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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山河入夢第七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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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小虎也笑了起來。他見譚功達洗完了臉,趕緊從口袋中掏出一個雅致的白瓷小瓶,遞給譚功達,譚功達看了看,用手一擋:“雪花膏?我不用這個。”

 

用過早餐,譚功達忽然來了興致,對白小虎道:“我這就去見識見識你的新集市,怎么樣?”

 

白小虎連聲說好。自己在前面帶路,鄉干部簇擁在后,一行人走到院外,穿過那條陰暗的巷道,魚貫而去。出了巷子,外面就是一大片水塘,岸邊栽種著菖蒲和茭白。池塘中間有一座大墳,墳包上長滿了茂密的蘆葦。集市沿塘而設,一直延伸到祠堂邊的打谷場上,萬頭攢動,場面盛大。數不清的鐵器、竹器、木器和各色農具沿路排開。祠堂邊還搭有一個戲臺,宣傳隊的演員們正在表演三句半,引得圍觀的人群不時發出哄笑。孩子們都爬在樹上,連圍墻上都站滿了人。集市雖然熱鬧,卻絲毫不見紛亂,鄉里組織的民兵佩戴臂章,正在巡邏。

 

開始的時候白小虎還緊緊地跟著譚功達,碰到縣長沒見過的東西,他就逐一介紹:連枷、牛軛、空竹、會叫的風箏、鞋楦子……譚功達連連點頭。一見到故鄉的這些物件,譚功達心里還是覺得挺親切的,可是不一會兒,他們倆就被人群沖散了。譚功達看見高麻子正在一個賣泥人的攤頭前向他招手,就擠了過去。

 

“這個泥人挺好玩的,你要不要給小嫻買一個?”高麻子道。

 

“她是本地人,從小見慣了這些玩意兒,哪里會稀罕!”譚功達把小泥人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管她見過沒見過!你給她買了,也是你的一點意思。她見了保準眉開眼笑。”高麻子說。

 

經不住高麻子再三攛掇,譚功達問了問價錢,就給小嫻買了一個。高麻子搶先替他付了錢,兩人正要走,譚功達忽然又踅了回去。他在泥人攤上又挑了個一模一樣的買了。

 

高麻子笑道:“若是買兩個,須是不一樣的才好。”

 

譚功達道:“這一個,送給姚秘書。她是

 

上海人,沒見過鄉下這些土玩意兒。”高麻子抿嘴一笑,正要說什么,只見白小虎已經到了跟前,就沒再言語。

 

逛完了集市,譚功達就召集鄉村各級干部開了個會。高麻子雖是外鄉人,也被邀列席。會議開到一半,孫長虹來了。雖說是已經過了清明,可孫長虹還是披著一件破舊棉襖,臉色蠟黃,看來果然病得不輕。散了會,譚功達將孫長虹單獨留下來談話。譚功達問他昨晚怎么不來,孫長虹兩眼一翻,攏了攏袖子,惡聲惡氣地道:“我倒是眼巴巴的想來給縣長大人接風,可人家不讓啊!”

 

“誰不讓你來?”

 

孫長虹將脖子一梗,沒再說話。

 

這時,一個鄉干部湊到譚功達耳畔,低聲道:“孫長虹生的是肝病,腹水得厲害,傳染性極強。”

 

譚功達轉過身去,對孫長虹道:“你們鄉,有一個名叫張金芳的,你認不認得?”

 

“怎么不認得?”孫長虹道,“她是我的外甥媳婦,住在水庫附近的興隆村。”

 

“她三天兩頭到縣上來胡鬧,攪得信訪辦雞飛狗跳,影響極壞。你們既然是親戚關系,見到她好好跟她說說。”

 

“說個屁,”孫長虹大嘴一咧,直著脖子嚷道:“腳長在她身上,她愛去哪兒去哪兒,犯不著我來管這雞巴事。”說完將他那破棉襖掖了掖,轉過身去,徑自走了。

 

譚功達氣得面皮紫漲,半天說不出話來。白小虎見孫長虹當面頂撞,弄得縣長下不來臺,便笑著安慰譚功達道:“反正他已經是一個快死的人了,縣長犯不著跟他計較。”

 

可一聽他這么說,譚功達又隱隱覺得有些刺心,不禁抬起頭來,重新把白小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吃過中飯,譚功達和高麻子告辭回普濟。白小虎領著一幫人,一直將他們送到村頭的大柳樹下,這才握手道別。

 

在返回普濟的路上,高麻子一個人倒剪著雙手,在麥隴中走得飛快。譚功達常年不走村路,加上昨晚醉了酒,身上有些倦怠漸漸的就有些攆不上他了。走了不到兩華里,早已累得大氣直喘。高麻子已經走到了一條湍急的溪流邊,水上有一座小木橋,他在橋上回過頭來對譚功達說:“功達,我看你真的是變了。成天坐辦公室,走個幾步路,都累成這樣。”

 

譚功達喘著氣,罵道:“歇會再走,好不好?干嘛那么著急?是你們家的房子失了火還是怎的?”

 

清澈的溪水淙淙地流淌。成群的江鷗在桑林上空盤旋。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養蜂人頭戴面罩,正在帳篷前擺弄蜂箱。在他身后是大片起伏的坡地,開滿了紫紅色的小花。譚功達一屁股在溪邊的茅草地上坐下,高麻子遞給他一支煙。譚功達因見坡地上大片的紅花,被陽光照得仿佛燒起來一般,便問道:

 

“那是什么花?”

 

“翹搖。”高麻子也找了個地方坐下,回答道:“又叫紫云英,我們當地人都叫它紅花草。”

 

“我以前怎么從來沒見過?”

 

“這并不奇怪,”高麻子解釋說,“五四年春上,鶴壁地委組織我們去花家舍參觀,我見他們那兒漫山遍野都是這玩意兒,就向當地的老農討了些種籽帶回來。當時我也是看著這花惹人憐愛,帶回來種著玩的,沒想到它卻救了一村人的性命。”

 

“這紫云英難道也可以入藥?”

 

“入藥?”高麻子白了譚功達一眼,“你作為一縣之長,怎么倒像個武陵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你知道這些年,梅城一縣,餓死多少人?鶴壁一市五縣,又餓死多少人?普濟鄉倒是沒死人,可全靠這紫云英救的命。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后怕。你可別小看這小花小草,生命力極強。播下種子,雨水一淋,十天半個月就開花了。河邊、田埂上、山坡上,哪兒都能長,刀割一茬,沒幾天又竄桿開花了。這玩意兒,豬能吃,牛能吃,人也能吃,而且味道還不錯呢。我去年腌了兩壇子,還沒吃完呢,待會到了家,讓你嫂子弄一點來下酒如何?”

 

“那最好。”譚功達道。

 

論年齡,高麻子比譚功達還要年長一歲。當年他在普濟讀過幾年私塾,一直在新四軍軍部做文書。皖南事變之后,他的部隊被打散了,就連夜趕到蘇北,找到了譚功達,在他手下做了一名參謀。到了四八年,江南新四軍改編時,他已經是團長了。剛一解放,高麻子要學那曾文正公功成身退,歸隱田園,“百戰歸來再讀書”,地委行署的聶鳳至要調他到縣里給譚功達做副手,他一口拒絕。回到普濟之后,就與當地的一個農婦結了婚,在小學當代課老師。后來經不住譚功達軟磨硬泡,才答應出來做了個鄉長。

 

說起縣上的事,譚功達一肚子苦水,不知從哪兒倒起。好端端的一件事,一旦到了自己手上,立刻就成了爛泥一團,怎么也理不出個頭緒。他剛剛訴了幾句苦,高麻子就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替你想想,倒真是夠嗆,別的不說,光就你身邊那幾個精明人,你恐怕就對付不了。白庭禹的手伸得太長;你親自提拔的那一個呢,恐怕也靠不住。”

 

譚功達知道他說的“那一個”指的是誰,心里悶悶的。

 

“再說了,天上風云不測。”高麻子接著道,“一會兒左,一會兒右;有人要學朱元璋,有人要做李自成。你在底下當個芝麻綠豆官,滋味肯定不好受。”

 

譚功達聽他話中有話,不禁吃了一驚,朝四下里看了看,雖說不見人影,還是壓低了聲音,問道:“李自成怎樣?朱元璋又怎樣?”

 

高麻子將手里的煙蒂捏了捏,續上一支,道:“這李自成就不用說了,當年后金的大軍逼近北京,大明處于風雨飄搖之中。李闖王倉猝在陜西米脂起兵,在崇禎帝的后脊梁上狠狠扎下一刀。你說他是為什么,難道是為了救大明嗎?雖說攻下了西安城,他不是立刻就改西安為長安,做起那大順帝來了嗎?再說他手下那一幫人物,腦袋掖在褲腰帶上,出生入死,還不是圖個加官進爵,封妻蔭子?可一旦分封既定,夙愿已足,卻偏偏有人要給他來個托洛斯基式的‘不斷革命’,你說這伙人受得了嗎?這一流的人物,史不絕書,大多目光短淺,并無明確的政治目標,區區一個書生李巖,又能頂個什么用!

 

“可朱元璋就不一樣了,從‘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這個口號中,他的志向可見一斑,一旦做了皇帝,河清海晏,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眼光、胸懷又未免過于遠大了些。他要那天下江山,千秋萬代都姓了朱,永不變色。手底下的那二十四員悍將,沒有一個看得順眼。胡惟庸是怎么死的?李善長又是怎么死的?洪武帝為何又廢除宰相一職?修竣法,嚴吏治,天下山河都入夢中……哎,我說的這些話,你可聽得懂?

 

“不過,最可笑的,這世上還有一類人。本是苦出身,卻不思飲食布帛,反求海市蜃景。又是修大壩,又是挖運河,建沼氣,也做起那天下大同的桃花夢來。”

 

高麻子前面說了這一大段,絮絮叨叨,譚功達聽得似懂非懂,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可到了后來,譚功達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家伙,原來是變著法兒罵人哪。”

 

高麻子從地上站了起來,拍拍屁股:“隨便說說,不足為訓。”

 

譚功達雖然意猶未盡,也只得把手中的煙頭在地上掐滅,站起身來。兩人過了木橋,沿著桑林中的一條羊腸小徑,朝普濟走去。

 

一路上,譚功達舊事重提,問高麻子愿不愿意來縣里工作:“你可以屈尊先做一年的民政科長,過度一下。來年再進入縣委常委的班子。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見,地委的聶書記也多次這么建議過。”

 

高麻子小心地替譚功達撥開紛披的桑枝,沒有理會他剛才的話,只是道:“老虎的身體也不好,身上有舊傷,又有哮喘病,嘴里的牙齒都讓大夫給拔光了。去年春節我專門到鶴壁去看過他。他的記性也大不如從前了,人也有些頹唐。只要他在位子上待一天,你還可以放心做你的縣長,可俗話說得好,荷盡已無擎雨蓋,他那邊一旦有個三長兩短,以后的情形就不好說了。凡事都要有個長遠考慮。”

 

譚功達搶過話來,再次勸道:“就因為這樣,我才想著調你上來,給我搭把手。”

 

高麻子忽然站住了,轉過身來,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譚功達,半天才說:“我還不是為你好嗎?說一句你不愛聽的話,萬一你在縣里出了什么事,我這里好歹還有你的一個容身之處。普濟是咱們的根據地,大后方不能輕易丟掉。”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有些傷感,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低著頭出了桑林,一路無話。

 

快到村頭的時候,高麻子也許覺得氣氛過于壓抑,便拍了拍譚功達的肩,笑道:“你的那個從上海來的秘書,她叫什么來著?”

 

“姚佩佩。”

 

“對對對,姚佩佩,”高麻子道,“這個姚佩佩,有點意思!有點意思!我怎么覺得,這孩子,對你倒是一往情深呢。”

 

譚功達一愣,急道:“你不要瞎說,不要瞎說,哪有這事?”

 

“怎么是瞎說?”高麻子不依不饒,“那天中午你們剛到的時候,在酒桌上,我提起白小嫻,你瞧瞧她那反應!雖然善于掩飾,可在我的眼中,她倒是一覽無余。”

 

“人家哪有這意思,你不要胡說。”譚功達雖然假作惱怒,可咧開的嘴卻怎么也合不攏。

 

“萬無一失。”高麻子道,“我沒別的本事,可是看人還是有一套的。論長相,她倒是一點也不比白小嫻差,若說聰慧靈秀之氣,更是小嫻不及。要是在舊社會,我就要勸你兩個人一起收了。”說完高麻子哈哈大笑。

 

“什么亂七八糟的!”譚功達笑道,“我跟你說正經事,你就不搭茬,說起這些沒邊的事來,倒是渾身是勁,我哪有心思跟你開玩笑!”

 

“放著這么一個花容月貌的妙人在身邊,整天在一個辦公室同進同出,你敢說你就沒動過半點心思?你若對她沒有一點心思,怎么會好端端得記得在集市上買個泥人送給她?鬼才相信呢!只怕是妖桃秾李,一時難以取舍吧。功達兄,我們都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說說怕什么呀,我又沒逼著你去娶她。”

 

一番話,說得譚功達心里七上八下,滿腔的熔巖鐵水似乎就要噴薄而出。

 

7

 

姚佩佩回到梅城,在家里歇了兩天。第三天一早,因在家中實在無聊,又懶懶地到縣里去上班。縣里的干部們下鄉去還沒回來,整座辦公樓仍然空空蕩蕩。姚佩佩到四樓楊福妹的辦公桌前晃了一晃,好讓對方知道她來上班了。隨后,她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悶坐了一個上午,又覺得百無聊賴,心中不免有些后悔,不該一個人賭傻氣跑回梅城來。譚功達從夏莊回來,一見自己不在,心里會怎么想?人家好端端的,沒招你,沒惹你,你賭什么氣呢?自己這一走,倒是很容易讓對方看穿自己心里藏著的那點陰暗的東西,說不定還會一個人偷偷地發笑,笑完了之后還會把它告訴白小嫻。一想到譚功達和白小嫻拍拍打打地取笑自己的樣子,佩佩不覺又怒火中燒。真是神經病!這么瞎折騰,何苦呢?

 

她忽然想到自己好長時間沒有見到羊雜碎了,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樣了,便鎖上房門,到了樓下,沿著空無一人的樓道,朝多種經營辦公室走去。

 

隔著玻璃窗,姚秘書看見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手里捏著一把塑料尺子,正趴在桌上畫圖。湯碧云曾對自己報怨說,她的胖領導怎么看都像一只蛤蟆。姚佩佩細細一打量,還真有點像。而且這女人嘴角長著一圈又黑又密的汗毛,怪不得羊雜碎成天背地里叫她小胡子。她的確是太胖了,一說話,嘴里就泛出蜂鳴聲,要是冷不防咳嗽一下,一身的白肉就會劇烈地顫抖起來,經久不息。小胡子常常去佩佩的辦公室,給縣長送材料和各種報表,對佩佩倒也挺客氣。

 

她告訴姚佩佩,湯碧云已經一個多月沒來上班了。既沒請過假,也沒有提交什么辭職報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還專門派人去湯碧云家走訪過一次,也沒見到她本人:“她家里人嘰里咕嚕的跟我們派去的同志胡亂比劃了一通,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假如到了本月底,她如果還不回縣里來上班,按規定一定要被除名。到那時,我們也幫不上她什么忙。”

 

小胡子嗓門很大,臉上有幾分兇悍,但說起話來倒也通情達理,并不像湯碧云描述的那樣蠻橫。姚佩佩問她能不能抄一下湯碧云家的地址,小胡子就從滿桌的圖紙底下翻出一個通訊簿來,隨手扯下一頁日歷,在反面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她,又說:“你要是沒什么事,就坐下來喝杯茶,我這里有上好的梅家塢龍井。”

 

姚佩佩見對方已經拉開了抽屜,取出了茶葉罐子,只得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那茶泡出來,泛出焦葉粗梗,色澤像醬油湯一般渾濁,嘗了一口,又苦又澀。這哪是什么梅家塢龍井,分明是陳年的樹葉子!可嘴里仍不住的道:“好茶好茶。我這輩子還沒喝過這么好的茶呢。”說得小胡子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面色也變得慈祥起來。她把手里的那個茶葉罐子往佩佩的手里一塞,道:“你要喜歡喝,就拿回去吧。我平常不怎么喝茶。這么好的東西,擱在我這兒倒是可惜了。”姚佩佩推讓了半天,拗不過她,只得收了,一迭聲地道了謝,告辭而去。

 

湯碧云的家住在城南下河沿的亂葬崗一帶。過去一直是處決犯人的法場,最近縣政府正打算在那兒修建一座火葬場和一個看守所。長江屢經改道,形成了一堎堎的沙丘,河汊密布,雜樹陰森。姚佩佩按著信封上的地址,很快在一個大水閘的邊上找到了湯碧云的家。

 

一進屋,姚佩佩就聞到了一股新鮮的竹香。早聽碧云說她父親是個篾匠,手比女人還巧。她曾送給佩佩一只精致的蟈蟈籠子。屋子里光線陰暗,墻邊堆滿了竹器,籃子、篩子、匾子、籠屜,什么都有。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腰間圍著一塊白布圍裙,手執一把竹刀,赤著雙腳,正蹲在地上破篾編席子呢。一根長長的青竹到了他的手里就像變戲法似的,不一會兒就變出了無數條細勻柔軟的篾條來。他的十個手指上都纏著橡皮膏,連看都不看佩佩一眼,仿佛沒有注意到她從外面進來。姚佩佩不知道怎么稱呼他,想了半天,竟然叫他“湯碧云的爸爸”,連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她說是來找碧云的,那男人頭也不抬,半天才說:“她不在家。”

 

佩佩又問他:“碧云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一個多月不去單位上班?”

 

“她不在家。”還是這句話。

 

隨后,他從地上爬起來,拿著那把竹刀,拖上鞋,揭開門簾進里屋去了。不一會兒,就從里面傳來了唰唰的磨刀聲。

 

姚佩佩從碧云家出來,沿著河岸往前走了很長一段路,忽聽得背后有人在叫她“寶寶”。她回過頭,看見碧云的父親正在門口向她招手呢。佩佩趕緊返身往回走,那男人領著她進了屋,踮著腳,繞開地上的那張快要編好的竹席,走進里屋。那男人什么話也沒說,指了指墻邊擱著的一張梯子,然后帶上門出去了。

 

原來上面還有一層木板搭成的閣樓!姚佩佩順著窄窄的木梯往上爬,很快就看見樓板上擱著一架紡車,墻洞里點著一盞美孚燈。湯碧云身上裹著一條薄被,頭上扎著一塊白布,正半靠在墻邊,沖著她笑。

 

“該死的羊雜碎,你搞什么鬼!”姚佩佩罵道。話沒說完,就“哎喲”一聲,腦袋早已重重地撞在了房頂的梁上。

 

湯碧云連喊“小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湯碧云往里挪了挪身子,讓佩佩和自己并排坐下來。她擼起佩佩的頭發湊在燈前看了看,笑道:“還好,沒給撞破。”

 

佩佩余怒未消,一把將她推開,叫道:“你發什么神經?這么長時間不去上班,一個人躲在閣上,坐月子呢?”

 

湯碧云只是笑。她從枕頭邊摸出一只桔子來,剝去皮,遞給姚佩佩。佩佩一扭身,不去搭理她,嘴里道:“我再也不理你了,剛才我在外面盤問了你爹好半天,你在閣樓上怎么會聽不見?你爹也是愛搭理不愛搭理的,害得我差一點白跑一趟。”

 

“我爹這個人,脾氣怪得很,你別見怪,他是誰都不理的。就是我,要跟他正經說句話,也不太容易。”

 

“你爸爸老家是不是在洲上?”

 

“你怎么知道?”

 

“他剛才叫我寶寶。”

 

“那地方人就是見到毛主席,也是要叫他寶寶的。”

 

湯碧云說,她父親十多歲就從洲上出來,在梅城開了一家竹器店,可49年一解放,竹器店就關門了,這些年就連擺個小攤政府也不允許,她父親只好偷偷地在家里編些籃、篩、籠、匾,每逢江北集市的時候,天不亮就挑出去賣。有時碰到縣里的巡防大隊,就把他的竹器擔子整個拋到江中……

 

“哎,你先別扯那么遠。這么長時間你窩在家里,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姚佩佩不知不覺已經把那只桔子拿在手中,掰下一片放在嘴里。

 

“剛才你不都說了嗎?”湯碧云道,“坐月子唄。”

 

“你別跟我胡說八道了,你病了嗎?生的是什么病?”

 

“我沒病,”湯碧云仍然嘻嘻哈哈的:“不騙你,我真的有孩子了。”

 

姚佩佩轉過身去,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起初還以為她在逗自己開心,因為碧云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可碧云笑著笑著臉色就變了,眼淚止不住地從臉上滾落下來,似乎不像是在說謊。姚佩佩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嚇了一大跳。

 

“怎么搞的?你在說什么呀?你,你有男人了嗎?孩子呢?你,遇到了壞人?”佩佩緊緊地拽住碧云的一只胳膊,著急地問道。

 

湯碧云半天不吭氣,一個人靜靜地流著眼淚。過了很久才囔著鼻子道:“你這個人呀,我最煩了。什么事情都要問!剛才我聽見你在隔壁跟我爹說話,心里就猶豫著要不要喊你一聲。可咱倆一見面,你免不了要刨根問底,問這問那。我只得把心硬了硬,沒作聲,可等到你出去了,心里又想著跟你見一面,就讓我爹追出去,把你叫回來。”說著把姚佩佩抱著的那只手抽了出來,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枕頭里,無聲地哭泣。

 

佩佩這時也沒了主意,也不敢追著問她,只得伏在她身上,陪著她一塊流淚:“我這么急著來找你,也不為別的,你們主任說,到月底再不去縣里上班,他們就要給你除名了。”

 

“不要緊,我已經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上班。”湯碧云說,“我們兩個人姐妹一場,貼心貼肺的,按理說我有個什么事,也不該瞞著你,可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保證嚇你一跟頭。你這個人比不得我,沒事的時候就疑神疑鬼的,白白的讓你跟著擔心,何苦來呢。”

 

正在這時,忽聽得樓下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也是洲上口音。湯碧云起身理了理額角的頭發,對佩佩道:“沒關系,是我娘回來了。剛才我讓她去供銷社替我買紙去了。”

 

“什么紙?”

 

“我下面還有點淋漓不斷,要墊紙。不過今天已經好多了。”

 

不一會的工夫,碧云的娘端著一碗紅棗湯,到閣樓上來了。她微笑地望著佩佩,將碗遞到佩佩的手中,紅棗里還有一只剝好的雞蛋。姚佩佩推托了半天,最后又把碗遞給湯碧云。

 

“這是我娘特意給你做的,你就吃了吧,我這段時間,聞到棗湯的味兒就忍不住要嘔吐。”

 

佩佩只喝了兩口湯,就把碗擱下了,對湯碧云說:“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

 

“走?你著什么急?好不容易見個面,咱倆好好坐著說說話吧。”

 

姚佩佩知道,湯碧云是個直性子,最憋不住話。你若是向她打聽一件事,她總是拿腔拿調,故意吊你的胃口,不把你折磨得死去活來,她是不肯吐露半個字的,可你若是裝出不感興趣的樣子,她自己一會兒就憋不住了,你不聽她說還不行呢。

 

果然,湯碧云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包飛馬牌香煙,抖出一支來,叼在嘴上,湊近美孚燈的玻璃燈罩,點著了火,一連吸了好幾口,這才道:“佩佩,你得賠我們家一百斤山芋。”

 

“山芋?什么山芋?”

 

“就是白薯,北方人也叫它地瓜。”湯碧云笑道。

 

“我什么時候欠你們家這么多山芋?”姚佩佩不知究竟,睜大了眼睛問道。

 

“我的這件倒霉事,說到底還是因你而起。”

 

“我?”

 

“沒錯。”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待會兒你就會明白的。”碧云看了看手里夾著的香煙,道:“這煙味道真好,你要不要也來一根?”

 

“哎呀,你有什么話就趕緊說吧。一會山芋,一會香煙,賣什么關子。”佩佩看起來可真是有點急了,她一急,碧云反而故作神秘,望著她只是笑。

 

“你還笑!這事要換作我,嚇都嚇死了。你還笑!還像男人一樣抽煙!簡直是個流氓。”

 

“你還記不記得,去年春天我們倆一起在四樓的大會議廳開會?”

 

“記得呀。”

 

“就是金玉來的那次。那天你遲到了,進門的時候大家都在唱《國際歌》,等到唱完歌,譚縣長請大家坐下,你就找不到椅子了,一個人傻乎乎地站在那兒……”

 

“我當然記得,可那又怎么了呢?”姚佩佩一聽到金玉的名字,總覺得這個人有點陰鷙,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一個人站在那兒,鶴立雞群,左顧右盼,可有人就在暗中盯上你了。這個人,還用得著我告訴你他的名字嗎?”湯碧云看見姚佩佩渾身抖得厲害,就像打擺子似的,就把手里吸剩的煙屁股遞給她,姚佩佩不由自主地接了過來,像模像樣地吸了兩口。

 

“我招呼你坐到我的邊上來,事情就壞在那一刻。”湯碧云道,“會議快要結束的時候,大伙都在鼓掌,目送省領導離開。會場上亂哄哄的,金秘書長就湊到錢大鈞的耳邊道:‘那個長得很白的小妮子,倒是滿標致的,她叫什么名字?’你別生氣,她當時的確就是這么說的。錢大鈞,你想想,是個多么聰明的人,可這會也不知道金秘書長指的是誰,便對金玉說:‘首長,您指的是誰?’金玉就用手朝咱倆坐著的方向胡亂那么一指,錢大鈞就誤以為是我。當天下午就找我談話去了,你說這不是引火燒身是什么?”

 

姚佩佩滿臉驚駭,臉氣得通紅,手腳冰冷,目光躲躲閃閃,連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根本不敢去看碧云的臉。

 

湯碧云說,那天中午在食堂,吃完憶苦飯,她就把錢大鈞約她談話的事忘了個一干二凈。第二天中午想起來這回事來,就趕緊來到錢大鈞的辦公室。他剛剛升了官,正忙著和楊福妹辦交接呢,看到碧云進來,就向她揮揮手:“我這里正亂著呢,你下午五點半再來吧。”

 

到了下午快六點的時候,辦公樓里的人都下了班。錢大鈞坐在一張藤椅上,一只腳擱在茶幾上,正在那兒看報紙,見湯碧云推門進來,只說了一個字:“坐。”接著,把那張報紙從臉上移開,一動不動地盯著湯碧云打量,臉上似笑非笑。一直等到湯碧云面紅氣喘,把頭深深地埋下去,錢大鈞這才從椅子上翻身坐起,將報紙隨手一丟,道:“走,我們吃飯去。”

 

湯碧云見對方說得那么斬釘截鐵,根本就沒有任何推托的機會,只得跟著他走到大街上,找了個靜僻的飯館,兩人坐下來吃飯。錢大鈞要了一瓶燒酒,不容分說,也給湯碧云斟了一杯。湯碧云道:“錢縣長找我有什么事?”錢大鈞笑了笑,端起酒杯道:“來,我們先干了這一杯。”湯碧云嘴上連連推托,手卻將酒杯端了起來,還沒有沾到嘴唇,人就先暈乎乎地飄了起來,好像突然之間就失去了重量。錢大鈞直勾勾地看著她,壓低了聲音,喃喃地說:“碧云,你是能夠保守秘密的,對嗎?”湯碧云的目光一下子就慌亂起來,使勁地點了點頭:“大概,可以吧。”

 

接下來,錢大鈞就把金秘書長如何相中了一位白皮膚的女孩,而他又如何誤認為是湯碧云,后來又如何打電話跟金秘書長核實,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末了,錢大鈞猥褻地笑了笑:“原來金秘書長看中的不是你,而是最后走進會場的那個人。”

 

沒等錢大鈞把話說完,湯碧云早已魂飛魄散,她做夢也沒想到,在德高望重的領導們之間,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更沒想到,錢大鈞會把這么隱秘的事,向她這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和盤托出。不過,一聽說弄錯了人,她心里倒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免又有些替佩佩擔心。

 

湯碧云喝了兩口酒,膽子也漸漸的壯了,便也開玩笑似的對錢大鈞道:“既然是弄錯了,錢縣長干嘛還要約我來談話呢?”言下之意,你們直接去找佩佩不就得了嗎?

 

錢大鈞轉身朝四周看了看,見沒有閑人,嘴角就堆起浮浪的笑容,大著膽子道:“那是因為,并不是只有金秘書長一個人喜歡白皮膚的姑娘,而且白皮膚的姑娘也不只是姚佩佩一個。這就叫無心插柳——”

 

“柳成蔭!”湯碧云傻乎乎地接話道。

 

她冷不防這一接話,害得錢大鈞笑得連鼻涕都流了出來。

 

湯碧云說,那天深夜,她一個人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覺得什么都變了。這個世界跟過去再也不一樣了,想想就有些傷心。一個人呆呆地看著短褲上的血跡,伏在枕頭上哭了一個晚上。可快天亮的時候,她又有些想他。她想著錢大鈞在她耳邊說的那些下流話,奇怪的是,這些話讓她害臊,讓她的心怦怦直跳,可也使她覺得有點污穢的甜蜜。

 

第二天一早,湯碧云紅腫著雙眼去縣里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見錢大鈞正蹺著二郎腿,和小胡子領導談話呢。她記得那天他們在說淡水養珍珠的事。錢大鈞這個人,特別會裝蒜,連正眼都不朝湯碧云瞧一眼,一直坐到九點半才離開。臨走前,他假裝剛剛看見湯碧云的樣子,特地走到湯碧云的跟前,笑道:“哎,小同志,你今天的氣色可不太好,怎么搞的?”

 

湯碧云正在往杯子里倒水,心里一慌,就拿著茶杯蓋子要去蓋水瓶。

 

“昨天被一只狗咬了,一宿沒睡。”湯碧云穩了穩心神,漠然答道。

 

錢大鈞關切地問道:“被狗咬了倒沒事,就怕是瘋狗。讓大夫瞧過沒有?我勸你趕緊去

 

醫院消消毒,打個預防針什么的,確保萬無一失。”

 

“沒事沒事。”碧云這么一說,心里覺得十分窩囊。錢大鈞來到她們辦公室,明擺著是擔心她出事,來探聽風聲的。她這么一說,倒似乎是在寬慰對方似的,心里不住地罵自己下賤。錢大鈞莞爾一笑,拉開門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就聽見小胡子主任對辦公室的老陳道:“錢副縣長今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說起話來前言不搭后語,就像是在夢游似的。我跟他說在長江口養點珍珠,他竟然說:‘養豬?長江里怎么能養豬?’”

 

中午的時候,錢大鈞給她往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約她晚上在老地方見面。他只說了這么一句話,沒等碧云答復,就把電話給掛了。

 

他所說的老地方,指的就是城郊的甘露亭。錢大鈞在甘露亭旁邊的一個村莊里有一所帶天井、有院落的房子。這房子原先是他舅舅的私產,舅舅去世后,兩個老表都去了臺灣。房子雖說劃歸縣里,但一直由他代管。

 

整整一個下午,她都在心里罵著錢大鈞。可罵歸罵,到了下班的時間,卻遲遲沒有離開,心里又掙扎起來,最后還是稀里糊涂地去了。由于擔心過了約會時間,錢大鈞也許會誤以為她失約,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在路上飛跑起來。錢大鈞見她滿頭大汗地出現在甘露亭外的馬路上,就從樹林背后閃了出來,看了看表,笑道:“你到底還是來了,不怕我這個瘋狗再咬你一口?”

 

從那以后,錢大鈞和湯碧云隔三差五的到甘露亭約會。不過他們從來不在那過夜,大鈞擔心田小鳳會起疑心。時間一長,錢大鈞甚至都用不著次次給她打電話了。有時候在路上遇見了,他只要使個眼色,湯碧云就會屁顛屁顛地跑去跟他約會。漸漸地,她對錢大鈞竟有了深深的依戀之感,只要一個禮拜見不到他,整個人就快要瘋了。最后,湯碧云竟然央求錢大鈞給她配一把鑰匙,錢大鈞爽快地答應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有點下賤?”湯碧云對姚佩佩道。

 

“你還好意思說‘有點’,呸!”姚佩佩怒道,“不過丑話說前頭,我可不管你這攤爛事,你愛怎么著怎么著。”

 

“你可別說得這么輕松。要不要臉,我的事反正就這樣了。你呢?你的事還沒開始呢。”

 

姚佩佩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心里壓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碧云接著說,她今年過完年就沒來月經,又熬了一個月,還是沒來,她就慌了。也找不到個人商量。去找錢大鈞吧,他倒不當一回事,只是說:“這好辦,我在縣醫院替你安排個大夫,二十分鐘就解決了。”可湯碧云不愿意去縣醫院,萬一要是走漏了什么風聲,她就什么都完了。她最不愿意將這件事情讓母親知道,可到了最后,眼看就熬不過去了,也只有去折磨一下自己的老娘了。她把這事跟母親一說,她娘反手就給了她一個耳光,身子一歪,立刻大哭大喊起來,躺在地上亂踢亂滾。

 

她的父親呢,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拖到水缸邊,要把她摁在水缸里悶死。眼見得要出事,她娘也不在地上滾了,又去抱丈夫的腿,一家人鬧了一個上午。最后,她爹扔下她,從屋外找了一把明晃晃的竹刀,對湯碧云吼道:“告訴我那個畜牲是誰,我這就去把他殺了來!”

 

湯碧云眼看著瞞不下去了,只得說出了錢大鈞的名字。說來也奇怪,她父親一聽見“錢大鈞”三個字,就像中了魔法似的,立刻就安靜了下來,也不叫也不鬧,該干嘛干嘛去了。她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漸漸地臉上反倒有了一絲欣喜。整整一個晚上,她睡在碧云身邊,纏著她問這問那。

 

到了第二天,家里來了一位親戚,母親竟然還旁敲側擊地問道:“她大姑,在這新社會,當官的還興不興娶二房?”一聽母親這樣說,碧云心里就像刀割的一般,覺得十分凄涼。后來,母親從鄉下老家請來了一位老郎中,七弄八弄就替她把孩子打下來了。臨走前,那郎中道:“錢我就不要了,你們給我一百斤山芋就行了。”

 

湯碧云說,孩子打掉之后,她媽媽趁著端湯倒水服侍她的間歇,成天琢磨著從她嘴里套話。在碧云看來,母親的那點鬼心思既天真,又愚不可及。母親說,“錢副縣長既然決定跟你好,家里那個黃臉婆怎么辦?她是不是打算跟田小鳳離婚呢?”母親竟然也知道錢大鈞的妻子叫田小鳳,天知道她是從哪里打聽出來的!她又纏著碧云,問她能不能安排跟錢副縣長見個面,讓他們“好好談談”,湯碧云被她逼急了,心一橫,就對她母親吼道:“你這老不死的,再這樣胡攪蠻纏,弄得我火了,索性一把火把這破廟燒個干干凈凈。”

 

母親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把油燈打翻。她呆呆的看了女兒一眼,一聲不吭地走了。

 

“她現在什么都不敢多說一句,她有點怕我。”湯碧云笑道。

 

“你這叫‘扳住門框子狠’!對錢大鈞俯首低眉,任人宰割、作踐,可折磨起自己的爹娘來,倒是渾身的本事!”

 

“我哪里忍心折磨她?我擔心她異想天開,到處瞎摻合,要是再生出點別的事來,我可真是沒活路了。”

 

“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過一天算一天唄。這種事你就是把腦袋想穿了,又有什么用?要是哪一天他對我厭煩了,我就隨便找個什么人嫁了就是。”

 

湯碧云呆呆地望著壁龕里的燈出神。她說,她過去最大的夢想,是嫁給一名空軍飛行員,現在想想,真是可笑。她現在什么都無所謂了,自從孩子被打掉了之后,也不知為什么,她的心突然變硬了。

 

從湯碧云家出來,姚佩佩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的雜貨鋪買一包“大生產”牌的香煙。她胡亂地撕開香煙的錫箔封口,抽出一支點上,旁若無人地吞云吐霧,大步流星沿著河岸往前走,引得過往的行人全都駐足觀望。

 

姚佩佩走到縣委大院的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濺滿了泥水的吉普車。她知道譚功達已經從鄉下回來了。

 

司機小王正和門房的常老頭蹲在地上聊天。一見姚佩佩,小王趕緊站起身來,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姚佩佩笑道:“譚縣長從夏莊回來,看到我沒打聲招呼就溜了,一定大發雷霆了吧?”

 

“物極必反,”小王道,“他不僅沒有罵你,而且還給你帶回了一樣禮物。”

 

“你應當說‘恰恰相反’,”佩佩道,“他給我帶了件什么禮物?”

 

“是夏莊當地的小泥人,沒有穿褲子的那種。”

 

“呸,誰稀罕那玩意!”

 

姚佩佩低聲罵了一句,一個人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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