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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山河入夢第六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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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六點鐘還不到,天就早早地黑下來了。譚功達和白小嫻約好了在西津渡的牌樓底下見面。雖說昨天就開了春,天依舊冷得厲害。呼嘯的西北風中,不時落下雪珠子,在石砌的地面上跳躍著。譚功達在那兒一直守到七點半,還是不見白小嫻的人影。

 

西津渡這個地方是很容易找的。她到七點半還不來,恐怕是遇到了什么事。譚功達在那兒又等了半個多小時,直到附近一家水站的燈火都熄滅了,這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譚功達忽然想到,要是有一部電話機,能跟著人走,那該多好啊!可細細一琢磨,又覺得這個念頭太過荒謬。這電話機跟著人走倒不難,可電話線怎么辦呢?過去的戰爭年月,電話機總是跟著指揮部轉,但也得有通訊兵去架線哪!錢大鈞過去干的就是這個。假如將電話線埋在地底下呢?每隔50米安一部電話機,這樣一來,不論人在何處,都可以隨時聯絡了……這樣想著,譚功達不禁興奮起來,白小嫻的失約帶給他的巨大痛苦頓時大為減輕。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打算將這個奇妙的想法記下來,明天拿到縣常委會上去討論,可他怎么也找不到鋼筆。

 

他沿著河堤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又推翻了原先的設想。道理很簡單:打電話的人固然可以隨時找到電話機,但接電話的人是流動的,你根本無法確定對方的方位。即便是大街上布滿了電話機,你也不知道究竟該撥哪個號碼。很顯然,這個設想是行不通的。那么,改成無線電通訊呢?他在電影中看過,朝鮮戰場上的士兵,背上都背著無線電報話機,上面還有一個“丫”字形的柔軟的辮子……可你也不能要求人人上街都背著那么重那么大的一個鐵匣子!等到他把自己的一個又一個設想逐一推翻之后,他已經快到家門口了。隔著光禿禿的樹林,譚功達看見院門口的籬笆邊上遠遠地站著一個人,他的心里漫過一陣驚喜的狂潮……

 

“我的耳朵都快凍掉了!”白小嫻籠著袖子,跺著腳,口里吐出團團白氣,對著他抱怨道。她的身邊還有一個白布袋子,一個尼龍網兜。

 

“不是約好了在西津渡見面嗎?”譚功達道。

 

“我在那等了兩個小時,差不多快到七點了,還是沒見你來接我,這才找到這兒來了。”白小嫻氣咻咻地說。

 

經她這么一說,譚功達才猛然想起來,西津渡東西兩面都有牌樓,相隔差不多二里地呢。她一定是去了東牌樓,那兒有一個很大的露天集市。想到這兒,譚功達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住這兒?”

 

小嫻道:“我一說馮寡婦的老屋,圍著我拉活的三輪車夫沒有人不知道的。”

 

譚功達掏出鑰匙來開門,揶揄道:“看來,你還是蠻聰明的嘛!”

 

“聽你的口氣,你以前一直以為我是個傻子啰?”小嫻提高了聲音。

 

在黑暗中,譚功達判斷不清她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生氣,便趕緊從她手里接過東西,對她道:“不傻不傻,一點都不傻。這包里是什么東西?怎么這么沉?”

 

小嫻道:“是你丈母娘送給你的臘腸、花生、江米粉,還有別的什么東西,反正我也搞不清。”

 

聽到小嫻稱她自己的母親為“你的丈母娘”,譚功達不禁回過頭去,偷偷的看了她一眼,心里覺得美滋滋的。

 

兩人進了屋,把東西放下,譚功達就要帶她去街上找館子吃飯。“這么晚了,干脆我們在家里做點吧,對付著吃一頓就算了。”小嫻不住地往手里哈著氣,將頭上的一塊紅色的方巾取下來,抖了抖雪粒,又扎在脖子上。

 

“我可是只會下掛面。”譚功達說,“小嫻,你會做飯嗎?”

 

“做飯我不會,”白小嫻抬頭朝屋子里四下打量,嘴里道:“不過,我會燒火。”

 

她說小時候一到寒冬臘月,她有事沒事就愛往廚房里鉆。灶膛里生著火,最暖和。她家有個長工,叫張媽的,常摟著她在灶下講故事,時間長了,也會讓她幫著燒把火。她媽媽一開始不愿意她跟那幫下人成天混在一起,可有時候過年,家里來了客人,廚房里忙不過來,母親又會扯著嗓子叫她:“小嫻小嫻,去廚房幫張媽燒火去!”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小時候的事,忽然抓過譚功達的一只手來,擼起他的袖子,看了看他的手表:“呀,這么晚了,趕緊去廚房弄點吃的,吃完了我就該走了。”

 

譚功達見小嫻忽然抓他的手,心里著實抖了兩抖。可一聽說她吃完飯就要走,明顯是不想留在這兒過夜的意思,又像是被潑了盆冷水,心里涼了半截。兩個人來到灶堂,譚功達在鍋里放了幾瓢水,白小嫻果然在灶下生起火來。很快,火光就照亮了她的臉。譚功達只有低下頭來,才能透過放油燈的墻孔端詳她那張好看的臉。小嫻也透過方孔看他,朝他嫣然一笑。柴火在爐膛里劈劈啪啪地燒著,那張臉看上去就像一扇被落日映紅的花窗。鍋蓋的四周已經有絲絲的熱氣冒出來了,他的心也像裊裊上升的熱氣一樣,飄了起來。

 

“喂,你冷不冷?”小嫻問他。

 

“不冷,不冷!”譚功達吃了一驚,慌忙道。

 

“你也來灶下烤烤火吧。”說著小嫻在小板凳上往里面挪了挪身子,給他騰出了一小塊地方。

 

她是什么意思?難道說……我的腿為什么會發抖?我的喉嚨為什么會咕咕叫?我的血管為什么就像要爆裂似的?我的腸子為什么會像亂麻繩一樣扭結在一起?見鬼!我為什么會想死?為什么會覺得這世上的萬物原來這般空虛?!這般讓人傷心!我的姑奶奶。我的親姑奶奶。我要抱住你。我今天是豁出去了!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什么也擋不住了!你答應也罷,不答應也罷,反正老子要抱住你!我要讓你變成爛泥!變成灰燼!變成齏粉!我要天塌地陷,我要死……

 

他狠狠地咽了兩口唾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繞到灶下,愣愣地看著小嫻怪笑。小嫻也歪著頭,撲閃著漂亮的大眼睛,沖著他笑。可她笑著笑著,臉色就漸漸地變了。嘴唇就粘在牙床上,再下不來了。

 

譚功達口中急急地叫了聲“小嫻”,身體向前一縱,以

 

泰山壓頂、排山倒海之勢朝她猛撲過去,將她按在了麥秸稈中。白小嫻沒有任何防備,經他這一撲,往后便倒。灶鐵敲在鍋底上,灶膛里頓時

 

火星四濺。她的腦袋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墻壁上,一時間天旋地轉,嗓子里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忍不住直想嘔吐。她還沒弄明白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譚功達的一只手早已從她的棉襖底下伸了進來,她的胸脯一陣冰涼。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白小嫻對譚功達的閃電突襲采取了一種聽之任之的態度。那不是出于隱忍和縱容,而是完全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傻了。她的大腦出現了短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只是眨巴著眼睛,似乎在想著什么不著邊際的心事。可譚功達這這段間隙中也無所作為,他不知道該拿她怎么辦!嘴里“媽呀媽呀”地亂叫著,哼哼唧唧,手忙腳亂,像頭豬一般在她懷里亂拱。很快,回過神來的白小嫻決定反擊。她的武器是尖叫。那是一種譚功達從未從未聽見過的持續不斷的尖叫。

 

“不要叫!不要叫!”譚功達壓低了聲音對她說。

 

可白小嫻叫得更厲害了。他伸手去捂她的嘴。白小嫻在掙扎中,手碰到了灶鐵,她悄悄地抓住了它。她把灶鐵舉到譚功達的眼前,嘴里嘟嘟囔囔地道:“你看看,這是什么?”

 

灶鐵通紅的一段已經頂在譚功達的胸前。他的棉衣立刻發出一股難聞的焦糊味。譚功達像個被人繳了械的俘虜,慢慢地站了起來,高舉著雙手,向后退卻。白小嫻用灶鐵杵著他的胸脯,一直把他頂到了水缸邊的墻旮旯里。

 

“流氓。”白小嫻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并不高,聽上去就像是在輕聲地嘆息:“流氓。你是個流氓。原來你是個流氓。他媽的你竟是個流氓!”

 

很顯然她受到了過度的驚嚇,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這幾句話。她將灶鐵往水缸里一丟,“嗤”的一聲,水缸里就騰起了一股白煙。她一手提著褲子,在廚房里轉悠了半天,滿嘴胡言亂語,自己都不知說些什么。最后,她終于找到了廚房的門,拉開它,正要出去,又踅了回來,從地上撿起那根褲腰帶,看著譚功達,輕聲道:“你這兒,一點也不好玩,真的不好玩。我走了。再見。”

 

白小嫻沒有回文工團駐地,而是徑直去了她叔叔家。白庭禹那會兒睡得正香,忽聽得有人咚咚的砸門,嚇得他一骨碌從床上翻下來。他跑到

 

客廳里,老婆早已裹著一條毛毯,把門打開了。她看見白小嫻披頭散發,目光癡呆地站在門口。夫婦二人趕緊把她拉進屋來,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忙問她出了什么事。

 

白小嫻依舊像個夢游人似的,兩眼發直,嘴里喃喃道:“強奸,強奸。狗日的,強奸。”

 

白庭禹看見她滿臉是血,上嘴唇腫得老高,脖子上也有一道紫色的瘀痕。夫婦二人圍著她問了半天,問她到底是被誰強奸了,她也不答話,只是一個人在那自問自答。夫婦二人飛快地對望了一眼,白庭禹對老婆道:“你先去幫她洗洗,找身干凈的衣裳替她換上,再來說話。”

 

當白小嫻裹著一條薄棉被再次回到客廳里的時候,她的嘴唇上已經涂了一點紫藥水,看上去就像剛剛吃過桑椹一樣。她縮在沙發上,身體仍然在簌簌發抖。白夫人給她端了一杯熱水,白小嫻端起杯子就扔在了對面的墻壁上。墻上掛著一幅恩格斯的畫像,玻璃相框晃了兩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又抓起煙灰缸,嚇得白庭禹一閃身,那煙缸飛向了墻角花梨木架上的魚缸,魚缸碎了,水“嘩”的一聲瀉到地上,那紅金魚卻還在地上撲騰著。

 

看到侄女大發雷霆,白夫人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笑道:“砸吧砸吧,你想怎么砸,就怎么砸。你知道砸東西了,證明你沒有瘋。”

 

白庭禹卻是早就不耐煩了。他從煙盒里取出一支煙來,并沒有抽,只是放到鼻前聞了聞,冷冷的說:“說吧,孩子,誰強奸了你?我馬上通知公安局去拿人。”

 

白夫人瞪了他一眼,一個勁地給他遞眼色,隨后走到他身邊,附耳道:“是譚縣長。”

 

白庭禹一愣。一個人想了半天,把他那掉光了頭發的禿腦袋摸了又摸,忽然笑了,嘴里自語道:“哈哈,譚功達,你這小子!哈哈,這回你倒是真急了!動真格的了。你不是吹牛說,女人對你可有可無嗎?哈哈。”

 

白小嫻不依不饒。她連哭帶叫地把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從頭到尾給叔叔講了一遍,并讓他馬上下令去抓人:“去遲了一步,就叫這狗日的跑了!”

 

白庭禹笑瞇瞇地聽完了白小嫻顛來倒去的哭訴,對侄女道:“小嫻,這,這這,這不叫強奸……”

 

白小嫻一聽叔叔這么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氣得杏眼圓睜,又要摔東西,可茶幾上的一只景泰藍花瓶已被他嬸子搶先一步抱走了。

 

“這都不算強奸,算什么?”

 

“這不叫強奸。”白庭禹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他都摸了我的奶子了,還不算強奸嗎?”白小嫻叫道。

 

“你小點聲!”白庭禹低聲提醒她,“鄰居都讓你吵醒啦。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那不是強奸。”

 

“那是什么?啊?你說,那是什么?”

 

“那叫操之過急。”白庭禹話一出口,自己也笑了起來。他夫人強忍住,抿著嘴,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同時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

 

“他把我褲腰帶都扯下了,這流氓!你們不去抓人,我明天一早就去縣里告他。”

 

白庭禹終于將那支煙點上,道:“你就是告到縣里,最后不也是由我們來處理?何況人家還是縣長呢。”

 

“縣里告不贏,我就去省里,省里不行,我就上北京,絕不能讓他逍遙法外。”白小嫻的牛脾氣上來了,怎么勸都不行。

 

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的時間里,白庭禹列舉了大量的事實,擺出了無數的道理,運用十分嚴密的邏輯,來反復論證這件事為什么不算強奸,而是男女之間一種十分常見,并且正當的行為。甚至就連馬克思和夫人燕妮之間也不能完全避免。這種行為雖說和強奸在形式上差距不大,但動機卻大相徑庭。這種行為的后果之一,是為了繁衍后代,一句話,是為了我們的革命事業后繼有人,也可以說,關系到黨和國家的未來:“譚縣長的性子的確是急了一些。尤其是你們還未結婚,他這么做是不恰當的,我們應當對他展開批評與自我批評。可你想一想,譚縣長四十多歲的人了,一心撲在全縣的工作中,到今天還沒娶上媳婦,這難道不應該值得我們敬愛嗎?人非草木,也有七情六欲嘛!一時急火攻心,鬼迷心竅,做出些越軌舉動,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這是每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不僅不能回避,而且必須嚴肅面對的事……”

 

一番話說得白小嫻將信將疑,雖說嘴上仍不服軟,心里畢竟漸漸地安靜下來了。尤其是當她聽說馬克思和夫人燕妮之間也免不了這樣丑惡的勾當,頓時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如釋重負。白小嫻平時最崇拜馬克思和燕妮了。她曾一度宣布,將自己的名字改為白燕妮,而且逢人就說,你們以后不要叫我白小嫻了,就叫我白燕妮好了。可是沒有人把她的話當真,同寢室的女孩仍然叫她白小嫻,她甚至早早為自己婚后的生活作了周密的安排,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讓譚功達留胡子。她仔細觀察過了,譚功達的胡子又濃又密,若是好好留個幾年,說不定也能和馬克思不相上下。不過,她在內心一點也沒有原諒譚功達的意思,她特別受不了他像個豬一樣亂撞亂拱,哼哼唧唧,滿嘴胡言亂語,其下流無恥,簡直令人發指。

 

白夫人招呼小嫻上床睡覺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窗戶上已泛出微微的白光。由于興奮過度,白庭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他起來上廁所,看見老婆的房中亮著燈,兩個女人仍然在唧唧喳喳地說著什么。他解完手出來,走過老婆的房門口,就聽得里面小嫻的聲音道:“他扒掉了我的褲子……反正什么都被他看了去,今后我對他還有什么秘密可言!”

 

老婆咯咯地笑了兩聲,安慰她道:“傻閨女,就是給他看了去,也沒什么要緊!反正你們結了婚,他遲早是要看的。夫妻之間,還說什么秘密!”

 

小嫻道:“可他還咬我,真的像條狗一樣!我的嘴唇就是被他咬破的。”

 

夫人道:“這是好事。說明他還年輕,火力壯。”

 

“這怎么是好事呢?”

 

“這個你現在還不懂,以后就知道了。”老婆嘿嘿地笑著,“像我和你叔叔這樣,一人占一個屋,平常一年到頭連話也說不得三四句,清湯寡水,這與守活寡又有什么兩樣!”

 

白庭禹聽到這里,只得齜牙咧嘴,暗暗苦笑。他搖了搖頭,躡手躡腳地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上午,白庭禹到縣里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見譚功達正在那兒等他。白庭禹見他抓耳撓腮,欲言又止的樣子,臉憋得通紅,就猜到他是為昨晚的事情而來。他沒事般地笑了笑,拍了拍譚功達的肩膀,對他說:“老譚哪,什么都別說了!事情呢,我都替你解決了。你可得好好請我吃一頓。”

 

“好說好說,”譚功達道,“那個自然,我,我當時也是一下亂了方寸。”

 

“這算得了什么事?不過你以后可得悠著點,人家畢竟才二十出頭。”

 

“當然。當然。”譚功達道。

 

“依我之見,你好好給人家寫封信,道個歉,好好解釋解釋。”

 

兩個人又說了些別的事,譚功達起身告辭,白庭禹將他送到門外,忽然拉了他一把,笑道:“昨晚我們家的魚缸被小嫻砸碎了,你得記著給我買新的。”

 

5

 

吉普車行駛在通往普濟的煤屑公路上。姚佩佩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嘴里噙著一枚糖果。車窗外雨下得正大,譚功達坐在后排,鼾聲如雷。在刷刷的雨聲中,佩佩覺得四周有一絲難言的靜謐之感,似乎雨幕將她與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隔開了。她覺得心里很安穩,不時有雨滴滲過車頂的篷布,落在她臉上,涼涼的。車窗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見。

 

從春分到谷雨這段時間,是梅城一帶的雨季,也是一年之中難得的農閑季節。縣機關大大小小的干部都被譚功達趕到運河水利工地去了。楊福妹留守值班,干部們全都下了鄉,偌大的辦公樓忽然變得一片沉寂。除了老弱病殘之外,她有時在樓道里成天碰不到一個人,連食堂也是空空蕩蕩的。

 

譚功達鬧了一段時間的腎炎,在醫院打點滴。他不時地打電話給姚佩佩,通知她干這干那。最要命的,譚功達不知從哪里聽說自己會寫文章,要她給縣廣播站寫幾篇通訊。雖說縣長口授了大部分內容,可這種官樣文章比不得自己寫日記,每寫一句話,都得在自己的心里來一番掙扎和搏斗。短短千余字的廣播稿,常常弄得她心力交瘁。日常工作之外,佩佩一有空時常往圖書館跑。圖書館也沒什么人。女管理員整天坐在窗口打毛衣,有時還會將家中的毛豆帶到單位來剝。姚佩佩胡亂地從書架上拿下書來隨意翻看。她第一次知道楊梅、草莓和梅子并不是同一種植物;知道了毛主席還可以叫毛潤之,而且還先后娶過好幾個老婆;知道共產黨居然是在嘉興南湖的一條船上成立的。也許還下著雨,說起來還挺有詩意的呢,就像古時候文人的一次雅集。二十幾個人說說笑笑,就把這個世界擺平了。轉眼之間,天地竟然為之變色,真是令人敢想像……這些婦孺皆知的常識,姚佩佩卻像在看西洋鏡似的充滿了好奇。不過,她想到自己和這個世界如此隔膜,也會覺得悵然若失。

 

譚功達讀了她的文章,有時會從

 

醫院專門打電話給她,表示贊賞。姚佩佩雖說有點害羞,心里還是覺得挺受用,虛榮心再一次沉渣泛起。她被姑媽逼著給譚功達往醫院送過一次雞湯。兩個人居然在病房里談了一個下午的話,這讓佩佩心里覺得怪怪的。兩個人成天坐一個辦公室,就像仇人似的,有時一天也說不上一兩句話,可到了醫院里,兩個人忽然都變得婆婆媽媽的。佩佩竟旁敲側擊地問起他的婚事,譚功達倒也不避諱。說起未婚妻,居然也“小嫻小嫻”的叫得挺親熱。

 

這是一段悠閑的日子,一天到晚下雨。佩佩覺得吃飯做事睡覺,就連做夢都十分安逸。她甚至幻想著,要是能夠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這個世界會變得多么清靜!慵懶!讓她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料,譚功達病一好,立刻就故態復萌,臉上的表情又變得嚴峻了。隨后,她突然接到通知,第二天一早隨譚功達下鄉。

 

這天晚上,姑媽在為她打點行李的時候,姚佩佩忽然想起縣長曾讓她去查閱一下鐵托的生平資料,可是這些天,她把

 

圖書館的書都翻遍了,也沒有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她問過了圖書館的每一個管理員,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她又去問湯碧云,碧云道:“中國姓鐵的人倒不多,你去查查鐵木真,沒準是他家的一個什么親戚吧。”

 

她看見姑父在一旁抽煙,想到他在梅城中學教書,沒準見多識廣,就去向他打聽,姑父想了想,說:“從來沒聽說過,你有沒有聽錯?”

 

正在這時,在一旁忙著的姑媽突然開口說:“咦,我記得隔壁的媒婆說,古時候有個人叫西門慶的,倒是有個托子來,不過是銀的,不是鐵的……”

 

一語未了,弄得姑父“噗噗”地笑了兩聲,好一陣才止住笑,慍怒的對姑媽道:“你別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亂七八糟的瘋話,你知道那托子是干什么用的嗎?”

 

是啊,西門慶的托子是干嘛用的呢?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吉普車行駛到縣糧站附近的時候,司機小王突然踩下了急剎車。車輪打滑,車身“吱”的一聲就橫了過來,差一點翻在了路邊的排水溝里。姚佩佩看見公路上新設了一個臨時哨卡,幾個身穿黑色雨衣的人跨著卡賓槍,手臂上佩戴著紅袖章,正在盤查過路車輛。吉普車剛停穩,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懷里夾著兩面三角旗,脖子上還掛著一枚金屬的哨子,朝他們走來。

 

姚秘書趕緊打開車門。雨還在下著,那人的帽沿不斷的往下滴著水。這人將腦袋從車門里伸進來,看了看,傲慢地命令道:“證件。”

 

姚佩佩和小王趕緊掏出證件,遞給他,那人看了看,還給了他們。又對坐在后排的譚功達道:“你!”

 

譚功達剛剛睡醒,大概一時還弄不清發生了什么事,他打著哈欠,將公文包擱在腿上,從里邊取出證件,遞給他。

 

“嗬,還是個縣委書記。”那人笑了起來,露出了嘴里一排發黑的齲齒:“請問你有煙嗎?”

 

譚功達愣了一下,很不情愿的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支被壓扁了的“大生產”遞給他。那人把煙往嘴里一叼,小王趕緊替他點上火。那人深深的吸了兩口,閉上眼睛,好一會才說,他們是省軍區的,正在奉命協助公安部門抓捕一名重要的案犯。那人流里流氣,神色曖昧,似乎故意將煙吐在佩佩的臉上,熏得她眼淚直流,她只得拼命的把脖子扭到一邊。

 

“有點嗆,是不是?”那人大聲的咳嗽著,笑著問她,“你知不知道去上會的路該怎么走?”

 

姚佩佩只覺得臉上涼涼的,一時弄不清是雨點還是他的唾沫星子。姚秘書說,她從未聽說過“上會”這個地名。小王也說不太清楚。那人將煙頭在吉普車的反光鏡上摁滅,砰的一聲把車門撞上,抓起胸前的那枚哨子,塞到嘴里吹了一下。

 

吉普車通過哨卡之后,小王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對佩佩道:“我一看見戴紅袖章的人,心里就直哆嗦,何況他們還帶著槍,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毛蒜皮。”

 

小王又把成語用錯了。他應該說“雞皮疙瘩”才對。可佩佩的心里也像這雨天的陰霾一樣,濕濕的,蒙著一層霉斑,沒有心思去糾正他。這時,她忽聽得譚功達在后面問了一句:“小王,你的成語比賽怎么樣了?”

 

“縣長您就別提了,”小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第一輪我就被他們處之泰然了。”

 

怪不得小王成天狂練成語,原來他是在參加成語比賽呢!姚佩佩心里想。不過——

 

“什么叫做處之泰然?”姚佩佩不解地問。

 

小王道:“處之泰然你怎么不懂?就是被淘汰了。”

 

他們抵達普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吉普車在普濟車站附近拐入了一條泥濘不堪的土路,往前又開了一段,向左進入了一個又長又深的巷子,出了巷子往右,有一大片水塘。水塘的四周披掛著一叢一叢的連翹,開滿了白色的小花朵。水塘對面就是一片粉墻黛瓦的幽深庭院。姚佩佩看見院門邊遠遠地站著一簇人,最前面的那一位穿卡嘰布中山裝的,佩佩記得,就是上回見過面的高麻子。

 

汽車剛停穩,高麻子就帶著幾個鄉干部圍了過來,跟譚功達敘起了寒溫。有一個自稱叫孟四嬸的女人見佩佩落了單,就走到她跟前,嘴里寶寶、寶寶的叫個不停。又是摸她的頭發,又去捏她的手。姚佩佩想到自己都已經是二十歲的人了,還被對方稱作“寶寶”,心里覺得莫名其妙。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嚇得她直往小王身后躲。

 

小王悄悄地將她喊到一邊,道:“這個孟四嬸,老家住在長江中心的州上,那個地方的人,就是這個風俗。別說是二十歲,你就是七八十歲,他們為了表示親熱,都照樣叫你寶寶。但反過來卻不行,你不能叫他們寶寶,那是罵人的話。”

 

姚佩佩聽得似懂非懂,好在那孟四嬸已經放過了她,手里挎個竹籃子,到河邊洗菜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高麻子不住地偷偷打量姚佩佩。他的眼角堆滿了眼屎,多喝了幾杯酒,說起話來也顯得特別興奮。姚佩佩被他盯得怪不自在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譚功達也有了幾分醉意,喝到后來,就和高麻子劃起拳來。

 

姚佩佩平常最厭惡男人在酒桌上劃拳,沒想到平常不茍言笑的譚縣長竟然也深諳此道,心里倦倦的,有些不悅。高麻子再次用眼角的余光盯了佩佩一眼,借著濃濃的酒意,當著眾人的面,對譚功達道:“縣長果然好眼力,你是從哪里找出這么一個百里挑一的美人來?什么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

 

姚佩佩的心里猛地一驚,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心里說,這高麻子喝多了酒,一定是把我誤認作白小嫻了,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她見譚功達并無幫她解釋的意思,一生氣,便冷笑道:“高鄉長,您恐怕是認錯人了吧。”

 

她這一喊,高麻子也鎮住了,眨巴著他那對綠豆老鼠眼,仿佛一時不明白她的話是什么意思,半晌才狐疑道:“沒錯呀,縣長的未婚妻不是文工團的白小嫻嗎?可不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半個月前她們團來運河工地巡回演出,我還和她照過一張像呢,怎么會錯?”

 

姚佩佩的臉更紅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瞅著她。原來人家并沒有說錯,是自己自作多情。這高麻子,你說白小嫻,可眼睛看著我干嗎?佩佩又氣、又急、又羞,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呆呆的望著滿桌的人,不知所措。

 

看著一桌子的人都不說話,高麻子手里揮舞著酒瓶子,忽然指著姚佩佩,向身邊的干部們介紹說:“這位是姚秘書,是譚縣長的干女兒。當年她在洗澡堂賣籌子的時候被譚縣長撞見,就把她調到縣里。姚秘書,我說的對不對?”

 

佩佩一聽見“洗澡堂賣籌子”幾個字,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就把桌子給掀了。可畢竟礙著眾人的面,又不能隨便發作起來。她瞥了譚功達一眼,他正從孟四嬸手里接過一塊熱氣騰騰的毛巾,在那使勁地擦臉呢。倒是司機小王機靈,一把從高麻子手里奪過酒瓶,笑道:“高鄉長,你也少喝點,下午我們還要去工地挖土呢。”就這樣,總算把他的話岔開了。

 

說不定在縣長的心目中,自己永遠都是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不懂事的小姑娘。佩佩心里不禁有幾分悲涼。自己平白無故的受了這一番折辱,也怪不得別人,都是自己惹火上身。人家高麻子話里明明說了百里挑一的大美人,你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傻丫頭,你也配嗎?好端端的,多什么心呢?你又算得了個什么東西!還巴巴的用紫云英花地的陰影來占卜算命!

 

不過,人人都說白小嫻漂亮,在男人們的口中,簡直就是傾國傾城了。佩佩和羊雜碎曾在梅城中學禮堂門口撞見過她一回,看了半天,也沒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心里還是覺得有點不服氣。姚佩佩一個人坐在桌邊想心事,越想越生氣,等到孟四嬸端著臉盆把桌上的碗筷都收拾干凈了,她才驀地發現原來滿桌的人都散了,只剩她一個人在那兒發呆。

 

下午,譚功達在鄉干部們的簇擁下要去運河工地勞動。小王過來催她,姚佩佩雙手一抱腦袋,道:“我怎么覺得頭痛得厲害?”

 

譚功達手里拿著一把嶄新的鐵鍬,正往外走,聽見佩佩喊頭痛,就回過頭來冷冰冰的對她說:“你要實在不想去,也別找借口,就在家呆著吧。”說完拖著鐵鍬出門去了。

 

姚佩佩本來也就這么一說,并沒有不去的意思。經譚功達這么一搶白,她就是想跟著去也有點不合適了。她在心里恨死了這個譚功達,天知道他心里揣著什么鬼心思,自己剛才在酒桌上那么尷尬,佩佩滿心希望譚功達前來“搭救”,他居然一句話也沒說,假裝沒聽見。她在心里暗暗發誓,等到回到縣里,再也不搭理他了,一句話也不跟他說。可轉念一想,你算是他什么人,你一輩子不理他,與他何干?只怕是自己憋了一肚子氣,人家根本就不拿它當回事。

 

雨早已不下了,可是風卻越刮越大。天上一堆一堆的云,杏黃色的,朝北飄,在院中投下灰暗的陰影。姚佩佩閑著沒事,聽著屋頂上呼呼的風聲,心里空落落的。她去廚房幫著孟四嬸洗碗,倆人在灶下說了一會兒話。孟四嬸說,她家就住在隔壁,是臨時被高麻子喊來替他們做飯的。“這房子幾十年沒住過人了,前些日子高鄉長聽說縣長要回來,特地派人連夜收拾,墻上新刷的石灰水還沒有干透呢。”她還說,高鄉長和譚縣長是磕頭的把兄弟,兩人合穿一條褲子還嫌肥。

 

收拾完鍋灶,孟四嬸又在忙著替他們準備晚上的飯菜了。姚佩佩見自己也插不上手,就一個人走到屋外,滿院子四處閑逛起來。這房子看上去的確有些年頭了,院墻雖經修補,墻基卻早已歪斜,上面爬滿了白堊。天井里有一棵天竺,墻頭掛著葛藤,讓風一吹沙沙有聲。院中有回廊和廳堂相連,左側是一幢兩層的廂房。樓上走廊上的雕花欄桿上,落著一只雨燕,肥肥的,縮著脖子看著她。后院要大得多,四周沿墻栽種著雜樹。通往巷子的月亮門關著,對面是一排低矮的柴房,房檐下的碎磚石中長著一溜鳳仙花。一條石砌小徑通往傾頹的閣樓,閣樓邊矗立著太湖石的假山。

 

一看到這幢閣樓,姚佩佩就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什么地方見過。細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怎么看都覺得十分眼熟。沿著石階往上,可以看到一個精致的六角涼亭,圍有護欄。一張石桌,幾張石凳,上面堆滿了樟樹的葉子,多年未經打掃。從這個涼亭里可以看見院子西邊的一畦菜地,姚佩佩覺得這塊菜地或許是原先的主人養花的地方,因為她發現菜地里有一座倒塌的荼糜架。小時候在靜安寺的花園里,她們家也有這么一個荼糜架。

 

開到荼糜花事了。這是《紅樓夢》中的詩句,也是媽媽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當時媽媽正對著梳妝臺上的一面大圓鏡梳頭。姚佩佩背著書包去上學,臨出門時,不知為什么,她擔憂的回過頭來看媽媽,恰好媽媽正巧也回過身看她。她的臉上淚痕狼藉,嘴角卻掛著一綹奇怪的笑容。等到她放學回家,花園里,露臺上,客廳里,到處都擠滿了人,她看見殯儀館的人把媽媽的尸體抬走了。她身上裹著白被單,裹得那么嚴實,只露出了一叢頭發。家中的傭人轉眼間都不見了。晚上她一個人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這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家的客廳有多么大,多么空曠。她雙手捂著臉,透過指縫,偷偷的打量媽媽上吊的那根房梁。南風從窗口吹進來,把客廳的枝形水晶吊燈吹得直晃。恐懼讓她暫時忘掉了悲哀,她緊緊地攥著小拳頭,似乎要攥進一個秘密的希望:爸爸的福特牌汽車隨時會“哞哞”的叫著,一陣風似的開進花園,車燈把花園的鑄鐵衛矛照得雪亮。好在我還有一個爸爸。爸爸會隨時回來。她這樣想著,就睡著了。直道第二天上午,最先趕到的一個姨媽流著眼淚告訴她,爸爸在三天前已經在提籃橋被正法了。她想去爸爸的書房找一本《康熙字典》,去查查“正法”是什么意思,卻發現房間的門上早已被人貼上了封條……

 

順著石階再往上就是閣樓了。門環上插著柳枝,被太陽曬癟了,已經發了黑。大約是清明節用來避邪的,在上海也有這樣的風俗,不過用的不是柳枝而是艾草。門是虛掩著的,輕輕一碰,它就開了。閣樓里有一張雕花木床,床的里側還有抽屜。床上的被褥和蚊帳都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棉布味。床頭有一個五斗櫥,靠墻一排紅木書架,不過書架上空無一物。姚佩佩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身上懶懶的。因想到下午也無事可做,便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到了上燈時分,小王才從工地上回來。孟四嬸問他怎么一個人回來了,小王也不答話,走到灶下從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的灌了下去,抹了抹嘴唇,這才說:“縣長到夏莊喝酒去了。”

 

姚佩佩已經早早吃過晚飯了,這會兒正在廚房里洗臉,聽到譚功達去夏莊喝酒,便笑道:“他去夏莊喝什么酒?”

 

小王道:“我們幾個從工地收工,正要往回走,就看見堤岸上來了一伙人,把我們當頭攔住。一問,為首的就是夏莊新上任的白鄉長,也就是咱們縣長的大舅子,名叫白小虎的,幾個人又拽又拉,把譚縣長給拽走了。”

 

“這么說,那個白小嫻原來是夏莊人?”佩佩問道。

 

“那還用問?”小王說,“他丈母娘,老丈人都來了。那丈母娘一見縣長,上前不由分說,就去替他撣土,我當時跟在后面,不知究里,心里吃了一驚。心說哪里來的這么一個癡婆子,怎么一見縣長,上來就亂打人呢。”

 

孟四嬸笑得前仰后合:“平平常常的事,叫小王同志一說,還真滑稽。”

 

姚佩佩沒有笑。她咬著嘴唇,臉也漸漸地變了色:“那你干嘛回來?蠻好跟著縣長一塊去開開葷。”

 

小王聽見佩佩的話中含著譏諷之意,又不知她為何跟自己生氣,只得陪著笑臉道:“他們倒是拉我去的,可我想到你一個人在家也怪冷清的,就回來了。”

 

“難為你這么費心!”佩佩挖苦道。

 

等到小王吃完飯,孟四嬸炒了一盤隔年的南瓜子。三個人圍著灶腳磕著瓜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直等到后半夜,還不見縣長回來。孟四嬸道:“縣長這時候不回來,興許今晚就不會回來了。一定是喝多了酒,在丈母娘家住下了。”佩佩笑道:“要我說,他們蠻好再打個電話到文工團,把那個白小嫻也叫回來,來個一鍋燴,豈不更好!”

 

小王嘿嘿地笑著。孟四嬸也抿嘴而笑,她偷偷地看了姚佩佩一眼,沒有說話。

 

到了第二天,譚縣長還沒回來。高鄉長和幾個鄉干部也都不見了蹤影。小王勸了半天,硬是把姚佩佩拉到工地上去了:“你就是去裝裝樣子也好。”

 

姚佩佩跟著幾個媳婦、婆子挑了半天的土,累得腰酸背痛。佩佩從來沒有干過農活,扁擔剛剛挨到肩膀,她一縮脖子就滑了下來,一連三次都是如此,嘴里還說:“咦,我的肩膀怎么是滑的?”逗得村里的媳婦們笑成了一團。她們又讓她去挖土,可任憑她怎樣用力猛踩,那鐵鍬卻是紋絲不動。最后,一個管事的婦女就把她派到堤岸上,和一個掉光了牙齒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發籌子。原來在農村干活,也要發籌子,每個人挑著土從河底爬上來,都要從老婆婆手里取一個竹籌,最后按籌子的多少計算工分。一看到那些涂著紅漆的竹籌,姚佩佩心里一動,眼淚又下來了。

 

老太太看見姚佩佩一個人獨自流淚,也不知道她為什么事。開始的時候又不好貿然相勸,等到中午歇工的時候,老太太去伙夫那領了一只白饅頭,掰開一半遞給她,這才說道:“閨女,凡事你要往寬處想。碰上過不去的事,心就要硬起來。心硬起來,沒有什么事過不去。我生了四個兒子,兩個叫日本人打死了,一個死在朝鮮,剩下的一個幾個月前也得病死了。你說像我這樣一個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思?唉,熬著唄。”

 

說完,老婆子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姚佩佩又只得反過來勸她。

 

到了下午,姚佩佩推說身上酸痛,死活不肯去工地了,一個人又悄悄地溜到家中,上了閣樓,倒在床上蒙頭大睡。

 

到了晚上,小王一回家,就嬉皮笑臉的對姚佩佩說:“咱們譚縣長這回可真是樂不思蜀了呀。”

 

佩佩笑道:“別說,這個成語用在這兒很貼切,看來你總算開竅了。”

 

小王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看上去很得意。過了一會兒,姚佩佩又道:“人家譚縣長本來就是為了這門親事而來,嘴上說來工地勞動,跟過去的皇帝親耕一樣,不過裝裝樣子罷了。在丈母娘家熱乎幾天,也很平常,只是苦了我們兩個。夾在當中,不尷不尬,礙手礙腳的。不如明天一早我們就回梅城去吧。”

 

小王隨口道:“你這么說縣長,真是以怨報德。昨天下午,在去工地的路上,譚縣長還專門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地問我說,佩佩怎么忽然頭痛起來了,要不要去請個大夫替她瞧瞧。”

 

姚佩佩聽小王這么說,不知是真是假,低了頭半天不作聲,嘴上卻道:“小王,你這個‘以怨報德’雖說用對了地方,卻與事實不符。人家心心念念惦記著的是什么白呀黑的,咸呀淡的,哪里有心思管別人的死活!”小王見她不相信,就拍著胸脯發誓賭咒了一番,接著又道:“佩佩,我怎么覺得,縣長有點怕你?”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獸,他怕我做什么?我也不會一口吃了他。”

 

“他倒不是怕你一個人。但凡年輕漂亮、妖里妖氣的姑娘,他都怕。”說到這兒,一個人捂著嘴笑。姚佩佩在他身上擰了一把,正色道:“你這張小油嘴,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油腔滑調的!”小王笑了一會,壓低了聲音道:“你難道沒聽說嗎?咱們縣長可是個有名的花癡呀。”

 

姚佩佩眼珠子一轉,忽然道:“等縣長一回來,我就把你這句話告訴他。”

 

小王嚇得趕緊拽住姚佩佩的袖子,又搖又晃,連聲求饒。姚佩佩罰他連叫三聲姐姐,一聲親姐姐,小王只得依從。兩個人正鬧著,見孟四嬸提著一只腳盆走進了廚房。孟四嬸在腳盆里放了點熱水,佩佩就坐在盆邊脫鞋,同時推了小王一把:“你出去吧,我要洗腳了。”

 

小王心里想,洗個腳還要把人趕出去,這是為何?又不是洗澡!剛走到門口,又被姚佩佩給叫住了:“你明天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小王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回過頭來笑著對她說:“腳丫子長在你自己腿上,又沒人用繩子拴著,你走好了。”說完揚長而去。

 

第二天天不亮,姚佩佩一個人早早地起了床,一路打聽著來到了普濟汽車站,坐第一班長途汽車離開了普濟。

 

6

 

那天傍晚,夏莊的干部來到河堤上,請譚功達去喝酒。譚功達看見白小嫻的家人也夾在其中,就有些不高興,本想推托不去,可一想到白小嫻,他的心又軟了。自從今年正月他與小嫻出了那檔子事,譚功達一直覺得理虧心虛,在日記中大罵自己畜牲。好在白庭禹深明大義,從中斡旋,自己又一連給小嫻寫了六、七封悔過書,才哄得她回心轉意,勉強與他恢復了來往。今見小嫻的哥哥白小虎與未來的丈人、丈母娘都親自來接,若是執意不去,日后在小嫻的情面上也不好交待,想到這兒,便回過頭去看了看高鄉長:“麻子,你也一同去唄。”

 

高麻子平時就貪杯,一聽說夏莊的人請喝酒,眼睛都有些發直,巴不得也跟了去。聽縣長一吩咐,忙道:“同去同去。”

 

說完,抖了抖身上的灰土,喜孜孜的搭著譚功達的肩膀,一路往夏莊去了。

 

他們抵達夏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譚功達在那伙人的簇擁下繞過一片水塘,走進了一條狹窄的甬道。這條甬道極幽深,兩邊都是磚壘的高墻。到了盡處,忽見一座軒昂的舊式門樓,門前趴著一對石獅子,檐下掛著三只大燈籠,被風吹得直晃悠。

 

走到院中,豁然開朗。只見檐廊曲折,亭閣處處。只是天色已晚,隱隱綽綽地看不太真切。譚功達笑道:“這個衙門倒是比縣政府還要氣派許多。”

 

白小虎一聽,趕緊趨步上前,在譚功達的耳邊介紹說:“區區鄉政府,哪有錢來蓋這么大個園子,這原是夏莊首富薛舉人的私家園林。當年薛祖彥因組織反清的蜩蛄會,被滿門抄斬,這所房子多少年來一直空著。鄉政府的房子又破又舊,如今正在大修,今年春天才搬到這里臨時辦公。”

 

譚功達道:“鄉政府的房子修好之后,你們仍舊搬回去。這個園子日后建個學校什么的,倒也合適。”

 

“那是那是。”白小虎一面說著,一面從衣兜里掏出個本子來記錄。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來到了一處精致的房舍前,四周花木蔭翳,古樹參天,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玲瓏的荷塘。聽白小虎說,這處房子原先是薛舉人賞雨的地方。幾個人剛剛落了座,熱氣騰騰的菜肴就端上來了,白小虎就忙著給譚縣長斟酒。

 

譚功達因鄉干部們“鄉長鄉長”地叫個不停,自己四下一望,并不見夏莊鄉鄉長孫長虹的半個人影,心中有些詫異,就隨便問了一句:“你們這兒誰是鄉長?”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鄉干部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作聲。半晌,一個年紀稍長的老者朗聲道:“我們夏莊鄉如今是白副鄉長在主持工作。孫鄉長身體有病,下不來床,已經在家中躺了好幾個月了。”

 

譚功達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問道:“孫鄉長得的是什么病?”

 

“這個,我們就不太清楚了。”

 

譚功達忽然想起來,白小嫻的父母第一次登門相親的時候,她母親曾提出讓大兒子出來做官,被譚功達一口拒絕,為此雙方鬧得不歡而散。時隔半年多,白小虎居然已經在夏莊鄉主持工作了!更為嚴重的是,鄉干部的任免,要由縣常委會決定,這么大的事,自己怎么連一點風聲也沒聽到?譚功達轉過身來,瞪著白小虎,道:“你的副鄉長是什么時候任命的?”

 

“今年春節過后,大概是二月中旬吧。”白小虎臉一紅,嘴里支吾著。

 

“誰給你的任命?”譚功達不由得提高了嗓門。

 

眼見得譚功達當場就要發作,高麻子趕緊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端起酒杯:“喝酒喝酒。”

 

鄉干部們也都紛紛舉起酒杯:“喝酒喝酒。”

 

譚功達強捺住心頭的火氣,將杯中的酒干了,看著滿桌的酒菜,呆呆地發愣。太過分!太過分了!白庭禹你狗日的太過分了。席間,白小虎一連三次舉起酒杯來給縣長敬酒,譚功達只裝看不見,像木雕泥塑一般僵在那兒,不理不睬。白小虎更是滿面通紅,手里端著那杯酒,喝不下去卻也放不下來,不知如何是好。鄉干部們也都嚇得大氣不敢出,手足無措。

 

正在這時,小嫻的媽媽也許是聽到了什么風聲,腰間系著一條圍裙,早已從廚房趕了過來。她笑呵呵地走到譚功達身邊,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勸道:“我們家小虎人老實,又沒見過什么世面,如今抬舉他做了個副鄉長,也是縣領導和廣大人民群眾,特別是譚縣長的信任。他有些不對的地方,還請譚縣長多多教導。”

 

高麻子見狀,趕緊低聲對譚功達道:“若是按我們當地的風俗,丈母娘給女婿敬酒,就算是天大的禮數了,這酒你不能不喝。”

 

譚功達只得站起身來,雙手捧起酒杯,硬是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道了聲謝,一飲而盡。那女人見譚功達臉色轉緩,又用胳膊碰了碰他兒子,嘴里道:“縣長你慢慢喝著,廚房那邊還等著我去燒火呢。”說罷,一陣風似的走了。

 

說來也奇怪,那婦人走了以后,不論是白小虎還是別的什么人,但凡有人向他敬酒,譚功達既不推辭也不答話,端起酒杯就喝,仿佛一心只想把自己灌醉。高麻子知道譚功達心中氣恨交加,積郁難排,當著眾人的面,又不便勸止,見他一連喝了十二三杯,不免有些替他擔心。只見譚功達目光飄忽,人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眼看就有點支持不住了。勉強捱了一會兒,譚功達再也撐不住了,一頭栽倒在酒桌上,昏昏睡去。白小虎和高麻子兩人趕緊將他扶起來,帶他到附近的客房休息。剛走到外面,譚功達就對著花壇要嘔吐,嘔了半天又吐不出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將他扶到房中,安頓他睡下。小嫻的媽媽聽說姑爺醉了,早已替他從廚房端了一杯釅茶來,一伙人忙了半天,直到譚功達在床上發出均勻的鼾聲,這才悄悄離去。

 

第二天一早,譚功達從床上醒來,見太陽已經升高了。又聽得窗戶外面人聲鼎沸,鑼鼓陣陣,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因見高麻子正坐在一邊抽煙,便問道:“麻子,外面怎么這么熱鬧?”

 

高麻子道:“今日是農歷四月十五,正逢夏莊集場,附近十里八鄉的人都來趕集。”

 

譚功達“噢”了一聲,看了看高麻子,又瞥了旁邊站著的白小虎一眼:“農村的集市,上面不是專門發了文,不讓搞了嗎?”

 

白小虎見譚功達走到窗下的臉盆架前,正要洗漱,早已趨到跟前,將一桿擠滿牙膏的牙刷遞到縣長手中,謙卑地笑了笑:“這農村的集市是舊風俗,已延續幾千年,若完全不讓搞,恐怕也不現實。如今的供銷社,生產資料供應嚴重匱乏。別的不說,到了收割的季節,農民要買把鐮刀,都難上加難。我們幾個鄉干部一商量,決定搞一個社會主義新集市,除了生產資料的交換、日用品的買賣之外,我們還搞了一個毛澤東思想文藝表演隊,在集市上表演,也算是移風易俗,古為今用吧。”

 

譚功達聽他說話有條有理,看上去人也顯得精神伶俐,辦起事來似乎頗有決斷,比起孫長虹那昏聵糊涂的窩囊廢,的確不知強了多少倍。只是他的頭發梳成主席像的樣式,有點不倫不類。想到這兒,心中的火氣頓時消了大半。

 

高麻子在一旁道:“白鄉長昨天見你喝醉了酒,惟恐有個山高水低,放心不下,在你床邊守了一夜,早上四點鐘才走的。”

 

譚功達聽高麻子這么說,想起昨晚的事來,心里倒是有些過意不去,便對未來的大舅子笑了笑:“昨晚也不是我不給你面子,只怪白庭禹這個狗娘養的,這么大的事,他竟然連個口風都不漏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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