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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山河入夢十五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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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家舍雖有幾分云遮霧罩般的神秘,可在譚功達看來,這里的一切都是好的。他很難想像一個長期生活在這里的人,還會有什么煩惱。譚功達在這里呆的時間越久,對花家舍的欽佩與留戀也越來越深。看起來,那個三十八軍出身的郭從年簡直就是天才!只可惜這個人躲著不肯見人。一開始,譚功達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四處打聽他的行蹤。后來,一個放學回家的兒童團員告訴他,在花家舍,每個人都是郭從年。仔細一想,這話還挺耐人尋味的。

 

在譚功達的強烈要求下,他終于獲得了正式的勞動許可——他被編入第七生產大隊第二生產小組。當然,這不過是一個名義上的勞動組織,具體從事什么工作,是十分自由而隨機的。幾個月來,他學會了給桑蠶打草龍;乘著小船,去池塘里夾塘泥;培植浮萍和水花生;維修公社剿絲場的蒸汽鍋,割稻、犁地、揚麥,樣樣在行。甚至,他還報名參加了田間地頭巡回文藝表演隊,學會了在當地頗為流行的文藝表演形式——三句半。那首三句半,是用來謳歌花家舍一個名叫春雨的女赤腳醫生的,題目叫做“赤腳醫生向陽花”。他負責說最后的半句,并敲鑼。

 

可是,他的夜晚是愁苦和哀戚的。看著墻上那張地圖,想像姚佩佩的行蹤所鋪展的泥濘而崎嶇的道路,有時他整夜整夜地無法入眠。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現實,那是一條被種種陽光下的事物所遮蓋住的幽僻的道路——我們每天都走在這條道路上,卻渾然不覺。他一度異想天開地打算從化花家舍消失,趕往幾百公里外的臨澤,與姚佩佩見上一面。他甚至幻想著與她一起流亡,從此踏上那條用求乞鋪成的不歸路。當然,他也只是想想罷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瘋狂的反悔、自責、羞愧和恐懼,以及種種難以名狀的自我折磨。為了驅散夜晚瀕臨崩潰的瘋狂和分裂,白天他更加賣力地干活。由于表現優異,有一天,花家舍的有線廣播員竟然播出了一篇贊揚他的通訊稿,那是用快板書的形式完成的,標題就叫作:《夸一夸我們的巡視員》。清晨或黃昏,當譚功達扛著一把鐵锨,在田間地頭瞎轉悠的時候,遠遠一望,簡直就是花家舍土生土長的莊稼漢。

 

這天上午,譚功達和幾個包著白頭巾的老太太正在打谷場上用連枷打黃豆,看見駝背八斤像個金龜子似的,通過棧橋朝這邊走來。他走得很快。八斤好不容易爬到打谷場上,汗流浹背,喘息未定,可他居然還能以金雞獨立的方式,用煙袋鍋敲擊鞋底,把煙屎敲落,看得譚功達目瞪口呆。

 

“你們家來人了,快回吧。”八斤照例咧開厚厚的嘴唇,露齒一笑。

 

聽說家里來了人,譚功達渾身打了個冷戰,怔怔地看著八斤出神。他早已忘了自己在梅城還有一個家!忘了張金芳!忘了拖油瓶的臘寶!忘了臨走前才出生的那個襁褓中的嬰兒……他跟在八斤的身后,一直走到干涸的湖邊,才想起那孩子名叫端午。他是端午節時出生的。

 

張金芳帶著兩個孩子正在廚房里坐著吃飯。身邊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大大的花布包裹。臘寶似乎突然就長高了,粗布上衣改作成的褲子已經吊在身上,露出了一大截小腿。他張著嘴,嘴里塞滿了白米飯,正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自己。張金芳的眼睛被西風吹得紅紅的,也不看他,抱著孩子,把嚼爛的飯吐在湯匙里,再喂給手中的端午。

 

譚功達朝母子倆走過去,撥開軍大衣的衣領,用手指彈了彈孩子圓嘟嘟的小臉。那孩子一下就笑了。張金芳用胳膊捅了捅他,滿臉不高興地說:“哎哎哎,你先去洗個手好不好?滿手的塵土,小心迷了孩子的眼睛。”譚功達趕緊撣了撣身上的灰土,走到屋角的水缸邊,舀水洗手,卻聽見張金芳在背后冷笑了一聲,道:

 

“嗬!你一個人在這過得挺美的嘛,怪不得半年多了也不給家里寫個信,白花花的米飯不說,還有甲魚湯喝。”

 

八斤聽張金芳這么說,趕緊“嘿嘿”地笑了兩聲,解釋道:“白米飯倒是不假。這個甲魚湯并不是每天都有的。你這回來,正趕上我們這兒圍湖造田,湖底的水抽干了,魚多得吃不完,吃得我和老譚都膩煩了,眼睛鼻子里邊都是魚。”

 

隨后他指了指地上的一只臉盆,又道:“我今天早晨在湖底轉了轉,不一會的工夫,就捉了這么一大盆泥鰍。晚上我給你們烤泥鰍吃。”說完,仍是笑瞇瞇的走了。

 

譚功達并不急著吃飯,而是從上衣口袋里夾出一只癟塌塌的煙來,用手捏了捏,點上火。半年多沒見面,他和張金芳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張金芳的神色看上去也不太對,眼泡都腫了,不像是給風吹的。臘寶吃完了飯,就蹲在地上,去撥弄那盆子泥鰍去了。

 

“你怎么忽然就來了?”譚功達訕訕地說。

 

張金芳把眼睛一瞪,不耐煩地道:“我不來,都霜降了,你哪來的衣服過冬呀?”

 

譚功達沒有吱聲。他的心里忽然掠過一絲不安:霜降一過,天就該下雪了。也不知道姚佩佩身上有冬衣沒有?問題是,他現在也不能肯定佩佩還在不在臨澤筑路。

 

“大半年了,成天盼星星盼月亮,卻沒見你寄一分錢回來。就是這次來花家舍的旅費,都還是連生給掏的。”張金芳微微側過身來,嘴里數落著。

 

“我的工資要到年底才發,你又不是不知道!”譚功達說,“你說的那個連生是誰?”

 

“就是我們家隔壁的皮連生呀,他是個殺豬的,你忘啦?”

 

張金芳告訴他,梅城說不定很快就要拆縣建市了。“你若是下次回來,說不定連家門都找不到了。聽說,鶴壁地委的各個機關都要搬到梅城來。眼下那些大官們正集中在梅城開會呢。聽說我們住的西津渡胭脂巷一帶,都要搬遷,只是不知要搬到哪里去。”

 

張金芳的一席話,譚功達似信非信,“這是鄰居間一般的謠傳呢,還是有正式的紅頭文件貼出來?”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是聽皮連生說的。他成天在外面殺豬,東奔西走的,消息靈通得很。”

 

“那原來的梅城縣怎么辦?”

 

“聽說要變成普濟縣。據說縣機關仍然設在梅城。領導班子也要大換血,到處都是挖土車。道路要加寬,大樓要修建,江邊還要建一個全省最大的發電廠。如今的梅城,整個一個亂啊……我對皮連生說,要是地委和縣委在同一座城里辦公,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到一起,難免不打架。可皮連生說,那是不要緊的,你沒見過北京有一個黨中央,還有一個北京市嗎?”

 

又是皮連生。

 

譚功達聽張金芳張口閉口不離皮連生,眼前就忽然浮現出那個長得五大三粗的殺豬的壯漢來。不過,他的形象多少有點模糊。他只記得這個人每天挑著一個殺豬用的通條,早出晚歸。各種尖刀、薄刀、撓鉤和刮刨綴在肩上通條的一端,走起路來叮叮當當。看來,這個皮連生不僅擅長殺豬,對時下的新聞和各種小道消息,也頗為熱衷。他不由地轉過身去,朝妻子看了一眼。張金芳的臉不知怎么一下就紅了。

 

過了一會兒,譚功達問她,過年怎么辦:是自己回家過年,還是她帶著孩子到花家舍來?

 

張金芳道:“你不用回去,我也不來。”

 

說完,又抬起手來,擦了擦眼睛。譚功達心里一愣,正想說什么,就看見駝背八斤不知從哪里拽出一張鋼絲床來,滿腦門都是汗。

 

他把鋼絲床拖到了廚房里,對譚功達道:“晚上你們四個人睡一張床太擠了,我就給你們找了一個行軍床來,可以給孩子睡。另外,我已經替你請了假,今天你就安安心心待在旅社里,陪陪老婆孩子,下午就別出工了。”隨后,他去水缸邊打了一桶水,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起床來。張金芳見狀,趕緊將孩子塞給譚功達,自己過去幫忙。她比以前更胖了,譚功達看見她的腳背鼓鼓囊囊的,似乎隨時都要將布鞋的搭袢崩飛。

 

到了晚上,臘寶累了一天,早早趴在鋼絲床上睡著了。張金芳和譚功達帶著端午盤腿坐在大床上說話。兩個人各有各的心思,東一句,西一句,怎么也說不到一塊去。駝背八斤特意給他們送來的滿滿一碗紅菱角,在難堪的沉默中,他們連動都沒動一下。

 

“這房子里,怎么有一股焦糊味?”張金芳抱怨道。說著就從床上跳下來,渾身的肉一陣亂晃,到處聞聞嗅嗅:“是有味!是灰燼的味道,你是不是在房間里燒過什么東西?”

 

譚功達的心里更亂了。他看見窗外掉光了葉子的金銀花叢中,藏著一個又大又圓的月亮。即便是在晚上,花家舍的村民們都在圍湖造田的工地上挑燈夜戰,他不時可以聽到唧唧喳喳的說話聲,間或還能聽到一兩聲喊號子的聲音。到了這會兒,佩佩也該睡了吧。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看著這輪秋月?張金芳依舊坐在他身邊,問他在看什么,怎么連一句話也懶得說?譚功達想了想,只得開啟金口,喃喃道:

 

“睡吧。”

 

隨后他就拉滅了床頭的電燈。到了后半夜,譚功達覺得自己的后背濕漉漉的,原來是張金芳一個人在悄聲地啼哭。譚功達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月光似乎更亮了。他捏了捏張金芳那布滿老繭的粗大的手,忽聽得張金芳啜泣道:“老譚,你不會恨我吧?”

 

“恨你?”譚功達還沒完全睡醒,聲音有點大,“我干嘛要恨你?”

 

“要是我告訴你……”她哭得更厲害了。譚功達見她撩開帳子,擤了一把鼻涕,并將它抹在床沿上,接著道:“要是我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呢?”

 

譚功達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后轉過身來,小聲道:

 

“是不是那個皮連生?”

 

“咦,你怎么會知道?”張金芳滿臉狐疑地望著他。在月光下,她那寬寬的臉龐就像一面鏡子,譚功達從中照見了自己的冷漠。如果說,他原先對張金芳多少還有點歉疚,現在連這點歉疚都跑沒影了。嗯,我猜得不錯,他們還真的有事!我早就料到她與殺豬的皮連生之間有什么事!

 

張金芳抽抽嗒嗒地說,怪就怪那天中午,她煮湯用的鋁鍋壞了。鋁鍋上的木柄螺絲松了,把手整個掉了下來。她就到隔壁去借起子……

 

“皮連生那狗日的,那天恰好沒有出去殺豬,他姐姐那天也恰巧沒在家。他躺在一張舊竹床上,聽收音機呢。我一看那鬼,心里就是一嚇,扭頭正要走,皮連生就從椅子上坐了起來,一臉壞笑地問:‘大嫂有什么事嗎?’我告訴他鋁鍋的螺絲松了,手柄掉了下來,我想借把起子,把、把、把手柄裝上去。那鬼東西,眼睛里就生出精光來,把短褲往下一拉,笑著說:‘大嫂,我這里倒有一個長柄,要不我現在就替你裝上?’那畜牲,那畜牲一把拽住我,往竹床上一按,那床就塌了。我一抬頭,看見頭頂的大梁上用鐵鉤吊著的一只豬頭,那豬頭還不時地往我臉上上滴著血水呢……”

 

譚功達靜靜地聽著,半天都沒有說話。整整一個下午,他腦子里曾出現過這個情景的無數畫面,可是當它從張金芳的嘴里說出來,畢竟還是有點不太一樣。

 

張金芳用胳膊碰了碰他,“哎,你,你怎么一點,一點都不生氣?”

 

“不生氣。我不生氣。”

 

他想找出一兩句話來安慰她,想了半天只是無力地摸了摸她渾圓的背,忽然冒出一句:“你,你當時是不是很難受?”

 

誰知他這一說,張金芳哭得更厲害了:

 

“要是難受就好了……”

 

張金芳忽然緊緊地抱著他,完全不擔心吵醒孩子和樓下的八斤,把頭埋在他懷里,嚎啕大哭。譚功達被張金芳哭得心煩意亂,便拽了拽被頭,蒙住了自己的臉。好在不是佩佩!那個把佩佩帶到臨澤的卡車司機為什么對她那么好?還給她送甘蔗!而且用嘴替她剝去了甘蔗的皮……他會不會就是另一個皮連生?而佩佩對那司機,似乎也頗有好感。閉上眼睛,他滿腦子都是姚佩佩的身影。他仿佛看見她躺在臨時搭建在玉米地里的工棚里,斜靠在床鋪上,一邊吃甘蔗,一邊對皮連生式的司機傻笑。那笑容既曖昧,又危險!譚功達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再也睡不著了。

 

張金芳第二天就帶著孩子離開了花家舍。譚功達一直將他們送到桑園邊的渡口。桑樹的葉子都落盡了,幾個公社社員戴著手套,在給桑樹剪枝。船剛剛離開岸邊,張金芳止不住又哭了。她一手摟著臘寶,一手抱著小端午,三個人都怔怔地看著他。,冷不防船一加速,她差一點沒站穩,在船頭打了一個趔趄。遠遠地,他聽見張金芳用盡全身的力氣朝他喊道:

 

“譚功達,譚功達,我會給你帶好孩子的。”

 

她不叫他老譚,也不叫他功達。聽她話里的意思,好像有一點訣別的味道。譚功達知道,她恐怕一回到梅城,就要搬過去和那姐弟倆同住了,說不定(更有可能)他們早就在一起過了。譚功達久久地站在岸邊,心里空落落的。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搜索他們母子三人的身影時,那船已經開得遠了,湖面上只有一個小黑點。很快,那個小黑點也融入了蘆葦的枯枝敗葉之中,不見了。

 

張金芳走后沒兩天,從梅城來了兩個身穿灰色制服的辦事員,他們自稱是縣民政科的人民調解員。他們給他帶來了一份張金芳請人代寫并按了手印的《離婚申請書》。譚功達接過申請書,看也不看,就要簽字,調解員嚴肅地阻止了他:“我們這次來,并不是要你簽字贊成離婚。恰恰相反,我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挽救你的婚姻!”

 

“沒有什么好挽救的,調解員同志,不需要你們費心,我完全同意。”譚功達很不耐煩地說。

 

“你這話就不對了,婚姻和家庭是我們這個社會最小也是最重要的結締組織。它的和諧與幸福關系到社會的安定,黨和國家的安危,豈能視同兒戲!即便你認為夫妻感情實際上已經完全破裂,我們也要認真地履行每一道調解程序。在梅城,婦聯的同志們也會同時去做張金芳同志的思想工作。總而言之,在是否離婚這件事情上,我們希望你采取一種嚴肅而負責任的態度。我們今天就先談到這兒,三個月之后,我們還會再來的。”

 

“如果三個月之后我們仍然堅持要離婚呢?”

 

“六個月后還會有第三次。一直到你們決定不離婚,撤回離婚申請為止。整個過程要長達三四年,到那個時候,你們如果還要離婚的話,我們就會視具體情形,啟動另外的程序……”

 

7

 

除夕的前一天,到了下午,風向偏東,天空昏黃,忽然下起雪來。大片大片的雪花伴著“嗖嗖”的冷風狂飛亂舞起來。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譚功達從床上醒來,看見艷陽高照,朝北窗戶外的屋檐下已經掛上了一排冰凌,湖底整個都被積雪覆蓋住了。

 

工地上的一面面紅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艷,譚功達看見湖底中有七八個人正在挑土,他記得昨天下午公社就宣布放了假,今天怎么還會有人在那兒上工呢?花家舍的方向隱隱有鼓聲傳來,不過他聽不太真切。譚功達懶懶地躺在床上,抽著煙,忽然聽得樓下有人叫他。

 

是小韶。很快,他就在嘁嘁喳喳的鳥鳴聲中辨出了她的笑聲。譚功達穿好衣服,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駝背八斤嘴里哼哼唧唧地說道:“左邊左邊,上邊,再下來一點,還要往下,對了,使勁……”

 

到了樓下一看,譚功達不由地笑了:原來小韶在替八斤撓癢。他看見八斤雙手扶著墻角,彎著身子,大概是小韶撓著了癢處,舒服得齜牙咧嘴的。

 

小韶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衣,布底是白色的,卻印有綠色和暗紅色的花點,脖子上卻圍了一條大紅的圍巾,臉色被風吹得紅彤彤的。看見譚功達下了樓,八斤就開玩笑地對他道:“小韶這孩子,哪里是為了給我撓癢癢,她分明是對我的駝背感到好奇,忍不住要去摸摸它到底是什么樣子的。”說完,露出了一口大黃牙。

 

小韶一聽,忽然就變了臉,假裝生氣地把手抽出來,在他背上捶了一拳,道:“死八斤!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誰稀罕你背上那瘤子?摸上去就像是個圓圓的禿頭腦袋,滑溜溜的,讓人心里難受死了,呸!”

 

一老一少在門前斗著嘴,說笑一通。譚功達已經刷完牙,洗了臉。小韶要帶他去參加公社的迎新茶話會,時間定在了上午十點。由于擔心遲到,八斤催促他們趕緊走,“飯就不必吃了,團拜會上自然有點心水果,可以充饑。”

 

譚功達跟著小韶從向陽旅社里出來,踩著“吱吱”直叫的凍雪,朝公社走去。剛剛上了棧橋,小韶忽然裝過身來,伸出一只手,在陽光下正反面看了看,對譚功達道:

 

“這個死八斤,死駝子!你看看我這只手。”

 

她說,她早上來通知他開會,看見八斤像頭牛似的,后背頂在墻上蹭癢癢,小韶就開玩笑地的問他是不是背上癢,要不要替他抓抓,“本來是開句玩笑,誰知那臭八斤一撅屁股,真的要我替他抓癢!這駝子,一年到頭也不洗個澡,渾身都是油泥。抓完癢,我的五個手指縫里都填得滿滿的。回去得找把小刷子,好好刷它一刷。”

 

棧橋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淤雪,讓太陽一曬,又軟又松,踩上去腳底有些打滑。小韶看見譚功達雙腿打晃,跌跌撞撞,就趕緊回過頭來,攙住了他的一支胳膊。這個自然的舉動立即遭來了眾多猜疑和質詢的目光。他看見正在湖底干活的那一伙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籠著袖子,朝他們張望。

 

“公社不是放假了嗎?怎么還有人干活?”譚功達的嗓音有些發顫。他的手碰到了小韶那柔軟光滑的棉襖上,布面涼涼的。同時他也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他們一定是公社的積極分子,對不對?”

 

“當然不對。”小韶笑道:“他們是黑五類。按照公社的規定,他們在節假日期間必須全體出工,接受社員們的監督改造。”

 

譚功達點點頭。

 

一陣咚咚的鑼鼓聲把他的目光吸引到小學的操場上。那兒出現了一堆扭秧歌的人群,鑼鼓喧天,彩帶飛揚。幾個年輕人踩著高蹺,行走在積雪覆蓋的池塘邊。譚功達還真的替他們捏著把汗,擔心他們會從高蹺上摔下來。

 

“那是公社的秧歌隊。就是與你同船來到花家舍的那伙人,他們正在送喜報。”

 

“什么人有資格得到喜報?”

 

“勞動模范,先進生產者,一百歲以上的老人,當然還有烈軍屬。”

 

“那些帶紅袖章的又是什么人?”譚功達指了指風雨長廊里坐著的一群人,問道。

 

“是移風易俗辦公室的。他們正在例行巡查,大概是走得累了,在廊下歇歇腳。”

 

說話間,他們已經從棧橋上下來。長廊上的積雪早已被人掃得干干凈凈,有的地方還灑了爐渣。譚功達隱隱聞到空氣中有一股肉香味,同時他也聽到不知從什么地方傳來的“篤篤篤”的剁砧板的聲音。小韶介紹說,那是公社食堂的廚子正在忙著晚上的年夜飯。按照花家舍的慣例,全體社員晚上要聚在一起包餃子,集體過年,“我剛才專門去了一次食堂,讓管理員廖明輝去調整了座位表,把你調到了我們的桌子上。”

 

“干嘛要去調整座位表?”

 

小韶調皮地做了個鬼臉,笑道:“在你見到郭從年之前,你暫時歸我管。”

 

小韶的這句話讓他心里很受用。多么好的姑娘啊!成天樂呵呵的。似乎還不知道煩惱為何物!她的無憂無慮與村子里那些目光呆滯的社員形成了多么明顯的對照!他們走到打谷場的附近,譚功達不禁再次停下了腳步。他看見有十幾個解放軍戰士正雙手握拳,拳心向上抵在腰間,沿著打谷場在跑步。鮮艷的帽徽領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怎么,你們公社竟然還有駐軍?”譚功達轉過身來問她。

 

“哪兒呀,為了慶祝今年的大豐收,公社專門從部隊請來了這批客人,晚上要進行焰火表演。”小韶再次呵呵地笑了起來,“像你這樣東瞅西看,一步一停,我們永遠都到不了公社。”

 

他們抵達公社的會議室,遲到了足足十五分鐘。茶話會早就開始了。會議桌是橢圓形的,正襟危坐的與會者里外圍了三層。小韶拉著他坐在靠門的兩個空位上,桌上滿滿地堆著瓜子、花生、糕點和糖果。小韶知道他沒有吃早飯,剛一坐下,就揪下一只香蕉,剝了皮,送到他手中。譚功達接過香蕉,正要吃,忽然看見所有的與會者都表情嚴肅,不茍言笑。他們手執同樣的紅鉛筆,在會議材料上寫寫畫畫。譚功達滿臉羞慚地將香蕉放下,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拿起一支鉛筆來,繃著臉,像模像樣地在材料上劃起線來。

 

正在發言的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風紀扣扣得嚴嚴的,頭發梳向后腦,上衣的口袋里別著好幾支鋼筆,中山裝外面還披著一件灰黑色的舊呢子大衣。這人說起話來不急不徐,喜歡重復自己每句話的最后三個字,一看就是個來頭不小的干部。他正在做工作報告。每當他提高嗓門的時候,臺下的聽眾就予以配合,爆發出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譚功達正要通過他的發言內容來辨別他的身份,小韶將一頁會議記錄紙悄悄地推給了譚功達。譚功達一看,見上面寫有這樣一句話:

 

怎么不吃了?我保證香蕉里并沒有下毒。

 

這個不經意的舉動立刻在他心里蕩起了一層波瀾。他再次想起了姚佩佩。每次開會,佩佩都要通過寫紙條來與鄰座交談,還不時地會心一笑。譚功達坐在臺上,看得一清二楚。每次看到她這么做,心里都有一股無名火起。他曾多次嚴厲批評過她,可佩佩依然我行我素,簡直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沒想到,今天他和小韶居然也干起了這種把戲!時間又回去了。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任何一件事都在暗中指向她。他把紙條拽過來,在下面寫了這樣一句話:

 

正在發言的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郭從年?

 

而小韶的回答很快就傳遞到他的手上:

 

不是。

 

接下來發言的是一位白發長者。由于他獲得的掌聲超過了兩分鐘之久,再加上他長髯飄飄,氣度不凡,掌聲一停,譚功達趕緊在紙上寫下了這樣幾個字:

 

這個人是不是?

 

這一次小韶的回答則要詳細得多:

 

也不是。此人名叫甫向高,是中心小學的校長。你朝窗口的方向看,那里有一個座位是空著的,挨著取暖用的火爐。

 

譚功達使勁地側了側身體,從一個戴鴨舌帽的高個子身邊看過去,果然發現里邊有一個座位空著。很明顯,這個位置是為一位特別的人預留的,很有可能就是郭從年。因為他的椅子比別人要大許多,帶著寬大的扶手和頸墊,座位前還放著一簇盛開著臘梅的花叢。三只擴音器的話筒并排放著,每只話筒上一律蒙著紅綢布。這個人并未到場,可他的桌前照例放著白瓷茶杯,鉛筆,和一疊會議材料。郭從年雖然沒有到會,但譚功達卻隱約感覺到他依然在場:座椅和擺設就像一雙無聲的眼睛,正在掃視整個會場,這個并不在場的人物依然在聽取每一個部門的負責人所做的報告。既然郭從年始終作為一個神秘的象征人物,在指揮著花家舍的一切,這樣的布置顯然另有一番深意。

 

隨后,譚功達觀察到了一個令他十分震驚的舉動:穿梭于與會者之間的女服務員(她們穿戴統一的服裝,帶著白手套,掛著統一的服務標識),每隔十幾分鐘就要去那個空位上更換一次茶杯中的茶水。既然郭從年并未出席今天的茶話會,她們為什么還要給他更換茶水呢?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譚功達百思不得其解。

 

好不容易挨到會議結束,在公社大院外刺目的陽光下,他向小韶立即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那是因為郭從年隨時都會出現。”小韶說,“他到底會不會來,誰也說不準。”

 

“那么,以前有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會議開到一半,郭從年突然從門外走了進來……”

 

“那倒從來沒有過。”小韶壓低了聲音,對他說:“不過,誰也不能保證,下一次會議他就不會來。這個人有點孩子似的淘氣,喜歡惡作劇,有時候甚至有點喜怒無常。沒人知道他的腦子里會突然出現什么怪念頭。有一回,半夜兩點鐘,他通過秘書召集公社的全體干部召開緊急會議。可當與會者頂著刺骨的寒風全部到齊之后,他又讓另一個秘書出來傳話,說會議臨時取消。”

 

譚功達還想說什么,可小韶正惦記著晚上的文娛表演,她要去公社文化站參加彩排。于是,兩個人就在大院外匆匆分了手。

 

可是到了晚上,在公社食堂的臨時舞臺上,譚功達并沒有看到小韶上臺表演節目。她獨自一人坐在桌邊,望著滿桌熱氣騰騰的菜肴,顯得悶悶不樂。因譚功達與她的座位之間還隔著三個人,又不便探問,只得朝她擠眉弄眼,想逗她一笑。可小韶理也不理他,裝作沒有看見。

 

正在這時,譚功達右側的一個掉光了牙齒的老者突然端起酒杯,顫巍巍地站起來,向他敬酒。譚功達忙不迭地扶了他一把,自己也站了起來,不免與他攀談幾句,互道寒溫。等到他重新坐下,忽然發現小韶已經不見了蹤影。盡管滿桌的人跟著一個個向他敬酒,一位年輕的少婦還不時地往他碗里夾菜,可譚功達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在勉強喝了幾杯悶酒之后,雖說年夜飯才剛剛開始,譚功達推說身體不舒服,辭別了眾人,道過了新年祝福,一個人出了食堂,踏著凍雪,往向陽旅社走去。他不知道小韶遇到了什么不開心的事。她的眉頭皺得那么緊,眼睛亮閃閃的,似有淚光閃爍。心里覺得有點放心不下,卻也無可奈何。

 

駝背八斤沒有去食堂吃年夜飯。他養的老母豬恰巧在前天夜里生出了一窩小豬,說不定此刻他正在照顧那些小豬仔呢!

 

廚房和會

 

客廳里漆黑一片,可是八斤的臥室卻亮著燈。燈光透過紙糊的窗格照亮了西窗下的一把掃帚和兩只糞桶。他遠遠地看到屋里人影晃動,并且傳來了高聲談笑的聲音。也許他的家人正在陪他一起過年吧。可奇怪的是,當譚功達走到窗下,屋里的談笑忽然停止了,只有收音機里正在播送的八點鐘的新聞提要:蒙古部長會議主席澤登巴爾訪問中國;《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列寧主義和現代修正主義》……

 

譚功達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開了燈,暗暗吃了一驚。在他的桌上,擱著一只精致的水果籃,籃子里裝滿了紅通通的國光

 

蘋果,還有一袋炒熟的花生,一小袋水果糖。這大概是公社特地給他準備的新年禮物。籃子旁邊擱著一條牡丹牌香煙。即便在梅城當縣長的時候,譚功達也很少能夠抽到牡丹煙。有一年,錢大鈞不知從哪里替他搞來了一包牡丹煙過年,他也只是在抽了一整包又哭又辣的“光榮牌”之后,才取出一支“牡丹”染染嘴。僅此一點,就可以看出花家舍的經濟實力和富裕程度。

 

籃子里一包核桃仁的下面,有一個沒有封口的信封,譚功達打開它,發現里面是一封寫給他本人的新年賀信。在這封信的開頭,照例是一段毛主席語錄:

 

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他覺得這段語錄并非是隨手抄錄的,寫信人經過了精心的挑選,用在給他的賀年信中,顯得特別貼切。接下來,寫信人代表公社,感謝他九個月來遠離家鄉,為花家舍人民公社的建設所付出的辛勞;感謝他為花家舍一千六百多位百姓所帶來的深厚的階級情誼;期待他繼續當好人民的巡視員,對花家舍多多批評指教;為花家舍前無古人的偉大事業繼續貢獻自己的力量。雖說都是一些套話,可是在這個特別的夜晚——尤其是信件是用蘸水的鋼筆寫成的,并非冷冰冰的印刷品,還是讓譚功達感到了一絲溫暖。在這封信件的末尾,出現了這樣一行小字:

 

親愛的巡視員同志,通過與您的朝夕相處,我們發現您常咳嗽,煙抽得很兇。盡管抽煙不算是一種壞習慣,可抽多了畢竟對身體不利,能不能請您少抽一點呢?

 

這封信的字跡遒勁有力,有好幾處使用了繁體,似乎是出自一個年長的文書之手。而從信件的末尾的語調來看,又透出一股女性的細致入微的體貼。他想像著寫信人的容貌(當然不可能是小韶),譚功達的心中漲滿了感激的潮水。他忽然悟到,郭從年常年閉門不出看似古怪的行為,其實是很有遠見的。他感覺到,給他寫信的并不是一個具體的個人,而是他朝思暮想,試圖在梅城建立的人民公社時,淚水差一點奪眶而出。沒有人能真正看得見公社,而公社卻無處不在。他來到花家舍的這段日子,出于某種見不得人的強烈的嫉妒心,也是出于自己在梅城失敗的憤恨,他似乎一心要找出花家舍現有體制中的種種弊端,以自我安慰,可不幸的是,到目前為止,他所有的努力幾乎都失敗了。

 

午夜時,譚功達被“嗵嗵”的禮炮聲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沒有脫鞋,雙腳都被凍僵了。他頭痛欲裂,焦渴難忍,伸手抓過桌上的熱水瓶搖了搖,早已空了。禮花炮彈一朵朵沖向陰晦的天空,把花家舍照得如同白晝。在天空綻放的傘形禮花播撒出紛紛下墜的流星,還能聽到“噼噼啪啪”的爆炸聲。借著禮花的光亮,他能看見打谷場上孩子們興奮而迷惑的臉。

 

譚功達打開門,看見樓下隱隱約約還亮著燈光。駝背八斤似乎還沒有睡。他抓起茶杯,從樓上下來,打算到八斤那兒討點開水來泡茶。

 

駝背八斤的門虛掩著。門縫中泄出的一縷燈光折射在樓梯口的一只大花貓上。譚功達輕輕地推開門,發現里面空無一人。第一次進入駝背八斤的臥室,就碰見主人不在,譚功達的心里有一點忐忑不安。屋子里凌亂不堪,堆滿了雜物,一張木桌擺在屋子中央,四面都有條凳,滿地都是煙蒂。桌子上擺滿了茶杯,譚功達數了數,一共七個,似乎是來拜年的客人所用的。有幾只茶杯還冒著熱氣,說明客人剛剛離去不久。駝背八斤這會兒也許是去送客了,也有可能到屋外觀看禮花表演去了。

 

那張單人床倒是被收拾得非常整齊,一塵不染,只是枕套有點臟,油膩膩的。譚功達抓過水瓶,正要倒水,無意中看見床上的枕邊擱著一本打開的書。他想起八斤一有空閑幾乎是手不釋卷的樣子,不免就有幾分好奇,他將茶杯放下,坐在床頭,抓過書來,細細翻看。

 

這本書的出版年代想必十分久遠,隨手一翻,書頁就像散了架似的,露出了里邊的根根絲線。封面和開頭的幾頁都已散失,只是從磨得起了皮的書脊上還能看清《天方夜譚》這幾個字。這個拉里邋遢的駝背老頭,居然對這種書還能讀得津津有味,這本身就有點近乎天方夜譚了。譚功達笑了笑,搖了搖頭。這老頭,真的還挺有意思的。在夾著一枚書簽(那是用紙扇的扇骨做成的)的第368頁,駝背八斤在書中的這樣一句話旁邊劃了一道豎杠:

 

無論如何,你千萬不能打開那扇門,千萬不能。

 

譚功達看見書頁的兩邊和頁邊的空白處寫滿了密密的批注,那些字跡十分潦草,簡直就像大夫開出的藥方似的,難以辨認。主人不在的時候,隨便翻看人家的東西,是不太禮貌的行為,更何況八斤隨時都有可能推門進來……想到這兒,譚功達慌亂地合上書,仍按原來的樣子在枕邊放好,隨后就離開了他的臥室,帶上門,上樓去了。

 

花家舍的禮炮已經放完了,空氣中還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漆黑一團的花家舍此刻已經是一片死寂。他似乎聽小韶說過,出于安全考慮和移風易俗的需要,花家舍嚴格禁止私人燃放鞭炮。

 

他在桌邊坐了會兒,忽然想起自己剛才上樓時把茶杯忘在八斤的臥室了,就打算下樓去取。他剛剛打開門,就看見駝背八斤正站在門外的黑暗中,向他無聲地微笑。

 

“譚同志,你把茶杯忘在我那兒了。是不是吃年夜飯時多喝了酒?”八斤把他那只有尼龍護套的玻璃杯遞給譚功達,“我自作主張地在你的杯子里放了幾朵金銀花,這東西最能解酒,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8

 

中午離開小紀的時候,天還好好的,可不一會兒就落起雪來。東北風刮得也緊,扯帛裂絮,很快路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我真后悔從小紀離開,一個人在雪地里走著,四周看不到一個人。不知過了多久,天就黑下來了。我在一個埋死人的墳堆里迷了路,又冷又餓,兩眼冒著金星,像有無數螢火蟲在眼前飛來飛去。漸漸地,我就沒有力氣往前走了,坐在墳堆中,一個人哭了起來。可到了后來,就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難道我今天晚上就要死在荒郊野外?像條野狗似的,凍死在這個亂葬岡上嗎?哭了半天,還得強撐著站起來往前走。路上黑洞洞的,并不見一座村舍。大雪把一切都抹平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終于看見遠遠的地方有一絲微弱的光透出來,疑心是座村莊,心里有了盼頭,就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燈光走去,可是你往前走,那燈也往前走,仿佛永遠走不到跟前。好不容易到了近處一看,哪里是什么村莊,原來是運河中停著的一只小船!借著那片微弱的燈光,我才知道雪下得有多大。

 

我朝船家喊了幾聲,可是張開嘴,嗓子是啞的,發不出什么聲音來。最后只得朝那條船胡亂地揮手。正好船家的一個姑娘到河里來打水,那姑娘站在船頭,端詳了我半天,這才把船搖到岸邊,放下了跳板。到了船上,仿佛是擔心她會拒絕我向她借宿,我蠻橫無理地對她說:

 

“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這里住一宿。”

 

那姑娘穿著一件紅色的絨線衣,眼神有點發飄,對我笑道:“那就住下唄。”

 

她扶著我,揭開厚簾,進了船艙。艙里生著炭火,暖融融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是雙手抱著肩膀,坐在爐子邊發抖。奇怪的是,那個姑娘也像我一樣,一刻不停地簌簌發抖,而且抖得比我還厲害。我就問她:“你是在取笑我嗎?我發抖是因為冷,你在那兒亂抖做什么?”

 

那姑娘笑了笑,平靜地對我說:“我有病。不論是什么時候,我都會發抖的。”

 

我問她得了什么病,她只是搖頭嘆氣。這姑娘不怎么愛說話,對我的來歷沒有任何好奇心,也不問我是誰,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她像對待自己的家人一樣,給我熱了飯,然后坐在一邊,抖抖索索地看著我吃。我發現她的絨線衣袖口都磨破了,掛下一綹線頭來。她的右耳邊還長了一塊贅肉。這是一個心底純良的姑娘。

 

現在,我躺在被窩里給你寫信。我和那位姑娘抵足而眠,船艙里很暖和,只是被子有點潮。四周靜極了。我沒有問她的名字。小油燈的火苗撲哧哧地閃著,可雪片落到運河里,船上,全沒有一點聲響。

 

姚佩佩的來信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在信中描述過的那個船家姑娘,自己似乎在哪見過,可到底在哪兒,他卻怎么也想不起來了。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在夢中。他覺得自己的記性就像一盤點完的蚊煙香,看上去還完好如初,可實際上早已成了一團灰燼。

 

這封信寫于大雪飄飛的冬天,可到他手中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底了。這封信在途中走了整整一個月。現在早已開了春,天氣也漸漸地暖和了。或許是郵局在春節期間因員工放假而造成信件積壓,也有可能是信訪辦的老徐回家過年,未能及時收轉……另外,給他送來這封信的并不是小韶,而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男孩。

 

這個男孩長得白白嫩嫩的,有些害羞。譚功達對他說,以前都是小韶給他送信來,這回怎么換人了?那男孩靦腆地笑了笑,沒有多說話。譚功達又問他最近又沒有見到小韶,小男孩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說道:“以前郵局不知道我們村來了一位巡視員,不知道您的住址,現在知道了,就用不著麻煩小韶了。”這孩子別看人小,說起話來滴水不漏,無懈可擊。可譚功達還是為小韶感到擔心。他曾特地去看了一次《白毛女》的演出,原來小韶所飾演的那個角色也已經換了人。

 

六天之后,譚功達一連收到了姚佩佩的兩封信,信是從丁溝郵局發出的,一看到郵戳上“丁溝”兩個字,譚功達心里嚇了一跳。

 

我現在是在公路邊的一個蜂房里給你寫信。譚功達躺在床上,只看了這一句,就從床上跳了起來,就用鉛筆在地圖上找到丁溝的位置,在那兒畫了一個五角星。像是久違了似的,他終于看見了她的蹤跡。天哪,你居然在這兒!我現在是在公路邊一個廢棄不用的油氈房里給你寫信,白天出去乞討,晚上仍到這里落腳。我不知道自己如今來到了什么地方,也懶得去管它。反正只要有路,往前走就是了,管它走到哪里?糊涂,糊涂!你可真糊涂!你他媽的是找死啊!你現在的位置是在丁溝,丁溝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往前走,用不了三四天,就到了梅城了。太危險了,趕緊掉頭往北走,或者往西,不能再往南走了!怎么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呢?昨天,在乞討的路上,經過一個集市,市場上有一個舊書攤,看到一本書,想到可能對你有用,打算替你買下來,可湊上所有的錢,只夠得上書價的一半。最后,那賣書的也不耐煩了,按半價三毛七分錢賣給了我。你現在是不是恢復工作了?或者仍在賦閑?念念。佩佩。三月六日。譚功達趕緊拆開另一個信封,把那本書抽出來一看,原來是《沼氣的構造與使用》。即便到了窮途末路,佩佩仍然嚴格地遵守通信條例,將信件和印刷品分開來寄,這讓譚功達在敬佩之余,也深感痛惜。佩佩,佩佩,假如時光真的可以倒轉……

 

看著這封信,譚功達站在地圖前,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就好像他說的每一句話佩佩都能聽見。

 

丁溝這個地方,譚功達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有名的俗稱“鍋底”的地形:遍地水澤,港汊縱橫。二十多年前,他還在打游擊的時候,曾在那兒駐扎過七個月。他記得有一天傍晚,他率領十七八個游擊隊員,從丁溝的蘆葦蕩突圍。他們以急行軍的速度,只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就到了梅城腳下。如果姚佩佩沿著公路繼續往南走,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三河鎮,而三河鎮與梅城差不多可以隔江相望了……

 

考慮到全縣境內到處都張貼著捉拿她的通緝令,說不定她一旦進入梅城縣境,就會立刻被人認出來。佩佩呀佩佩,你這是怎么搞的么!你這是自投羅網呀!

 

在接下來的每一天、每一個小時中,譚功達都是在焦躁不安中度過的。窗前的那叢金銀花已經長出了新枝,而通往花家舍的那條棧橋,也早已拆除。為了方便施工,填湖的農民在湖底新筑了一條臨時道路,現在路上已經長滿了青草。

 

由于整夜整夜的失眠,他成天神思恍惚。一天他在湖里挑土時,突然歪在一處土堆旁睡著了。直到后半夜,駝背八斤打著手電筒,才把他從工地上找了回來。從那以后,譚功達一連三天沒有出工,人也開始漸漸地變得頹唐起來。他很久沒有刮過臉了。除了一日三餐,也很少下樓。有時在廚房里碰到八斤,也不跟他說話。與此同時,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在霏霏春雨中迅速衰老。有一天早上,他偶然照了一下鏡子,發現自己兩鬢的頭發連同胡子幾乎都全白了,人也瘦得幾乎脫了形。他的牙床腫得老高,嘴里像是銜著一枚雞蛋,眼眶里卻沁出了怕人的綠光。

 

公社方面似乎很快就覺察到了他的這一反常舉動,特地的派了一個干事,帶著女赤腳醫生春雨上門為他治病。當涼涼的聽診器劃過他胸前的肌膚時,他甚至有些疑心這個帶著口罩的赤腳醫生就是姚佩佩本人。

 

姚佩佩幾乎是無處不在的。當他坐在黑暗中,透過窗戶,看著天上那大而模糊的月亮時,他沒有理由不相信,佩佩也在同一時刻仰望蒼天;一只從窗外飛進來的蜜蜂,使他立刻聯想到此刻佩佩正住在公路邊一處破舊的蜂房里——他聽到了佩佩那沉重而哀怨的嘆息;床上的枕芯窸窸簌簌,像是她沒完沒了的呢喃低語,最后匯入了屋頂上沙沙的雨聲。佩佩,你要是知道我現在是怎么想的,那該多好!他一刻不停地想像著佩佩正在遭受著的一切:她在逃亡途中所經過的山川和河流;她所經歷的風霜雨雪、晨昏朝夕;她臉上的淚水……他甚至能夠像精靈一樣鉆入她的體內,躲藏在她靈魂的深處,捕捉到她在每一個瞬間所展現的微妙心理變化、她的顫栗和恐懼。

 

漸漸地,譚功達覺得自己的命運與姚佩佩奇妙地合而為一。身影、夢魘甚至就連呼吸的節奏都合二為一。仿佛此刻正在逃亡的正是譚功達本人。佩佩,我又一次夢見了你!我看見你還是十六、七歲時的樣子,扎著羊角辮,穿著紅紅的新嫁衣,站在一條滿是灰塵的大路上。那天剛好沒有風,云層壓得很低,而桃花全都開了……

 

他們聲氣相契,靈犀相通。十五天之后,姚佩佩的來信多少證明了他的這種感覺。

 

奇怪,我怎么忽然聽得懂這里的人說話了。這個地方叫白茆,靠近三河鎮。白茆村的人所說的每一句方言我居然都能聽得懂。廢話,三河鎮離梅城這么近,你在這兒工作了這么多年,怎么會聽不懂這里的鄉音呢?三河鎮這個地方,你怎么會不知道?信訪辦的老徐就是三河鎮的人哪!一個到山上來進香的老太太對我說:“閨女,這不奇怪。這證明你上輩子就是我們村的人。”我在村外山上的一座大廟里棲身。這所廟宇屋頂坍塌,柱廊朽壞,到處都長滿了齊腰深的茅草。我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那首《黍離》。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廟里的佛像和羅漢都被人敲碎了,可是還是有人半夜三更偷偷地到廟里來進香。他們偶爾也會帶來一些供品。剛開始見到供品,我還傻乎乎地心里暗暗高興,可隨便拿起一個饅頭往嘴里一咬,卻發現根本不是白面饅頭,而是用木頭做的。大概是這一帶糧食十分稀缺。大雄寶殿里有很多的老鼠,不過月亮卻很好。還有泉水從山上滴到石洞里,十分幽寂。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路的中間。那路上的塵土又細又軟,且極厚,這大概就是古人詩句中常說的“香塵”了。放眼一望,路的兩邊都遠得沒有盡頭。南風在那里橫吹著。道路旁邊隱約有一個村莊,村里的桃花全開了,紅紅的一片。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的桃花,艷得有些怕人,太絢麗了,像是有無數的孩子扯著嗓門在喊叫。天上的白云也是閑閑的,壓得很低,仿佛伸手可觸。

 

我站在大路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忽然看見一輛吉普車卷起煙塵,呼嘯而來,到了近前,吱的一聲就停住了。從車上跳下一個人來,正是司機小王。小王看了我一眼,懶洋洋地道:“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上車?”

 

我看見還有一個人,坐在吉普車上,正在打開一張報紙。因報紙遮住了臉,我不能斷定那個人是不是你。

 

我對小王說:“你要帶我上哪里去?”

 

小王一臉壞笑地對我說:“快上車吧,人家在車上已經等急了。聽見教堂的鐘聲了嗎?婚禮馬上就要開始了。”

 

可是,我仍然站在馬路中間左看右看。似乎想要看清楚,那個被報紙擋住臉的人到底是不是你。很快,我就從一塊大青石上醒了過來。一個人哭了半天。天光已經大亮了,一群光屁股的孩子正在斷垣殘壁之中用石頭敲著廟里的那口大鐘。

 

譚功達讀完了這封信,出了一身大汗,眼睛里噙滿了淚水。奇怪!她做的夢和我一模一樣!是我夢見了她的夢,還是相反?可是,他暫時還顧不上傷感和胡思亂想,他很快就找到了三河的位置,并留下了一個五角星。

 

此刻,譚功達看見那塊巴掌大的地圖上的一個區域已經被鉛筆畫滿了大大小小的五角星,假如用鉛筆把這些地方連在一起,就可以看見一個完整的“姚佩佩逃亡圖”。

 

她信中似乎也提到,她逃出梅城的第一站是界牌,而她的第一封信是從蓮塘發出的。接下來是呂良、銀集、臨澤、小紀……等到把所有的五角星連起來以后,譚功達嚇得呆住了。原來,姚佩佩并沒有逃出多遠。實際上她是圍著高郵湖繞了一個大圈子,眼下似乎又回到了出發地。姚佩佩在完全懵懂無知的狀態下隨處游走,這并不奇怪;因為她本來就是這么一個懵懵懂懂的人。奇怪的是,她的足跡印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圓圈。譚功達相信,即便是他用學生畫圖用的圓規,也不可能畫得比它更圓,簡直不可思議!

 

難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神靈在給她指路?如果真的是這樣,她最終的目的地又是在哪里?譚功達一口接著一口地吸著煙,整整一個下午都在看著這個奇怪的圓圈。他知道,這個圓圈并未最終完成。假如冥冥之中姚佩佩的目的就是梅城的話,那么在梅城與三河之間,只隔著一個地方,那就是普濟。

 

她只要一到達普濟,幾乎可以斷定,她會立即被人認出,并扭送公安機關。普濟大大小小的鄉干部,沒有一個不認識她。當然,如果佩佩要到達普濟,她還必須首先渡過長江。目前她有兩個地點可供選擇:一個是長洲;另一個,是七八華里外的叉港。

 

整整十三年前,時間也是初春,譚功達作為渡江戰役指揮部先遣隊的一名指揮官,正和他的參謀們趴在一張地圖前,守著一盞馬燈,通宵未眠。他和部下們為將渡江的地點選擇在長洲還是叉港而爭論不休、反復推演……

 

譚功達希望姚佩佩選擇從長洲渡江。因為只要是白天,她不可能看不見近在咫尺的普濟大壩。佩佩兩次到過普濟,見過那個大壩。他希望通過這個大壩,能使姚佩佩判斷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何等危險的地帶,從而迷途知返。這時,譚功達有些暗自慶幸。那座造了一半就停工的大壩,在這個迫在眉睫的關頭,也并非全然無用。假如它此刻真的像自己所盼望的那樣,能給予姚佩佩必要的提醒,廢物利用,那么當初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嘔心瀝血就不能算白費。想到這里,在焦慮不安之中,心里仍有一份僥幸。

 

在此后的一個星期中,佩佩沒有信來。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還是沒有。

 

窗外的金銀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天氣陰晴不定,云聚云散,而雨照例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隨著來信的中斷,姚佩佩被捕的可能性也在一點一點地增加。說不定就在此刻,她正在春天開闊的棉花地里遭到圍捕,猶如一只喪家之犬,在曠野上進行徒勞的折返跑,而警民協同的包圍圈正在縮小……說不定姚佩佩正在被押赴梅城第二模范監獄的途中:她被五花大綁,帶著對這個世界的憎惡和恐懼,看著鐵絲網外面連綿的春雨……我是一個孤兒,在這個世界上并沒有親人。說不定,審判她的公判大會已經結束(也很可能沒有任何審判),通往刑場的道路就像一桿秤,正好可以秤出殘剩呼吸的重量……

 

這些悲慘的畫面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日復一日,把他原本十分粗壯的神經磨得極為脆弱。就像露水中的蜘蛛網,又纖細,又明亮。不行,不能再這樣耽擱下去了,現在惟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立即動身,趕往長洲。既然姚佩佩的藏身地點被確定在三河與普濟之間的三角地帶,憑著他對那一塊環境和地形的熟悉程度,也許能夠很快找到她。就算找不到,那也并不是最壞的結果,這至少可以說明姚佩佩早已坐船沿江而下,在波濤洶涌的大江之上,如泥牛入海,不見了蹤影。

 

半夜里他剛剛在床上熟睡了一會,聽見窗外隱隱有人在啼哭。一輪彎月掛在中天,清風撩撥著窗簾,側耳諦聽,四周又寂然無聲。譚功達披了一件衣服,躡手躡腳地下了樓,繞過向陽旅社的山墻,來到了自己臥室外的窗下。

 

在葳蕤的金銀花枝旁邊,有一個方形的水坑,大約是花家舍村民用來漚肥的草凼。每一次看見佩佩的來信,他都會將它放在簸箕中燒掉,將灰燼搓成粉末,從窗口倒入這片水凼之中。令他震驚的是,這片水凼如今突然長出了一大片茂密的蘆葦。這片蘆葦或許是得到了灰燼的滋養,長得特別稠密。夜風輕輕一吹,蘆葦的葉子就簌簌作響,仿佛是姚佩佩正在低聲向他傾訴幽怨。譚功達蹲下身子,他的手指輕輕地拂過綴滿露珠的蘆葉,就像是在觸摸一張掛滿淚水的臉。他相信,這就是佩佩的臉。

 

他決定明天天一亮,就到公社去請假,然后立即動身,趕往長洲。

 

第二天早上,譚功達從樓上下來吃飯,看見駝背八斤手里拿著一把油紙傘,似乎正要出門的樣子。不知什么時候,外面又下雨了。駝背八斤看了譚功達一眼,笑了起來:“譚同志,你的頭發也該理一理了。村里有家理發館,就在診所的邊上,也是免費的。”

 

說完,正待要走,又想起了什么事,他轉過身來對譚功達道:“今天晚上沒事唄?我們好好喝幾杯,聊聊天怎么樣?順便也算是給你餞行。”

 

“餞行?”譚功達吃了一驚,木然地看著他,“可是我并沒有說過要離開這里啊。”

 

“你會離開的。”駝背八斤朝他笑了笑,撐開雨傘,走了。

 

9

 

“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來訂一個君子協定。”駝背八斤手里托著一只暗紅色的紫砂酒碗,盤腿坐在床上,身上披著一件墨綠色的軍用毛毯,用手摳了摳眼角的眼屎:“對于花家舍,你如有任何疑問,我都會盡我所能,保證你得到圓滿的解答。反過來說,假如我也有一些特別的問題需要向你請教,也請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駝背八斤已經微微有點醉意了,瞇縫著眼睛,朝他奇怪地眨了眨,看上去就像一個托缽僧。還沒等譚功達說話,他又接著道:“現在你心里或許就有一個疑問:我只不過是一個旅社的管理員,憑什么給你那樣的許諾和保證,你是不是覺得我完全不具備這樣的資格?為了打消你的顧慮,我也許現在就應該告訴你,我就是郭從年。另外,你明天一早就要離開花家舍了,我不想讓你帶著那么大的遺憾離去。”

 

在此前的談話中,譚功達一直在試圖猜測駝背八斤的真實身份,在聽他這么說的同時,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因此并不怎么驚悚。他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衰老的駝背,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就要離開這里?”

 

“這個問題,我打算賣個關子,留到最后再回答你。不要著急。”郭從年微微一笑,順手把那本床頭的《天方夜譚》拿了起來,“好奇心和急躁是我們每個人的通病,就像這本書中的那個倒霉的王子一樣。十二年來我一直在反復閱讀同一本書。這聽上去有點滑稽,對不對?可我不得不說,這本書給了我太多的啟發,也帶給我愉快和擔憂。你急于想知道答案,但答案本身總是要大大地超過你的預計。我的意思是說,我要告訴你的,甚至比你想知道的還要多得多……”

 

這番話不免給譚功達這樣一個印象,他的一切都在郭從年的掌握之中,而自己對對方卻一無所知。他故意賣關子也讓譚功達感到惱怒,但他還是壓住了心頭的火氣,吞吞吐吐地提起了小韶。

 

他抱怨說,自從三十晚上的那頓年夜飯之后,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了,“就好像她在一夜之間突然從花家舍消失了……”

 

“她并沒有消失。”郭從年欠了欠身,將煙袋鍋在床腳上敲了敲,“她目前正在公社一個專門的學習班學習。

 

“她是不是很快就要提干了?”

 

“你猜錯了。”郭從年道:“那是一個專門為落后分子設立的學習班。”

 

“這么說她一定是犯了什么錯誤?”

 

“沒有什么錯誤。”郭從年遲疑了一下,又道:“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掌握任何她犯錯的證據。”

 

“那你們憑什么去懲罰她?”

 

“不是懲罰,你誤會了。在花家舍,沒有懲罰,我們從來不去懲罰任何人——當然,地富反壞右除外,而是讓每個人學會自我懲罰。每個人都是自己的鏡子。小韶的哥哥就是一個例子,他是籃球隊的隊長,后來發了瘋,這件事小韶大概已經跟你說了,我就不作補充了。我知道,你和小韶去年七月三日的深夜曾經在

 

芙蓉浦月下泛舟,談到很晚……當然,這并沒有什么不妥。在花家舍,這是被允許的。”

 

“這事你們也知道?”譚功達冷不防打了個激靈,似乎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當然。”郭從年平靜地看著他,似乎有些得意,“你曉得,在花家舍,一切都是透明的。”

 

“我不明白,既然小韶沒有犯什么錯,你們為什么要送她去學習班?”

 

“種種跡象表明,她即將犯錯。所以我們必須提前挽救她。古時候的中國人看待一件事,從來都是從‘機’上來判斷的。大風起于青萍之末,這個‘末’就是‘機’。等到這個‘機’變成了‘勢’,呼嘯的西北風已不可阻擋,就像我們經常說的‘大勢已去’。”

 

“你不覺得自己的話有點自相矛盾嗎?”譚功達冷笑道,他抖抖地從煙盒中取煙,可煙盒早已空了,“你剛才說,公社不懲罰任何人,可你們僅憑著一點莫須有的主觀臆斷,就把小韶給關了起來。”

 

“你打開右手的抽屜,里邊有煙。”郭從年微笑著提醒他,“我們送她進學習班,是因為根據101的報告,小韶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自殺跡象。”

 

“自殺?”

 

“的確如此,自從今年開春以后,她曾有兩次自殺未遂。我們不得不對她采取斷然措施。不過請放心,小韶這姑娘從本質上來說,是好的。只是言行舉止略微有點……怎么說呢?有點輕浮。她愛笑,而笑起來又是那么的嫵媚!當然了,待人熱情、笑臉相迎是可以的,有時甚至還是必須的,但她對所有的男人都媚笑,就很容易造成誤會,容易讓人產生不良企圖。她笑起來就像是用一把刀子割你的肉似的……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出來的,到時候你將看到的小韶,將是一個舉止端莊、得體、不茍言笑的新人。”

 

譚功達完全不敢相信從學習班出來之后的小韶究竟會是什么樣子。他似乎可以感覺到,在自己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一朵的嬌艷的什么花正在一點一點地枯萎。

 

他來到花家舍,已近一年。他看到一切都是好的,有著最合理最完善的制度,人人豐衣足食。可即使在這樣一個地方,竟然還會有人選擇自殺!小韶的臉上永遠帶著孩子氣的笑,她笑著笑著就想到了自殺。她的笑容被裹挾在一團一團的霧氣之中,從窗戶里涌進來,似乎在悄悄地提醒譚功達:你所看到的花家舍,也許不過是一個皮毛……他的心一下就亂了。佩佩即將被捕的預感也一直攪得他心煩意亂。他聽著窗外嘈雜的蛙鳴,強打精神,給郭從年斟了一杯酒,然后立即提出了他的下一個問題。

 

“為什么花家舍人人臉上都顯得心事滿腹,悶悶不樂?”

 

“他們在思考。”郭從年張開嘴,從牙縫中摳了半天,扯出了一條小肉筋,然后用手指輕輕地彈到床下,“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思考,一個人在動腦筋的時候,總是要皺個眉頭什么的,這就不免給外人以心事重重的印象……”

 

“那么,他們在思考什么呢?”譚功達打斷了他的話,語調中隱約含著諷刺。

 

“界限。”

 

“什么界限?”

 

“政治上的,道德上的,一般待人接物的禮儀上的,所有的界限。簡單地來說,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諸如此類。就像古人說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花家舍并不是我郭從年一個人的,它屬于居住在這里的每一個人。他們應當學會思考,學會自我約束——他們想要一個什么樣的社會,如何去達成這個愿望,從而真正學會當家作主。這也就是我選擇隱居在這個小島上的原因。我已經多年不問村里的事了,對于花家舍來說,我是可有可無的。事實上我只不過是一個飼養員,或者一個旅社管理員而已。”

 

“可是——”

 

“你不要著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郭從年揮手制止了他的提問,接著道:“我們在花家舍,實行了最好的制度,但坦率地說,這個制度目前還不夠完善,還有很多顯而易見的缺陷。比方說,為了讓百姓們學會自我監督,我們在公社的每一個交通要道,包括廣場、學校、和郵局,都設立了鐵匭。也就是信箱,每個人都可以檢舉揭發他人的過失、錯誤、乃至罪行。檢舉人可以署名,也可以匿名。這個制度我記得好像是唐朝的武則天發明的,當然啰,我們對它做了一些改進。如果你有幸讀到這些信件,我相信你對人性的所有知識和概念,將會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人,不是別的什么東西,他們是最為兇殘的動物。他們只會做一件事,就是互相撕咬。這些信件將人性的陰暗、自私、兇殘、卑鄙、無恥,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些信件大部分是村民、鄰居、朋友之間的相互告發,但也有外甥告發舅舅,妻子告發丈夫,孩子告發父母,甚至還有自己告發自己的。所檢舉的內容,從鄰里爭端、一般性偷竊、通奸,到呼喊反革命口號、惡毒攻擊社會主義制度,等等等等,可以說是無奇不有,無所不包。

 

“我記得有這樣一封檢舉信,是一個剛過門三天的新媳婦寫的。她說她公公每次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總要莫名其妙地多看她幾眼,因而這個媳婦懷疑公公對她存有不軌的企圖。我們把那老頭找來一問,他當場就跪了下來,立刻承認自己企圖扒灰,自己打起自己的耳光來。哈哈哈,鐵匭制度試行不到一個月,效果是明顯的。至少社員平常那種浮浪的舉止,骯臟的言談,忽然都不見了蹤影。每個人的臉都變得純潔而嚴肅。有跡象表明,我的社員們已經學會了思考。”

 

“可是,至少有一個人置身于群眾的監督之外。這個人就是你,對不對?”譚功達說,“你們實行的這個制度,與真正的獨裁,有什么區別?”

 

“你的指責不是沒有一點道理。”郭從年答道:“設立鐵匭,是不得已而為之。這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剛才我已經說過了,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讓每個人自己監督自己。至于你剛才提到獨裁,兄弟,不客氣地說,你有點夸張,甚至還有點不懷好意。你曉得,目前正在進行的圍湖造田工程,我是不贊成的。那么好的一方湖面,可以泛舟,可以養魚,到了夏天,滿湖的荷花和狗頭籽,清風一吹,整個村子都能聞到荷葉香。可群眾要求多圍耕地,多種水稻,多交公糧的愿望,難道錯了嗎?沒有錯。那么多的請愿書,雪片似的飛到公社的辦公桌上。什么青年突擊隊,什么鐵姑娘突擊隊,以及廣大人民群眾,他們正在日益高漲的大干社會主義的熱情,你能夠視而不見,置之不理嗎?因此,盡管我內心一千個不愿意一萬個不愿意,我還是立刻就在他們送來的報告上簽了字,請問,這里邊哪有你說的什么獨裁?”

 

“誰是101?”

 

“誰都有可能是。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村子里有一首歌,這里的每個人都會唱,歌名叫做《101就在你身邊》。每一扇窗戶背后,都有一雙充滿警惕的眼睛。去年七月三號,你與小韶月夜蕩舟,人不知鬼不覺,對不對?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檢舉信。我數了數,竟然有12封之多。”

 

譚功達的臉一下就紅了。看著郭從年滿面笑容的臉,有點不寒而栗。窗外紫云英花地里的青蛙忽然不叫了。除了不遠處什么地方一兩聲布谷鳥的鳴叫,四周一片沉寂。

 

“那么……”譚功達顯得有些躊躇,似乎在掂量著這個問題到底該不該問,“你覺得花家舍的這種制度能夠維持多久?”

 

郭從年的眼神陡然顯得有些飄忽。他的靜默盡管時間很短,也多少讓譚功達感到了他內心的一絲不耐煩。這個問題不經意地觸到了郭從年心底的傷痛,那張生動而神采奕奕的臉隨之變得灰暗,布滿了難以言說的悲傷的陰影。天氣并不很冷,可他還是裹著毛毯,身體微微有些痙攣。過了半晌,他朝桌邊湊了湊,重新取過煙袋鍋,用略帶沙啞的嗓音,對譚功達說:

 

“老弟,花家舍的制度能夠存在多久,不是由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也不是隨便哪一個人(他用手指了指屋頂)能夠作主的。它是由基本的人性的原則決定的。”

 

“什么是‘人性的原則’?”

 

“好奇心的原則。”郭從年以一種憂心忡忡的語調說道,“我在花家舍工作了十二年,這個地方是我一手設計、建立起來的。我所受到的贊譽和攻擊一樣多。上級領導包括兄弟縣的同志們三番五次地批評我,說我搞的不是真正的社會主義,而是帶有封建會道門性質的神秘主義。這些壓力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可是,你拿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有什么辦法呢?

 

“我曾跟你說過,我十二年來反復地閱讀同一本書,這就是《天方夜譚》。也有人把它翻譯成《一千零一夜》。我說這本書給了我很大的樂趣,這不假,但它也讓我感到害怕。這本書集中地反映了阿拉伯人民的無比高超的智慧,也表現出他們對人性了解的深度。書中的故事名目繁多,千奇百怪,可所有的故事實際上都是同一個故事,或者說,都有一個完全相同的結局。王子也好,公主也好,或者是商人、哈里發、水手也好,他們每個人都會受到相同的告誡,那就是:有一扇門,無論如何是不能打開的。譬如說,一個宮殿有十三道門,其中有十二道你可以打開,隨便出入。在這十二個房間里有的是黃金,珠寶,珍珠瑪瑙,可以說天地間的一切這里都應有盡有。任何一個人的任何的愿望,都可以實現和滿足。這就有點像現在的花家舍。也就是說,第十三道門對人來說是毫無用處的。

 

“可是,在《天方夜譚》的故事中,每一個人盡管都受到嚴厲的警告,但最后卻無一例外地都打開了那扇門。無一例外,你懂嗎?恰恰就是這一點,讓我感到傷心和絕望。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是永遠不會饜足的,從根本上來說,也是無法約束的。有的時候,我在想,即便共產主義實現了,人的所有愿望都能滿足,我們的好奇心仍然會受到煎熬。有時,我夜半醒來,就會對自己說:郭從年啊郭從年,你他娘的是在沙上筑城啊!你他娘的筑的這個城原來是海市蜃樓啊!它和我剛剛做過的一個桃花夢到底有多大的區別?

 

“我預感到,我的事業,兄弟,我也許應該說,我們的事業,必將失敗。短則二十年,長則四十年,花家舍人民公社會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什么痕跡都不會留下來。可以說,這么多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是在憂慮中度過的。因為我知道,那扇被神祇上了符咒的門最終還是要被打開,所羅門瓶子里的魔鬼,也會像《水滸傳》里面的天罡地煞,紛紛出籠。三四十年后的社會,所有的界限都將被拆除;即便是最為骯臟、卑下的行為都會暢行無阻。舉例來說,一個人可能會因為五音不全而成為全民偶像,而兩個男人要結婚,也會被視為理所當然。世界將按一個全新的程序來運轉,它所依據的就是欲念的規則……對于這一切,你能夠想像嗎?”

 

郭從年蜷縮在床角,頭靠在墻上,就像一個煙鬼的鴉片癮犯了一樣。譚功達看著這個瘦小干癟的駝背小老頭,似乎很難把他與想像中三十八軍副師長的形象聯系在一起。郭從年悲哀地笑了笑,接著道:“我背上還有兩枚彈片,是在四平戰役時留下的。大夫說,彈片的位置太靠近心臟,所以一直沒有取出來……”

 

“那么,我們為什么不能在花家舍建立一個更好的制度。比如說,對人的欲望和好奇心適當地加以控制,不多也不少。”過了好一會兒,譚功達問道:“不過,我的這個想法是不是太幼稚了?”

 

“的確幼稚。幼稚得可笑!不過,我很高興聽到你說‘我們’,這表明你已經融入了花家舍的社會主義大家庭。人是個什么東西?欲望又是個什么東西?除非世界末日來臨,人的欲望是不會有節制的。要么太少,要么太濫;要么匱乏,要么過剩;要么死于營養不良,要么死于過度肥胖。兄弟,你所說的不多也不少的狀況,人類歷史上還從來沒有出現過呢。我們總是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毫無辦法。所以,我們必須進行嚴格的控制,我們寧要不公正,不要無秩序;寧要正而不足,不要邪而有余。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去年,差不多在你到達花家舍的同時,我們接待了一個國外來的作家代表團。代表團中有一個成員,是個嚴正而友好的日本人,名字叫做小津健四郎的。他在這里呆了三四天,然后就對我說,花家舍的制度極有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好的制度。也是在這個小屋里,外面也下著小雨,我們談了一個通宵。臨走前,他幾乎是流著眼淚對我說,本來,他對這個世界幾乎已經完全絕望了,可是,來到花家舍的這幾天,他忽然覺得人類隱約有了希望。他和夫人商量后,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們打算生一個孩子。聽他這么說,我這樣一個不愛激動的人竟然也留下了眼淚。你想想看,因為來到了花家舍,他才決定要生一個孩子!為什么?因為人類有了希望。這對于我們是多么大的榮耀!他鄭重其事地問我,能不能給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取個名字。我想了想,就對他說,這個孩子是因著希望而生的,不妨就叫他光吧。他們離開花家舍已經有一年了,那個孩子,那個叫光的孩子現在大概也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在說這個故事的時候,郭從年的眼睛里的確有淚光閃爍,而故事也一度因哽噎而中斷。在不知不覺中,窗外的天空已經露出了魚肚白,涼爽的晨風中布滿了五彩斑斕的朝霞。翠綠、石青、烙鐵紅的朝霞!譚功達看了看表,看樣子已經打算告辭了。

 

“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你們要把殯儀館建在村中最醒目的位置,讓每個人一抬頭就能看到它巨大的煙囪……”

 

“天都快亮了。你問了這么多的問題,”郭從年再次打斷了譚功達的話,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可真正應該問的,卻連邊還沒碰到呢。假如它果然是你的最后一個問題,你至少也應該問一問,為什么最近一個多月來,你怎么忽然收不到姚佩佩的信了。”

 

也許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譚功達的臉上反而暫時沒有什么吃驚的表情。他兀自抖動著雙腿,張大了嘴。他說的是佩佩?我沒有聽錯嗎?他的身體就象一片不斷墜落的樹葉,頃刻之間就失去了全部的重量。而郭從年卻像個頑皮的孩子似的,歪過頭來,笑嘻嘻地觀察著他的臉色。

 

“你剛才說,姚佩佩……”譚功達壓低了聲音說道。

 

郭從年點了點頭。

 

“你怎么知道她……”

 

“在花家舍,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凡是寄達或寄出的信件,無一例外地會受到嚴格的檢查,無一例外。因此,當你在臥室的地圖前尋找她的蹤跡的時候,101也在一個更大的地圖前忙著確定她的準確位置。姚佩佩寫給你的每一封信,101都會重抄一份存檔。我敢擔保,就連謄抄的字跡,都與原件一模一樣。”

 

“她被捕了嗎?”譚功達的那雙腿再也不抖了,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躥到床邊,睜著血紅的眼睛望著她。

 

“目前還沒有,”郭從年笑道:“你不用緊張。本來我們應該早就捉到她了。101在接到她第二封信的時候,已專門派人去梅城查閱了她的檔案,并同時向周邊的四個縣市發出了緝捕通告。可是,兄弟縣市的那些公安人員,那些酒囊飯袋,竟然讓一個殺人犯、一個公開通緝張榜捉拿的要犯,在眼皮底下一次次溜掉!我們這邊看著也是干著急,有勁也使不上。她要是逃到花家舍來,我可以以生命擔保,她絕對逃不出500米,就會落網的。”

 

“那么,她現在在哪兒?”

 

“種種跡象表明,她此刻已經到達普濟。你甚至還可以相信,她就藏在你們家那個空著的院子里。這是101在綜合各方面的情報后得出的可靠結論。不過,我已經要求他們暫時壓一壓,不要將這一最新的情況向地、縣公安局通報。如果你今天凌晨坐五點一刻的船離開,在她被捕之前,說不定能夠趕上與她見最后一面。兄弟,你知道我這么做,要承受多么大的政治和法律風險?”

 

“可你,你為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譚功達幾乎已經無法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郭從年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的那個老上級,那條老狗,叫聶什么來著?”

 

“聶鳳至。”

 

“對,聶鳳至,”郭從年說:“那個王八蛋,在瀘州城外,曾救過我一命。當我在戰區

 

醫院的臨時帳篷里醒過來的時候,聶鳳至神氣活現地來看我,這王八蛋笑著對我說,怎么樣,不服不行吧?你欠我一條命,將來打算怎么報答我呢?我可不愿意欠這個狗日的什么人情,就隨口道,你可以要求我為你做一件事,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而且只限一件。不論在什么時候,不論是什么事,我都會無條件地去做。這聽上去像不像《天方夜譚》里的情節?

 

“你記不記得你來到花家舍時,曾托小徐轉給我一封他的親筆信?可你知道,這封信直到前天下午才到了我的手中。聶鳳至終于提出了他的要求,讓我盡一切可能照顧你。我之所以冒這么大的風險,違反我一慣做人和做事的原則,這就是惟一的原因。至于你和姚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一個縣長和他的女秘書之間到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齷齪勾當,我一概不問。不過,我還要提醒你的是,101有著他們自己的一套系統,有著他們自己的上級機關,甚至有他們自己的意志和思維習慣。即便是我的命令,他們有時候也會當耳旁風的。所以,雖然他們表面上答應了我的要求,但很難保證不會自行其是,采取突然行動。因此,能不能見到你的那個可愛的姚秘書——至少從她的信里,她還是顯得挺可愛的,還需要一點點運氣。”

 

等到譚功達匆匆忙忙收拾完了行李,再一次出現在樓下的時候,郭從年已經等在門外,與他握手道別。天邊的旭日已經沖破了云層,照得天地一片橙紅。郭從年趿著鞋子,扶住門框,臉色灰灰地對他說:

 

“老弟,你剛才問過我,花家舍為什么會把殯儀館建在村里最醒目的地方?這個問題,我不想告訴你答案。就算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你自己去思考吧。”

 

10

 

繞過江堤那片低濕的藕塘,穿過一片茂密的棉花地和數不清的蜂箱,我忽然看見了那條澗邊的煤屑公路。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識!河水黝黑清澈,流得很急,河中長滿了蘆荻和菖蒲,成群的白鷺涉水而飛。河澗的另一邊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紫云英花地。那細碎繁茂的紫色花朵蓋住了田埂,溝渠,丘壑,把亮汪汪的水塘擠成了一條縫。天空又藍又高,一棵孤零零的大楝樹矗立在花地中。我知道自己來到了什么地方。一看到那蜿蜒起伏的煤屑公路,看到那棵大楝樹,我的眼淚馬上就流了出來。也許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是冥冥中的命運把我帶到了這個地方。我知道自己來到什么地方。

 

中午的時候,四周闃寂無人。我可以坐在公路邊的一個水泥排水管上大聲地哭泣,沒有人會聽得見。

 

譚功達從花家舍上船的時候是五點一刻,可他抵達竇莊鎮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九點了,他從汽車站的售票窗口買了一張中午十二點的汽車票,這已經是從竇莊開往梅城最早的一個班次了。

 

他不知道如何打發剩下的這三個多小時。考慮到在梅城換車時肯定也要耗掉不少時間,當他回到普濟,說不定天早就黑了。譚功達看似平靜,可心里一直在怦怦狂跳,他火急火燎地在站前廣場的小販和貨攤中亂闖了一通,最后靠在一棵大柳樹上呼哧呼哧地喘氣。

 

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肥胖的婦人,正坐在樹蔭下賣涼茶。譚功達朝她看了一眼,馬上想起來,一年前,他從竇莊搭船前往花家舍得時候,曾向她打聽過渡口的方向。當時,婦人不知道是哪里來的神通,竟然預見到右側的跳板會出事,提醒他要從左邊的跳板上船……

 

想到這里,譚功達的好奇心又來了,他走到她的茶水攤跟前,對她喊道:“大嫂——”

 

那婦人似乎正在打盹,被他一叫,嚇了一跳。

 

“大嫂,你還認得我嗎?”

 

那婦人定睛端詳了他一番,用手里的扇子驅趕著茶杯上嚶嚶亂飛的蒼蠅,露出了那兩顆大暴牙:“不認得。不認得。客官是……”

 

“去年這個時候,我來問你打聽渡口在哪兒,多承你指點。你還讓我上船時要走左邊的跳板。”

 

“想起來了,你這么說我倒有點想起來了,”婦人抿著嘴,可那暴牙還露在外面,“我說呢,也不怪我眼拙!一個生人,隔了一年,誰還能一下子認得出你來?”

 

“你怎么知道右邊的跳板要出事?”

 

“呆子!”婦人大笑起來。她剛才還客氣地叫譚功達“客官”,一眨眼的工夫,又叫起他“呆子”來了,“你這人是不是有點疑神疑鬼?實話告訴你說,那天早上,我就是坐那條船來的。有一條跳板是新做的,剛剛刷的桐油,還沒有干透,我下船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差點跌到湖里去。因此好心提醒你。這事我早已忘了,多虧你還記得。”

 

原來是這么回事,譚功達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這當中哪有什么神通?他從小矮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仍覺得不解渴,又喝了一杯。

 

“你是要搭車去梅城嗎?”婦人問他。

 

“不是的,”譚功達道:“我有急事趕往普濟,在梅城換車。可這兒去梅城的車要在十二點才開呢,想想真急人。”

 

“呆子呆子,真是個呆子!”那婦人將那破扇子在小矮桌上一拍,嘴里“呆子呆子”地嘀咕了一通,隨后比劃道:“你既是要去普濟,又何必要在梅城換車呢?今天我索性再給你指一條路,好人做到底。你不如坐九點五十的車去官塘,那兒離普濟就很近了,如果是抄近路,用不了一個小時就到了。”

 

經她這么一比劃,譚功達覺得果然有理,便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轉身就走。因他忘了付茶錢,那婦人急于要叫住他,可譚功達竟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只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九點五十分,發往官塘的班車徐徐離開了竇莊汽車站。譚功達站在車廂里,手里死死地捏著那張薄薄的車票,被擁擠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可譚功達還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里涌出一股狂喜的潮水。佩佩。佩佩。他在心里默念著她的名字,仿佛世上所有的難題都已解決;所有的煩惱都煙消云散;仿佛他們此刻已經見了面,佩佩就像以前那樣歪著頭,朝他漾漾一笑。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在普濟停下,還是繞過它繼續往前走。白天時根本不敢進村,我擔心會有人把我認出來,我在村外革命烈士陵園的圍墻邊坐了一個晚上,又想到了用紫云英花瓣來占卜。

 

天快亮的時候,我就看見一個男人朝我走過來了,第一眼我就把他認了出來。很顯然,他也認出了我。他快步朝我走來,四下張望,同時豎起食指,放在嘴邊,搖了搖頭,示意我不要說話。我看見竹籬后面一個早起的婦女正用鐮刀刮去鍋底的煙炱,而在不遠處的一個茅缸上,一個老頭正在那出恭。他走到我跟前,奇怪地朝我擠了擠眼睛,然后大聲說:“你是賣木梳的嗎?”

 

我愣了一下,馬上就反應過來,回他道:“是啊,木梳,羊角梳,箅子,什么都有。”

 

“那你快把木梳拿出來,讓我來瞧瞧啊。”他掀開我挎著的籃子上的破布,假模假式樣地朝里邊看了看,其實里邊除了一只討飯用的碗之外,什么都沒有。

 

“嗬,還有這么多的針線!我老婆要看看你的針線,你跟我來吧。”隨后他就把我帶到了他家里。等到進了屋,拴上房門,他整個人都像是癱了似的,靠在門上大口喘氣。他說,他已經透過窗戶瞅了我好一陣子,“我不敢相信是你!可越看越像,你居然還活著!”

 

大嫂剛好去娘家走親戚了。他就替我熱了一碗隔夜的麥粥,讓我吃了。我把當年為什么要殺人,以及從梅城逃亡之后一年來的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他坐在桌邊,抽著煙。等我說完了,他又問我道:“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

 

我說我馬上就要離開這里。他又問我要走到哪里去。我說,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要么讓他們捉了去;要么,哪一天走不動了,隨便找個什么地方一躺,頭一歪,就拉倒了。他一連抽了好幾根煙,眉毛都擰在一塊,臉色非常難看。最后,他忽然站起身來,對我說:“你呆在這屋里,一動不要動。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到了中午時,他才回來。他輕描淡寫地對我說:“佩佩,我看你哪也不用去了,就在普濟住下吧。”我慌忙說:“這可不行,我不能連累……”我話沒說完,他就把眼睛一瞪,道:“我已經決定了,這是我的地盤,我說了算!”

 

我就問他到底打算把我往哪兒藏,他笑了笑說:“就藏在你上回來住過的老譚家的閣樓上。那幢房子已經成了村里的倉庫,很久沒人住過了。閣樓在院子的后面,比較隱蔽,我打算讓孟四嬸去做倉庫的保管員,搬過去跟你一起住。你放心,她是我干娘,吃齋念佛,無兒無女,人是靠得住的。她搬過去住,一來可以遮人耳目,二來對你也可以有個照應。我剛才就是去跟她商量這事,她起先還不同意,說這樣太冒險了。可經不住我軟磨硬泡,最后她向我提出一個條件。她說萬一出了事,萬一你暴露了,所有的責任都由她一人來承擔,就說是她自作主張把你留下的。她說她已經63歲了,早就該死了。”他說孟四嬸正在收拾房子,等到半夜無人的時候,再把我接過去。

 

譚功達抵達官塘鎮,高音喇叭里,電臺播音員正在播報十二點。他為抄近路還是繼續沿著公路走猶豫不決。天空烏云翻騰,一陣悶雷滾過,大風吹得路邊的油菜花紛飛,滿地都是。一旦下起雨來,田間的羊腸小道將會變得非常泥濘,還是公路好走一點。可是,當他沿著公路往前走了三、四里地,太陽忽然從云層中又鉆了出來,天空又放晴了。

 

公路上很少過往的車輛,而且看不到什么行人。當他翻過一條大阪,走下斜坡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前面的三叉路口停著一輛中型吉普車。一個司機模樣的人,正把卸下的輪胎往車上搬。譚功達走到近前,從車上跳下兩個彪形大漢,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子,說起話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老鄉,麻煩您問一下,我們這會兒要趕往普濟,該走哪條路?”

 

譚功達不假思索地用手朝左邊一指。絡腮胡子用手在腰上的槍套上拍了一下,客氣地向他道了謝,就回到車里去了。可那個年輕人卻笑嘻嘻地對譚功達道:“老鄉,你身上又沒有帶煙?”

 

譚功達在身上胡亂拍了一通,終于從上衣的口袋里拍出一包煙來,遞給他,那人從中取出一支,仍將煙盒還給他。

 

“你們這會兒去普濟,有什么公干?”

 

年輕人回頭朝吉普車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道:“我們是鶴壁市的便衣,要去普濟拿一個殺人的要犯。聽說還是個女的。”年輕人轉過身去,正要走,突然就停住了,臉上的笑容也不見了,而是一臉疑惑地盯著譚功達看。

 

“老鄉,你怎么了?你的腿,我是說你的腿,怎么抖得這么厲害……”

 

正在這時,吉普車上的喇叭滴滴滴地叫了起來。年輕人一邊往后退,一邊仍死死地盯著他看。最后,他終于上了車,隨著轟鳴的引擎聲,吉普車卷起一溜長長的煙塵,在通往普濟的公路上消失不見了。

 

昨天夜里,他悄悄地溜過來看我。一聽說我曾給你偷偷地寄過一封信,氣得當場就把茶杯摔碎了。他掐著嗓子把我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后來,孟四嬸過來勸他,他連帶著又把干娘給數落了一通:“你也是個老糊涂!她年輕不懂事,你怎么也拿捏不出個分寸來?還跑到鎮上的郵局替她寄什么信!”

 

孟四嬸被他罵得哭了起來。最后,他又氣洶洶地對我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不要緊,明天就給老子滾蛋!有多遠,滾多遠!這件事我連自己老婆都沒敢透露半句口風,你卻要給他寫信!他是個什么人?嗯?你給他當了這么多年的秘書,又不是他媽的不知道!全世界就他娘的他一個人最講原則你知道嗎?他是會六親不認的……”

 

我跟他說,實際上早在一年前,我就已經開始給你寫信了。你要是告發我,也不會等到現在。他這才稍稍寬了心。他又問我在信里都寫了些什么,我說什么也沒寫,只寫了一行小字,告訴他我人在普濟。信封上的寄件人用的是孟四嬸的名字。他呆呆地看著我,看了半天,突然用手摸了摸我的頭發,柔聲地問道:“你這孩子真是太傻了!你……你是不是想讓他給你寫封回信?是不是這樣?”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他也開始抬起袖子擦淚。過了一會兒,又找出些話來安慰我。可我看得出,他的心已經全亂了,出門的時候,居然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摔了一跤。

 

這天晚上,我一宿沒睡,我倒不是挨了罵心里難受,也不是怕給人家抓了去吃槍子,我在想,你到底會不會把我給出賣了?不想到便罷了,細細一想,還真沒什么把握。不管怎么說,普濟這個地方還是住不得!為了不連累更多的人,我打算找個機會,悄悄地溜掉。這封信我也不打算寄給你。只是一個人在閣樓里悶著無聊,寫著玩罷了。也許明天就把它燒了。

 

門前的池塘邊站滿了人,池塘里倒映出一堆白云、野薔薇和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的婦女的影子。那些人一看到譚功達,全都不說話了。譚功達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失魂落魄地朝家中走去。

 

此刻,他的腦子里只盤算著這樣兩個念頭:第一,姚佩佩已經不在了。她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第二,佩佩一定會認為是自己出賣了她。她一定會這么想!她只能這么想!譚功達將沒有任何機會對此加以澄清。她在這個世上僅有的一點安慰也沒有了。她將在憂愁、恐懼、仇恨和徹底的孤絕中死去。

 

我是一個孤兒,在這個世界上并沒有親人。

 

天井里到處堆滿了印有骷髏圖案的農藥瓶子。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藥粉味。這房子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座倉庫:儲存種子的稻屯、生了銹的犁鏵、牛軛雜亂地堆得滿院都是。而通往后院的長廊上還擱著一個救火用的水龍。他要從那兒經過,就必須側過身子。

 

譚功達來到后院,看見大樹下有一只小板凳,旁邊有一只白色的搪瓷盆,和一堆豆莢。也許佩佩是在剝豆子的時候突然被捕的,搪瓷盆里剝好的毛豆撒了一地……

 

閣樓的臥室整潔完好,進一步證實了譚功達的判斷:那些魯莽的公安人員抓住她時的興奮是顯而易見的,他們甚至沒有顧得上去搜查她的房間,就連桌面上壓在頭箍下的那封攤開的信,都沒有帶走。那是一枚紅色的頭箍。在窗戶和床架之間有一條晾衣繩,上面掛著她的一雙襪子。譚功達用手捏了捏,還有些潮濕。

 

那封信沒有寫完。顯然是因為圓珠筆的墨油用完了,這封信的字跡越來越淡,到了最后,他看見在信件的空白處,有幾道圓珠筆尖留下的深深的劃痕。

 

這封信我也不打算寄給你。只是一個人在閣樓里悶著無聊,寫著玩罷了。也許明天就把它燒了。唉,想起五年前,第一次來普濟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那時,普濟水庫的大壩工地出了事,我和你一起下鄉,還有白庭禹和司機小王。吉普車開到官塘鎮的三岔路口,

 

發動機突然熄火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紫云英。哦,紫云英!我問坐在前排的白庭禹,那是什么花,白副縣長說,不清楚。我又問小王,小王沒有理我,他已經把吉普車的蓋板掀開了,我看見一團一團的熱氣從引擎里冒出來,遮住了他的臉。我又轉過身來問你,可你早已靠在燈芯絨的軟墊上睡著了,身上有一張攤開的地圖。那是一張梅城區域規劃圖。我一路上看見你在地圖上寫寫劃劃,還以為你是替十二萬梅城人民規劃未來的遠景呢。

 

我悄悄地把地圖拿過來一看,當時就嚇傻了,因為在地圖邊的空白處,你用紅鉛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我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就亂了。就像在考試前預先偷看了答案,一波一波的疑問和驚喜,像海浪一樣朝我打過來,從我的心里,從我的嗓子里,涌出來:難道說——我不敢往下想,也不敢看你的臉。小王正在修車。白庭禹副縣長站在路邊抽煙。車上就我們兩個人。靜靜的。我一個人呆呆地看著窗外,傻傻地想了半天,最后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又看見了遠處那片紫云英花地。哦,紫云英!我看見花地中矗立著一棵孤零零的大楝樹。恰好,一片浮云的陰影遮住了這棵樹。我心里忽然一動,就把眼睛閉上了。心里想,現在我把眼睛閉上,我在心里默默地數十下。如果這事真的能成,等我數到十下的時候,睜開眼睛,就讓這片陰影從大楝樹上移走吧。可我閉上了眼睛,就再也不敢睜開了。足足等了七八分鐘之久,當我睜開眼睛一看,天哪!那片陰影還在那兒……

 

它還在那兒。一動不動。而在別的地方,村莊、小河、山坡上,到處都沐浴著燦爛的陽光。苦楝樹下那片可憐的小小的紫色花朵,仿佛就是我,永遠都在陰影中,永遠。它在微風中不安地翕動,若有所思,似火欲燃……

 

11

 

姚佩佩歸案后的第二天,譚功達和高麻子以包庇罪和反革命罪同時被捕。九個月之后,姚佩佩在一個細雨蒙蒙的清晨被押往軍分區的靶場,執行槍決。當時,省醫學院在梅城設立了第三分院。姚佩佩的遺體因無親屬認領,最后被扔到一輛小卡車上,運到醫學院的解剖室,進行教學觀摩。最后,她的一只腎被取了出來,浸泡在福爾馬林的溶液中,制成了醫用標本,陳列在解剖室外的玻璃櫥柜中。

 

譚功達在梅城第二模范監獄一直被關到1976年。十多年來,他一直在持續不斷地給中央和地方各級政府寫信,并附上了一幅幅只有他自己能夠看得懂的“梅城規劃草圖”。到了這年的九、十月間,他因肝腹水死去。在彌留之際,他聽到了監獄外的鞭炮聲響了一夜。

 

“誰在放鞭炮?”他嘀咕了一句。

 

在朦朧中,他看見姚佩佩悄無聲息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坐在他的床鋪邊,看著他,漾漾地笑。

 

“誰在放鞭炮?”他又大聲地問了一句。

 

“全城的人都在慶祝。”佩佩摸了摸他的額頭,低聲道。

 

她的手軟綿棉的,涼蔭蔭的。

 

“慶祝?慶祝什么?為什么要慶祝?”

 

“因為,共產主義已經實現了。”佩佩笑著對他說。

 

“可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見?怎么到處都是黑暗?”

 

“你不用看。你閉上眼睛,我來說給你聽。這個社會呀,沒有死刑……”

 

沒有死刑

 

沒有監獄

 

沒有恐懼

 

沒有貪污腐敗

 

遍地都是紫云英的花朵,它們永不凋謝

 

長江不再泛濫,連江水都是甜的

 

日記和私人信件不再受到檢查

 

沒有肝硬化,也沒有肝腹水

 

沒有與生俱來的罪惡和永無休止的恥辱

 

沒有蠻橫愚蠢的官員,也沒有戰戰兢兢的百姓

 

如果你決定和什么人結婚,再也不會有年齡的限制

 

“這么說,什么煩惱都不會有了?”

 

“對,什么煩惱都不會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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