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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春盡江南第十一部分

[db:wangzhi]

  綠珠說,她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就騎車去上學。在去學校的路上,要經過一個鐵路橋的橋洞,由于擔心坐直了會撞到腦袋,總是弓身而過。她當時還未發育,個子相當小。其實就算是姚明騎車從那兒經過,也盡可以坐直了身子一穿而過。


  “明白了這個事實也沒有用。我現在回泰州,每次經過那個橋洞,還是忍不住要彎下腰去。低頭成了習慣。我們對于未必會發生的危險,總是過于提心吊膽,白白地擔了一輩子的心。”


  端午正要說什么,綠珠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以為自己擋了傳菜生的路,就微微地側了一下身。可這名“傳菜生”走近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從他身邊經過,而是要結結實實地在他臉上扇一個大耳刮子。那一巴掌,打得他的腦袋發生了偏轉。端午眼前一震,蜂飛蝶舞。他看見綠珠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低低地說了句:“嗬,好家伙!”


  說不上是震驚還是贊嘆。


  原來是家玉。原來她也在這兒吃飯。就這么巧。


  當端午回過神來想叫住她,家玉風風火火的身影早已在暗夜中消失。綠珠還在那兒捂著嘴,望著他笑。


  “你剛才說什么來著?我們對于未必會發生的危險,過于提心吊膽,是嗎?你倒是說說,危險不危險?”端午硬擠出一絲笑容,自我解嘲地對綠珠道。


  綠珠笑得彎下腰去,半天才喘過一口氣來,“我,我還有半句話沒說完呢。”


  “什么話?”


  “而危險總是在不知不覺中降臨,讓人猝不及防。”她仍在笑。“不過這樣也好。”


  “有什么好?”


  “她打了你這一巴掌,你們就兩清了。誰也不欠誰。在你老婆看來,反正我們已經搞上了對不對?你回家跪在搓衣板上,雞啄米似的向她磕頭認錯,也已經遲了。為了不要白白擔個虛名,我們還不如來真的。怎么樣?別到臨死了,還要去換什么褻衣……”


  端午知道她說的是寶玉和晴雯。他尷尬地笑了兩聲,沒再搭腔。


  半晌,又聽得綠珠黯然道:“可恨我今天來了例假。”


  綠珠這么說,端午忽然鼻子一酸,心里生出了一股感動的熱流。他想到自己的年齡比她大出一倍還多,感動中也不能不摻雜著一些輕微的犯罪感。


  他們已經來到了運河邊。河水微微地泛著腥臭。兩岸紅色、綠色和橙色的燈光倒映在水中,織成骯臟而虛幻的羅綺,倒有一種欲望所醞釀的末世之美。河道中橫臥著一條飛檐疊嶂的橋樓,也被霓虹燈光襯得玲瓏剔透。河面上畫舫往返,樂聲喧天。喊破喉嚨的卡拉ok,讓他們在說話時不得不一再提高嗓門。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是鍍了一層銀光似的。


  不論是把腳擱在窗檻上喝茶的人,裸露著臂膀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客的少女,還是正在打臺球的小伙子,綠珠一律將他們稱為“非人”。她拉著端午的手,從這些散發著酒味和劣質香水味的人群中快速穿過,她要帶他去對岸的酒吧。名字用的是麥卡勒斯小說的題目:


  


  心是孤獨的獵手


  


  那座酒吧里,同樣擠滿了人。樓上、樓下都是滿滿當當的,沒有空位。他們在那兒買了一瓶青島啤酒,在一個小攤前買了幾串炸臭豆腐,沿著河道的護欄往前走。對于每一個前來向他們兜售珍珠項鏈的小販,綠珠總是連眼皮也不抬,罵出一個同樣的字來:


  “滾!”


  有好長一陣子,兩個人誰都沒心思說話,默默地注視著橋欄下滿河的垃圾、游船以及在游船上尋歡作樂的“非人”。啤酒瓶在他們手里遞過來,又遞過去。綠珠忽然把臉湊近他的耳朵低聲道:


  “這感覺,像不像是在,接吻?”


  這其實算不上是什么挑逗,因為端午的心里也是這么想的。不過他還是覺得有一點暈。像是閃電,在他心底里,無聲地一掠而過。他們稍稍往前走了幾步,昏頭昏腦地跨過一個賣盜版dvd的地攤,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弄堂。


  端午魯莽地將她壓在墻上。綠珠有些吃驚地看著他,隨后閉上了眼睛。兩人開始接吻。他聽見綠珠嘟嘟囔囔地說,剛才不該吃臭豆腐。


  她的身體有些單薄,不像家玉那么澎湃。她的嘴唇,多少還能讓他想起啤酒瓶口的濕滑,不過更加柔軟。他貪婪地親吻它。上唇,下唇和兩邊的嘴角。窮兇極惡。就好像一心一意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什么東西,瞬間就揮霍掉。


  綠珠大概不喜歡牙齒相叩的堅硬感,便用力地推開了他,喘了半天的氣,才說,“很多人都說,女人的愛在陰道里,可我怎么覺得是在嘴唇上啊?”


  端午想要去捂她的嘴,可已經來不及了。


  “你小聲點好不好?”端午道,“外面都是人。”


  綠珠笑了笑,“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很少和人接吻的。怎么著都行,就是不能接吻。你是第二個。”


  “那,第一個是誰啊?”


  綠珠的臉色忽然就陰沉了下來,好半天才說:“他教我畫畫。偶爾也寫詩。”就是因為一心要嫁給他,她才和母親鬧翻的。那是她參加高考的前夕。她臉上的憂郁,陡然加深了,眼中似有淚光閃爍。端午沒敢再問。綠珠再次把臉迎上來。于是,他們又開始接吻。 


    他們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戶人家的西窗下。窗戶黑黢黢的,窗口有大團大團的水汽從里邊飄出來。寂靜之中,他們能聽見屋里人的說話聲。一個老頭嗓門粗大地喊道:


  “榮芳啊,電視機的遙控器擺在哪塊了?”


  接下來,是“骨碌骨碌”的麻將聲。一個蘇北口音的老太婆,從遠處應和道:“你媽媽日屄。我哪曉得?床上找找看呢。”


  他們都笑了起來。


  “老夫妻家常說話,怎么都這樣臟不可聞?”端午低聲道。


  “要不我怎么說他們是‘非人’呢。”


  他們離開那個漆黑的弄堂,綠珠仍然拉著他的手不放。這讓他又受用又憂心。他們在弄堂口的地攤前停了下來。綠珠蹲在地上,東挑西挑,跟小販討價還價。最后,她在那里買了兩張電影光盤,都是溝口健二的作品。


  很快,他們就走到了酒吧街的盡頭。順著濕漉漉的臺階走上一個陡坡,眼前就是一片開闊的公共綠地。運河在這里拐了一個大彎,沿著一段老城墻蜿蜒向北。綠地上的樹都是新栽的,樹干上綁著草繩,用木樁支起一個三腳架,以防被風刮倒。有兩棵剛剛移來的梧桐樹,四周還圍著涂滿瀝青的黑網。綠地的鐵欄桿外面,就是寬闊的環城馬路了。不過,這時候過往的汽車很少。


  由于不再擔心遇見熟人,兩個人的手又拉在了一起。


  “忽然想到一首詩,想不想聽聽?”綠珠道。


  “是史蒂文斯嗎?”


  “不,是翟永明。”


  


  九點上班時


  我準備好咖啡和筆墨


  再探頭看看遠處打來


  第幾個風球


  有用或無用時


  我的潛水艇都在值班


  鉛灰的身體


  躲在風平的淺水塘


  


  開頭我想這樣寫:


  如今戰爭已不太來到


  如今詛咒,也換了方式


  當我監聽能聽見


  碎銀子嘩嘩流動的聲音


  


  ……


  


  綠珠說,她近來發狂地喜歡上了翟永明。尤其是這首《潛水艇的悲傷》,讓她百讀不厭。好像是站在時間的末端,打量著這個喧嘩的城市,有一種曠世的浮華和悲涼。她曾把這首詩念給正在養傷的守仁聽,連他也說好。


  “悲涼倒是有一點。浮華,沒怎么看出來。”


  “嘩嘩流動的碎銀子啊,難道還不夠浮華嗎?”


  端午笑了笑,沒再與她爭辯,而是說:“要是翟永明知道,我們倆在半夜三更散步時還在朗誦她的詩,不曉得要高興成什么樣子呢!”


  “你認識翟永明嗎?”


  “見過兩次而已。也說不上有多熟。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南非,她朗誦的就是這首詩。”


  “你覺得怎么樣?”


  “還好。不過結尾是敗筆。”


  “你指的是給潛水艇造水那一段嗎?”


  端午點點頭,摟著她的肩,接著道:“不過,這也不能怪她。我倒不是說,她的才華不夠。對任何詩人來說,結尾總是有點難的。”


  “這又是為什么呀?”


  “這個世界太復雜了。每天都在變,有無數的可能性,無數的事情糾纏在一起。而問題就在這兒。你還不知道它最終會變成什么樣子。鋪陳很容易,但結尾有點難。”


  “真該把你說的話都記下來。”


  端午和她約好,見到第一輛空著的出租車,就送她回“呼嘯山莊”。將綠珠送到后,他再原車返回。可是當一輛黃色的出租車在他們身邊停住時,綠珠卻變了卦。


  他想再抱抱她,綠珠心煩意亂地把他推開了,獨自一人,悶悶地坐進了出租車的前排,朝他擺了擺手,興味索然。她忽然拒絕端午送她回家,不僅僅是因為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婦女。


  不知道從哪里飄來一朵浮云,陰陰地罩住了她的心。


  


  3


  綠珠將那些她所鄙視的蕓蕓眾生,一律稱之為“非人”。這沒什么好奇怪的。在端午看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依照自己的尺度,將人劃分為各個不同的種屬和類別。對人進行分類,實際上是試圖對這個復雜世界加以抽象的把握或控制,既簡單,又具有象征性。這不僅涉及到我們對世界的認識,涉及到我們內心所渴望的認同,同時也暗示了各自的道德立場和價值準則,隱含著工于心計的政治權謀、本能的排他性和種種生存智慧。當然,如何對人分類,也清晰地反映了社會的性質和一般狀況。


  比如說,早期的殖民者曾將人類區分為“文明”與“野蠻”兩部分,就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發明。作為一種遺產,這種分類法至少已持續了兩百年。它不僅催生出現代的國際政治秩序,也在支配著資本的流向、導彈的拋物線、財富的集散方式以及垃圾的最終傾瀉地。


  再比如說,在中國,最近幾十年來,伴隨著“窮人”和“富人”這樣僵硬的二分法而出現的,已是一個全新的陌生世界。它通過改變“窮人”的定義 ——精神和肉體的雙重破產、麻煩、野蠻、愚昧、危險和恥辱,進而也改變了“人”的定義——我們因擔心陷入文化所定義的“貧窮”,不得不去動員肌體中的每一個細胞,全力以赴,未雨綢繆。


  端午想,如果他理解得不錯,這應該就是綠珠所謂“非人”產生的社會基礎。


  端午酷愛布萊希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對布萊希特基于基督教的立場,簡單地將人區分為“好人”和“非好人”而迷惑不解。不幸的是,布萊希特的預言竟然是正確的。好人,按照布萊希特的說法,顯然已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換句話說,這個世界徹底消除了產生“好人“的一切條件。


  在今天,即便是布萊希特,似乎也已經過時了。因為在端午看來,在老布的身后,這個世界產生了更新的機制,那就是不遺余力地鼓勵“壞人”。


  


  在端午很小的時候,母親就開始向他灌輸自己頗為世故的分類法。在母親那里,人被奇怪地區分為“老實人”和“隨機應變的人”。“老實”自然是無用的別名,而“機變”,則要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隨時準備調整自己的生存策略。突擊或龜縮,依附或背叛,破釜沉舟或丟卒保車,過河拆橋或反戈一擊。這一分類法,與他喜愛的圍棋,與母親口中的那些代代相傳的民間故事一樣陳舊而古老。


  有一段時間,他哥哥元慶,忽然對“正常人”和“精神病”之間的界限,表現出病態的關切。端午當時并未立即意識到,哥哥正在加速度地滑入他深感恐懼的“瘋子”陣營。不過,自他發病后,一切又都被顛倒了過來。他自詡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其他的人都是瘋子。


  “那么,我呢?”有一次,家玉嬉皮笑臉地逗他。


  “也不例外。”元慶冷冷地道,“除非你和端午離婚,嫁給我。”


  家玉紅了臉,再也不笑。


  


  宋蕙蓮的來訪,讓家玉留下了不愉快的記憶。就像吃了一只蒼蠅。不僅僅是因為那天晚上,她在無意中撞見了端午和綠珠。她對蕙蓮開口閉口“你們中國人”一類的說法怒不可遏。在她看來,宋蕙蓮樂于用“中國人”和“非中國人”這樣的分類,來突顯自己過時的優越感,來表達對自己同胞的嘲弄和蔑視。而事實上,當她在美國或西方世界四處演講、騙吃騙喝的時候,她所蔑視的“中國身份”,正是她招搖撞騙的唯一資本。在她的英文隨筆集《告訴你一個真實的中國》中,她不僅成了杜甫和李白的“直接繼承人”,成了專制政治的“敏銳觀察家”,甚至通過杜撰某些政治人物的私生活及種種駭人聽聞的“軼事”,來取悅她的那些外國讀者。


  盡管端午對所有的政治人物都沒有好感,但他還是立即對妻子的看法表示了毫無保留的贊同:“唉,你知道,有些詩歌界同行,跟宋蕙蓮一個德行。還有些人更可笑,在國內痛斥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到了國外就大罵專制政體……”


  


  說到對人的分類,家玉的方法與眾不同。


  那天晚上,孩子早早睡了,他們坐在餐桌前閑聊。難得有時間坐在一起。用考究的紫砂壺泡茶。磨磨嘴皮子。享受靜謐。


  家玉的觀點是,人只能被分成兩類:“死人”或“活人”。所謂“三寸氣在千般好,一日無常萬事休”。在“活人”中,還可以進一步加以區分。享受生活的人,以及,行尸走肉。她說,這個世界的悲劇恰恰在于,在日趨激勵的生存競爭中,我們不得不強迫自己忘記人的生命會突然中止這一事實。有些人,連一分鐘都沒活過。 


    “我自己就是一個行尸走肉。哎,古人的話,總是那么入木三分。行尸走肉,多么傳神!”


  在家玉的分類法中,“死人”,居然也可以分為兩類。死亡一次的人。死亡兩次的人。


  “什么意思?”端午忙問道。


  “蕓蕓眾生,比如像我,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是死了。很快就煙消云散。沒人記得世界上曾存在過這么一個人。龐家玉,或者,李秀蓉。沒人知道她受過的苦,遭過的罪,受過的折磨。沒人知道她的發自心底的歡樂,盡管只有那么可憐的一點點。沒人知道她做過的一個個可笑的夢。還有一種人,比如你,人死了,卻陰魂不散。文章或名聲還會在這個世界存留,還會被人提起。經常或者偶爾。時間或長或短。但你總歸也會被人遺忘,死上第二次。我這么說,你不會生氣吧?”


  “照你這么說,杜甫和李白就會永遠不死了?”


  “他們也會死。因為世界遲早會毀滅。連最樂觀的科學家都在這么說。照現在這個勢頭,也不會太遠,不是嗎?”家玉忽然把臉轉向他,“你呢,你怎么分?”


  端午說,他好像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不過,如果一定要分,大抵也是兩類。成功的人。失敗的人。從感情上說,他沒來由地喜歡一切失敗的人,鄙視成功者。


  “那是嫉妒。”家玉呵呵地笑了起來,“哎,還有一種分法,你沒說。”


  “什么?”


  家玉一臉詭笑,似嗔非嗔地望著他:“美女是一類。其他一切生物算成一類。我沒說錯吧。因為除了美女,除了什么紅啊綠啊,珠啊玉啊的,其余的,一概都不在你們的視線之中。對不對?”


  “這活要是用來形容吉士,倒還差不多。”端午瞇瞇地笑,帶著貌似憨厚的狡黠,“不過,我們單位的老馮,就是你常說起的那個馮延鶴,他倒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看法……”


  


  可家玉突然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


  她打了個哈欠,隨后就開始和他商量唐寧灣房子的事。她提到了唐燕升。


  就在這個星期天,他要親自出面,幫他們一勞永逸地解決困擾多時的房產糾紛。


  


  4


  馮延鶴把一切他所不喜歡的人,都稱之為“新人”,多少有點令人費解。這一說法看似無關褒貶,實際上他的憤世嫉俗,比綠珠還要極端得多。


  按照他的說法,三十年來,這個社會所制造的一代又一代的“新人”,已經羽翼漸豐。事實上,他們正在準備全面掌控整個社會。他們都是用同一個模子鑄造出來的。他首先解釋說,他所說的“新人”,可不是按年齡來劃分的。就連那些目不識丁的農民,也正在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全新的人種”。這些人有著同樣的頭腦和心腸。嘻嘻哈哈。昏昏噩噩。沒有過去,也談不上未來。朝不及夕,相時射利。這種人格,發展到最高境界,甚至會在毫不利己前提下,干出專門害人的勾當。對于這樣的“新人”來說,再好的制度,再好的法律,也是形同虛設。


  端午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他發這一類的牢騷了,早已沒有了當初的振聾發聵之感。


  這天下午,老馮又打來電話,半命令半央求地讓他去下棋。


  老馮照例讓端午先洗手,可他自己呢?時不時摳弄一下嘴里的假牙,絲絲拉拉地拖出一些明晃晃的黏液,弄得棋子濕乎乎的。每次端午要提掉他的黑子,都得皺起眉頭,壓住心頭的陣陣嫌惡。


  下到中盤,黑白兩條大龍在中腹絞殺在一處。老馮憋紅了臉,一連算了好幾遍,還是虧一氣。最后,只得推枰認輸。


  “那么,您呢?您是不是也在與時俱進,變成了一個‘新人’?”端午笑著對他道。


  “我是一個怪物。”馮延鶴道,“一個飽餐終日,無所事事的老怪物。”


  他從茶幾上拿過一只餅干桶,揭開蓋子,取出幾塊蘇打餅干。也沒問端午要不要,自己一個人吃了起來。他有嚴重的胃潰瘍,時不時要往胃里填點東西。等到他把手里的一點餅干末都舔干凈之后,這才接著道:


  “古時候,若要把人來分類,不外乎圣人、賢人和眾庶而已。三者之間的界限都不是絕對的。學于圣人可為賢人,學于賢人是為眾庶。反過來說,學于眾庶方為可謂圣人。也就是說,三者之間可以相互交通。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


  “今天也一樣啊。”端午存心想和老頭胡攪,“即便是你說的‘新人’,恐怕也有智愚、美惡、好壞之分吧?”


  “不是那話。”馮延鶴對他的詰難不屑一顧,“不論是圣人、賢人還是眾庶,在過去呢,他們面對的實際是同一個天地。所謂參天地之化育,觀乎盈虛消長之道。中國人最看重天地。一切高尚的行為、智慧和健全的人格,無不是拜自然之賜。在天為日月星辰,在地為河岳草木。所以顧亭林才會說,三代之前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不外乎農夫之辭;三星在戶,無非是婦人之語;月離于畢,不過是戍卒之作;龍尾伏辰,自然就是兒童之謠了。古時候的人,與自然、天地能夠交流無礙。不論是風霜雨雪,還是月旦花朝,總能啟人心智,引人神思。考考你,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由悲轉喜的關鍵是什么?你居然也不知道。唉,不過是清風明月,如此而已。


  “不久前,溫家寶總理提倡孩子們要仰望星空,是很有見地的。可惜呢,在鶴浦,現在的星空,就是拿著望遠鏡,恐怕也望不到了。天地雍塞。山河支離。為了幾度電,就會弄癱一條江。賢處下,劣處上;善者殆,惡者肆;無所不可,無所不至。這樣的自然,恐怕也已培育不出什么像樣的人來,只能成批地造出 ‘新人’。”


  聽他這么說,端午的心里就有點難過和悲憫。倒不是因為他的議論有多精辟。同樣的話,昨天中午,兩人在食堂吃飯時,老頭已經說過一遍了。不過,兩次說的同樣的話,幾乎一字不差,也不禁讓他暗暗稱奇。可正因為如此,他知道接下來,老頭還有一大段“國未衰,天下亡”的大議論,尚未出口。若要聽完這段議論,一兩個小時是打不住的。因此,他也就顧不上唐突,瞅準了這個空隙,立刻突兀地站起身,向他的上司告辭。


  “不忙走。”馮老頭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斂去笑容,正色道,“我還有正經話要問你。”


  “干嗎變得這么嚴肅?”端午搖了搖頭,只得重新坐下來。


  


  馮延鶴所謂的正經話,聽上去倒也一點都不正經。


  “近來,單位關于我的謠言滿天飛,你是不是也聽說了一些?”


  “您指的是哪方面的?”端午一下就紅了臉。就像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似的,有些遲疑地望著他。


  老馮滿臉不高興地“這這”了兩聲,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拂去在眼前嗡嗡亂飛的一只蒼蠅。似乎在說:這事,難道還有好幾個方面嗎?


  “那我就說了。您可不許生氣。”


  “直說吧。”


  


  馮延鶴的老伴早年去世后,他一直是一個人。幾年前,他唯一的兒子,死于一場離奇的車禍。那天外面下著大雪。他和幾個朋友在棋牌室打“雙升”,是凌晨三點駕車離開的。他的尸體被清掃路面的環衛工人發現時,已經凍成了冰坨子。他所開的那輛寶來車,被撞得稀爛。尸體卻躺在五十米以外的水溝邊。老馮沒有要求警察追查兇手或肇事者,反正兒子已經回不來了。警察也樂得以普通的交通肇事結案。網絡上的議論,為了嘲諷警方的敷衍塞責,一度把死者稱為“空中飛人”。


  辦完喪事后,兒媳婦就帶著孫女到鶴浦來投奔他。來了,就住下不走了。老馮找關系給她在小區里找了個開電梯的活。按理說,公公和兒媳婦同處一室,時間長了,自然無法避免鄰居們的飛短流長。馮延鶴被借調到地方志辦公室,就把那些閑言碎語也一起帶了來。不過,也沒有人為此事大驚小怪。畢竟老人經歷了喪子之痛,年過四十的兒媳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很不容易。就算翁媳倆有什么茍且之事,那也是人家的自由。


  可最近卻突然傳出消息說,那兒媳已經懷上了老馮的孩子。盡管謠傳在市府大院沸沸揚揚,可端午還是覺得有點不太靠譜。畢竟,老馮已經是七十大幾的人了。


  有一次,他往國土資源局送材料。那里的一個女科長,一口咬定孩子已經生下來了。老馮正在為兒子該叫他父親還是爺爺而“痛苦不堪”。還有人說,老馮在他兒子出車禍之前,實際上已經與兒媳勾搭成奸。兒子不過是敢怒不敢言罷了。 


    當然,最離奇的傳說莫過于說,老馮的兒子其實并沒有死。當他無意中撞見父親卑劣的“扒灰“行徑之后,一怒之下,甩門而去,負氣出走,一口氣就跑到了洪都拉斯。如此說來,所謂的“空中飛人”,還有別的意思。


  聽上去,已經是錢德勒小說的內容了。


  端午在轉述這些傳聞的時候,對其中的一些不堪入耳的內容作了適當的過濾,以免老人受到太大的刺激。


  馮延鶴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怔了半天,這才喃喃自語道:


  “怪不得老郭,前些個,跟我開那樣的玩笑!”


  至于說老郭如何打趣,老馮只字未提。不過,老馮接下來的一番話倒是讓端午著實吃了一驚:


  “且不說那些傳聞都是無稽之談,就算實有其事,那又如何?想想當年的王夫之吧。有什么了不得的!”


  端午知道,馮老頭以王夫之自況,也并非無因。王夫之晚年一直由孀居的兒媳照料,兩人日久生情,漸漸發展到公然同居,在歷史典籍中是有案可查的。而且兩人死后,村中的鄉鄰,還將翁媳兩人合墓而葬。至少在當時的鄉親看來,這段不倫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生污點,反而是一段佳話。


  從離經叛道、敢作敢當這方面來說,馮延鶴無疑也是一個“新人”。不過,假如他學于圣賢,搬出王夫之一流的人物來為自己辯護,儼然還是一個合乎道德的“舊人”。


  


  端午從總編室離開,沿著空蕩蕩的樓道,回到資料室。早已過了下班的時間。小史還沒有下班。她正對著手里的一個小鏡子,在那兒描眉畫眼。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怎么還不走?”端午胡亂地收拾著桌上的文件,隨口問了一句。


  “等你呀。”小史抿了抿嘴,將手里的鏡子朝桌上一扔,笑道。


  “等我干嗎?”


  “想你了唄!”


  “你可不要考驗我!”端午苦笑道,“我在那方面的克制力,是出了名的差!”


  “哪方面?你說哪方面?嘿嘿。沒關系,你克制不住,還有我呢。反正我是會拼死抵抗的。”說罷,小史傻呵呵地一個人大笑了起來。


  端午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這丫頭,好端端地,今天又不知道發什么神經!端午忽然記起一件事來。他把手里的文件裝在檔案袋里,胡亂地繞了幾下線頭,然后走到她的辦公桌前,曖昧地將一只胳膊壓在她肩上,壓低了聲音,對她道:


  “你認不認識什么厲害點的角色?比如流氓、小混混一類的?”


  “做什么?你想跟人打架呀?”


  小史回過頭來,望著他笑。她的嘴唇紅紅的,厚厚的。端午穩了穩情緒,壓制著心頭的蠢動,告誡自己不要冒險。


  “這個禮拜天,我們要去唐寧灣把房子收回來。我那房子被人占了快一年了。就是想多找幾個人,不真打架,給對方一點壓力,壯一壯膽氣和聲威。”


  “我明白了。”小史眨巴著眼睛,想了半天,忽道,“這一類的事情,找‘小鋼炮’最合適了。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一會兒就給他打電話。”


  “你等等。這個人,可靠嗎?”


  “絕對可靠!平常警察見了他,都跑得遠遠的。要是真的動起手來,他一個人撂倒七八個,沒什么問題。有一回,我跟他去逛公園,看見兩個談戀愛的,遠遠地沿著湖邊散步。人家散人家的步,沒招他沒惹他,可他硬說那兩個人讓他看了不順眼,就大步流星地奔過去,一腳一個,將他們都給踹到湖里去了。”


  如此說來,這個“小鋼炮”,倒可以稱得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新人”。假如真的能請來這么一尊真神,以暴制暴,說不定還沒等到刑警大隊的人馬趕到,李春霞一家早已嚇得望風而逃了。


  這么一想,他又覺得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小鋼炮”倒也是蠻可愛的。


  “你得跟他說清楚,千萬不能真動手。只要讓他穿身黑西裝,戴上墨鏡,裝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來,在邊上站站,就可以了。談判一類的事,就交給我們來處理。”端午反復叮囑小史道,“你得把話說清楚了啊,千萬可不能讓他鬧出亂子來!”


  “既然如此,后天我跟他一塊兒去。”小史說。


  “你去干嗎?”


  “我不去,你們哪能約束得了他?再說了,我也去弄副墨鏡戴戴,湊湊熱鬧。”


  端午想了想,只得同意了。他告訴小史后天一早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小史順手扯下一張臺歷,將它記在了反面。


  窗口有個人影一閃。端午沒看清楚是誰。像是老郭。


  果然,小史將桌上的化妝品一股腦地掃到筒狀的皮包中,手忙腳亂地穿上風衣,然后沖著端午說了聲“拜拜”,扭著她那性感的大屁股,顛顛地走了。


  5


  因知道第二天要去唐寧灣解決房產糾紛,星期六的傍晚,張金芳帶著小魏,摸黑從梅城趕了來。她有點放心不下。


  “又多事。你是嫌家里還不夠亂的,是不是?”家玉斜睨了他一眼,怒道。


  端午也有點后悔。下午與母親通話時,不該多嘴。家玉鐵青著臉,對母親不理不睬。一家人圍著餐桌,各吃各的飯。倒是母親,低聲下氣,處處陪著小心。她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是大吵大鬧的適當時機。


  家玉將大屋讓了出來,換上了干凈的床單。她安排母親和小魏睡大床,端午睡沙發,她自己就在兒子的床上擠一擠。母親提出來,讓若若跟她們一塊兒睡。家玉也只得同意。但他仍然必須完成當天的家庭作業。


  將婆婆和小魏安頓好了之后,家玉一聲不吭地出去了。她沒有說去哪里,端午也沒敢問。他躺在沙發上,抱著那本《新五代史》,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不管怎么說,想到第二天,唐寧灣的房子就將重回自己的手中,他竟然有些隱隱的激動,忘掉了那房子本來就是他的。


  深夜一點多,家玉才從外面回來。


  原來她去了唐寧灣。


  “我想去看看春霞她們在不在。不要等到明天,我們一幫人興師動眾,卻去撲個空。”


  “在嗎?”


  “反正屋里的燈亮著。”家玉道,“我是看著他們熄燈睡覺才離開的。”


  那房子簡直就是她的心病。她已經有了一些強迫癥的明顯癥狀。有時,她半夜里都會咬牙切齒地醒來,大汗淋漓地告訴端午,她在夢中正“掐著那蠢貨的脖子”。看到妻子眼圈黑黑的,身體明顯地瘦了一大圈,端午的心里還是有一種憐惜之感。好在這一切,明天就要徹底結束了。


  端午覺得自己沒睡多大一會兒,就聽見母親窸窸窣窣地起了床,叮叮當當地在廚房里忙開了。她燒了一鍋稀粥,將她們昨晚帶來的包子蒸上,又給每個人煎了雞蛋。等她收拾好了這一切,天還沒有亮。她一個人靠在餐桌邊的墻上,打瞌睡。


  母親執意讓他們帶上小魏。用她的話說,打架不嫌人多。多個人也好多個照應。臨走時,她又將端午叫到了臥室里,關上門,低聲對他囑咐道:“真的動起手來,你可不要傻乎乎地瞎沖瞎撞!你這身子骨,風吹兩邊擺,上去也是白搭!你在后邊遠遠地跟著就行,一看苗頭不對,轉身就跑!阿聽見?”


  端午只得點頭。


  吉士昨天來過電話。他從報社的發行部找了四個精干的小伙子,都是他的牌友。小史會帶來她的前男友“小鋼炮”,加上端午夫婦和小魏,不多不少,正好十個人。他們約好了早上九點,在唐寧灣小區東側的一個在建的網球場見面。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漫天的臟霧還未散去。他們的車剛過唐寧灣售樓處的大門,小魏眼尖,一眼就看到網球場的綠色護墻上,靠著兩個人。原來小史他們已經先到了。


  這個“小鋼炮”,一點也不像小史吹噓的那么神武。雖說是一米八幾的大塊頭,可看上去卻蔫頭巴腦的。用家玉的話來說,“怎么看都像是只瘟雞”。他的黑西裝很不合身,繃在身上,還短了一大截,很不雅觀地露出了里面粉紅色的羊毛衫。端午與他握手時,發現“小鋼炮”的手掌綿軟無力,臉上病懨懨的。說一句話,倒要喘半天。臉色一陣泛紅,一陣發白。喉嚨里呼嚕呼嚕的,冒出一串串讓人心憂的蜂鳴音。


  小史倒是很有一副女流氓的派頭。神抖抖地戴著墨鏡,嘴里狠狠地嚼著口香糖,故意把自己弄得齜牙咧嘴的。黑色的風衣敞開著,雙手插在衣兜里。 


    家玉很不高興。她把這兩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用半是疑惑、半是嘲弄的目光看著丈夫,似乎在說,你是從哪里弄來了這么一對活寶?


  到了九點二十,徐吉士所率領的另一伙人還未現身。家玉在不停地看表,顯得焦躁不安。端午已經給他撥了兩個電話,都是占線的聲音。


  “不會呀,說好是九點的呀。”端午嘟囔了一句。


  “你再給他打電話!”家玉陰沉著臉,怒道。


  “要不,我們就先動手?”小史見家玉一直不愿意搭理她,這會兒就主動湊上前來向她獻計。


  “就憑我們這幾個人?歪瓜裂棗的,風吹吹都會倒,讓人看了笑話。”家玉一急,說出來的話就有點難聽了。


  小史趕緊解釋:“不是的。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一聽說要打架,他來了勁兒,昨晚就喝酒,一直喝到凌晨三點。剛才在來的路上,又喝了兩瓶黑啤,說是醒醒酒。他的哮喘病犯了。”


  這時,端午的手機響了。是吉士。


  “喂,喂喂,你在哪里?”端午叫道。


  “你聲音小點行不行?耳膜都給你震破了。我們已經到了。”徐吉士仍然是慢條斯理的口氣。


  “在哪里?”端午轉過身去,朝四周看了看,“我怎么看不見你們啊?”


  “你不可能看見我!”吉士呵呵地笑著,“我正在你們家客廳里。我們已經攻克了第一道防線。你們趕緊殺過來吧。”


  原來,吉士晚到了七八分鐘。他擔心誤事,就直接把車開進了小區北門,停在了他們家單元門口。五個人剛從車上下來,吉士就看見春霞提著兩個塑料袋出門扔垃圾。他一見房門開著,正是天賜良機!立即決定單方面采取行動,吩咐手下的幾個人沖了進去。等到春霞反應過來,掏出手機來報警,吉士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悠閑地抽起了香煙。


  家玉一聽吉士那邊得了手,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了地。足足有一個星期,她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到了唐寧灣,很有可能,春霞連門都不會讓他們進。現在,既然第一個難題被徐吉士在不經意中輕易地解決了,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好兆頭。


  


  樓道里光線很暗。隔壁102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伸出她那有禿斑的腦袋向外窺望,一見端午他們進來,“嘭”地一聲就把房門撞上了。


  春霞看來早已從剛才的驚慌中恢復過來。她坐在客廳的一張高腳方凳上,翹著二郎腿,正在與吉士斗嘴。端午一進門,就聽見春霞惱怒地對徐吉士吼道:“你他媽試試看!”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女人。這人穿著人造棉的大花睡褲,懷里抱著一只黑貓。她和春霞長得很像,只是年齡略微大一些。看見家玉他們從門里進來,春霞滿臉堆下笑來,鼻子里習慣性地“吭吭”了兩聲,眉毛一吊,揶揄道:


  “呦,妹子啊,你是從哪里招來這么一幫寶貨!雞不像雞,鴨不像鴨的,唱戲呢?”


  家玉不做聲。她裝著沒有聽懂她的話,不過神色還是有幾分慌亂。她招呼小史、小魏她們,在餐廳的長桌前坐定,就掏出手機發起了短信。


  春霞自然不依不饒。


  “妹子,你是欺負我們姐倆沒見過小丑?你怎么不去租身行頭,戴副墨鏡,穿個黑披風什么的,趁機威風威風?”


  站在春霞身邊的那個女人,這時也插話道:“鼓也打了,鑼也敲了,跑龍套的也上了場,你這主角既露了面,這戲也該開唱了。有什么絕活兒就趕緊亮亮,我們洗耳恭聽。”


  她的嘴里鑲著一顆金牙,一看也不是什么容易對付的主兒。上次見過的那個矮胖男人不在場。也許是回韓國去了。


  徐吉士見家玉笨嘴拙舌,神色慌亂,完全不是人家的對手,臉上有點掛不住。正要發作,忽見身邊的“小鋼炮”騰地一下從餐桌邊站了起來,把屋子里的人都嚇了一跳。


  端午心里也是窩了一肚子火。他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心里巴不得“小鋼炮”露一露兇神惡煞的威風,飛起連環腿,將那兩個女人踹到窗子外面去。


  “喂,喂……”“小鋼炮”哼哼了兩聲,隨即開始了艱難的倒氣。嘴里再次發出嗚嚕嗚嚕的蜂鳴聲,“喂,衛生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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