了呢?半夜里,一片昏暗的燈光將船艙照亮了。秀米披衣坐起,透過艙門朝外一看,原來是有船隊經過。每一艘船上都點著一盞燈。秀米數了數,一共七艘。這些船用鐵索連在一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行人打著燈籠在趕夜路。起風了,天空群星閃爍。在這深秋的午夜,看著漸漸走遠的船隊,秀米不由得打了寒戰,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此刻,她所遇見的不是一個過路的船隊,而正是二十年前的自己。這年冬天的一個清晨,秀米像往常一樣從閣樓上醒來。天氣實在是太冷了,秀米賴在被窩里久久不愿起床。太陽出來了。喜鵲在菜地里沖著閣樓大叫。她說:酴架下幾株臘梅全都開花了。秀米從床上起來到五斗櫥前梳頭。她看見擺在桌上的那只瓦釜里結了一層晶瑩的薄冰。她記得昨晚用這只瓦釜洗過臉,大概是水沒有倒干凈,釜底就結了一層冰碴兒。秀米只是不經意地朝那瓦釜瞥了一眼,她的眼神一下就呆住了。由于驚駭,她的整個臉都變了形。她從冰花所織成的圖案中看到了一個人的臉,這個人正是她的父親!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父親似乎在捻須微笑,他坐在一條寬敞的大路邊,正和什么人在下棋。閣樓里的光線太暗了。秀米隨手將木梳一丟,端起瓦釜來到了屋外的涼亭里。正好有一縷陽光從東院墻的樹梢頂上照過來,秀米坐在涼亭邊的石凳上將冰花湊在陽光下仔細觀看。父親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但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兩人坐在一棵大松樹下,背后是一片低緩的山坡,山坡上似有羊群在吃草。他們的身邊有一條大路,路邊是一條湍急的河流。人物、大樹、草木、河水和羊群無不清晰在目,栩栩如生。大路上停著一輛汽車,車門開著,車上的一個什么人(是個禿頭)跨下一只腳,正要從車上下來。秀米覺得這個人面目晦暗卻又似曾相識,她想細細辨認,可畫面變得越來越模糊了。這溫暖的陽光下,冰花正在融化。它一點一點地,卻是無可奈何地在融化。這幅正在融化的冰花,就是秀米的過去和未來。冰花是脆弱的,人亦如此。秀米覺得心口一陣絞痛,就想靠在廊柱上歇一會兒,喘口氣。于是,她就靠在那兒靜靜地死去了。1952年5月,新任梅城縣縣長〔譚功達(1911—1976),原名梅元寶,為陸秀米次子,降生后即由獄卒梅世光妻抱走。長年居住于浦口。梅世光于1935年病故。臨終前告以來歷實情。其生父一說為普濟人譚四,畢竟無可詳考。1946年任新四軍挺進中隊普濟支隊政委,1952年出任梅城縣縣長。〕坐著一輛嶄新的吉普車,行駛在通往普濟水庫的盤山公路上。譚縣長從車窗中偶然看見兩個老人盤腿坐在一棵大松樹下對弈,便讓司機停車。同車的姚秘書知道縣長是個棋迷,見他喝令司機停車,她便嬌滴滴,奶聲奶氣地推了推譚縣長的胳臂,笑道:“老譚,是不是棋癮又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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