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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部曲》 作者:格非作品集

春盡江南十八部分

[db:wangzhi]

  

  端午不知道她現在還在不在鶴浦。電話打過去,信號是通的,可很快就被人為地切斷了。再打,電話就關了機。


  綠珠的生氣完全可以理解。雖然他的內心十分愧疚,可眼下也實在沒有多少心力去管她的事了。


  他在電腦上把這些天來和家玉的聊天記錄反復看了許多遍,不祥的預感愈漸濃郁。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上帝”兩個字。他第一次體會到漢語中“心焦”這個詞,是多么的傳神而恰如其分。


  若若放學回來了。烏黑的笑臉上汗涔涔的。濕乎乎的頭發一綹一綹的,緊貼在他的額頭上。他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把鞋脫得東一只西一只的。


  “快,給老屁媽打電話。”兒子似乎面有喜色。


  端午本來想把他摟過來抱一下,可兒子像只泥鰍似的,從他的腋下鉆了過去,一頭沖進了廁所。


  在最近一輪的模擬考試中他得了全班第一。數學和英語都是滿分。另外,在剛剛結束的班會上,他被姜老師任命為班級的代理班長。他在馬桶里叮叮咚咚地撒尿,還說了一句半文不白的話:


  “天助我也!”


  “班長不是戴思齊嗎?怎么又讓你代理?”隔著半開的廁所門,端午問兒子道。


  “她呀!狗屁了,冒泡了,王八戴上草帽了。”


  “別瞎說!”端午正色道,“你正經一點行不行?她到底怎么了?”


  “慘透了。她住院了。”兒子一邊洗著臉,一邊滿不在乎地道。


  “什么病?”


  “睡不著覺。想死。”


  “怪不得。”端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今天早上去扔垃圾的時候,端午迎面碰上了“戴思齊的老娘”胡依薇,沒說幾句話,她的眼圈一紅,扭頭就走了。


  原來是這么回事。


  “你說,戴思齊會不會很快出院?”兒子道。


  “我也不是大夫,怎么知道?”端午白了他一眼,“怎么了?你想她了?”


  若若和戴思齊從小一塊兒長大。讀到初中,也還是同桌。


  “想她干嗎?我倒寧愿她永遠不要出院。”


  “什么話!”端午嚇了一跳,厲聲吼道,“有你這么冷血的嗎?你不會是擔心她回來后,你的班長就當不成了吧?”


  “她的數學超強,尤其是奧數,成績好得有點變態。她要是回來了,全班的同學就只有被虐的份兒!”


  兒子正在長個子,站在他面前,與自己只差半個頭了。端午覺得,兒子的思維方式很有些問題,心態也很不健康,正想和他好好聊聊,若若已經拎著書包,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在關上房門之前,他把腦袋又伸了出來,對父親囑咐道:


  “七點之前,你別來打攪我!今天的作業巨多。”


  “那你讓爸爸擁抱一下。”


  兒子很不情愿地與他抱了抱。


  “好了,好了。你這個老男人,色情狂。”他笑著,用力地推開了他,“嘭”的一聲,把房門關上了。


  端午呆呆地站在兒子房門前,琢磨著兒子剛才“天助我也”那句話,心里無端地生出一點杞憂來:如果兒子這一代人到了自己的這個年齡,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


  他想給胡依薇打個電話。抓起聽筒,想了想,又放下了。


  


  9


  秀蓉:真有點不甘心。


  端午:你說什么不甘心?


  秀蓉:我居然真的就到不了西藏!你不覺得奇怪嗎?


  端午:什么?


  秀蓉:旺堆隨便說出的一句話,就像李春霞的預言一樣準。


  端午:旺堆是誰?


  秀蓉:蓮禺的一個活佛。就是送給若若鸚鵡的那個人。


  端午:你總愛胡思亂想。沒關系,以后找時間,我陪你一起去。


  秀蓉:但愿吧。


  端午:你的手機怎么老打不通?


  秀蓉:欠費停機了。


  秀蓉:能不能聽我一句勸?


  端午:你得先告訴我是什么事。


  秀蓉:戒煙。把煙戒了吧。就算是為孩子著想吧。


  端午:我考慮考慮。


  秀蓉:別考慮了。趕緊戒吧。你得答應我,保證活到孩子成家的那一天。


  端午:這可說不好。


  端午:再說了,若若要是不結婚呢?


  秀蓉:真想好好親親他。摟著他親個夠。他的臉。他的小手。他跳得很急的心臟,像個小鼓。黑嘟嘟結實的小屁股。


  端午:你到底是怎么了?


  端午:像是要跟整個世界告別似的。怎么了?


  秀蓉:你說得沒錯。就是告別。


  秀蓉:昨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植物園,在那里呆了兩個小時。


  端午:哪兒的植物園?


  秀蓉:我得去一下洗手間。你等我一下。


  


  下午三點一刻。辦公室里光線灰暗。天色陰陰的。本來,透過朝南的窗戶,他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看到那條瀝青色的運河,看到河汊轉彎處堆浮的白色垃圾和河面上的船只,看到凸起的坡崗和一小塊、一小塊的田地,可現在,一座高樓的墻坯拔地而起,擋住了原先就很浮泛的陽光。一個帶著黃色安全帽的建筑工人,正站在腳手架上朝河里撒尿。


  他的新搭檔,那個外號叫做“撲食佬”的家伙,安靜地像個熟睡的嬰兒。他是個跛子,又有白癜風,這都不是什么秘密。端午近來又從他身上發現了另一樁煩心事:他竟然還有狐臭。現在還是四月份,那股味道還不太顯著,可天一旦熱起來,你就是把他想象成一位汗腺過于發達的國際友人,恐怕也難以忍受。


  端午已經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胡建倉”。假如他去做股票的話,大概賺不到什么錢。不過,他對股票沒什么興趣,寧愿把空閑時間,鬼鬼祟祟地消磨在成人網站上。假如端午對他這僅有的嗜好視而不見,“撲食佬”也很少來打攪他。 


    馮延鶴剛才來過一個奇怪的電話。


  他的心臟最近做了五個支架。單位的同事有一種惡毒的擔心,擔心老馮遲早要死在那個白虎星兒媳的枕頭上。


  這次老馮打來電話,可不是找他下棋的。老馮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名叫白小嫻的人。白小嫻這個名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花枝招展的少女。其實她已經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了。端午曾在一個會議上見到她一次。干瘦干瘦的老太太,不過保養得很好。她原來是主管文化工作的副市長。老馮打來電話的時候,這個老太太就在馮延鶴的辦公室里。她提出來要見見端午,不知為何。端午覺得這件事,不管朝哪個方面想,都有點離譜。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回絕了。


  好在他沒去。


  


  秀蓉:昨天晚上又做了一個夢。


  端午:該不會又是革命黨人吧?


  秀蓉:我夢見自己被人追殺。在秋天的田野上奔跑。田里的玉米都成熟了。下著雨。


  端午:你被人追上了嗎?


  秀蓉:那還用說!抓我的人,是一個糟老頭子。他從玉米地里直起身來,下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沒穿。他得意地讓我看了看他手里的銬子,怪笑著問我,是不是處女。他說,他并不是公安,讓我不要害怕。他是專門收集處女膜的商人。他用祖傳的方法,把它從女孩身上取出,晾干,然后把它制成笛膜。怎么樣,好玩嗎?他說如果我聽從他的擺布,完事后就會立刻放了我。


  端午:你樂得答應了他,對嗎?


  秀蓉:呸!


  秀蓉:我的一生,現在看來,就是這么一個薄薄的膜。其中只有恥辱。


  端午: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端午:你說你去了植物園。


  秀蓉:對,我去了植物園,但沒進公園的大門。在天回山的山腳下,有一個農家小院,我在那兒坐了坐。吃了新挖的竹筍,喝了半杯啤酒。天霧蒙蒙的,什么花草也看不到。但畢竟已經是春天了。


  秀蓉:我承認,我的確做了一件傻事。真的很傻,如果讓我重新考慮,我一定不會這么做。真有點不太甘心。不過,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我是不會回頭的。說到底,人還是太軟弱了。


  端午:這么說,你現在,在成都?


  端午:你在成都,對不對?


  秀蓉:是,在成都。


  秀蓉:你很聰明。我隨手打上了天回山這個地名。


  端午:哈哈,終于逮到你了。


  秀蓉:本來是想去西藏的。拉薩。那曲。日喀則。或隨便什么地方。


  秀蓉: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死掉拉倒。


  秀蓉:可飛機從祿口機場剛一起飛,我就發起燒來。蓮禺的旺堆喇嘛曾對我說,所有的事情在我身上都會發生兩次。我又發燒了。旺堆喇嘛那張黑黑的臉,一直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空姐用餐巾布裹上冰塊放在我頭上降溫。隨后,她們把我弄到了頭等艙。我第一次坐頭等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秀蓉:到了成都之后,停機坪上的一輛120救護車,將我送到機場附近的一家醫院里。我在那兒只呆了兩天,大夫說,我的發燒是肺炎引起的。但我的病卻不像肺炎那么簡單,他們建議我換一家更大的醫院。隨后,就被轉到這里來了。我住在五樓的特需病房里。


  端午:到底怎么回事?


  端午:你別嚇我!


  端午:什么病?


  秀蓉:還用問嗎?


  端午:什么時候發現的?


  秀蓉:我在離開鶴浦前,給你寫了一封信,當你收到它,就會什么都明白了。別著急。


  端午:可我一直沒收到你的信。


  秀蓉:你會收到的。李春霞說,我活不過六個月。現在已經是第五個月了。心情也還好,這家醫院的條件還不錯。負責給我治療的大夫叫黃振勝,很有幽默感。他從不避諱跟我談論死。他說很多像我這樣的癌末病人最后都是死于肺炎。他給我用了最好的抗生素,還有一點嗎啡。四五天后就退了燒。他說雖然手術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所幸肌體還能對藥物產生反應。也許情形還沒那么壞。喬布斯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秀蓉:每隔一兩天,黃振勝都會到病房來陪我聊上一小會兒。他還說,現代醫學已經徹底放棄了“治愈”這個概念,它所能做的不過是維持而已。實際上,維持也是放棄。生命維持得越久,離治愈就越遠。小黃說,他的工作實際上也是“維穩”。他厭惡自己的工作,倒不是怕臟。每天和那些癌末打交道,讓他覺得生命其實沒什么尊嚴。他負責照料的一個老干部,九十多歲了,在毫無意識反應的情況下,靠鼻飼居然也維持了三年。至少從醫學上說,他還活著。檢測儀器上各項生命體征都相當地穩定。當然嘍,他花的是公家的錢。


  端午:你就一個人嗎?誰在醫院照顧你?


  秀蓉:有一個護工。她是湖南醴陵人,昨天就是她帶我去植物園的。這些天,她一直在勸我跟她回湖南老家。她有一個堂叔,據說會用念了咒的符水給人治病。好玩。


  秀蓉:還有一個壞消息。


  端午:你說。


  秀蓉:我銀行卡上的錢已經快用完了。


  端午:我現在就打電話訂機票。我馬上就趕過來。很快的。一眨眼就到了。


  秀蓉:你不要來!


  秀蓉:你再快,也沒有我快。


  端午: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秀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端午:求求你,千萬不要這么想。


  端午:你別嚇唬我。


  端午:你在嗎?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大約在半個小時前,胡建倉已經離開了資料室,下班回家。他順手替端午開了燈。白熾燈管“嗞嗞”地響著。窗外的建筑工地上,早已人去樓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黑貓,在腳手架上憤怒地看著他。像個哲學家。不遠的地方,傳來了機帆船“突突”的馬達聲。


  端午猶豫著,要不要給吉士打個電話。


  


  秀蓉:我還在。親愛的。


  秀蓉:那天我們在天回山下的農家小院,一直呆到太陽落山。黃昏的時候太陽才露臉。沒有一丁點風。植物園門口的小樹林里,有很多老人在健身。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驕傲”兩字。徐景陽的話是有道理的。他們都是從千軍萬馬中沖殺出來的幸存者。活著,就是他們的戰利品。


  秀蓉:還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的人的分類嗎?我說過,這個世界上只存在兩種人:死去的人,還有幸存者。我失敗了,并打算接受它。


  秀蓉:你不要來!至少現在不要。我要一個人跨過最后的那道坎。知道我最討厭什么人嗎?


  端午:九點二十,有一班去成都的飛機。


  端午:你接著說。


  秀蓉:熟人。所有的熟人。還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我就做夢能生活在陌生人中。我要穿一件隱身衣。直到有一天,我從圖書館回宿舍的途中,遇見了徐吉士。那是1989年的夏末,他去大學生俱樂部參加海子紀念會。然后就遇到了你。在招隱寺。不說了。自從遇見你之后,我發現原先的那個隱身世界,已經回不去了。怎么也回不去了。我甚至嘗試著改掉自己的名字,可還是沒有用。


  秀蓉:我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死在醫院里,讓我最不能忍受。那簡直不算是死亡。連死亡都算不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端午:晚上九點二十,有一班去成都的飛機。


  秀蓉:不要來。我要下場了。謝幕了。居然還是在醫院里。有點不甘心。


  秀蓉:醫院是一個借口。它才是我們這個世上最嚴酷的法律。它甚至高于憲法。它是為形形色色的掉隊者準備的,我們無法反抗。我們被送入醫院,在那里履行最后的儀式或手續,同時把身體里僅剩的一點活氣,一點點地熬干凈。


  秀蓉:就好像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是我們主動追求的最終結果。


  秀蓉:去年冬天,守仁被殺的那段日子,你還記得嗎?其實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履行了所有的手續,并知道了它的所有秘密。就像我當年參加律師資格考試,舞弊是預先安排的,我提前就知道了答案。


  秀蓉:我曾經想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陌生人。把隱身衣,換成刀槍不入的盔甲。一心要走到自己的對立面,去追趕別人的步調。除了生孩子之外,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厭惡的。好像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什么都不想。漸漸地就上了癮。自以為融入了這個社會。每天提醒自己不要掉隊,一步都不落下。直到有一天,醫院的化驗單溫柔地通知你出局。所有的人都會掉隊。不是嗎?不過是時間早晚而已。 


    秀蓉:如果時間本身沒有價值的話,你活得再久,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秀蓉:我已竭盡全力。但還是失敗了。我出了局,但沒想到這么快。被碾軋得粉碎。注定了不會留下什么痕跡。我也不想。


  秀蓉: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端午:你說。


  端午:你說。


  端午:你說吧,無論什么事,我都答應。


  端午:我馬上趕過來。告訴我你的具體地址。求求你。


  端午:求求你。


  秀蓉:關于我的事,先不要告訴我父親。每年的十二月底和六月初,分別給他寄一次錢,每次六千。不要少于這個數目。要不他會找到家里來的,再有。


  秀蓉: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不欠任何人的債。


  秀蓉:在我們家樓下,有一片石榴樹樹林。你在樹底下挖個坑。你要晚上偷偷地去挖,千萬不要讓物業的保安看見。最好深一點,把我的骨灰,就埋在樹底下。


  秀蓉:每天。每天。我都可以看見若若。看見他背著書包去上學。看見他平平安安地放學回家。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平平安安。


  秀蓉:石榴花開的時候……


  


  天黑了下來。


  端午一刻不停地在網絡上搜尋航班的信息。


  晚上九點二十分,川航有一班飛往成都的飛機。如果他現在就出發趕往祿口機場,時間還來得及。吉士的手機依然關機。要命。他存著某種僥幸,打通了機場的電話。


  值班票務員給他帶來了一個壞的消息。由于罕見的大霧,所有的航班都停飛了,“你來了也沒有用,機場附近的賓館擠滿了滯留的旅客”。要命。端午問她,航班什么時候可以恢復,票務員回答說,這要看晚上的這場大雨,能不能下下來。真要命。


  他給綠珠發了一條短信。他本來是想發給吉士的,可卻手忙腳亂地發給了綠珠。也好。短信中只有短短的六個字。


  


  有急事,請回電。


  


  在他打出租車趕往家里的途中,綠珠終于回了電話。


  在小區的超市里,他買了兩袋速凍水餃、十袋一包的辣白菜方便面、一筒兒子最愛吃的薯片、一紙箱牛奶。但出了超市后,那筒薯片,就被證明是網球。他也懶得去調換。


  他去了超市隔壁的菜場。在修皮鞋的攤位邊上,他配了兩把房門鑰匙:一把單元的防盜鐵門,一把房門。


  兒子正靠在單元門的墻邊背英文。書包擱在別人的自行車后座上。即便有人開門,問他要不要進去,他也總是搖頭。要是門前的感應燈滅了,他就使勁地跺一下腳。


  


  a friendly waiter


  told me some words of italian


  then he lend me a book


  then he lend me a book


  then he lend me……


  i read few lines,but i don’t understand any word.


  


  門前那片石榴樹靜默在濃霧中,端午不敢朝那邊看。


  


  晚飯后,端午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把正在做作業的兒子叫到餐桌前,盡力裝出輕松的樣子。他平靜地告訴兒子,自己要出去幾天,問他能不能一個人在家。他把剛剛配好的兩把鑰匙裝在他的自行車鑰匙鏈上。


  “要很久嗎?”兒子警覺地望著他。


  “現在還說不好。也許兩三天,也許要久一些。”


  “出什么事了嗎?”


  “沒什么事。”端午把手放在他的后脖頸子上,“其實你也不是一個人。從明天開始,會有一個姐姐過來陪你,每天晚上都來。”


  “我認識她嗎?”


  “你不認識。她人很好。”


  “是你女朋友嗎?”


  “胡說八道!”


  “你是去開會嗎?”


  “我去把媽媽,接回來。”


  “那你告訴她我當上代理班長的事了嗎?”


  “當然。她已經知道了。”


  “她怎么說?”兒子的眼睛里突然沁出了一縷清亮的光,“她一定哈哈地傻笑了吧?”


  “她笑——”端午略微停頓了一下,試圖穩住自己發顫的嗓音。


  “你現在就要走嗎?”


  “對,呆會兒就走。”


  “今晚我得一個人睡覺,是不是?我有點害怕。”


  “你可以開著燈睡。”


  “那好吧。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你先答應我。”


  “我答應你。”


  “別跟媽媽離婚。”


  “好。不離婚。”


  “那我要去做家庭作業了。”兒子長長地松了口氣,光著腳,回自己屋里去了。


  


  端午從廁所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把黑傘,猶豫了一下,又換了一把花傘。他的眼淚即刻涌出了眼眶。


  端午還是去了一次兒子的房間。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十點鐘,他出了門。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


  


  10


  小時候,端午特別喜歡霧。當時,他還住在梅城,西津渡附近的一條老街上。老街的后面就是大片的蘆葦灘,再后面,就是浩浩湯湯的長江了。江邊,鋼青色的石峰,聳立在茂密的山林之表。山上有一個無人居住的道觀。墻壁是紅色的。


  春末或夏初,每當端午清晨醒來,他就會看見那飛絮般的云霧,罩住了正在返青的蘆叢,使得道觀、石壁和翁郁的樹木模糊了剛勁的輪廓。若是在雨后,山石和長江的帆影之間,會浮出一縷縷絲綿般的云靄。白白的,淡淡的,久久地流連不去。像棉花糖那般蓬松柔軟,像兔毛般潔白。


  正在上中學的王元慶告訴他,那不是霧,也不是云。它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做“嵐”。他在上海讀大學的時候,正是“朦朧詩”大行其道的年月。在端午的筆下,“霧”總是和“嵐”一起組成雙音節詞:霧嵐。這是哥哥的饋贈。這個他所珍愛的詞,給那個喧闐的時代賦予了濃烈的抒情和感傷的氛圍。


  那時,文學社的社員們,時常聚在電教大樓的一個秘密的設備間,通過一臺29寸的索尼監視器,欣賞被查禁的外國電影的錄像帶。阿倫·雷奈拍攝于 1956年的那部名聞遐邇的短片,第一次將霧與罪惡連接在了一起。端午開始朦朦朧朧地與自己的青春期告別。霧或者霧嵐,在他的作品中一度絕跡。他不再喜歡朦朧詩那過于甜膩的格調。


  如今,當霧這個意象,再次出現在他的詩歌中時,完全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物理反應。只要他提起筆來,想去描寫一下周遭的風景,第一個想到的詞總是“霧”,就像患了強迫癥一樣。與此同時,霧的組詞方式也已悄然改變。對于生活在鶴浦這個地區的人來說,“嵐”這個詞的意思,被禁錮在了字典里,正如“安貧樂道”這個成語變成了一種可疑的傳說一樣。


  霧,有了一個更合適的搭檔,一個更為親密無間的伙伴。它被叫做霾。霧霾。它成了不時滾動在氣象預報員舌尖上的專業詞匯。霧霾,是這個時代最為典型的風景之一。


  在無風的日子里,地面上蒸騰著水汽,裹挾著塵土、煤灰、二氧化碳、看不見的有毒顆粒、鉛分子,有時還有農民們焚燒麥秸稈產生的灰煙,織成一條厚厚的毯子。日復一日,罩在所有人頭上,也壓在他心里。霧霾,在滋養著他詩情的同時,也在向他提出疑問。


  他的疑惑,倒不是源于這種被稱作霧霾的東西如何有毒,而是所有的人對它安之若素。仿佛它不是近年來才出現的新生事物;仿佛它不是對自然的一種凌辱,而就是自然本身;仿佛它未曾與暗夜共生合謀,沆瀣一氣,未曾讓陽光衰老,讓時間停止;仿佛,它既非警告,亦非寓言。


  現在,端午拉著行李,正在穿過燈火曖昧的街道,穿過這個城市引以為傲的俗艷的廣場。即便是在這樣的霧霾之中,健身的人還是隨處可見。他們“吭哧、吭哧”地跑步,偶爾像巫祝一般瘋狂地捶打自己的胸脯、腎區和胰膽。更多的人圍在剛剛落成的音樂噴泉邊上,等待著突然奏響的瓦格納的《女武神之騎》,等待一瀉沖天的高潮。


  那灰灰的、毛茸茸的臟霧,在他的心里一刻不停地繁殖著罪惡與羞恥,在昏黃的燈光下鋪向黑暗深處。而在他眼前,一條少見人跡的亂糟糟的街巷里,濃霧正在醞釀一個不可告人的陰謀。


  它所阻斷的,不僅僅是想象中正點起飛的航班與渴望抵達的目的地。它順便也隔開了生與死。 


     


  11


  綠珠在英皇大酒店的大廳里等他。這是鶴浦為數不多的五星級酒店之一,離端午居住的那個街區不遠。綠珠穿著一件半新舊的黑色外套,白色的棉質襯衣。大概是龍孜的日照較為強烈,她比以前更黑了一些。不過,人看上去,卻沉穩了許多。


  她默默地從端午手中接過拉桿箱,帶他去了商務中心邊上的一家茶室,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窗外是下沉式的庭院,對面就是賓館的別墅區。亮著燈。端午把鑰匙交給她,并讓她記下了自己家的樓號和房間號碼。


  一段時間不見,兩個人都有點生分。


  “我可不會做飯呀。”綠珠打開一個紅色的夾子,將鑰匙別在銅扣上,“帶他到外面去吃飯行嗎?他叫什么名字?”


  “若若。你隨便對付一下就行了。他還算能夠將就。”端午黑著臉低聲道。


  他又囑咐了一些別的事:早上六點一刻之前,必須叫醒若若;六點四十五分之前,必須離開家門;如果早自習遲到的話,他將會被罰站;面包在冰箱里,牛奶是剛買的,得給他煮一個雞蛋,還有,得看著他把雞蛋吃完,否則,他會趁人不備,將它偷偷地塞進衣兜,拿到外面去扔掉。


  “你現在就要走嗎?”


  “就算是去了機場,恐怕也得挨到明天早晨。”端午狠狠地吸了幾口煙,又道,“明知道去了也沒用,只是讓自己心里好受一點。”


  “我給常州的機場也打了電話。同樣是大霧,航班取消。上海的浦東機場,飛機倒是能正常起降,不過你現在趕過去恐怕也來不及了。”綠珠給他倒了一杯冰啤酒,“隨便你。你現在走也可以。我替你叫了一輛車去機場。師傅姓楊,車就在門外的停車場等著。機場那邊,現在一定也亂得很。”


  端午沒做聲。茶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六角形的吧臺里,一個脖子上扎著領結的侍者,正在把臺面上的一排酒杯擦干。頂燈柔和的光線投射在木格子酒架上,照亮了侍者那白皙的手。吧臺上的其他地方,都浸沒在灰暗之中。


  綠珠說,她姨媽還在泰州。兩個月來,小顧一直在琢磨著,把江邊的那座房子賣掉。由于是兇宅,在交易所掛出后,一直無人問津。綠珠這幾天還回去看了一下,到處都是塵土。花園也早荒掉了。


  “天氣預報說,后半夜有雨,鬼知道會不會下!”綠珠偷偷地打了個呵欠,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我本來也是今天下午飛昆明。如果不是這場大霧的話,這一次我們就見不上了。”


  “不會耽誤你什么事吧?”


  “你說什么事?”


  “云南那邊,你的工作。”


  “放心吧。家里的事,你就別管了。我會盡可能地照顧好他。雖說我不喜歡孩子。一直等你回來為止。在龍孜的那份工作,現在已經有點讓我厭煩了。”


  “怎么一回事?”


  “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再說吧。”綠珠看上去又有點抑郁,“你去了成都,又不知道你妻子在哪家醫院,怎么辦?總不能一家醫院一家醫院地去找吧?”


  “她說離植物園不遠。我現在也顧不了那許多,只是想早一點趕到成都。”端午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用手背碰了碰嘴唇,“我反而有點擔心,擔心知道她在哪兒。”


  “不明白。”綠珠皺著眉頭望著他。


  “一旦我知道她住在哪兒,這說明她多半已經不在人世了。”


  綠珠還是一臉疑惑的表情。她沒有再去追問這件事。侍者拿著一個托盤過來,彎下腰,輕聲地問綠珠還要點什么,他就要下班了。綠珠讓他給茶壺續上水,又要了兩瓶冰啤酒,一個堅果拼盤。


  很快,吧臺上的燈滅了。一個身穿制服的矮胖保安,手執一根警棍,在空蕩蕩的大廳里來回梭巡。


  “如果你想安靜一段時間,可以來龍孜住一段。就當散散心。”


  “你不是說已經有點厭煩了嗎?”


  “我說的是那個項目。挺沒勁的。不過那兒的風景倒是沒的說。第一期工程還沒有竣工,我們現在只能暫時住在山上,一個看林人的小院里。坐在門口就可以望得見梅里雪山。就是中日聯合登山隊被雪崩埋掉的那座神山。海拔倒是有點高,剛去的時候老是倒不上氣來,過個兩三天就好了。除了山風呼呼地從山頂上吹過,你聽不到一丁點聲音。真正的遠離塵囂。也不知道那對孿生兄弟,是怎么找到這個地方的。山下的村莊里住著彝族人,也有漢人。破破爛爛的印章房。山下還有一條小溪,當地的居民叫它翡翠河。時常可以看到野鹿和狍子到溪邊來喝水。天藍得像燃料,星星像金箔一樣。


  “當地人說,七八月份去最好。山野里,溪邊上,草甸子上的花,都開了。漫山遍野,到處都是。遠遠看過去,像是給山包和草坡鋪上了一層紅氈子。如果你偶爾看見一大片白色的花,多半是土豆……”


  見綠珠說起來就沒完,端午只得打斷她:


  “具體說來,你們搞的是一個什么樣的計劃?”


  “說穿了,就是給那些半山腰上的十幾戶人家,那些獵戶,很少的一點錢,打發他們走人,然后把整個山都占下來,自己在山上重新蓋房子。有五十年的使用權。”


  “什么樣的房子?是別墅嗎?”


  “沒那么簡單。第一期規劃主要是生活區。那房子修得像碉堡似的,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怪里怪氣的,一點也不好看,也有點像窯洞。可兄弟倆都說那是后現代建筑。這么設計,主要是為了不破壞山林的原始狀態。盡可能不砍樹。朝南的一面采光。兄弟倆對環保的要求很苛刻。第二期規劃是一座現代化的博物館,建筑完全在地面上,用來展覽兄弟倆收藏多年的藝術品。大多是一些漢畫的拓本,還有一些銅鏡、石雕、古器什么的。另外,他們還想在山上建一座全日制的小學。這次去上海,就是為了開論證會。”


  “那些山上的獵戶愿意搬走嗎?”


  “我們不和他們直接發生關系。”


  綠珠的口中第一次出現了“我們”這個詞,緊接著又出現了第二次:


  “我們只和當地政府談判。嗨,說句不好聽的話,那些農民,和動物沒什么區別。既木訥又深不可測,既狡詐又可憐。你根本弄不清他們的木魚腦袋里成天想什么。和鶴浦的拆遷戶一樣,他們一聽說要拆遷,就開始沒日沒夜地在山上種茶樹,在房前屋后種果樹,搭建廂房,擴大庭院,無非是在計算林地損失和房屋面積時,向政府和出資方多訛點錢。


  “到了談判的那一天,兩名精干的獵戶代表,一會兒說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一會兒說牛圈多少面積,馬棚多少面積。剛商定的賠償數額,一眨眼的工夫就反悔。從早晨一直折騰到天黑,把兄弟倆都搞暈了。


  “最后,兄弟倆一合計,給那兩個獵戶布置了一道簡單的算術題。讓他們別一根椽子、一顆釘子地算賬了,干脆出個價。就是說,十幾戶人家,在一個月內搬到山下,總共要多少錢。那兩個代表你看我,我看你,用當地的土話嘰里咕嚕地商量了好半天。最后他們猶猶豫豫地說出了一個數目。他們壯起天大的膽子,紅著臉,咬著牙,最后說出的那個數額,讓兄弟倆目瞪口呆。因為,那個數額,竟然還不到孿生兄弟原本打算賠給他們的四分之一。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打算在那兒一直呆下去嗎?”


  “聽你的口氣,好像不希望我在那兒呆下去似的!”


  “我倒也沒這個意思,不過隨便問問。”


  “我也不知道。”綠珠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說呢,我當初是奔著香格里拉去的。有一種世外桃源的感覺。可龍孜這個地方,離迪慶還是挺遠的,荒僻得很。當地人也管這個地方叫‘香格里拉’。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香格里拉’。你去過迪慶嗎?”


  “沒有。”端午依舊陰沉著臉,有點生硬地回答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解釋說,他不喜歡那個帶有殖民色彩,可人人趨之若鶩的地名。香巴拉,或者香格里拉。還有那個希爾頓。那本三流小說《消失的地平線》。香格里拉原本就不存在。它只是被杜撰出來的一個乏味的傳說而已。


  “正因為它不存在,所以才叫烏托邦啊。”


  “別跟我提烏托邦這個詞。很煩。”端午冷冷地道。


  綠珠說,她最感到煩心的,是她弄不清兄弟倆的底細。她不知道他們的錢是從哪里來的,為何要在這么一個窮鄉僻壤買上這么大一塊山地。他們一會兒說要建立循環生態示范區,生產沒有污染的瓜果、蔬菜和煙葉,一會兒又搬出梁漱溟和晏陽初來,說是要搞什么鄉村建設,在物欲橫流的末世,建造一個“詩意棲居”的孤島。他們信奉斯多葛派的禁欲主義,卻時不時喝得酩酊大醉,半夜發酒瘋。 


    他們也很少在那里住。


  在綠珠抵達龍孜后的三個月中,兄弟倆已經去過一次迪拜,兩次尼泊爾。如果說他們實施這個烏托邦計劃的最終目的,只是巧立名目,為了替自己建造一個息影終老的私人居所,那么,綠珠和這個團隊的另外七八個人,立刻就有了管家或雜役的嫌疑。


  這是綠珠最不能接受的。


  兄弟倆表情刻板,行為乖張,眉宇間時常含著憂愁,可彼此之間倒是十分親昵。平常話很少,偶爾險險地笑一下,能把人嚇個半死。他們時常宣布“禁語”。他們在的時候,一個星期中,總有一兩天是禁語的。他們自己不說話,也不讓別人說話。綠珠他們只能靠打啞謎的方式與兄弟倆交流。據說這是他們“領悟寂靜和死亡”行為藝術的一部分。


  綠珠抱怨說,她有時甚至有些暗暗懷疑,這兩個人到底是不是孿生兄弟。會不會是假扮成兄弟的同性戀?因為團隊里的人私下里議論,都說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綠珠一直在滔滔不絕。可是,當端午問她,是如何認識這兩個“妖人”的時候,綠珠卻三緘其口:“這是我的秘密。至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憂郁的人,總是能夠互相吸引的。”


  端午只是靜靜地聽著,不再隨便發表什么意見和評論。無論是兄弟倆,還是龍孜,在他看來,都沒有什么新鮮的東西。所有的地方,都在被復制成同一個地方。當然,所有的人也都在變成同一個人。新人。盡管他對龍孜的這個項目了解得還不是很多,可他總覺得,它不過是另一個變了味的花家舍而已。


  但他沒有把這個看法告訴綠珠。


  


  兩點剛過,等待已久的這場大雨終于來了。


  突然刮起的大風吹翻了桌布。終于下雨了。


  重重疊疊的悶雷,猶如交響樂隊中密集的低音鼓。終于下雨了。


  雷聲余音未消,窗外的庭院里早已是如潑如瀉。終于下雨了。


  


  在等待大雨過去的靜謐之中,綠珠沒怎么說話。仿佛遠在龍孜的兄弟倆,向她下達了封口令。不過,端午喜歡她這種靜默的樣子。喜歡與她兩個人靜靜地坐著,不說話。


  一個小時過去了,雨還沒停,端午只得決定在雨中上路。


  綠珠說,呆會兒等雨停了,就去給若若做早飯。她囑咐他,到了成都之后,給她發個短信。


  她沒有送他到門口,一個人獨自上了樓。


  


  在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端午從漆黑一片的雨幕中再次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差不多也是在同樣的時刻,他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招隱寺池塘邊的那個小院,趕往東郊的火車站。當時,秀蓉正在高燒中昏睡。在離車站不遠處的廣場附近,他讓拉客的三輪車停了下來。馬路邊有一個賣餛飩的攤位。他在那兒吃了一碗小餛飩,用的還是秀蓉的錢。他的腦子里一刻不停地盤算著這樣一個問題:要不要回去?


  在清晨的涼風中,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有點發燙。車站古老的鐘樓沐浴在一片暗紅色的晨曦之中。天空彤云密布,曙河欲曉。


  


  由于旅客的積壓,端午的那個航班,直到早上八點才獲準起飛。登機后,他一直在昏昏欲睡。飛機抵達成都雙流機場的時間,是上午十點零二分。


  他在排隊等候出租車時,手機上一下出現了好幾條短信。


  


  歡迎您來到成都!中國移動成都分公司祝您一切順利!


  


  若若已去上學,諸事安好。勿念。隨時聯絡。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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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來成都普濟醫院或致電黃振勝醫師。


  


  12


  家玉是在這天凌晨離開的。院方所推測的死亡時間,是在三點到五點之間。


  護工小夏夜里起來上廁所。她坐在馬桶上,無意間發現,衛生間上方吊頂的鋁扣板,掉下來兩根,露出了里面的鐵柱水管。她沒覺得這事有什么蹊蹺,回到鋼絲折疊床上,繼續睡覺。


  黑暗中,她聽見家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小夏就問她想不想喝水?是不是很難受?要不要叫大夫?家玉只回答了一個字。


  悶。


  當小夏再度從床上醒過來,特需病房已經擠滿了大夫和護士。她看見衛生間鐵管上懸著絲帶,地面上有一灘黃黃的尿跡。已經太晚了。


  由于長途奔波的疲憊和缺乏睡眠,端午顯得格外的平靜。倦怠。麻木。輕若無物的平靜。他的淚腺分泌不出任何東西。他在心里反復盤算著這樣一件事:如果醫生的推測是準確的話,家玉踮著腳,站在浴缸的邊沿,試圖把輕若無物的絲巾繞上鐵管的時候,正是在他趕往機場的途中。


  他來到了妻子生前住過的那個病房。由于床位緊缺,那里已經住進了一個干瘦的老頭。他是郵電局的離休干部。目光已是相當的微弱和膽怯,可仍在床上和護士、家人大發脾氣。強行注射的鎮靜藥,顯然也沒能讓他安靜下來。罵人的話從他那衰敗的聲道中發出來,帶著嘶嘶的痰音,聽上去反而像溫柔的耳語。原來,他不喜歡這個房間號。514的諧音,就是“我要死”。他堅決要求更換房間。一輩子爛熟于心的唯物主義,拿他的恐懼沒有辦法。住院部的一位主任趕到了現場。他想出了一個“人性化”的處理辦法,當即命人更換了門上的鐵牌,514換成了555。老頭這才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鄉。


  小夏仍然留在那個房間,不過是換了一個伺候的對象罷了。見到端午,她只是默默地流淚,讓端午既驚訝又感動。端午給了她500塊錢,她怎么也不肯收。


  黃振勝大夫上午有兩臺手術。直到下午三點,他們才在住院部對面的一家“上島”咖啡館里見了面。


  黃大夫是一個直率的年輕人,說話有點啰嗦。他向端午表示,病人在他們醫院自縊身亡,院方和他本人都是有責任的。這一點,他很清楚。他告訴端午,既然他當初決定收治這樣一位沒有親屬陪伴,且戶籍又不在本市的危重病人,就沒想到過逃避什么責任。如果遇到蠻不講理的家屬,和院方大吵大鬧,甚至于為此提起訴訟,也并非沒有理由。


  但他希望端午不要這樣做。


  “如果我們當初拒絕收留她的話,她很可能在一個月前就已告別人世了。你恐怕也知道,作為一個醫療機構,院方首先考慮的第一個問題,并不是救人,而是法律上的免責。這是公開的秘密。全世界都是如此。如果在美國,你即便想做一個小小的闌尾炎手術,醫患之間的協議,也可能會長達五十多頁。也就是說,我們當時完全有理由拒絕她,讓120急救車帶著四十度高燒的病人,去下一家醫院碰運氣。”


  黃振勝勸端午換個角度,站在病人的立場上來思考這個問題。所謂的換個角度,即便黃大夫不說,端午也能想象出來:


  病人身上的癌細胞已經轉移。至少有兩個不同的類型,三到四個不同的部位。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按最為樂觀的估計,也不過半年。拋開代價高昂且難以承受的醫療費不說,作為大夫,他當然知道,這最后的半年,對病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尤其是家玉這樣一個希望保留自己最后一點做人的尊嚴的病患……


  “也許作為大夫,我不該說這樣的話。眼下的這個事情,顯然讓家屬難以接受,但作為病人來講的話呢,卻并不是一個很壞的結果。”


  端午一臉麻木地聽他說完,中間沒有插一句嘴。似乎黃大夫正在談論的,是一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陌生人。最后,端午感謝黃大夫在最近一個月中,對妻子給予的救治和照顧。至于說追究院方的責任,他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何況,他也從來不認為院方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存在任何過錯。


  聽他這么說,年輕人一激動,就把臉湊了上來,壓低了聲音,用十分歐化的句子提醒他,在聽到自己下面的一段話時,不要感到吃驚:


  “我也許在三天前,就已察覺到她自殺的跡象。當時,她已經開始向我詢問,倘若在網上購買氰化鉀一類的藥物,是否可靠。我所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說服她,打消這個念頭。不過我還是暗示她,到了最后的時刻,我可能會在醫生的職業道德許可的范圍內,給她加大嗎啡的劑量。今天凌晨,我在家中被特需病房的電話驚醒了。我當然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在和他告別時,黃大夫告訴端午,他已經囑咐院方,在為她開具死亡證明時,忽略掉“非正常死亡”這樣一個事實。這樣,端午在辦理異地火化的相關手續時,也許會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對此,端午沒有表示異議。他還向黃大夫透露了這樣一個令人悲哀的事實:他和家玉實際上已經離婚。從法律的意義上來說,他其實也無權處理她的遺體。


  黃大夫笑了一下,道:“這個不礙事。火葬場的人,是不會提出來查驗你們的結婚證書的。”


  家玉在醫院留下的物品包括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仿蛇皮的gucci包、一枚成色不太好的和田玉手鐲、一個蘋果ipod。還有兩本書。這是她臨走前,從自己的書架上隨手取下,準備帶在路上看的。一本是《海子詩選》,另一本則是索甲仁波切寫的《西藏生死書》。


  端午沒能找到她留給自己的那封信。


  她的遺體在第二天傍晚火化。那時的殯儀館已經沒什么人了。工作人員正把一個個用過的花籃往垃圾車上扔。


  在空蕩蕩的骨灰領取處,在已經有點變了味的濃郁的百合的香氣中,他忽然想起唐代詩人江為的兩句詩:


  


  黃泉無旅店。


  今夜宿誰家?


  


  端午回到鶴浦的家中。綠珠正在洗澡。她從衛生間里跳出來,光著腳替他開了門,并囑咐他數到十,再推門進屋。


  端午就在門外抽了一支煙。


  當他推門進去的時候,衛生間里已經傳來了吹風機的聲音。


  綠珠告訴他,從早上起來,她就在替若若整理房間,出了一身臭汗,頭發都漚了。她希望若若在接下來的幾天中,看到漂亮的房間,心情會好一些。


  “你的書架,我昨天也幫你整理了一遍。”綠珠攏了攏濕漉漉的頭發,看上去果然有些疲倦,“昨天晚上,我在你家看了一宿的書。不好意思,也看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端午不知道她所指的不該看的東西,是不是自己的日記,也沒有心思去問。她身上那件白色的浴衣是家玉平常穿的,也許她不知道;也許她知道,卻并不忌諱。


  那個棗紅色的骨灰盒,就擱在客廳的茶幾上。綠珠蹲在茶幾邊上,對著它端詳了半天,用手摸了摸,然后轉過身來,對端午吐了吐舌頭:“我能不能打開看看?”


  不過,她終于還是沒敢看,只是隨手在上面蓋了一塊蠟染布。


  


  “我簡直有點愛上你兒子了!”綠珠說。


  昨天晚上,她帶他去餐館吃飯。在等候上菜的那段空隙,若若還趴在桌前做數學題。她問他為什么這么用功,小家伙就吸了吸鼻涕,對她說,每次考出好成績,媽媽都會像瘋子一樣地狂笑。就算是當著同學的面,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攬入懷中,在他的臉上親個沒完。


  “簡直就是蹂躪。”若若笑道。


  他剛當上代理班長。他很在乎這件事。他對綠珠解釋說,代理班長,實際上就是班長。“媽媽明天就回來了。她知道我當上了班長,還不知道高興成什么樣子呢!”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驕傲。


  那時,綠珠已經從端午打來的電話中知道家玉不在了。聽若若這么說,綠珠趕緊起身,裝出上廁所的樣子,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大哭了一場。


  “你打算怎么跟孩子說這件事?”


  “我還沒想好。”端午重重地嘆了口氣,忽然仰起臉來問她,“或者先不跟他說……不行,他早晚會知道的。等會兒他放了學,一進門,就會問。第一句話,就會問。”


  兩個人把接下來要發生的場景模擬了好幾遍。


  綠珠一直在流淚。


  不到四點,綠珠就早早地離開了。她說,她實在不忍心看到若若放學回家時那興沖沖的樣子。


  可是,他們預先準備好的臺詞,一句也沒用上。兒子放學回家后的實際情形,完全出乎端午的預料。


  “我回來啦!”若若仍像往常那樣跟自己打招呼。他在門邊脫鞋,把書包隨手扔在地上。也許感覺到了端午嚴峻的表情有點不同往常,他又轉過身來,飛快地看了他父親一眼。他的目光甚至掠過了茶幾上的骨灰盒,但又迅速地彈了回去。那是一種目光先于心靈的直覺。他似乎本能地意識到,那是一個不祥之物。


  他進了廁所。他呆在廁所里的時間要比平常長得多。


  隨后,赤著腳,咚咚咚地走到餐桌邊喝水。


  “老屁媽呢?”他故意不去看那骨灰盒,故作輕松地問了一句。


  “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


  “我知道是什么。你別說了。”兒子立刻嚴厲地制止住他,“好吧,我要去做作業了。今天的作業巨多!要背《滕王閣序》。還有兩張啟東的數學卷子,一篇作文。”


  他居然快步離開了餐桌,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了。


  端午的頭皮有點發脹。他坐在餐桌前,對兒子怪異的舉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不一會兒的功夫,兒子眼淚汪汪地從屋里奔了出來,賭氣似的大聲地向父親宣布道:


  “假如你們一定要離婚的話,我還是會選擇跟媽媽一起過。”


  端午從餐桌邊站起身來,朝他走過去。將他的頭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前,貪婪地吮吸著他頭發的汗騷味,輕輕地對他說,他剛才所說的那個“壞消息”,比離婚還要糟。


  還要糟上一百倍。一千倍。


  兒子推開了他,目光再次掠過他的臉,掠過沙發邊的落地燈,最后,落在茶幾上的那個骨灰盒上,終于不動了。


  端午知道,自己無須再說任何多余的話。


  因為若若目光最終停留的地方,就是全部答案。


  確鑿無疑。


  無可更改。


  


  直到凌晨一點半,若若才迷迷糊糊地在小床上睡著。一陣陣襲來的困倦,讓端午睜不開眼睛。可端午仍然不能上床睡覺。


  得知了消息的母親和小魏,正在連夜趕往鶴浦的途中。


  稍后,他從自己的郵箱中,看到了家玉發給他的那封email。


  


  它寫于一個半月前。唐寧灣的家中。那是她準備出發去西藏的前夜。端午在閱讀這封電子郵件時,時間上的小小混亂,給他帶來這樣一種錯覺:就像時鐘可以撥回,就像家玉還活著——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以她充滿哀怨的口吻,跟他說話。


  


  13


  去年元旦的前一天,在南郊的宴春園,我們請小秋他們吃飯。守仁也來作陪。席間,不知為什么,守仁向小史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他問她,是否曾在夢中見過下雪的情景。小史認真地想了想,說沒有。守仁又挨個地詢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說沒有。輪到我的時候,我只能說實話。因為我不僅時常夢見下雪,蓋了三床被子,都覺得冷,而且在夢中,雪下起來就沒完。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問這個問題。可我隱約感覺到,夢見下雪,也許并不是什么好事。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我在第一人民醫院做了第二次胸部的穿刺。一直沒敢去詢問結果。可醫院還是給我打來了電話。我問他們,是好結果,還是壞結果。對方遲疑了一下,說,他也不清楚。只是囑咐我盡快去醫院。我知道有點不太好。


  那天晚上,當守仁端起酒杯,站起來,要跟我一個人喝一杯,并開玩笑地說,我和他同病相憐的時候,我的心里其實充滿了感激。也多少有了點安慰。可沒想到,他竟然死得比我還要早。


  元旦后上班的第一天,我在律師事務所一直熬到下午三點。最后還是決定去醫院撞撞運氣。其實,我也知道,答案幾乎是鐵板一塊了。接待我的,是一個姓吳的老大夫。是個主任,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她問我家屬怎么沒有來。我的心就不由得往下一沉。為了早一點知道結果,我就騙她說,父母早已不在,而且沒有成家。大夫又問我多大年紀,在哪兒上班,隨后猶豫了一下,將ct的光片,一共四張,依次貼在隔斷的玻璃上。她耐心地告訴我,肺部的那些浸潤性的斑影,在醫學上可能意味著什么。她說的是可能。但又不無憂慮地告訴我,她擔心肺部的病灶并不是原發的。我就壯著膽子問她,這么說,是不是就意味著細胞已經轉移。吳主任再次強調了“可能”這個詞。她的結論是:有點麻煩。她囑咐我盡快辦理入院手續。越快越好。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從醫生的辦公室走到電梯口的。我只知道,電梯上上下下,在六樓停了七八次,我都忘了上去。盡管在去醫院的路上,我已經做好了接受最壞結果的準備,可當時心里還是很害怕。害怕極了。最后,電梯再次停了下來,從里邊走出一個人來。是春霞。 


    她懷里抱著一大摞病歷,一見到我,似乎也被嚇了一跳。很快,她定了定神,冷冷地笑了一下,用地道的北方話對我說:


  “呦,龐大律師,怎么了這是?怎么有空親自來敝院指導工作?”


  春霞站在電梯口,足足看了我半分鐘,然后輕輕推了推我,笑道:“你到底是怎么了?傻啦?”


  又過了好一陣子。她問我,愿不愿意去二樓她的辦公室坐坐。我答應了她,甚至心中還生出了些許暖意。我對人的邪惡總是估計過低。由此犯下了一生中可能是最嚴重的過失。她讓我稍等她一下。她要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來。


  我真的在樓梯口等了她十分鐘。隨后,我跟她下到二樓,走進了護士站旁邊的一個值班室。


  她讓我把大夫的診斷書給她看。很快,她就仰天大笑起來:“呦,恭喜你呀,你這是中了大獎了呀!”


  她問我是哪個大夫給瞧的病。我告訴了她。純粹是一種不假思索的條件反射。她立刻就給吳主任打了電話,嘴角一直掛著笑。等到她放下電話,就裝模作樣地問我是什么時候發現胸部不適的,肋間的疼痛感,一般持續多長時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我當時已經明確地察覺到她說話時語調中所隱藏的喜悅與快意,認識到自己作為一個獵物任人擺布的事實,可我還是對她最終的悲憫抱有希望。


  另外,我也本能地意識到,既然在接下來的一個時間段中,我還得在她的勢力范圍內接受治療,必須盡一切可能馬上與她和解。所以,我還是認真地回答了她的所有問題。畢竟,第一人民醫院是鶴浦最好的醫院,也是我的合同醫院。我怎么都無法逃過她的掌握。


  軟弱和幻想,當然也有恐懼,讓我亂了方寸。春霞把一包打開的話梅遞給我,問我要不要吃,我正有點遲疑,她的臉突然又變得猙獰起來。


  她說,真是蒼天有眼!


  她說,她的預言從來都絲毫不爽!


  她說,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她還說了別的。可我這會兒已經記不清了。她見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說話,就把椅子拉近了一些,笑著對我道:“不管你的病有多嚴重,你都無須擔憂。”


  “為什么?”她的話又讓我感到了一絲希望。我像個傻瓜一樣地問她。


  “你多牛啊!有的是辦法!有的是路子!對不對?上帝也怕你!找你的刑警姘頭去啊,實在不行了,你還可以讓黑社會老大出面,直接解決問題嘛!”


  即便在這個時候,我仍然把她的冷嘲熱諷,理解為房產糾紛的一種自然反應。我當即決定,忘掉這個世界上還有羞恥二字,忘掉她所有令人發指的卑劣,觍著臉,向她道歉。把在房產糾紛中所有的過錯,都全部承擔下來,并乞求她的諒解。


  “這話你就不用說了。那是不可能的!”春霞鼻子里吭吭了兩聲,道,“魯迅先生寫過一篇文章,叫《風箏》,我們上學時都讀過,對不對?無所謂原諒。你算是個什么東西?你不配!不過,你盡管可以放心,雖說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在你入院治療的過程中,我仍然會以一個醫生神圣的道德,給你提供悉心的護理。我也很樂意親自為你服務。假如有一天,我不得不遺憾地合上你的眼簾,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會盡可能讓自己溫柔一些。”


  正好有人敲門進來,病人的家屬送來了兩箱水果。還有茶葉。春霞笑嘻嘻地讓他們把禮品擱在桌上,同時暗示我可以走了。


  我就像是被人扒得一絲不掛一樣,離開了她的值班室。


  臨走之前,我問了她最后一個問題:


  我還有多長時間。


  我想這個問題,一定是春霞很樂意回答的。


  “你這種情況,快的話,兩三個月吧。拖得長一點,也不會超過六個月。”春霞道,“這是吳主任剛才在電話中說的。按醫院的規定,我不該告訴你,可誰叫咱倆是老朋友呢?就算給你開個后門吧。接下來,你可以扳著指頭過日子了。”


  


  從醫院出來,我看見太陽已在落山。一個淡黃色的火球,掛在高壓電線的上端,像是我正在潰爛的胰臟。一個穿著皮夾克的黑車司機,手里托著一只保溫杯,朝我走了過來。我說,我有車。他就走開了。


  可我到了車上,怎么也打不著火。不是平常那樣打著了會歇火,而是鑰匙插進去,根本沒反應。我機械地重復著同一個動作。把鑰匙拔出來,再插進去,順時針轉動,它還是沒反應。


  過了好長時間,那個穿皮夾克的小伙子,再次朝我走了過來。他在敲我的車窗玻璃。我想把窗玻璃退下來,由于失去了動力,它紋絲不動。我只得打開了車門。


  小伙子笑著問我,出了什么狀況。我說汽車發動不了。小伙子猶豫了一下,就把手里的保溫杯放在地上,將整個身體壓在我身上,轉動了幾下鑰匙。然后他問我,剛才停車拔鑰匙的時候,有沒有聽見“嘭”的一聲?我說,我腦子里很亂,什么都記不起來了。他有些吃驚地看著我,推斷說,可能是汽車的電瓶爆了。為了證明自己的判斷,他蹲下身子,在我的腳邊尋找打開汽車引擎蓋的連動桿的拉環。


  他的嘴和鼻子都擠在我大腿上。就算他是故意的,我也只得由他去。引擎蓋打開之后,果然跟他說的一模一樣。我看見原先包在電瓶上的塑料套都被炸成了碎片。一股刺鼻的硫酸味。我問他該怎么辦。他就轉動著手里的保溫杯,再次用奇怪的眼神直勾勾地看了我好半天,對我說,得更換一個新的電瓶。可以找人來救援,也可以給4s店打電話。


  他問我需不需要送我回家,我明知道他的笑容不懷好意,可腦子木木的,糊里糊涂地上了他的車。


  起先還好。當汽車進入車流稀少的環城公路的時候,就開始下雪了。他的話越來越不著邊際。可我一點不怕他。他膽大妄為地將右手搭在了我的腿上。我依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那只手先是哆哆嗦嗦,遲疑不決,見我沒反應,馬上就變本加厲。我倒是希望他的膽子更大一些。至少在那一刻,唯有那只手,可以幫我忘掉春霞那張臉,忘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邪惡、算計、傾軋和背叛,忘掉像山一樣壓下來的恐懼。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某些方面還算正常,還足以對他的冒犯做出反應。心里竟然松快了一些。至少,在那一刻,對于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來說,我那已被宣布無用的身體,居然還能派上用場。假如他要把我帶到他的住處,我也不會有任何的反抗。可是這個小伙子的要求其實很簡單。他把車開到天文臺附近的一個松樹林里,蠻橫地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腿間。那兒離招隱寺不遠。環城公路上空無一人。當年我就是在那兒遇見燕升的。旺堆說的沒錯。所有的事,都會發生兩次。


  三五分鐘就結束了。


  他可能剛過二十歲。


  他把我送到小區的門口,目光就變得躲躲閃閃的,不敢看我。下車的時候,他忽然問我,能不能把車鑰匙給他,他會負責把我那輛車的電瓶換好,然后再給我送回來。我想都沒想,就把車鑰匙交到了他手上,并且告訴了他家里的門牌號碼。


  “你不擔心我把你的車開跑了啊?”他趴在打開的車門上,歪著腦袋對我喊了一句。


  “隨你便。”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我原本打算等孩子熟睡之后,再把去醫院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可沒想到,我們打了一架。你把我按在地上,騎在我身上,向我的臉上吐痰。我在衛生間的洗臉池邊對著鏡子,擦去痰跡,與此同時,腦子里就閃現出一個念頭來。我想起了你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你說,自打我們結婚的那天起,你就一直夢想著跟我離婚。我知道你不是隨便說的。對,我開始有了一個念頭。在那一瞬間,它突然變得清晰了。它照亮了我前面陰云密布的道路,并讓我感到如釋重負。


  后來,守仁的死,終于使它變得異常清晰,堅不可摧。


  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鶴浦了。趁著我現在頭腦清楚,還有力氣,給你寫下這封信,我不會告訴你我去哪兒。我是在憂愁中死去的,不值得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跡。好在我最終抵達的那個地方,你是知道的。


  順便說一句,春節過后,我不記得是初九還是初十,春霞一連給我發來了好幾個短信。她說,她很后悔那天在醫院里對我說那樣的話。整個春節,她都是在悔恨交加之中度過的。沒有得到一分鐘的平靜。她解釋說,那天之所以會如此惡劣地對待我,主要原因,是對我們請來黑社會的人幫忙而耿耿于懷。她說她這輩子,沒對任何人低過頭。 


    她的道歉沒有什么誠意。因為她說了半天,僅僅是因為擔心我做了鬼以后,也許不會放過她。


  這個人,在給我道歉的時候,也還是邪惡的。那些短信僅僅表明,她無力承受作惡的后果。她同樣虛弱。她說她一連幾天都做著同樣的夢,夢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叫她姐姐。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動機,我都假裝相信她的誠意。為了讓她安心,我立刻就給她回了信,并且毫無保留地原諒了她。


  不過,她的道歉,已經不足以讓我改變現在的決定了。


  孩子就交給你了。我曾經很可笑地希望他出人頭地。現在已經不這么想了。平平安安的,就好。


  你也一樣。平平安安。


  現在,我已經不后悔當初跟你相識。如果你仍然希望我在臨別之前,跟你說上最后一句話,我會選擇說:


  我愛你。一直。


  假如你還能相信它的話。


  


  14


  通常,有許多跡象可以讓人清楚地感覺到春天的消逝。杏子單衫,麗人脫襖;梨院多風,梧桐成陰。或者,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使刺目的繁華,一旦落盡。可是此刻,即便地處四季分明的江南腹地,歲時的變化也已變得呆鈍而曖昧。幾乎就在一夜之間,天氣已變得燠熱難耐了。從蒙古國刮來的黃沙,一度完全遮蔽了天空。端午站在臥室的窗前,眺望著節日的伯先公園,就如觀看一張年代久遠的發黃相片。


  


  在母親的極力勸阻下,端午沒能按照家玉的臨終囑托,把她的遺骨葬在門口的石榴樹下。母親說,即便不考慮鄰居們的感受,將尸骨埋在自己家門口,也是一件很晦氣的事。他們在城東的一個空曠的山谷里,為她挑了一塊墓地。價格高得離譜。


  讓人破產的法子有很多,其中連根拔起的最新發明,是無法拒絕的墓地。


  落葬那天,吉士、小秋和小史他們都來了。幾天不見,吉士已經有了新的煩惱。他在為應該選擇進市人大還是政協委決不下。小秋倒還是老樣子。他已經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并注冊了一家屬于自己的公司。


  早已宣布懷孕的小史,腹部依然平坦如砥。這當然不正常。她舉止木訥,神情黯淡,一個人躲得遠遠的。或許是她在竇莊的飯館經營得不太成功,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煩心事。她稱她的丈夫為“狗日的”。


  小顧也特意從老家泰州趕了來。讓她感到寬慰的是,在那片荒涼的山谷里,守仁總算是有了一個伴兒。


  他們也順便去祭奠了守仁。


  


  五一期間,端午再次前往南山哥哥的住處,勸說他搬回到唐寧灣,和母親她們一塊兒住。在哥哥手上建造的這個精神病防治中心,很快就要拆遷了。哥哥仍在給他郵寄那些自創或抄來的警句格言。最近的一則讓端午過目難忘:


  


  如果糞便很值錢,窮人一定沒屁眼。


  


  哥哥還像以前一樣自負。他夸張地將自己視為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細細一想,倒也沒什么大錯。當天下午,他們就替他辦理了出院手續。周主任笑呵呵地答應,會隨時來家中探望他的病況。


  那時,母親已經有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說服保姆小魏嫁給元慶。用的還是老辦法——講故事。


  她的故事既雄辯,又富于哲理的光輝。如滔滔江河,奔涌不息,又如西風驟起,飛沙走石。老實巴交的小魏很快就被她搞暈了。她根本無法抵御母親那些故事的魔力,到最后,只能由她擺布。


  這件事,也多少強化了端午的某種直覺:這個世界上,已無任何真理可言。所謂的真理,不過就是一種依時而變的說法而已。


  不管怎么說,他很快就改了口,親熱地稱保姆小魏為“嫂子”。


  


  他戒了煙。


  


  他終于讀完了歐陽修的那本《新五代史》。這是一本衰世之書,義正而詞嚴。錢穆說它“論贊不茍作”。趙甌北在《廿二史札記》中推許說:“歐公寓春秋書法于紀傳之中,雖《史記》亦不及。”陳寅恪甚至說,歐陽修幾乎是用一本書的力量,使時代的風尚重返淳正。


  這些都是史家之言。


  端午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有兩個地方讓他時常感到觸目驚心。書中提到人物的死亡,大多用“以憂卒”三個字一筆帶過。雖然只是三個字,卻不免讓人對那個亂世中的蕓蕓眾生的命運,生出無窮的遐想。再有,每當作者要為那個時代發點議論,總是以“嗚呼”二字開始。“嗚呼”一出,什么話都說完了。或者,他什么話都還沒說,先要醞釀一下情緒,為那個時代長嘆一聲。


  嗚呼!


  


  端午已經開始寫小說。因為家玉是在成都的普濟醫院去世的,他就讓小說中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名叫普濟的江南小村里。


  


  兩天前,綠珠從云南的龍孜給他發來了一封短信。她在信中問她,如果布法或白居榭,厭倦了莊園的隱居生活,希望重返巴黎,去當一名抄寫員,是否可行?


  端午當然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


  她已經聯系了沈家巷一家街道辦的幼兒園。他們歡迎她去那兒當一名老師。綠珠告訴他,幾年來的漂泊和寄居生活,讓她感到羞愧和疲憊。她希望在鶴浦定居下來,過一種踏實而樸素的生活。她還強調說,在當今時代,只有簡單、樸素的心靈才是符合道德的。


  對此,端午沒有理由提出反對。


  


  若若已經開始變聲。他時常還會從夢中驚醒。每逢周末或節假日,他從不忘記去唐寧灣看望奶奶。元慶的病情時好時壞。他總是用同一種魔術逗若若笑。若若為了不讓他的“精神病伯伯”感到難堪,每次都會笑。


  在父子倆不多的交談中,如果不得不提及他的母親,若若還是愿意稱她為“老屁媽”。


  


  在整理家玉的遺物時,端午從妻子那本船舶工程學院的畢業紀念冊中,發現了自己寫于二十年前的幾行詩,題為《祭臺上的月亮》。


  它寫在“招隱寺公園管理處”的紅欄信箋上。紙質發脆,字跡漫漶。時隔多年,星移物換之中,陌生的詩句,就像是命運故意留下的謎面,誘使他重返招隱寺的夜晚,在記憶的深處,再次打量當年的自己。


  他把這首詩的題目換成了《睡蓮》,并將它續寫至六十行,發表在《現代漢詩》的秋季號上。


  附錄


  睡蓮


  十月中旬,在鶴浦


  夜晚過去了一半


  廣場的颶風,刮向青萍之末的祭臺


  在花萼閉合的最深處


  當浮云織出骯臟的褻衣


  唯有月光在場


  它照亮過終南山巔的積雪


  也曾照亮德彪西的貝加莫斯卡


  前世的夢中,我無限接近這星辰


  今夜依舊遙不可及


  


  何不在原地畫一個圈,用松枝和木槿


  給自己造一個囚籠?


  風霜雪的刑期,雖說沒有盡頭


  下雨時,偶爾


  也會感到自在


  大半個冬夜讀《春秋》


  夏天就去不必抵達的西藏


  


  我大聲地朝你呼喊


  在夢的對岸,睡蓮


  你聽不見


  離開或居留


  趕的是同一趟可疑的早班車


  盲目的蝙蝠,上上下下


  說服我穿越空無一人的站臺


  


  祭臺上的睡眠起了破浪


  我棲息在刀鋒之上,等待卷刃


  有什么東西從心底里一閃而過


  而漣漪依舊鋒利


  令這片上了釉的月光陡然寒徹


  


  假如注定了不再相遇


  就讓紫色的睡蓮


  封存在你波光瀲滟的夢中


  就當莫奈還未降生


  席芬尼的庭院還為海水所覆蓋


  記憶中倒背如流的周敦頤


  本無愛蓮一說


  就算在半夜里醒來,杯中鱗紋斑駁的蛇影


  也不會讓我驚心


  


  唉,假如我們還要重逢


  我希望在一面鏡子里


  看著自己一天天衰老


  煙霞褪盡的歲月,亮出時間的底牌


  白蟻蛀空了蓮心


  喧囂和厭倦,一浪高過一浪


  我注視著鏡中的自己


  就像敗局已定的將軍檢閱他潰散的部隊


  幸好,除了空曠的荒原


  你也總是在場


  


  每一個月圓之夜,我任意撥出一組號碼


  都能聽見招隱寺的一聲鶴唳


  我說,親愛的,你在嗎?


  在或者不在


  都像月光一樣確鑿無疑


  


  這就足夠了。仿佛


  這天地仍如史前一般清新


  事物尚未命名,橫暴尚未染指


  化石般的寂靜


  開放在秘密的水塘


  呼吸的重量


  與這個世界相等,不多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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