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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山河入夢第八部分

[db:wangzhi]

 8

 

太慢了!梅城縣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步伐太慢了!

 

臨近的長洲縣已率先成立了人民公社,我們還等什么?天地翻覆,光陰流轉,革命形勢瞬息萬變。革命不是老牛破車,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長江對岸的甸上鄉,如今已改名東方紅人民公社。革命形勢一日千里,所到之處,紅旗翻卷如海,歌聲響徹云霄,人民群眾走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無比自豪,無比幸福,無比激動!啊,小鳥在歌唱!餓死幾個人怕什么?我們有六億人,才死掉十來個,能算個什么事?死了幾個人,我們就駐足觀望啦?就止步不前啦?就被嚇破了膽了嗎?

 

可是讓我們來看看梅城。梅城縣黨委一班人,腦子里生了銹,思想上長了霉,爬滿了白蛆。看來得用鏟子鏟一鏟,用刷子刷一刷,用砂子磨一磨,還要用“666”藥水噴一噴,徹底地消消毒,非得下一番由此及彼,由表及里,脫胎換骨的功夫不可……

 

從夏莊集市上買回來的那兩只泥人,由于吉普車長途顛簸,到了梅城,譚功達就發現碎了一只。可他吃不準碎掉的究竟是送給白小嫻的那一只,還是送給姚佩佩的那一只。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譚功達從梅城回來后,差不多有一個多月沒和小嫻聯系了。白庭禹瞞著自己安排他的侄子白小虎代理鄉長這件事,給了譚功達太大的刺激。高麻子說他手伸得太長,看來的確如此。假如他和白小嫻結了婚,關起門來就是一家人,日后許多事情就說不清了。白庭禹那么熱心地摻和他和小嫻的事,也并非沒有他的深思熟慮。他還沒有想好如何面對白庭禹。直接攤牌當然不行,白庭禹這個人,成天笑嘻嘻的,像個泥鰍一樣滑,城府極深,往往是你開口還沒說上兩句話,他已經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凈,不會給你留下任何把柄。

 

譚功達把白小嫻晾了幾個星期,小嫻的激烈反應大大出乎譚功達的預料。這也再一次讓他認識到,戀愛這件事是多么的詭異復雜!譚功達沉默了兩三個星期之后,小嫻主動給他打電話約會,一連三次,譚功達都硬著頭皮拒絕了。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冷漠和魯莽反而點燃了對方的激情,終至于一發而不可收。她開始隔一天給譚功達寫一封信,到了后來,基本上就是一天一封。最后,她寄來的信中標明了寫信的具體時間。有時一封信上竟有六、七個小段,分別是在六、七個不同時段里寫成的。

 

仔細研究她的來信,譚功達很容易計算出這樣一個驚人的結果:從凌晨到午夜,除了每天四五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外,她竟然是無時無刻不在寫信。而且譚功達還這樣設想,白小嫻用來睡覺的那四五個小時,說不定也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或者因為思念過度而淚不能禁……這樣一路想下去,雖說對小嫻的處境有幾分擔憂,但自己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去辦公室上班,姚秘書將電話記錄單遞給他看,竟然十有八九是從文工團打來的。到了六月底,文工團的團長本人給他打來一個電話,說白小嫻近來神思恍惚,目光呆滯,似乎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而且,據她宿舍的同學反映,她和誰都不說話,動不動就大發脾氣。最近又威脅說要絕食,不知怎么搞的。接完電話,譚功達的整個身子都軟了。靜下心來一想,自己的行為太孩子氣了。心里對白庭禹有氣,卻去如此殘酷地折磨一個無辜的女孩,這算是他娘的怎么一回事呢!而且自己也沒說過跟人家一刀兩斷,這樣不清不楚,弄得人家尋死覓活的,實在不是個事。因此譚功達就打算約白小嫻好好談一次,可他又擔心他與白小嫻一見面,小嫻淚眼婆娑這么一哭,自己說不定又要把持不住。

 

他想給她寫封信。可是熬了一個通宵,寫了撕,撕了又寫,到天亮還沒寫完。一想到這么一個活潑美麗的女孩子從此以后與自己形同陌路,想著就有點揪心。看起來是在寫一封信,實際上是在跟生命中什么最珍貴、最隱秘的東西徹底訣別。他把白小嫻的信找來仔仔細細地讀了又讀,最后自己也流下了眼淚。不管怎么說,這么一鬧,他倒是明白了對方的真心。他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想著想著,又記起高麻子在河邊跟他說過的那番話來,他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佩佩那張臉來。要是小嫻換作了姚佩佩,那情形又將如何?他被自己的這個丑惡的念頭嚇得一身冷汗,不敢再想下去。往窗外一看,原來天已經大亮了。要是世上沒有女人,沒有復雜的男女之情,那該多么太平!桌上擺著的那個小泥人,正沖著他笑。

 

第二天上午,譚功達找了幾個科委的年輕干部談話,商量“村村通公路”的計劃。隨后,他又去了沼氣試驗站,聽取了攻關小組的匯報。回到辦公室,發現樓上樓下空無一人,這才想起來,今天原來是禮拜六。他打算早點回家,好好睡上一覺。走到大門口,迎面看見老徐穿著一件白背心,脖子上搭著一條濕毛巾,頂著炎炎的烈日,從外面走進來。

 

“我是特為來找你的,”老徐道:“家里來客人了。”

 

“什么客人?誰來找我?”

 

“還會是誰呢!”老徐向他詭秘地一笑,又拍了拍自行車的后座,道:“你坐我車后頭,我馱你回去。

 

譚功達跳上老徐的車,倆人彎彎扭扭地走了。老徐告訴他,白小嫻吃中飯的時候就來了,進不了門,就站在院子外面的毒太陽底下。“我們家那位勸了她半天,讓她到我家來喝杯茶,她也不搭理我們。只是一個人站在那抹眼淚,一邊哭,還一邊用腳去踢那院門。我們家那口子就勸她:‘你這傻孩子,踢了這半天的門,沒人應答,分明是縣長不在家。門踢壞了倒也不要緊,你的腳就不疼嗎?’可那丫頭性子也真是倔,把眼一瞪,對我家那口子道:‘我就喜歡踢門玩,你管得著嗎?’”

 

老徐一邊喘著氣,一邊哈哈大笑。

 

兩個人不一會兒就來到了西津渡外的河道邊。剛過了石橋,透過一片開花的合歡樹林,譚功達果然看見白小嫻站在院門外的籬笆邊。這時她早已不踢門了,只是在糟蹋那籬笆上的枸杞花。那些紫藍的花朵被她一朵朵地揪下來,扔在地上,用涼鞋碾得稀爛。到了家門口,譚功達剛跳下自行車,老徐緊踩了幾腳,一弓身,早跑沒影了。

 

白小嫻身穿一件杏黃色的

 

連衣裙,身上斜挎著一個印有“

 

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綠色書包。滿臉淚痕汗漬,頭發濕漉漉的,一綹一綹搭在額前,眼睛都哭紅了。她一見譚功達,那可愛的小鼻子不住地翕動著,歪著頭,梗著脖子,斜著眼睛,一字一頓對他道:“為什么不給我回信?”

 

譚功達正想解釋,白小嫻又吼道:“為什么不接電話?!”

 

譚功達笑了笑,開了門,就要拉她進去,白小嫻用力把他甩開了。

 

“你混蛋!”她叫了一聲,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譚功達抓耳撓腮,哭笑不得。他看見四周的墻角,樹下,草垛后面,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探頭探腦。老徐的愛人也在自己的院子里墊著腳,伸著脖子,朝這邊張望。可譚功達朝她一看,那腦袋又縮回去了。

 

“有話我們進屋去說,”譚功達低聲下氣地笑道,“在這兒叫鄰居們看了笑話。”

 

“我就不進去!”

 

“那你先別哭了,我去給你打點水,洗洗臉。”

 

“我就不洗!”

 

“你若實在不愿意進屋,咱么就找個蔭涼地兒呆著,也好說話。”

 

“我就不去!”

 

譚功達見她頻頻使用這個“就不”句式,明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氣。雖說有些尷尬,心里卻一點都不著急,反而覺得這孩子越是橫眉怒目,越是逗人憐愛。過了半晌,他湊到小嫻跟前,輕聲問她:“那你就一個人在這兒站著?”

 

“我就不站!”

 

“你就不站,莫非你想躺下來嗎?”譚功達說。

 

白小嫻知道自己被他繞進去了,“噗”的一聲先笑了起來,掄起小拳頭,叮叮咚咚的在譚功達胸前好一頓亂砸。譚功達順勢摟著她,兩個人跌跌撞撞進屋去了。鄰居們一看好戲收場,也都悻悻地散了。

 

進了屋,白小嫻就找個小板凳坐下,依舊噘著嘴不理他。譚功達只得蹲在地上跟她說話。他轉到右邊,小嫻的身體就別向左邊,譚功達沒法,只得起身去替她打了一桶井水,搓了一把濕毛巾,拿給她。小嫻擦完臉,順手又把脖子擦了一遍。譚功達趕緊要替她把身上那背著的書包給取下來,那白小嫻忽然將手中的毛巾往水桶里一丟,一把拽住譚功達的手,仰著臉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說:

 

“我們結婚吧!”

 

“結婚?”譚功達就像觸了電似的,“你不是說過些年,等到第二個五年計劃實現再結婚嗎?”

 

白小嫻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一頭撞在譚功達懷里,把毫無防備的譚功達撞得后退了好幾步,“我不管,我們這就結婚!立刻!立刻就結婚,馬上!”

 

小嫻把頭埋在他懷里:“我再也不放過你了。”

 

她的身體那么小,那么柔軟,而且顫抖得那么厲害!譚功達緊緊地摟著她,白小嫻唧唧咕咕地在他懷里不知說些什么,譚功達一句也沒聽懂。他將她摟得那么緊,又擔心把她勒壞了,就把她的臉捧起來。小嫻已經閉上了眼睛,嘴里有一股嬰兒的奶味,白皙的額頭上叫太陽曬得起了一層痱子。譚功達用嘴唇碰了碰那痱子,把自己發過的種種毒誓拋到了九霄云外,怎么也無法壓抑住心臟的狂跳。譚功達啊譚功達,誰他娘的能想到,你也有今天哪!在這一刻,他似乎覺得共產主義已經提前實現,因為他所有的煩惱都沒有了,所有的焦慮不安都煙消云散。可白小嫻很快就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珠骨碌碌轉動了幾下,輕輕地把譚功達推開。她紅著臉,跑到桌邊的一張藤椅下坐下,把氣息調勻。譚功達隨后跟了過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可小嫻把他的手拿開了,突然轉過身來,狐疑地看著他道:

 

“不激動。”

 

“你說什么?”

 

“你剛才吻我的時候,我怎么一點也不激動?”白小嫻怔怔地看著他,“怎么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不激動,這就對了。”

 

譚功達耐心地開導她,“《牛牤》那本書中說,凡是真正的愛情,莊嚴而神圣,都顯得十分平靜。不會給人帶來任何的激動。反過來,如果說你激動了,那就說明這不是真正的愛情,懂了嗎?”

 

小嫻聽他這么一解釋,立刻笑了起來,連聲道:“我懂了。我懂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譚功達,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東西,譚功達想了想說,他不記得了。

 

“有沒有吃洋蔥?”

 

“吃過的,吃過的,”譚功達拍了拍腦門,笑道。

 

“以后不許你吃洋蔥,還有大蒜,韭菜,而且……”白小嫻翻著白眼,想了想,接著道:“而且每頓飯后都要刷一遍牙。”

 

譚功達馬上就答應了。白小嫻又給他約法十章,她說,這十條都是她晚上睡不著覺時,一個人在床上想出來的,其中第一條,就是不許不回信!

 

譚功達一聽就笑了:“要是結了婚,我們整天在一塊,你還寫什么信呢?”

 

白小嫻想了想,就把這條刪去,補上了不許吃洋蔥這一條。譚功達一一依允,還和她拉了拉鉤。

 

“好了,沒事了,”白小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忽然道:“告訴我,肥皂在哪兒。”

 

“你要肥皂做什么?”

 

“給你洗衣服呀!”

 

譚功達找來一塊肥皂,小嫻就將他扔得滿地都是的臟衣服,鞋子,襪子,袖套,一古腦地裝在腳盆里,端到井臺上去洗。譚功達仍有些暈乎乎的。他甚至來不及想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這個世界幾乎在瞬息之間就完全變了樣。他依依不舍地跟著小嫻往井臺上一蹲,看著她洗衣服,小嫻卻道:“你去干你的事吧。”

 

為了不掃她興,譚功達乖乖地進了書房。拿起一本書來正要翻看,白小嫻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你的刷子在哪兒?”于是譚功達又出來幫她找刷子,兩個人走到門后面,譚功達又把她輕輕地抱住了。過了半天,白小嫻再次抬起頭來,對他道:“我現在有點激動了,頭還有點昏,這又是怎么回事?”

 

“在真正的愛情中,偶爾有點激動,是被允許的。”

 

這天下午,兩個人都像丟了魂似的。分開不到一會兒,又會自動地湊到一起。很快,他們就認認真真地商量起今年春節訂婚的事來。

 

白小嫻在井邊一直折騰到太陽落山,總算把譚功達的衣服鞋襪都洗了出來,可掛到晾衣繩上一看,譚功達剛做的一件白襯衫早已被染成了深藍色。

 

“我也不知怎么弄的。”白小嫻皺著眉頭,望著他。“沒關系,你就只當是做了一件藍襯衫吧。”

 

第二天早上,譚功達剛走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鈴就響了。電話是白小嫻打來的,她問譚功達昨晚是幾點睡的?想不想她?早飯吃了什么?都是一些瑣碎的磨嘴皮子的事。譚功達壓低聲音,嘰里咕嚕地跟她聊了半天,那邊才把電話掛了。可沒過半小時,白小嫻再次打來了電話,問他的身高。

 

“一米七三,”譚功達笑道:“你問這事干什么?”

 

“這你就別管了。”白小嫻說。

 

這天上午,她一連打來五個電話,說的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譚功達知道,文工團只有一部電話機,白小嫻要給自己打電話,必須去團長辦公室。她如此頻繁地占用這部電話,干擾團部的工作不說,傳出去影響也不太好,便委婉地告誡她:“你三番五次地去團部打電話,你們領導還怎么工作?”

 

白小嫻嘻嘻地笑了一下,說:“沒關系的,團長說了,只要我愿意,愛怎么打怎么打,那部電話歸我管。”

 

“那你不是要耽誤練功嗎?”

 

白小嫻說:“我們換教練了。原來的禿頭教練調回省城了,新教練還沒來,團長安排我們義務勞動,在院子里除草。不過,團長說了,我不必參加。”

 

放下電話,譚功達瞧見姚秘書雙手捂著耳朵,心煩意亂的,臉上愀然不樂。他看了看表,已到了中午開飯的時間,就問姚佩佩,是不是一起去食堂吃飯?姚佩佩頭也不抬,嘟噥道:“您自個去吧。我待會再來。”

 

譚功達吃完飯,從食堂回來,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上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一定是小嫻。他心里一著急,便三步并作兩步,蹬蹬蹬的朝樓上猛跑,到了二樓的拐彎處,碰見姚秘書正從樓上下來,便咧開嘴沖她笑了一下。姚秘書將身體側過去,緊緊貼著墻壁,以便讓心急火燎的譚功達通過,鼻子里卻冷不丁地“哼”了一聲,說道:“小心,別閃了腰!”

 

明擺著是冷嘲熱諷,可譚功達也顧不了這許多了。沖進辦公室,撲到電話機前,一把就將話筒提了起來。

 

“我要送給你一件禮物,”白小嫻道,“猜猜看,是什么?”

 

譚功達喘息未定,一連猜了七八次,都沒猜著。

 

“我在團部附近的裁縫鋪給你做了一件新襯衫,”白小嫻咯咯地笑著,“昨天我把你的襯衫弄花了,就算是我賠你的吧。”

 

譚功達不禁心頭一熱:這白小嫻,平常大大咧咧的,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可一旦談起戀愛來,心思卻極細,他覺得心里很受用。白小嫻又問他有沒有刷牙,譚功達說他剛吃完飯,還沒顧得上。

 

“別的事可以放一放,牙是一定要刷的。”白小嫻再次叮囑道,“明天晚上我能不能來你家,把新做的襯衫拿給你試試?”

 

他們倆原來約好是一個禮拜見一次面的,可只過了一天,白小嫻就變了卦。

 

“怎么不行!就是今天晚上也行阿。”譚功達笑道。

 

“今天可不行,晚上團里有一個歡迎會。”白小嫻說,“再說了,襯衫要到明天中午才能做出來。”

 

兩個人又東拉西扯的說了會閑話,直到姚秘書從食堂回來了,譚功達才想到要掛電話,可小嫻還是意猶未盡,再次叮囑道:“刷牙的時候要順著牙縫從上往下,或是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刷,不能讓牙刷橫著拖,那樣是會損壞牙齦的。”

 

“刷牙誰不會?難道還要你一點點的教嗎?”譚功達嘿嘿地笑道,“好了好了,掛了吧,有事明晚見面再說。”

 

譚功達放下電話,便站起身來,對姚佩佩道:“佩佩,你的牙缸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姚佩佩驀地一愣,像是沒有聽懂他的話,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半天,這才搖了搖頭,苦笑道:“人家苦口婆心教你怎么刷牙,難道就忘了教你最起碼的衛生習慣嗎?這牙刷怎么能兩個人一起用呢?新鮮!”

 

“怕什么,”譚功達道,“我又不會用壞你的。”

 

姚佩佩被他糾纏不過,最后只得將窗臺上晾著的牙缸遞給他,笑道:“你要實在不嫌我臟,就拿去用吧,我明天再從家里帶一套新的來就是了。”

 

這天晚上,譚功達在家中苦苦守候到半夜,也沒等到白小嫻半個人影。難道是自己把時間記錯啦?還是裁縫鋪沒有把新襯衫做好?他把每一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后導致了整夜的失眠。第二天,他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來縣里上班,不時地瞥一眼擱在茶幾上的電話機。說來也奇怪,整整一天,白小嫻連一個電話也沒打來。隨后一連幾天,都是如此。白小嫻就像突然從人間消失了似的,杳無音訊,弄得譚功達神形倦怠,度日如年。為了不至于錯過小嫻的電話,他連中飯也不去食堂吃了,而是讓姚秘書給他捎回來。即便是上了一趟廁所,回來也要向姚秘書盤問半天,問她有沒有文工團來的電話,最后把姚佩佩弄得煩透了,挖苦道:“你自己往文工團打個電話,不就得了?就像熱湯澆了螞蟻窩,大火燒了蜂房似的,何必呢!”

 

一句話噎得他青筋暴突,又拿她無可奈何。

 

好不容易熬到他們約定見面的星期六,白小嫻倒是來了,可完全變了個人。她的長發剪掉了,臉色陰郁,唉聲嘆氣,靠著門框,無精打采的,進了屋,也不坐下,雙手撫弄著書包上的背帶,半晌,終于說:

 

“老譚,要是我現在才告訴你,我并不愛你,你不會生氣吧?”

 

譚功達一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知道大事不妙。再一聽她說出這么一句沒由頭的話來,心猛地往下一墜,像是一腳踩空了似的,連忙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愛你。真的,不愛。一點都不愛。”白小嫻嘟嘟囔囔地道,“這是你的東西。”

 

她打開書包,從里面取出一件用報紙包好的新襯衫遞給他。還有譚功達給她寫過的七、八封信、他送給小嫻的一支鋼筆、一個印有南京長江大橋圖案的塑料筆記本,都統統還給他。明擺著要與自己一刀兩斷。譚功達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來,故作輕松的對小嫻道:

 

“就算是分手,也得把話說說清楚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訴你,你可不許發急,還得替我保守秘密。”

 

譚功達點點頭,想在她背上拍一下,可小嫻身子一閃,敏捷地躲開了。一說分手,他娘的,連碰一下都不行了。

 

她說,星期一的晚上,省里給她們團派來了一位新教練。在歡迎會上,她只看了新教練一眼,心里忽然就像一塊糖溶化了似的,又甜蜜,又激動!他在晚會上表演了一套新排的芭蕾,跳的是《白毛女》里的“紅旗插到楊各莊”,比起原先的那個禿頭教練,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他那身子板,又輕又矯健,尤其是空中劈叉動作,把團長都嚇得面無人色。那天晚上,小嫻把巴掌都拍紅了。第二天在練功房排練,新教練一眼就挑中了她,訓練她跳“阿提秋”和“阿拉貝斯”,她的心都躥到嗓子眼了,嘴里泛出了苦苦的膽汁,一整天腦子都是暈的。到了中午,教練騎著一輛自行車,帶她去外面的飯館吃飯。

 

“他讓我摟著他的腰,可我不敢。教練就批評我說,小嫻同志,你怎么能那么封建呢?萬一從自行車上掉下來,怎么辦呢?我就摟著他的腰。一路上我忍不住老想把臉靠在他背上,可心里又不敢,人就像發了黃熱病似的。”

 

白小嫻最后總結說,雖然她對這個新來的教練暫時還一無所知,尤其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結婚,可“有一點,我心里十分清楚,我愛的人不是你,而是新來的舞蹈教練王大進。”

 

譚功達怔怔地僵在那兒,一句話都沒說。連小嫻離去時要跟他握手告別,他也沒有搭理。白小嫻走到院中,忽然又轉過身來,對譚功達喊道:“我們今后什么關系都沒有了。你就忘了我,徹底地忘了我吧。好馬不吃回頭草,我就是和王大進教練談不成,也不會再和你好了。再見。”

 

白小嫻走后沒多久,譚功達就撥通了文工團團長的電話:“你們團是不是來了一位新的舞蹈教練?”譚功達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

 

“是啊是啊,王教練專業技術好,人也很和善,學員們都挺歡迎的……”

 

“放你娘的狗屁!”譚功達打斷了他的話,罵道,“明天一早,你就叫那個叫什么王大進的狗娘養的卷鋪蓋給老子走人!”

 

9

 

自從與湯碧云有了那次閣樓密談之后,佩佩一直愁眉不展。她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被判決了死刑,只不過執行的公文由于某種原因,尚未抵達行刑隊。這個陰暗的念頭常使她半夜驚起,大汗淋漓。她心里存著一絲僥幸,只要讓錢大鈞看不見她,幾個月,甚至幾年以后,說不定,他們就會把自己給忘了,從而放過她。姚佩佩自己都覺得這個想法未免過于天真。如果像湯碧云建議的那樣,隨便找個什么人結婚,造成既成事實,她或許能逃過一劫。這樣做的后果同樣嚴重、荒謬,也是她不能接受的。問題是,即便自己愿意去找人結婚,她又能嫁給誰呢?

 

“比如說,縣長的司機小王,”有一次,湯碧云認真地向佩佩推薦道:“這個小伙子脾氣好,整天笑嘻嘻的,人也長得清清爽爽,你要不好意思,要不要我來跟他說?”

 

“算了吧,”姚佩佩笑道:“他只是一個大男孩。而且有點娘娘腔,逗逗他,取個樂子什么的倒也湊合。再說了,人家也不一定看得上我呀。”

 

姚佩佩越害怕見到錢大鈞,她就越是頻繁的遇見他。有時候一天之中就能撞上五六回。錢大鈞不管在什么地方出現,總是行色匆匆、步履急促,好像這個世界上每分鐘都在發生著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每件事都少不了他的指揮與決斷。他的身后總跟著一大群人,有的她認識,比如楊福妹;有的她一次也沒見過。他照例是皮鞋锃亮,上裝筆挺,褲縫筆直,笑容怪異。只是身體微微有些發福,皮帶上凸起了一個將軍肚。由于佩佩在錢大鈞面前頻頻“現眼”,錢副縣長的記憶力顯然被激活了,終于有一天給她往辦公室打來了電話,約她晚上在一起吃飯。為了打消姚佩佩不必要的顧慮,錢大鈞特意將晚飯的地點安排在家中,而且“除了我與你嫂子之外,沒有旁人”;而且“這是你嫂子的主意,她很長時間沒見到你了,成天念叨著與你敘敘舊。”

 

姚佩佩回想起來,幾年前,她從西津渡的絨線鋪子里被錢大鈞找出來,暫住在他們家的時候,田小鳳連一句話都沒跟自己說過。不過,她接到了錢大鈞的電話,心里長長地松了口氣,正如一個囚犯終于獲悉了審判的確切時間,反而有幾分激動。她打定了主意,只要錢大鈞提到那個金玉,自己決不松口,以死相拼。

 

可事情大大出乎自己的預料,晚上吃飯的時候,錢大鈞只字未提金玉,倒是親熱地一口一個“姚妹”,叫得人心里挺別扭,還不時地往佩佩的碗里夾菜。田小鳳更是張家長李家短,跟他說了一大堆陳谷子爛芝麻的瑣事。最后,錢大鈞推說多喝了酒,讓田小鳳代為送客,自己就進屋躺下了。說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冷淡;人家引而不發,她卻無可奈何;對方洞若觀火,她卻如墜霧中。只是心里又多了一層僥幸。當然,她的心底里多少也有點被人戲弄的恥辱——要想弄清楚錢大鈞的腦袋殼子里到底裝了些什么念頭,以自己愚鈍的智力,未免是異想天開。

 

有一回,她和湯碧云參加縣機關組織的義務勞動,去西津渡掃大街。突然遇到了夏日的瓢潑大雨,姚佩佩趕緊丟下掃帚,拉著湯碧云,跑到牌坊的屋檐下避雨。可跑到那兒一看,倆人都嚇了一跳,原來錢大鈞和譚功達小聲交談著什么,也在那兒避雨。她們兩個人摟作一團,擠靠在牌坊下的木柱上,就像是兩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湯碧云看見錢大鈞,更是面紅耳赤,不敢抬頭,兀自呼哧呼哧地在那兒喘氣,氣氛一時十分尷尬。可沒想到,錢大鈞卻笑嘻嘻地朝她倆走了過來,沖著湯碧云煞有介事地道:“羊雜碎,我只記得人家都叫你羊雜碎,可你到底叫個什么名字來著?你看我這腦子……”

 

“湯碧云。”碧云明顯地遲疑了一下,抖抖嗦嗦地答道。

 

“噢,對,湯碧云。”錢大鈞笑著點了點頭,接著又問道:“你具體在哪個部門上班?”

 

“多種經營辦公室啊?”

 

錢大鈞又“噢”了一聲,接著又問道:“你們老家不在梅城吧?”

 

湯碧云這才算是弄明白了錢大鈞的意圖,兩個人大大方方地聊起天來。最后,錢大鈞假模假式地問她“湯碧云”三個字怎么寫,害得姚佩佩背過身拼命地深呼吸,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譚功達這時插話道:“大鈞,你這個人,跟我一樣糊涂,縣委大院到底有多少人,誰是誰,我從來就沒搞清楚過。”

 

呆子呆子,人家可跟你大不一樣,你糊涂,人家可不糊涂。錢大鈞與湯碧云說著話,卻拿眼睛朝佩佩這邊看。為了不讓錢大鈞從自己的臉上看出來她知道他們的秘密,佩佩可算是費盡了心機,最后出了一身大汗。

 

這天中午,姚佩佩去食堂吃飯。當她走到變電房旁邊的小樹林時,看見錢大鈞用火柴棍剔著牙,在那伙人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姚佩佩想要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小鬼,”錢大鈞叫了她一聲。他一會叫她“佩佩”,一會叫她“小姚”,有時候也叫她“姚妹”,或者干脆“姚佩佩同志”,今天當著他手下那群干部的面,他又開始叫她“小鬼”了。聽到錢大鈞喊她,姚佩佩的腿就像灌了鉛似的,怎么也邁不開步子。錢大鈞對身邊的人擺了擺手。一直等那伙人走遠了,才對姚佩佩低聲道:“你是黨員不是?”

 

“現在還不是。”姚佩佩想了想,字斟句酌地回答他。

 

“交入黨申請了嗎?”

 

“暫時還沒有考慮。”

 

錢大鈞咬著火柴棍,笑了起來:“怪不得人家說你是落后分子,一點沒錯。你回去趕緊寫一份簡歷,再寫一個兩年來的工作總結,明天一上班,就交給縣委辦公室的楊福妹同志。”

 

“寫那個做什么?”

 

“叫你寫,你就寫唄。”

 

說完,錢大鈞搖頭晃腦,徑自走了。

 

他干嘛讓我寫簡歷?再說,現在還不到年終,怎么會突然想起來讓我寫什么工作總結?姚佩佩心事重重地在食堂吃了飯,回到辦公室,譚功達還在那兒抱著電話不放呢。看起來他和白小嫻的事有了進展,她一看見譚功達對著電話機傻笑的樣子,心里就直冒火。笑什么笑?!你笑得像一朵花似的,人家也看不見!譚功達放下電話,就笑嘻嘻地過來跟她借牙缸。最可氣的,他刷完牙之后,還好意思把牙刷還給她!她一眼就瞧見牙刷上還鑲著一片菜葉子,想要說幾句話損損他,心里忽然又覺得特別沒意思:在諾大的縣委機關,她也就敢跟譚功達使使性子!話到嘴邊,又噎回去了,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桌邊寫簡歷,可剛寫了一行,就勾起了自己的童年往事,差一點流下淚來。

 

一直等到天快黑的時候,姚佩佩把筆桿都咬出了一個個圓圓的牙印,好歹才算把那篇簡歷給胡謅了出來。譚功達是什么時候離開的,她一點都不知道。姚佩佩正想接著寫那要命的工作總結,耳邊忽聽得“嘀嗒”一聲,腦袋頂上的那根日光燈管忽然就亮了。她扭頭一看,發現司機小王正站在門邊,沖著他傻笑呢。

 

“喂,你搞什么鬼,探頭探腦的,把我嚇一跳。”佩佩笑道。

 

“屋里這么黑,你也不開燈,莫非你要把自己弄成一葉障目呀?”

 

“你要再跟我說你那爛成語,我就再不理你了。好好說話成不成?”姚佩佩忍住笑,問他怎么這么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人在這瞎轉悠。

 

小王訕笑著說:“你不是也沒走嗎?我正好過來陪陪你。”

 

“你可別在這瞎搗亂,我可正忙正經事呢。”姚佩佩道。

 

小王嘿嘿地笑了兩聲,說:“你忙你的,甭管我,我在這兒坐一會兒,頤養天年。”

 

一句話說得佩佩又笑了起來:“你要呆就呆著吧,那我真的不管你了。要喝水自己倒。”

 

說完,佩佩抓過筆來,正要寫,心里卻狐疑道:這小子,今天也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下了班也不回家。小王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報紙,看了看,丟下,又對著墻上的鏡子照了照,在屋子里東走西看,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姚佩佩趴在桌上剛寫了沒幾個字,小王就湊到她的跟前,歪著腦袋看她,嘴里道:“你在寫什么呀?”

 

“錢副縣長忽然叫我寫什么工作總結,”姚佩佩一邊說一邊把信紙折起來,“不許你看,一邊呆著去。”

 

“這會兒寫什么工作總結呀,”小王笑道:“是不是你要升官發財了?”

 

“升個鬼!”姚佩佩嗔怒道:“你別打岔,明天一早就要交的。”

 

“還真是寫總結?”

 

“我騙你做什么!”

 

“那你就別瞎忙了,總結我這兒現成的就有一份,你照著抄一遍不就行了。”小王說著,臉色就有點異樣。姚佩佩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沒想到小王卻果然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來,往他桌上一扔,嘴上說了句“我先走了”,隨后,一轉身就跑沒影了。

 

姚佩佩聽見樓梯上傳來叮叮咚咚的下樓的聲音,心想,這小子怎么溜得這么快!再后來,她就聽見了樓下吉普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姚佩佩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可她拆開信封一看,臉一下就紅了。

 

原來那是一封情書。

 

在這封長達十多頁的情書的開頭,小王就向姚佩佩鄭重道歉。他說自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可恥地”欺騙了她。自己的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也不至于每個成語都用錯。那一天,他和佩佩出車去普濟,因偶然說錯了一個成語,逗得她前仰后合,他就開始胡亂地用起成語來。無非是逗她開心。久而久之,一看到佩佩愁眉不展,他就故伎重演。以至于現在一開口,就胡說八道,想改都改不過來了。他說,他就是喜歡看她笑,明知道這是惡作劇,可自己身陷其中,不能自拔。姚佩佩讀到這里,心里忽然一動:別看這小子平時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鬼心眼倒挺多的,連自己都被他蒙在鼓里,還專門給他買了一本《成語詞典》。可轉念一想,小王能在自己身上耗費這么大的心思,也實在難得,不由得心頭一熱。

 

在這封信的末尾,小王說,他是在湯碧云大姐的殷切關懷和熱情鼓勵下,才終于鼓足了勇氣,給她寫這封信的:“你也不用給我什么答復。等到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不論在什么時候,什么地點,我一見到你就會朝你喊一句‘打倒法西斯’,你如果同意跟我好,就回答說‘勝利屬于人民’。”

 

要是不同意呢?笨蛋!

 

關于這一點,小王信中可沒寫。

 

姚佩佩的臉上火辣辣的。不過,她一看到情書末尾小王的簽名,突然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原來他的名字叫做“王小二”!還真有人叫這名字。姚佩佩笑了半天,心里又多了一個疑問,沒準這小子又在故意逗我,編出這么個怪名字,取樂罷了。

 

10

 

“我怕他?我怕他個屌!要不是鶴壁地委有人替他罩著,我才不用成天跟著他做小媳婦呢,還把自己的侄女給搭了進去。那么一個雪白粉嫩的小姑娘,我呸!他都四十大幾的人了,也配!”

 

這是白庭禹副縣長的原話。他是在銅管廠檢查工作時喝醉了酒,才說出這番話的。我有一個親戚在銅管廠的伙房工作,碰巧聽見了,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俗話說,酒后吐真言。我琢磨著,白副縣長所說的那個“他”,指的會不會就是縣長您呢?

 

……

 

即便把喝醉了酒這一因素考慮在內,白庭禹在公開場合說出這么一番話來,還是顯得有點不同尋常。這封匿名信將譚功達隱忍許久的怒火都勾了起來。白庭禹不僅讓自己的侄子當上了代理鄉長,而且私下里在好幾個鄉搞起了包產到戶;譚功達最近一連好幾個提案,包括村村通公路計劃,建造集體居民點,喪葬改革,沼氣推廣等等,都遭到了他公開的反對。白庭禹甚至在黨委會上,不指名地暗示說,在梅城,有人犯了右傾冒進主義的錯誤。最讓譚功達不能容忍的,是自己苦心孤詣,克服重重險阻,才得以上馬的普濟發電廠的修建,也讓他暗中下令停了工。四月份回到普濟時,他曾讓高麻子帶他去水庫大壩看看,高麻子讓他最好不要去,“你去看了會傷心的。建筑工人都搬走了,大壩上長滿了雜草,臨時指揮部的房子都叫當地的農民給拆了。”

 

錢大鈞這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譚功達說服了鶴壁的聶書記,提拔大鈞當副縣長時,高麻子曾再三勸他慎重。譚功達一意孤行,也不是沒有理由:這個人再不可靠,畢竟鞍前馬后,跟過自己這么多年。可自打他當上副縣長之后,他的面目反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有一個干部私下向他反應,錢大鈞與省委的金秘書長打得火熱。今年金玉到梅城過年,錢大鈞一直陪伴左右,可居然沒給自己透露半點風聲!不行不行,得找個機會與他好好談談。

 

譚功達把那封匿名信撕成了碎片,又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隨后,他給縣委辦公室主任楊福妹打了個電話,讓她立刻通知縣里的六個常委到家里來開會。

 

“現在嗎?”

 

“現在。”

 

“算了吧,”楊福妹在電話那頭打著哈欠,“天都快黑了,外面又刮著這么大的風……”

 

譚功達捏著電話的聽筒,朝窗外看了看。這才意識到,外面正在刮風下雨:樹枝狂擺,黃葉亂飛,寒雨如注,已是一派殘秋氣象。

 

“不如這樣吧,”楊福妹道:“常委會明天下午兩點開,地點就在四樓會議室,我這就逐個打電話去通知,阿好?”

 

第二天下午兩點,譚功達夾著皮包,準時走進了會議室。他看見只有擔任記錄員的姚佩佩一個人在那兒,心里不禁“格登”了一下。譚功達坐在椅子上,不時地抬腕看表。

 

過了兩點半,楊福妹才來。她遠遠地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托著腦袋,看上去沒精打采的。

 

“人呢?”譚功達怒道,手指敲得桌面篤篤直響。

 

“人?什么人?”楊福妹懵懵懂懂地看著他。

 

“我讓你通知開會的人呢?怎么一個都沒來?”

 

“噢,”楊福妹站了起來,像背書似的說道,“白副縣長下鄉檢查工作去了;錢副縣長去省里出差,還沒回來;還有兩個常委,一個生病,另一個電話打了一上午,沒人接。”

 

“既然如此,你為什么不向我早點報告?嗯?這會,還他娘的開什么開!”譚功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桌子“叭”地一拍,“你呢?開會遲到了足足四十五分鐘!來了還在那打瞌睡,怎么連你也變得這么渙散!”

 

楊福妹低著頭,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說些什么。

 

“你還要狡辯!”譚功達朝她吼道。

 

楊福妹果然不吱聲了。呆呆地轉動著手里的紅鉛筆,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你還笑!”譚功達這一叫,把姚佩佩也嚇得渾身一哆嗦。

 

楊福妹倒是不笑了,她攏了攏齊耳短發,一聲不吭地站了起來,把桌上的一大摞材料收羅收羅,往腋下一夾,一句話也沒說,走了。

 

正在這時,不知是哪個部門的辦事員,手里拿著一張報表,走了進來,要請譚功達簽字。譚功達已經被楊福妹氣得失去了理智,一把從她手中奪過表格,看了看,隨手就往她懷里一揣,大聲道:“簽個屁!你去找白庭禹簽吧!”誰知那姑娘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厲害角色,把白眼一翻,沒大沒小地頂撞道:“不簽就不簽,可縣長您說話可得文明點。”

 

譚功達自知理虧,臉一紅,也不作聲,拎起公文包,就怒氣沖沖地走了。

 

回到辦公室,姚佩佩見縣長還仰在椅子上,呼呼喘氣,又咕咕咚咚地往肚子里灌涼茶,知道他正在氣頭上,也不敢招惹他。就從抽屜里拿出那本《三國志》來,看了沒幾頁,就聽得譚功達在叫她。

 

“姚秘書,你下樓去替我買包煙上來。”

 

姚秘書問他買什么牌子的煙。

 

“就買大前門吧。”譚功達道:“三毛八分錢一包,待會兒回來我再給你錢。”

 

姚佩佩正想走,忽然想起自己半年前買的那包煙還沒抽完,就對譚功達說:“縣長,我這有包‘大生產’,您抽不抽?”

 

“‘大生產’也行啊,你拿過來吧。”譚功達說,“哎,佩佩,你這兒怎么會有煙?”

 

“我一個人心煩的時候抽著玩的。”

 

“這煙也能抽著玩嗎?女孩子抽煙,讓人看了多不好。”

 

姚秘書也不理他,從抽屜里找出那包煙來,走到譚功達的桌子邊,遞給他。譚功達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看了姚秘書一眼,舉著煙盒道:“要不你也來一根?”

 

“您要讓我抽,那我可就真抽啦。”

 

“抽吧。”譚功達滿不在乎地說。

 

姚佩佩遲疑了一下,心想還是算了,連一個普通的辦事員都敢那么頂撞他,我要是再抽上煙,讓人看見兩個人在辦公室吞云吐霧的,免不了又是一番閑話。她見譚功達的杯子里沒水了,就抓過水瓶,給他續上水。她見譚功達臉色特別難看,就想找些閑話來,給他打打岔,因此笑道:“譚縣長,聽人說您上次在集市上,給我買了件什么禮物,怎么這么長時間,也沒見你送給我呀?”

 

“哦,你說的是那小泥人,”譚功達皺起眉頭,“在夏莊的集市上,我是買了兩個。可惜在回梅城的路上,讓汽車顛碎了一只。”

 

不用說,碎了的那只照例算在我頭上;那只好的,定然已落在了白小嫻手中。要在平常,姚佩佩早就冷言冷語,怪話連篇了。可這會兒,她見譚功達余怒未消,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不料譚功達接著又說:“剩下的那只好的,還在我家中床頭柜上擺著呢,明天我就給你帶來。”

 

這么說,他沒送給白小嫻?

 

佩佩細細地琢磨著他的這句話,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轉動著桌上的茶杯,呆呆地就出了神。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不一會兒就下起大雨來。

 

“佩佩,若是有人調你去省里工作,你去不去?”譚功達一連劃了好幾根火柴,才把香煙點著。他說話的語氣緩和多了。

 

“不去,我哪兒也不去。”姚佩佩轉過身來望著他,“誰要調我去省城啊?”

 

“是錢副縣長在黨委會上提出來的,要調你去省干部培訓學院學習。不過,已經叫我給他否決了。”

 

姚佩佩一聽說錢大鈞要調他去省城,心頭一緊,嚇得腿都軟了。可又聽說被譚功達攔住了,不禁如釋重負,長出一口氣。不過她嘴上倒是訕訕的,嗲聲嗲氣地道:“譚縣長,你不讓我去省里,是覺得我表現不夠格呢?還是你用我用順手了,舍不得讓我走?”

 

這話說得有些露骨。可一說出口,收是收不回去了。她微微的飛紅了臉,偷覷了譚功達一眼。好在那傻子極為遲鈍,把手一揮,嚷嚷道:“不夠格不夠格!實事求是地說,的確不夠格!你既不是勞模,又不是先進工作者,連個黨員都不是,憑啥叫你去?”他這一嚷,姚佩佩不免又有點窩火,怏怏地轉過身去,正要去讀她的《三國志》,又聽見譚功達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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